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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s My Collar (feat. Kali Uchis)】
01
推开曼哈顿47层公寓的房门，浴室里今天传来的是千禧年虚拟乐队的另类摇滚音乐。金昇玟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皱着眉将玄关的皮鞋摆正，在一声声“she's my collar”中向屋内走去，一抬眼就和满手染发剂的噪音制造者撞了个正着。
黄铉辰将塑料袋剪了个洞套在身上，看起来刚把一头金发涂满红色。见到他后立刻大叫着后退了一步：“…唔哇！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金昇玟打量他：“…不然呢？等到从物业那边收到邻居的投诉信之后再开车回来吗？”
“今天难道不是星期五？我应该没记错吧？这个时间你居然不用加班？”
“就算是驴，连续一周加班到晚上十点之后也是会死的。”
“啊这样吗。”黄铉辰面露惊讶，“还以为你每天忙得那么积极是因为热爱呢。”
“……”
金昇玟懒得和一位没上过班的无业游民探讨劳务合同问题。难得准点下班的傍晚，他在公司附近的韩餐厅打包了一份部队火锅和海鲜饼，按照计划，接下来就应该换上睡衣，看着他最喜欢的棒球队的比赛转播，独自一人坐在电视前享受这个美妙的时刻。然而浴室里仍在播放的音乐显然并未打算让他如愿。他看了眼黄铉辰沾满染发剂的双手，还有被漂膏覆盖的眉毛，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进浴室直接捂着一边耳朵把音响按了关机。
“喂——”
“…什么音乐品味。真是吵死了。”
黄铉辰跟在他身后挤进浴室，显然对他这样的行为颇为不满，但碍于客观因素，最多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哎，行了知道了。下次我改放city pop总可以了吧？哦，还是说你这家伙应该更喜欢流行摇滚……”
“放轻音乐白噪音也不行。我在家的话，你最好都给我老实戴上耳机。”
他又扫了眼仿佛凶案现场的洗手台，揉揉太阳穴，发出最后通牒：“等下弄完之后你自己收拾干净。别忘了你现在还欠我三个月的房租。既然没签合同，我不介意帮你重新回大街上风餐露宿几天。”
“什么啊，不是都给过押金了，别那么绝情嘛……”
忘记自己此时和人型调色盘无异的家伙熟练地凑上来，金昇玟警铃大作，惊险地在他搭到自己肩膀的前一秒闪身离开。
浴室的门被他关上。金昇玟看着门内透出的光线，解开衬衫领带深深叹了口气。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同意他搬进来的。
万物有因，金昇玟想这说不准是上辈子自己的什么报应。
一个多星期之前，某个平淡无奇加班的夜晚，他从公司大楼刷卡下班，突然久违地产生了想要散步的念头。于是沿着街边一路走下去，在whole foods买了一盒牛排和一份自助沙拉，出门向右转的时候，就这样被一个金头发的年轻人拦了下来。
彼时天色已暗，但纽约的夜晚向来繁华得和白天无异。对方的五官在灯光之下看起来的确让他一愣。如果不是大脑依然清醒的话，他大概会怀疑自己是否瞬间移动到了好莱坞哪个片场之中。
不过现在想来的话果然人不可貌相。黄铉辰那时候穿了件十分普通的白t和卫衣外套，搭配不知道是做旧工艺还是真的被穿脏了的破洞牛仔裤，拉住他就一阵自我介绍。哈喽，兄弟，虽然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其实是个新锐街头艺术家，目前在做我的实验项目，免费给人画像，你要是不赶时间的话不如就坐在这里借我几分钟……
晚高峰时期的街道人来人往，商铺的背景音乐和车流噪音不绝于耳。金昇玟只堪堪从他的句子中捕捉到几个没大用处的关键词，等到反应过来，还未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人拽到了画板面前坐下，三下五除二起好了草稿。
他于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下班之后的夜晚，坐在一个陌生人的画板面前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二十分钟。也许是因为那天恰好无事，也许是因为对方长得的确还算赏心悦目，过程当中他难得没有直接起身离开，就这样顶着一脸疲惫给人当完了绘画模特。然而就在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的时候，黄铉辰又突然起身勾住他的肩膀，一边向他展示自己的作品一边吵嚷着要和他一起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金昇玟几乎要怀疑这是否是某种新型的诈骗手段了。若不是黄铉辰的表情看起来实在真诚，说想和他交个朋友，他大概绝不会允许对方的手臂在自己肩上停留超过三秒。
在吧台前坐下，黄铉辰给他们一人点了一杯Guinness。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他和他侃侃而谈，介绍完了自己艺术生涯的所有高光时刻，乃至家庭背景和情感经历。金昇玟挺久没有喝酒，几口下肚，竟然也渐渐听进去。过程中他又分出神来仔细打量了下面前人的长相。几乎挑不出毛病，看来方才在街边产生的那种既视感，的确不是错觉。
酒精的作用让他在工作日难得放松下来。不过他酒量不错，甚至没到微醺。中途听黄铉辰讲自己高中时期和啦啦队队长恋爱，又被校花倒追，没忍住一笑而过。聊到一半隔壁桌又有美女主动送酒，那人也欣然接受，遥遥举起酒杯，朝对方的位置偏头眨了眨眼睛。
金昇玟把最后一口咽掉，没说什么。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于是默默收回了搭在对方椅背上的手，朝酒保示意准备拿下账单。没想到黄铉辰这时突然开始了表演。把全身上下所有口袋翻了个遍之后，十分夸张地大叫道，天啊，才想起来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好像忘了带钱包！
这下金昇玟终于明白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骗他这几杯酒钱。如此一来好像反而有点安心，只是看这人方才那么熟练，就算直接往吧台一坐大约也能白吃白喝一晚。这种情况下还强行拉上自己，果然是觉得他看起来很像那种会乖乖付账的冤大头吧。想到这儿又突然有点来气，正要发作，对方却先掏出手机让他直接输入手机号。
“先加个联系方式。反正都是朋友了，这顿之后有空肯定还你。”
金昇玟抬了抬眼：“还我？”
“对啊。拜托…哥们儿，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穷到付不起酒钱的人吧？”
金昇玟上下扫了扫他的穿着，虽然破铜烂铁挂了一身，但显然没什么值钱玩意儿，属于扔大街上都不一定会有人捡的类型。但也许是出于对这位莫名其妙出现的“艺术家”的好奇，金昇玟最终还是和他交换了自己的私人号码。
果不其然，在他们分开之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黄铉辰再次像一缕鬼魂一样死死缠上了他。他在宝贵的午休时间里直接一通电话打来，说自己因为在公寓楼道创作喷绘作品，不幸被房东扫地出门，目前无家可归，即将流落街头。金昇玟嚼着日式快餐店的速食便当，感觉嘴角一阵抽搐，干脆撂下一句“关我屁事？”，就这样迅速挂断了电话。
随后当晚，当他再次在同一条街上被黄铉辰迎面拦住时，他几乎做好了报警的准备。黄铉辰依然穿着昨天的那身衣服，头发随意半扎在脑后，露出锋利的五官。金昇玟冷脸皱起眉头，将他拽住自己胳膊的手扒开，理了理衬衫的皱褶。
“麻烦你不要再缠着我了。如果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否则，我认为我们下一次见面的地点最好是在NYPD，而不是这里。”
“…哎，不是，你听我说啊，我是真的很需要帮助……”
“需要我帮你拨打社会救助热线吗？还是说你其实需要的是戒毒热线？”
“靠！我他妈对天发誓我连叶子都没碰过……”
“那我想精神病院或许更适合你。”
金昇玟竭尽全力回想，也没能想起自己是否曾在哪个时刻非主观意愿地招惹过对方。面前的人还在滔滔不绝，试图说服自己收留他一段时间。金昇玟只感觉耐心已然耗尽，正打算掉头就走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没等他反应，身体就被一股力量拽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等到重新恢复意识回头，才发现方才停留过的地方竟然落下一排巨大的钢架，已然砸出深坑。
路过行人的尖叫声和鸣笛声交织一片。心脏后知后觉开始狂跳。金昇玟愣在原处，过了许久才找回神智，发现手臂还被一旁的黄铉辰紧紧攥着。
“你……你没事吧？？”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自己同方才的位置之间不过五米。
“吓傻了啊？应该没伤到吧？”黄铉辰绕着他仔细看了一圈，又抬起头，“操，这什么检查标准啊。人流这么密集的地方也敢搞这些，不要命了……”
“你…”金昇玟面色仍然有些发白，喉结动了动，勉强稳住心神，“你刚刚，怎么反应过来的？”
“反应什么？”
“…算了。没什么。”
他又回过头去看，钢架落下的地方已经围了一圈人。黄铉辰拍拍他，示意他先离开这里。方才还要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流浪汉突然变成了救命恩人。金昇玟只觉得短短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实在太过魔幻，没能再推拒什么，跟着他随便走进了一家路边的二十四小时快餐。
后来的事情似乎也就是那样发生了。黄铉辰向他解释，自己其实半个月之前在地铁上被人偷光了钱包和证件，目前属于纯纯黑户状态，实在有些窘迫。不过银行卡账户已经被他申请冻结，证件也正在补办当中。昨天拦住他纯属看他面善，再加上又都是韩裔，沟通起来多少更加方便一些。
金昇玟对他这套说辞仍然持怀疑态度。但是聊天最后，黄铉辰直接将卫衣的袖子撩开，从手腕上解下了一块手表递到他手上，努了努嘴唇。
“…喏。这个，你应该认识吧？我看你手上那块也不便宜，估计多少还是懂一点的。目前市场上公价多少，还需要我多说吗？”
金昇玟眯起眼。深蓝色表盘周围镶嵌着一圈碎钻，指针下面是浅金色勾勒的银河星空图。这块表他以前在老板手上见过一次类似款。不过相比眼前这块流光溢彩的样子，对方那块只能算是更好入手的平替罢了。哪怕他平时对此没太深研究，也对其惊人的市价有所耳闻。
“又是从哪里偷来的？”
“呀，这种话怎么被你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黄铉辰朝他翻了个白眼，“这玩意儿可是货真价实的值钱货，你随便找个地方验验就知道了。我先把这个当押金押你手上，等到信用卡那些重新办下来，就把房租还你。现在能信了吧？”
“你如果真的缺钱，光是这一块已经能够你买套不错的公寓了吧。”
“那当然是因为不能随便卖啊。”
黄铉辰伸手把手表捞回去：“怎么样？考虑清楚没？实在不行，欠款期间也可以免费借你戴啊。出去应酬的时候不经意露一下，绝对让那群白猪刮目相看。品味拉满。”
“真的戴去工作场合的话，大概第二天就会被老板找理由辞退了。”
“为什么？”
金昇玟懒得和他解释太多。最后想到自己公寓刚好空出的那一间侧卧，还是没再拒绝，同意了让他先来看看房间的请求。
然后就到了现在。他打开电视调出比赛回放，正准备揭开外卖餐盒盖子时就听见浴室又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黄铉辰大骂一句脏话，随后是哗啦哗啦的水声。金昇玟强忍住脾气将音量调大了两格。忽略掉家中还有另一个人存在的事实，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比赛当中去。
这一场他支持的主队状态不错，比分一直小幅领先。恰好赛事解说也是他比较喜欢的风格，总算把他从工作日烦躁的情绪当中解救了出来。部队锅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再搭配上喷香酥脆的海鲜饼，让他总算心情大好地原谅了浴室里那位的麻烦行径。
比赛进行到三局上半的时候，浴室里的动静终于停下了。黄铉辰推开门，顶着一头刚刚染好吹干的亮红色头发坐到了他的旁边。
金昇玟转头看了他一眼，被扎眼的颜色晃得一晕。不过奇妙的是，即使这样夸张的色彩，放在黄铉辰的身上竟然也并不令人觉得怪异。他于是收回目光，想这大概也是一种强求不来的天赋。
“在看棒球？”
“嗯。”金昇玟咬下一口海鲜饼，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黄铉辰捋捋头发，靠在沙发里也跟着看了一会儿。“哪个是你喜欢的队？红的还是蓝的？”
“现在领先的那个。”
“哇哦。这跑垒员盗垒水平可以啊。再慢一点就要对面被触杀了。”
“你还看得懂棒球？”
他倾身从桌上拿了个苹果，翘起二郎腿清脆地啃了一口。“看得懂一点吧。以前上学时候研究过，不过规则基本都忘了。”
“倒也没有很难理解。多看几场基本上就能明白了。”
“嗯，确实。但可能我还是对足球篮球之类的更感兴趣吧。这种挥个棒子丢来捡去的运动，和我有点不太投缘。”
“怎么，你以前试过？”
黄铉辰咽下着嘴里的苹果，没回答他。看了看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块海鲜饼，没等征求同意，就十分自觉地用金昇玟的筷子夹起来，塞进了嘴里。
“？喂——！”
“味道不错啊。这餐厅在哪？下次带我一块去呗。”
“……”
金昇玟忍住怒火，深吸一口气，问他：“你银行卡跟证件到底还有多久补好？”
“快了快了。就这几天。美国人的办事效率，你知道的。就算我在这干着急也没什么用啊。放心吧，我那么贵的表都押给你了。不行明天你下班之后我们再去找个柜台验验货？”
“不用了。”金昇玟拿起桌上水杯，“你搬进来之后的第二天，我就已经找人帮忙鉴定过了。”
“哈？什么啊，我还当你是因为相信我……”
“嗯。不好意思。觉得不满意的话你随时可以搬走。我也认为你应该也可以找到一个更相信你的室友，在没签任何合同的前提下就敢让你直接住进家里，不收租金也不检查任何证件，顺便允许你在任意时间使用家庭音响制造噪音。”
“…好了我不说了。的确是我理亏。不过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对我有这么多不满啊。”
“还好吧。”金昇玟看着屏幕淡淡道。“对于还没把你赶出家门这件事，我自己也觉得有点震惊。”
黄铉辰讪笑两下。电视中金昇玟支持的队伍突然再次成功得分。方才还一副平静样子的家伙眼睛瞬间亮了，下意识攥紧了双手，倾身小声惊呼出来。他撑着脑袋饶有兴味地将这一幕收入眼中，没说什么，几秒之后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上半场结束的间隙，金昇玟起身将餐盒收拾好，打包丢进厨房的垃圾桶。洗过手重新回到沙发之后，黄铉辰抬起眼看着他，突然说：“你这周末没什么事的话，跟我一块看画展去呗。”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手指夹着拿到金昇玟面前晃了晃：“几个日本画家，主题看着挺有意思的。难得周末，别总闷在家里嘛。也跟我一块出门走走啊。”
“再说吧。”金昇玟反应平平，“约了一个之前的同事吃饭，想聊聊工作的事。冰箱里还有食材，你自己一个人应该可以解决吧。”
“呃。说实话我也不太用得上那些。你知道的，亚洲超市里那些泡面其实就挺适合我。”
“…所以你这几天就一直在吃这些？”
“也没有啊。”黄铉辰辩解道，“昨天从你冷冻层里翻出来一包速冻煎饺，我用锅油炸了一下，味道也挺不错的。”
“……”
“不过你们聊工作应该也要不了多久吧。怎么了？最近在公司干得不顺心？”
金昇玟摇头：“不是。他刚刚跳槽，只是想了解下目前的行业环境和市场风向。我对画展那些本身就没什么兴趣，你实在闲的话，就自己一个人去吧。”
“好吧。”
黄铉辰于是起身伸了个懒腰，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比分，感觉距离胜负结果产生还有好一段时间。
“那不打扰你看球咯。今天中午没顾上午睡，有点困了，提前晚安啊。”
“嗯。晚安。”
他理理头发，转身离开了客厅。临走前还看到电视机的光亮反射在穿着睡衣的金昇玟脸上，毛茸茸的，融进一侧阴影。
【►Fire Flies】
02
黄铉辰拧上卧室门锁，径自坐到床边，快速翻出了抽屉里的通讯手环。
熟练地操作几下，韩知城的脸立刻出现在半空的投影之中。对方正嚼着一桶巧克力味的焦糖爆米花，不知道靠在哪个工作室的躺椅上，吮吮手指，朝他随口say了个hi。
“…别什么hi不hi了，我让你帮忙弄的东西到底办好没有？明明银行卡密码都已经给你了吧。再不给我在这边弄个身份出来，我真的随时有可能被送进警局或者精神病院。”
“噢，密码。”韩知城舔舔嘴角碎屑，“是啊。你说那个123456？就算你不告诉我的话，我让我家仓鼠随便在键盘上滚个几下应该也就直接试出来了。”
“这是重点吗？”黄铉辰烦躁地抓抓头发，“我真的没空和你扯皮，能不能给个准话…你不要觉得我现在回不去s320就拿你没有办法，我手机里还存着你酒后辱骂局长的4k高清视频。”
“哇，那还真是吓死我了。”韩知城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之前突然跑走的事不和你算账就算了，你现在连家门钥匙都在我手上。该说不说，今早还是我大发慈悲帮你遛的狗。”
说着，他朝旁边吹了几声口哨：“来，嘎米，给你哥哥打个招呼？”
看见镜头里熟悉的长毛吉娃娃，黄铉辰满肚子的脏话只好又吞了回去。韩知城把狗抱在怀里摸了几下，又奖励给它一块不知道哪里变来的肉干，对着小家伙一通揉搓。
“怎么突然这么着急需要啊？之前没决定去哪的时候，我看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霸王餐，还在超市偷了一堆泡面零食日用品，再这样下去，我看我身上的通缉令数量马上就有望突破两位数了。”
“怪不得突然染头呢。不过前几天不是说已经被同意收留了吗？”
“废话，那家伙的性格——算了。他有多难搞你不会不知道吧？我这样初来乍到，又没正经身份，要不是身上还有那块表，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
话题聊到这儿，两个人突然都安静了一下。那边韩知城的眉毛又不自觉地皱成一个八字。长毛吉娃娃从他怀里跳出去，很快消失在了屏幕视野当中。
“所以你……把那个给他了？”
“没有。”黄铉辰说。“只是当作房租的押金而已。他找人验过之后就没再碰了，一直放在家里。”
“…哦，这样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黄铉辰打断他的欲言又止，“本来就算是他的东西，我押在他手上保管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毕竟……”
“我现在没心思考虑那么多了。”
他闭上眼睛，只想快速解决问题。
“到底几号，给我一个明确日期。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只能先冒险回来一趟……”
“那还是算了吧。”
韩知城叹了口气，转过身在电脑上快速敲了几下。
“…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地址应该没错？刚才查了下物流，最快估计明早就到。里面那张卡是我找人帮忙开的，差不多把你那些家底全弄进去了。反正你短时间内也回不来，至少在可触碰的支系宇宙范围内，应该都能用得上。”
听到这，黄铉辰向后靠上床头，总算松了口气。
“…行，谢了。”
“现在想起来装什么客气？”
“你还记不记得金额大概多少？我明天看一下，如果实在不够……”
他话讲一半，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
“算了。暂时就先这样吧。总局那边要是查下来，你就再帮我瞒一段时间。等事情处理好，我再回去写点检讨什么的负荆请罪。”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我是说…除了那个。”
“不知道。和以前的几个朋友说了，先随便接点散活。”
聊天的间隙顺手检查了下邮箱，果然已经收到不少新的信息。黄铉辰看了眼时间，点掉几个红点，将对话结束在这里。
“有其他消息我再随时和你联系，帮我多盯着点动静。哦对了，顺便一提。总局四层那家咖啡店，报我名字应该可以每天免费领取一杯会员咖啡。不用谢我。”
星期六。
金昇玟结束和前同事的饭局，走出餐厅，外面已经开始下雨。
他平时出门都有查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但因为对方临时的日程变化，不得不将时间提前两个小时，恰好赶上了预报中的降雨时段。好在停车的位置离餐厅不远。和对方分别后坐进驾驶位，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才发现黄铉辰二十分钟之前问过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出门。
这人今天一早就已经不见踪影。金昇玟想起他和自己提过的画展，猜他大概是又晃去了哪个城市角落寻找艺术灵感。回复一句，“已经结束了”，却没再收到后续的信息。他于是把手机放进置物架，熟练地设置车载导航，往公寓方向行驶。
金昇玟其实并不讨厌雨天。相反，有时一个人在雨夜里穿行，听着耳边的音乐，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种享受。那天黄铉辰言语间歪打正着，居然猜中他偏爱流行摇滚。喜欢的韩国乐队最近刚巧又发了新专。他连了车载蓝牙，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一整张专辑刚好听到了结尾。
从车库停车上楼，转动钥匙之后，屋内意料之外地一片黑暗。他抬手开灯，玄关处也并没发现黄铉辰常穿的那双红白af1。
耳根突然清净下来，有些不太习惯。换好拖鞋，正准备走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就听见侧卧的位置传来一阵巨响，仿佛重物倒地一般，在地板上砸出“咚”的一声。
金昇玟内心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调转方向推开侧卧的门，消失一天的家伙此时竟然正仰躺在地板上，浑身湿透，胸口上下起伏着，几乎能够看清肋骨的形状。
屋内没有开灯，光线从大开的窗上穿透，风吹起窗帘，新染的红色头发让黄铉辰看起来如同漫画中的死神。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几乎是瞬间撑起身子，捂住颈侧的位置，朝金昇玟的方向瞪大了双眼。
“靠…你…你怎么这时候回来……”
“晚饭时间提前了。我给你发过消息，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金昇玟皱眉打量着屋内的情况，在确认过没有其他过于惊悚的痕迹之后，目光重新落回黄铉辰身上，却发现猩红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肌肤流进t恤的领口。
“你流血了……？”
“什么？”
黄铉辰循着目光低头，呼吸原本已经平复，注意到领口的颜色后，动作却又一顿。
“啊，不是，你说这个……”
他撩了把头发，扯扯嘴角，抬眼朝金昇玟笑了一下。
“没有。这个是染发剂而已……像这种饱和度比较高的颜色，刚染完之后沾水都很容易掉色来着，别担心啊。”
“担心倒是没有。不过你是不是应该至少给我一个解释？”
“呃。”
他扶着墙面慢慢站起来，皱巴巴的t恤和外套看起来已经比初次见面时更具流浪色彩。头部因为方才的撞击还有些眩晕。他动动嘴唇，还未开口，金昇玟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面色一凛。
“你等等。”
“啊？”
几秒之后，他从客厅的储物柜里翻出一个纸盒，径自走回来塞到了黄铉辰手上。
“这什么东西？”
“drug test。”
“哈？？？？？”
看着金昇玟那张煞有介事的冷淡脸，黄铉辰几乎要把白眼翻到天上：“我他妈都说了我没吸毒——”
“我的之前一任室友也是这么说的。直到他在我面前od倒地不起，被我送进医院紧急抢救。”
黄铉辰顿了一下，瞬间哑火。
两个人就这样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僵持了一会儿。大概是感觉气氛有些过于尴尬，他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先打破了沉默。
“…今天一天没怎么喝水，等晚点能尿出来就给你测。这样总可以了吧。”
“所以，解释？”
“……只是跟画室的买家聊到一半手机突然没电了，着急跑回来充电而已。结果处理完起身的时候被衣架绊了一跤，谁知道正好被你撞上。”他靠在墙边，没好气地朝衣架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喏，就那个。说起来我也就比你早回家几分钟啊。你知道的，今天雨下得挺大，我出门又正好忘了带伞。”
“连灯都没顾上开吗？”
“是啊。这也很好理解吧。毕竟赚钱嘛。稍微晚一分钟，到嘴的鸭子说不定就飞了。”
金昇玟对他的这番解释不置可否。昏暗的光线下他无法辨认更多，却也难得没有再追问下去。黄铉辰观察他的表情，默默揣度着，稍微松了口气。趁对方发现更多破绽之前，他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对了那个…我今天…银行卡和证件什么的都补好了。你把你转账信息发给我，等一下就转你房租。”
“这么干脆？钱够吗？”
“看不起谁啊？？知不知道我银行卡里有多少数字？说出来直接吓死你。”
“行。”
金昇玟又看了看地板上凌乱的杂物和水渍，正要说些什么，黄铉辰已经领会到他的意思，主动开口：“…我会自己收拾干净的。现在立刻马上。”
“清洁用具在储物室。”
“好的收到。”
金昇玟走后，他几乎是瞬间跌回到地板上，背靠墙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松开捂在侧颈上的右手，掌心一片红色，分不清是色素还是血迹。果然当时染发的决定很有先见之明。再加上半长碎发的遮盖，若非仔细检查，几乎看不出端倪。
他检查银行账户，韩知城寄来的卡里余额尚且充足，总算解决了当下的燃眉之急。确认好房租金额之后他用手机程序给金昇玟完成了转账。再抬手摸摸侧颈，原本受伤的位置已经开始愈合。
把休假报告确认好点击上传，黄铉辰收起左手佩戴的手环，起身准备开始收拾房间。路过走廊时，看见门口一尘不染的地面，明显没什么途经痕迹，他才突然意识到方才的借口属实有些漏洞百出。金昇玟的背影站在岛台前接水。他知道他也一定注意到了，只是很意外地没有继续挑明。
黄铉辰眯了眯眼。拿上清洁用具，从那里离开。
03
之后的一个星期两个人相处得意外还算可以。大概是因为黄铉辰补上了房租，偶尔一些出格的行为也没有被揪着不放。不过金昇玟依然没能同意他在洗澡时大声放歌的扰民举动。作为让步的是他可以在卧室挂满Gorillaz的海报。每每进门，一抬眼就能与墙上那个英伦蓝毛瞎子撞个正着。
空下来的时间去附近的店里买了个全新的B&O H95，黄铉辰还记得这个原本是自己十八岁拿攒了很久的工资买的。金昇玟在家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乖乖连上蓝牙躺在床上听歌。偶尔几次金昇玟敲门问他要不要出来吃饭。因为降噪效果太好，对方干脆直接黑着脸推门进来。耳机被摘掉，背景音里还在不断循环“sha-sha-ba-da”，“sha-ba-da-ca”。
那天棒球比赛的结果，黄铉辰后来也没再特别问过。又跟着一起看过几次比赛，某天晚上，他刷到有那支球队的直播回放，于是特地从外面抱回来两大桶家庭装爆米花，又点了一桌子炸鸡，和金昇玟看到凌晨两点半。九局下半时比分3:3平，满垒两出局。客厅里一片安静，两个人紧紧盯着屏幕，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下。直到击球手最后打出一记再见安打，才终于顺利得分，彻底赢下比赛。
金昇玟双手合拢，捂住下半张脸，很显然仍在平复心情。旁边的黄铉辰却看起来比他还要激动。整个人从沙发上弹射起身，跳到电视机前，难以置信地尖叫：“我操！！这他妈太牛逼了！！”
“的确……刚刚差一点就……”
“哇那个速度…正常人到底是怎么跑成那样的…简直是疯了……”
解说与欢呼声从电视中不断传来，金昇玟长舒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罐装啤酒喝了一口，感觉肾上腺素还在持续分泌。
“呀，也给我一瓶，快点快点。”
黄铉辰回过头朝他伸手，易拉罐于是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又被稳稳接住。“呲啦”一声，黄铉辰单手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灌进几口。喉结的阴影随汗珠一起滚动着，染上发丝的红色。
“哈。好爽……”
“…别挡在屏幕前面。”
“干什么，不是都结束了嘛。”
接到投诉的人玩心大起，刻意往中心挪动几步，干脆将画面挡得更加严实。金昇玟拿他没办法，单手握着瓶罐，咽下一口：“你这样好像妖怪。”
“说什么呢。你上哪见过这么帅的妖怪？”
“也没有很帅吧。就还好。”
“你确定？”
金昇玟没顾上理他，拿了纸巾去擦桌上的水渍。结果下一刻刚伸出手，对方却一个闪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距离只剩咫尺，翘着二郎腿在茶几上坐下，五官瞬间在他眼前放大。
黄铉辰探身凑近，对上他的眼睛。
两秒之后，这人拎起手中啤酒，跟他清脆地碰了下杯。
“再仔细看看？”
金昇玟一怔。视线慢慢聚焦在对方玩味得意的表情。
半晌，他回过神，淡淡移开目光，将对方的肩膀推开了一段距离。
“…我视力很好。下次没必要凑这么近。”
“真的假的？我看未必。”
黄铉辰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为他让出起身的位置。金昇玟把桌上垃圾一并打包清理，熟练越过他，自己走去了厨房收拾残局。黄铉辰还坐在原本的位置，隔着老远问他：“还看不看电视——？”金昇玟一边洗手一边皱着眉回他：“你不看就关了——”下一秒却听见客厅传来一阵卡通片声音。再走回去，屏幕上播放的内容已经从棒球联赛一跃成为了小马宝莉，沙发上的人向后枕着双臂看得十分入迷。
比起室友，有时候觉得对方好像更像是什么吃饭喝酒搭子。但也不是没有过觉得诡异的时刻。莫名其妙出现的伤口、神出鬼没的踪迹、毫无理由的经济来源……突然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黄铉辰如同一团模糊不清的鬼影。除此之外，差到极致的生活习惯也让金昇玟无数次感叹，此人能在现代社会平安活到现在实属奇迹。
第四次发现厨房的储物柜被膨化食品和泡面饼干塞满，并在睡醒时撞上此人刚刚结束通宵，金昇玟终于忍不住警告，不想那么早死的话就多少也调整一下作息。黄铉辰认错态度良好，每次都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从明天开始洗心革面做人。结果第二天依旧昼夜颠倒，从中午睡到晚上七点，被下班回家的金昇玟强制叫醒，勉强进食维持生命体征。
按理说光看对方身材，也不像是只宅家不运动的类型。甚至手臂上肌肉锻炼的痕迹，比金昇玟这种每周请一次私教的精英社畜还要明显得多。但也许是因为体脂率太低的缘故，两个人同去球场打球，站在一群白人中间怎么看都像两片纸。好在敏捷性和反应力还算优秀。那天跟陌生人一块打了几盘，竟也毫不落于下风。
金昇玟其实不想费心再去思考更多。和几个大学时期的朋友聊到此事，众人都惊讶他居然会真的让一个陌生人就这样走进家门。但他毕竟不是傻子。从刚认识时救他的反应速度，到后来莫名其妙倒在家里的那个雨夜，黄铉辰身上显然藏着更多不为他所知的秘密。就算这些秘密与他无关，他心中也依然隐隐好奇，对方究竟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隐瞒多久，又准备如何一次又一次圆上那些错漏百出的谎言。
又一个星期六。黄铉辰不知道哪根弦搭错，拉他假扮同性情侣，从街角咖啡店骗来一份半价下午茶套餐，就这样洋洋得意勾着他肩膀一口一个“亲爱的”走出了店门。金昇玟额头青筋直跳，努力假笑几次才忍住没把他扔进公共垃圾桶。发作之前手上被塞进一杯奶油焦糖玛奇朵。只尝了一口，立刻腻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又立刻收获一波对方的无情嘲笑。
午时阳光刺眼，黄铉辰拉下头顶墨镜，心情舒畅地咬着吸管往前走去。正准备拐进一间书店时，他神色却突然一变，兀自停下了脚步。
金昇玟回头问他：“怎么了？”
顺着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几个推着婴儿车走过的普通黑人太太，没有任何异常。黄铉辰收起表情，又如常笑笑：“没事。刚看到几个以为是认识的熟人，估计是认错了。”
他把咖啡递到金昇玟另一只手上，捋了把头发，闪身退开一点：“那个，我好像突然有点想上洗手间，你要不先去书店里面等我，我去旁边商场解决一下，马上就过来找你。”
未等他多说什么，面前的人就已经三两下不见了踪迹。金昇玟皱起眉，微微叹了口气，只好进店拿了本小说，在窗边随便找了个位置。
没想到那天的“马上”竟然意味着整整一个下午。金昇玟在书店一直坐到快要打烊，手机依然没有收到黄铉辰的任何回复或者电话。手中的小说已经被他读完。他从窗边起身，正冷着脸打算离开，黄铉辰才终于气喘吁吁推门进来，连连朝他道歉说对不起，今天临时出现一点意外，之后有机会再和他详细解释。
金昇玟不想多问。然而类似的情况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又陆续发生了三次。对方不是突然消失在餐桌上，就是突然消失在超市冷冻货柜的转角。就算仅仅是室友关系，这样莫名其妙的情况也实在有些过分诡异了。
一切的情绪积攒到又一个下雨的夜晚。黄铉辰在他上班时发来消息，说要约他再去光顾之前那间酒吧。请回那几杯酒的同时，也顺便解释清楚事情来龙去脉。金昇玟虽然已经对他没什么信任，但想到那些无法解释的诡异状况，最后还是没有拒绝。然而事实是当晚他在酒吧同样的位置等到凌晨一点，整整五个小时，向他发出邀请的黄铉辰也仍然没有出现。
多日以来堆积的不满终于濒临爆发。金昇玟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结账打车回家，直接把家门从内反锁，塞上阻门器，又锁好了全部窗户。心情烦躁地洗漱完毕，他走到床边，把手机彻底关机，切断了一切光源，上床睡觉。
【►Calling】
屋外的雨一直下个不停。
密集的雨点敲在窗上，声音混着酒精，让人很快陷入沉睡。不知道过去多久，半梦半醒之际，他忽然听到有人隔着玻璃喊他的名字。言语之间似乎还有不算规律的敲击声。金昇玟于是很快从梦中惊醒，撑起身体，循着声音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那个消失一整天的身影此时正紧紧扒着顶端的窗沿，悬空挂在外侧，浑身湿透，朝他十分无辜地眨了眨眼。
整整四十七楼，眼前的景象吓得他瞬间清醒。正当金昇玟怀疑这是否是自己喝醉后产生的幻觉时，窗外的人就再次用力拍了拍玻璃，朝他可怜巴巴地做出口型。
“对-不-起。”
“……”
五分钟后，金昇玟看着面前坐在地毯上用毛巾擦头发的黄铉辰，陷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
崭新的白色毛巾很快被他的头发染成红色。黄铉辰打了个喷嚏，伸手把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一些。
“那个…我……”
“…给你三分钟，长话短说。三分钟之后，如果解释不清楚，明天你就收拾东西搬出去好了。”
“靠…那你等等，我要先措辞一下……”
他揉着头发看向窗外，一脸发愁。金昇玟见他头顶雨水快要滴上自己床单，下意识伸手将他往外扯了一把。没想到这一下却好像恰好触及某处伤口，痛得他整个人狠狠瑟缩了一下，“嘶”地轻呼出声。
“你……什么情况？过来我看看。”
“呃，那个，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其实不用……”
金昇玟面无表情看他。
“好吧。那…那你稍微轻点。”
打开床头台灯，掀起上身衣物，看清伤口样貌的金昇玟这才倒吸一口气。薄薄的肌肉线条之上，手臂和下腹的位置蜿蜒着几道伤口，看颜色像是新伤，却已经像是快要愈合的样子。唯有背后肩胛骨的位置深深嵌着一个狰狞的血洞。金昇玟皱着眉凑近，发现那竟然像是被子弹一类物体射进的弹孔。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哇…难得又听你讲这种脏话。没想到还挺性感的。”
“…两分钟。”
“哎…好好，我说。”
黄铉辰吸吸鼻子，试图找到一个合适而迅速的切入角度。
“你……看过蜘蛛侠吗？”
“？”
“呃，就是，那种飞来飞去的…可以在各个宇宙随意穿梭，然后拯救世界的家伙……”
“你是想说，你其实也是一个会飞会穿越的蜘蛛侠？”
“不不。我只是打个比方……好吧，事实上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只不过我没穿过那种紧身作战服，更没吃过什么蜘蛛……天啊，真难想象那么恶心的东西要是真吃进去了会怎么样……”
“总之，这个世界的确存在着很多个平行的时空和宇宙。你现在所在的宇宙位于s系分支，而我来自和你同系的s320，目前隶属宇宙管理总局，是一名特工。”
“我们这类人的身体机能比较异于常人，通常在十六岁左右就会被局里找上，带去进行身体强化改造和基础训练。平时的工作呢…主要也就是抓捕一些宇宙通缉犯，维护一下时空稳定什么的…我目前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没办法回到原本的320宇宙，只能先在这里落脚一段时间。前阵子没有证件也是因为这个。不过现在已经都托我朋友帮忙办好了，资金也是经过认证有效转移的，这个你可以放心。”
“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哦，还有这个弹孔，你不用在意。虽然有点疼，但我愈合能力本来就很强，这种程度的伤口，大概过个两天就能自己恢复好。”
黄铉辰一口气解释完情况，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才想起抬头去看金昇玟的表情。对方意外地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既没有骂他疯子，也没有把他当作被超英片洗脑的青春期少男。只是在听完一切之后，如常开口道：“…所以你这几天突然消失，也是为了去拯救其他宇宙？”
“嗯……差不多吧。还有些其他一直在追查的事情，稍微有了点消息，所以紧急赶过去看了看。”
黄铉辰把毯子重新裹好，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啊…本来是打算在酒吧跟你解释这些的。没想到总局那边突然联系我，实在有点棘手。”
“你刚刚说，你原本不是属于这个宇宙的对吧。”
黄铉辰愣了愣：“嗯。”
“既然这样，这个宇宙原本的黄铉辰，现在到哪里去了？”
“他……其实我来之前有调查过。这个宇宙里的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出意外死亡了，之后父母也都一直留在韩国。再加上社会环境相近，应该算是最方便藏身的地方。”
“那你在之前的世界里是做什么的？也是无业游民？”
“喂…当然不是啊……”黄铉辰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跟你介绍过了吗？我是真的从幼儿园就开始学画画了，画龄整整有十九年呢。”
“是吗。有点没看出来。”
“？你什么意思——”
“没有，开玩笑的。”金昇玟靠在床沿，扬扬嘴角，“那天在街边你帮我画得那幅也还可以。当时想找个画框裱起来试试，后来事情太多，稍微有点忘了。”
“哎，你早说啊…那天情况太紧急，我都没怎么发挥好。改天有空我再重新酝酿一下，画个新的给你。”
“行。”
深夜的卧室内重归安静。金昇玟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眼他一旁湿透的衣服，说道：“下次不要随便趴在外面敲窗户了。隔壁邻居心脏不好，不小心看到的话，很有可能会被你直接吓进医院。”
“我这不也是没其他办法了吗…谁让你真这么绝情，连我卧室的窗户都给锁上了。”
“那你上次突然倒在房间地上，也是因为刚刚从外面翻窗回来？”
“嗯……那天任务比想象中困难一点，又赶上下雨，所以弄得有点狼狈……”
“以后别这样了。”
金昇玟简短讲完，拿起毛巾走进主卧浴室，俯身洗手。
“那个…金昇玟。”
黄铉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你还有没有其他好奇的事情，想要问我？”
关上水龙头，把手指仔细擦干。金昇玟站在镜子前想了想。
“你认识我吗？”
他停顿一下，“我是说，在你原来的世界里。”
卧室里久久没有传来回复。
“…认识啊。那我当然认识了。哇，咱俩在那边关系最好了。小时候我缺零花钱一直都是先找你借……”
“这样啊。”
“是呗。还有其实那个棒球规则也是你之前教的。不过我当时嫌棒球社团没有专门的啦啦队，就一直没去参加……”
他就这样顺着话头一直说下去，直到金昇玟走出浴室，重新对上他的视线。
“所以你当时会在街边找上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黄铉辰话音一停，动了动嘴唇。
“噗…原来最好奇的还是这个啊。”
“…说实话，应该多少有点这方面因素吧？谁让你这么巧也在纽约。我本来就初来乍到的，先找个看着熟悉点的人下手也很正常嘛。”
“那也不是你一上来就拿我当冤大头的理由。”金昇玟瞥他一眼，重新回到床边，“顺便提醒你一下，你现在应该还欠我两次酒钱没还。”
“什么？？为什么是两次？”
“上次和这次，有什么问题吗？”
“呃，你等等，让我思考一下……”
“算不明白就别算了。”
他掀起被角，侧身上床。
“我困了。你赶紧去睡。”
黄铉辰不死心又分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举起手，倒退着走到了房门边。
“行吧，那么晚安？”
“嗯。走的时候顺便帮我关一下门。”
“知道了知道了，爱关门的家伙！”
04
“所以听你的意思，他对于你的身份设定接受得还算挺顺利的？”
韩知城的声音传来。黄铉辰两条腿交叠放在书桌上，整个人后仰着靠进电脑椅，一边和他通讯，一边翻看手中的漫画。他左手边还放着金昇玟前几天买回来的“健康零食”。包装上标注一个大大的“V”，并写着极具哄骗性的93kcal。黄铉辰在研究完配料表后对此进行了大肆批判。任谁都会第一反应以为是整包的热量吧？骗人毫无负担吃完之后才看清原来是每25克而已，完完全全可以被列入诈骗的行列当中。
不过虽然诈骗，味道倒是实打实的不错。黄铉辰自认并不存在什么控制体重的需求，仍然每天一包吃得十分开心。屏幕那边的韩知城却像活见鬼一般，在刚接通电话时就表示，摄取这种诓骗精英特权阶级的零食是对他们碳水一族的终极背叛，应该遭到鄙视。而黄铉辰听后也只是贱兮兮翻个白眼，把嘴里的脆片嚼得嘎嘎响。“那你鄙视我吧。”如此消极应战，搞得韩知城也拿他毫无办法。
“那是啊。毕竟都看到我大半夜徒手挂在四十七楼玻璃上了，他想不相信的话也很困难吧。”
韩知城点点头。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果然还是一回生二回熟嘛。我记得你之前高中的时候刚开始出任务，纠结了整整一个学期才跟他坦白。简直比我当时出柜还要困难。”
“废话啊。你那出柜到底有什么难度？”黄铉辰白他，“你不是号称从初中就开始看那些肌肉男杂志了吗？你妈和你表姐早就看出来了好不好？也就你爸那边需要稍微应付两下，不过后面不是也都理解了嘛。”
“那还不是因为我当时交的男朋友都…你懂的，反正没几个正经人。哎你记得吧？当时为了应付家里，我还拜托过昇玟，让他陪我回家问候一下爸妈来着。”
黄铉辰一拍大腿：“当然记得了！我当时说我可以陪你去，你非不同意。说什么我看着比那些人更不正经。靠。还真是让你挑上了……”
“本来就是嘛！”韩知城无语，“你那头发三天换一个颜色，面相又那么凶，一看就不是好人。还是昇玟靠谱啊，去之前居然还买了礼物，搞得我爸妈到现在都还总是提起他……”
黄铉辰哽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叔叔阿姨他们…平时不看新闻的么。”
韩知城也一顿：“…啊。是。而且他家里那边后来不是…也稍微控制了一下…”
“…哦。是嘛。那你怎么说的？这么好的儿媳，叔叔阿姨应该也不想让你放跑吧。”
“没有…我当然就…按实际情况如实说的啊。”
黄铉辰愣住。停在屏幕前足足三秒，只盯着桌面的某个角落，好像突然掉入了某个场景之中。韩知城很快意识到他在想什么，连忙出声打断：“…我是说我跟他们讲了昇玟只是我朋友啊！而且还说了他是直男，就算会喜欢男的应该也早和你搞到一起去了吧！”
“……？？不是，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和我搞到一起啊！他同意我还不同意呢……”
撂下这句话，黄铉辰却好像又一下子偃旗息鼓，重新靠回电脑椅中，拿过那袋零食不再说话。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你别又开始乱想。抱歉啊，我不该又提这些乱七八糟的。”
韩知城难得朝他道歉，黄铉辰的心情却已经没再思考这些。干巴巴塞了一块健康零食进嘴巴里，嚼了两下，又想起金昇玟那天教训自己的样子，心想这人还真是无论在哪都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没事。你别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这不是关心你嘛。不过，我是不是一直没和你说过来着…”
“什么？”
韩知城擦擦眼镜，把圆形镜框重新架上鼻梁。
“也没什么。就是其实当时，早在你决定去坦白身份之前，昇玟他就已经私底下联系过我很多次了。”
十七岁。
刚刚结束一次通宵任务的黄铉辰拖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来到学校，按照惯例，他从第一节睡到第三节课后，如同一缕游魂一般，走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回三瓶罐装咖啡，然后趴回课桌继续陷入睡眠。
他挂了红色supreme钥匙扣的书包里塞着速写本、switch游戏机和写满D和F的各科试卷。不过谁在乎。黄铉辰心想。学校已经不再是我的栖身之所了。作为一名年仅十七岁的宇宙特工，老子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他妈的拯救世界。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认同这一观点。除了老师和他父母之外，还有一个最不认同的金昇玟。不过他彼时还不知道黄铉辰的身上背负着此等要务，这当然可以理解。他只是如常地在午休开始之后从隔壁班走来，扯扯着黄铉辰的领口把他强制唤醒，或者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让他瞬间清醒过来，老老实实滚去食堂吃午饭。
之后到了下午，黄铉辰仍然重复上午的流程。一路睡到放学，他被下课铃声惊醒，想起昨晚约了韩知城讨论任务报告，拿上书包就往校门口跑。韩知城和他同岁，是在管理局内认识的同属s320管辖的特工，也是这一宇宙中除他之外唯一的亚洲面孔。
刚开始两人都看对方十分不顺眼。毕竟没有哪个青春期的男生在得知自己即将成为超级英雄之后，眼睛里还能容得下同龄同背景的另一位。然而随着一起出过几次任务，又打过几次群架，原本矛盾重重的两人竟然也慢慢变得要好起来。黄铉辰有时候甚至开始庆幸，世界上还能有另一位相同命运的人来和他分摊一些烦恼。比如现在，他看着从另一个班级门口走出来的金昇玟，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在纠结一番如何解释开口之后，最终还是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今天出来这么早？你着急回家吗？”
“呃……没有！我，那个，约了人有点事……不跟你多说了啊，我先跑了明天见！”
“…呀，你等等。”
金昇玟拽住他，挡到他面前，脸上表情算不上好看：“你最近每天晚上到底在干什么？游戏也没见你登陆，聊天消息也都不回，结果每天还一副困得要死的样子，Sophia都过来问我你是不是家里突然出了什么事。”
Sophia是他们年级的课程指导，对每个学生的情况几乎如数家珍。她知道黄铉辰的父母常年不在家中，担心他是因为家庭原因才突然自暴自弃，误入歧途。金昇玟被拉着询问多次，自己却也还没弄清状况，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烦了几天，眼下终于没办法坐视不理。
黄铉辰抓抓头发，勾住他的肩膀往外走：“哎…没有啊。你别想太多了。我就是单纯学不进去。就算不熬夜我也不怎么听课啊。能随便混到毕业申个大学上上就好了。”
“你再这样下去能申到大学就有鬼了。踢再多联赛拿再多奖牌也没用。”
“哎哟，你就别瞎操心了。真的没事。而且我文书都有专人指导，绝对把我背景吹得天花乱坠。放心吧。不是说了要和你一起留在纽约嘛？”
就这样一路糊弄着和人走去校门。金昇玟一脸将信将疑，正要再说些什么，黄铉辰就已经看见门外跨在自行车上的韩知城，脖子上挂着副有线的头戴耳机，显然也刚放学。对方朝他挥挥手大喊：“黄铉辰！！快点！去晚了今天要弄不完了！”
“来了来了！！”
本就做贼心虚的人此时如同看见救命稻草，没管太多，抛下金昇玟就直接往校门口跑去。然后他转身回头，朝金昇玟随意挥了几下手算作招呼：“先走啦！你回去注意安全！！”
下一秒，等待他去取自行车的韩知城就这样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冷飕飕的眼睛。
“那个就是，你说的你那个一起长大的发小？”
“是啊，怎么了？那家伙长得还挺帅吧？”
“…是。是还行。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哈？开什么玩笑？那家伙最多也就是个拉布拉多，乖得要命，哪里吓人了？”
韩知城想说你是不是没见他简直要把我当成什么拐卖人口的黑手党或者drug dealer？但是转念一想，就黄铉辰这种死样，每天跟着莫名其妙认识的人鬼混，换做是谁，应该都会多少有些担心吧。
之后的那段时间韩知城又去学校等过他几次。但黄铉辰不知道的是，最后一次金昇玟其实先他一步就自己找了上来。韩知城此人平时看着嚣张，说白了也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在陌生人面前说两句话都磕绊。金昇玟那时候拿了两瓶可乐，专门走来递给他一瓶，让他不要告诉黄铉辰。“可以和我说说吗？铉辰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韩知城听完，差点咬到舌头。“没有啊没有啊。他要是还没跟你说的话，那…那应该就是没有吧。”
“……你是不知道，当时他突然出现在面前，我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他其实早就有察觉了。和我说只要不是什么违反犯罪的事，他不会过多干涉的。他只是担心你在外面被骗。毕竟你这人比较单纯，没什么脑子。哦，这个是他本人的原话，可不是我自己出于私心的评价啊。”
黄铉辰听到这里，竟然也不算多么意外。毕竟等到他很久之后，在露馅边缘反复游走多次，终于决定坦白的时候，金昇玟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有些平静得过头。
“我一开始没和他细说，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我们的工作性质，然后跟他交换了一下手机号码。有一次他大半夜发消息问我，说你一个人发烧在家，是不是又接了什么特别危险的任务。我就说没有没有，让他不用管你过会儿就能好，结果他好像还是去药店跑了一趟。啊，还有那次，你差点错过你小女朋友的生日，也是他让我提醒你的。估计是那女孩在他面前骂了你几次，他有点看不过眼，怕你被人家甩，才好心专门发消息给我。”
“什么啊……”黄铉辰怔怔的，几乎要笑出来，“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干嘛总是多管这种闲事……”
“关心你咯。”韩知城说。“…算了。怎么又说到他。线索那边现在…听说进展还算不错？”
“嗯。宇宙坐标已经基本锁定了。”
说到这，黄铉辰脸上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眼神里的温度也消失不见，一下让韩知城回忆起某个片段，感到一阵心悸。
“…他没跑远。那种程度的骗术，最多只敢在同一支系内部躲一躲。你让上面放心好了…我就算是最后真死在哪个时空裂缝，也一定会亲手杀了那个家伙再走。”
看着屏幕里有些陌生的好友，韩知城动了动喉结，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昇玟那边…还有很多事要等着你回来处理。你得活着。”
“嗯。我没忘。”
他表情渐渐缓和下来，抬起手腕时，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了左手佩戴着的手表。韩知城瞧见，有点意外地问他：“他把那玩意儿还给你了？”黄铉辰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点点头道：“租金给他付完的那天就还我了。本来就是当押金用的，现在没这个需要了，按他的性格当然也不会留着。”
“哎…你们两个……”
“不和你说了。他应该快下班了。我客厅的垃圾还没来得及收拾，得先去打扫一下。”
“wtf…我应该没听错吧？看我们宇宙顶帅超级特工铉辰哥哥这都被调成啥了…”
“你他妈再多说一句试试？”
“okay，okay，我这就闭嘴。”
屏幕上重新出现一张讨人喜爱的狗脸。韩知城把嘎米抱到镜头前，捏起一边爪子朝他晃了晃。
“来，嘎米宝宝，来和你哥说再见。”
黄铉辰一秒变脸，满脸堆笑地凑到屏幕前隔空摸了摸狗。
“嘎米呀～～要想哥哥哦。哥哥马上就回去，你自己在那边也要乖乖的～”
打扮精致的吉娃娃叫了一声，从韩知城怀里挣脱，下一秒立刻消失在了镜头之内。黄铉辰就这样又一次得到了无情嫌弃，还没来得及制止韩知城的嘲笑，就听到外面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靠…！垃圾还没收！不跟你说了拜拜！”
通讯被猝不及防切断。远在另一宇宙的韩知城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玩具球，转身跟嘎米重新玩起了一抛一接的互动游戏。
05
金昇玟这几天心情非常不好。
先是工作上管理层的临时调动，使他不得不开始适应全新的工作模式以及沟通风格。新来的VP是个典型的社达主义白男，对待财务分析和估值极尽苛刻，筛选初创企业时又总对出身挑三拣四，将组内几份提案贬得一文不值。金昇玟已经无数次在下班后接到同事邀约，拽他去酒吧一起通宵辱骂傻逼上司。奈何他每日光是应付工作就已经分身乏术，客气参加过一次之后，只好礼貌拒绝了之后的邀请。
除此之外，公寓里还有个丝毫不让人省心的什么宇宙特工，自从和他坦白之后越发肆无忌惮，总以让他意想不到的狼狈姿态出现在家中各个角落，再进行一通卖惨。金昇玟起初见他那副样子还觉得可怜，直到发现他身上伤口不出两天就已经全部愈合之后，才想起来这人好像本来就用不着他担心。
过度关照的后果就是这人现在连煮面烫到手都要大喊大叫，动静大到邻居好几次敲门投诉。金昇玟处理邻里关系处理得心力交瘁。好不容易周末休息，还要被他拉去参观现代画展，对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色块和线条沉默无言，一万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留在卧室床上好好补觉。
最后还有一件事，虽然比起前面两件已经算不上什么，但也足够让他本就够烂的心情雪上加霜。他远在韩国养老的爸妈，最近受到同龄好友的刺激，突然开始频繁关心起他的感情生活。几番试探无果，干脆为他介绍起相亲对象。他推拒不掉，只好礼貌性和人约了晚饭。对方同样在金融圈工作，一场约会下来两个人轮流接了七八个电话，最后自己也都觉得荒谬，放下手机没忍住抱歉地对视着笑出来。
在那之后一直也就不咸不淡地联络着。除去情感层面觉得有些麻烦，用于应付双方父母倒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对方说自己目前也只考虑事业发展，无心情感生活，两人可以先当作朋友相处。金昇玟思考过后也觉得没有推拒的必要，因此休息时间也会发消息问候几句，却没进行过什么太暧昧的交谈。
又一个星期过去，他参与的项目终于有了突破，上司大发慈悲给他们多半天假期，星期五一到十二点就准时放了他们走人。金昇玟回到家，正猜着这次会看到黄铉辰什么姿势躺在客厅发霉，推开门之后，却没听到意料中吵闹的游戏声或者朋克音乐，更没被散落一桌的外卖气到连连叹气。
难得的大晴天，客厅的窗户微微敞开，阳光把浅色的木质地板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黄铉辰在阳台旁边架了个画板，一个人坐在木凳子上涂颜料。因为戴了耳机，似乎没有注意到屋内有人靠近。红色头发现在看来早已有些掉色了，被他随便扎起来，碎发落在侧脸和肩窝。长袖上衣薄薄一层，有风灌进去的时候，能看见背后肩胛骨清晰的轮廓突起。
因为很少见到他独处时的样子。骤然安静下来，垂眼勾勒轮廓的表情，竟然透出一种颇有距离感的冷淡。
金昇玟以前没觉得他有瘦到这种不太健康的程度。更多是觉得他作息混乱，饮食不律。如今却好像真变成那种不能见光的妖怪，随时有凭空死掉的可能。
他无意偷窥。走近几步之后就停下来用力咳嗽两声。这人这下总算发现他存在，微微一愣之后摘掉耳机，转过脸来问他，怎么回来了？
“被开除了。从今天开始准备正式加入无业游民。”金昇玟说得一本正经。
“啧。你看我是信你还是信我是亿万富翁？”
“画什么呢。看你这么投入。”
“随便画画。太久没拿画笔了，再这样下去调颜料都有点费劲。大事不妙啊。”
金昇玟走到旁边，看了眼画板上的景象。大片大片静谧的蓝色之中，悬浮着一颗银色的卫星。周围是星星点点的光斑，还有破碎的星云。卫星此时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然而嵌在深邃的宇宙深处，却仿佛比清晰时更加孤独遥远。
“怎么想起来画这个…？”
黄铉辰放下画笔，活动关节，咬着皮筋把松掉的头发重新扎起来。“没什么原因，只是刚刚突然听到一首歌，有点感想，就这样画了。”
“你去过宇宙里吗。我是说，你画的这里。”
“…噗。当然没有啊。我又不是什么宇航员，想上天也得有火箭才行吧。”
“这样啊。”金昇玟坐在沙发的靠背上，又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还以为你们日常都会像这样，在宇宙里穿来穿去。”
“真没有。说白了也就和你一样，只是定点打卡上班的普通社畜而已。”
金昇玟被他逗笑。看了眼时间，还未过下午一点。他于是说：“难得没什么工作。你要是今天也闲的话，晚上可以一块找个地方坐坐。”
“哦？”黄铉辰饶有兴致地挑挑眉，“难得你主动约我啊。行呗。那你定个地方，刚好把之前那两顿酒还你。”
“还了一次还剩一次呢。”
“哎，知道知道。那个下次再说嘛！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说了约晚上的酒局，趁着天气好，还是又和黄铉辰就这样上了街。开车到古董市场淘了些没用的小玩意儿，买了一堆瓶瓶罐罐，又在经过花店时订购了一整束新鲜的向日葵。金昇玟其实很早就发现，黄铉辰对于自己的喜好似乎有着超乎常理的了解。即使知道对方在原本的宇宙中也认识另一个“金昇玟”，但从音乐品味到爱吃的冰激凌口味全部了如指掌，未免有点过于夸张。
第无数次，在他开口之前，黄铉辰已经先一步将一杯decaf冰美或是一个薄巧gelato递到他手中。这种感觉并不完全美妙，甚至有点像在作弊。明明生活在不同的宇宙当中，连微妙的喜好居然都不存在差异吗？如此一来，人类的生存轨迹岂非从出生下来就已经注定？做了二十多年唯物主义者的金昇玟突然陷入一阵强烈的存在危机。但黄铉辰关照他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于自然，以至于他根本没能找到任何打断的缺口。两个人一直逛到夜幕降临，决定开车去一家附近评分最高的东南亚餐厅。没想到刚刚进门，下一秒金昇玟就忽然从身后被叫住了名字。
“Hey？昇玟？这么巧，还真的是你啊。”
两个人应声回头，眼前的这位女士，他上个星期才刚刚和对方一起共进晚餐。几小时前，他刷到对方发布的迎接周末的ig限动，还曾顺手点赞，没想到此时居然又在这里遇见。
“Hi，确实很巧…你这是，刚刚结束工作？”
“是啊。我公司就在附近。难得今天不用加班，所以出来后就一个人找地方觅食。”她说完看向旁边的黄铉辰，“这位是？”
“我室友。黄铉辰。”金昇玟说完，又礼貌性给黄铉辰介绍，“这位是Laura，我朋友。她姨母和我妈妈以前是关系很好的同事。”
黄铉辰反应过来，想起金昇玟那天好像的确提过一嘴，说自己有被家里安排相亲。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几次，立刻明白了眼下的状况，于是也笑笑超对方打了个招呼：“噢，Hi，你好啊。叫我铉辰就可以了。”
“Hi。你们也是看了软件上的评分，所以才决定来吃这家的吗？”
“嗯。在附近有点逛累了，就临时选的餐厅。”
“我十分钟前刚在里面拿了号码。今天这个时间，普通的桌子可能都要等上二十分钟。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等下和我一起？”
对方的邀请看起来十分自然，也没有太多其他的意味。然而金昇玟思考过后，却仍然觉得有些不太合适。正想拒绝的时候，就听到黄铉辰竟然已经先一步答应：“好啊好啊。既然这样那就麻烦你了。不过礼尚往来嘛。这顿饭就算在金昇玟头上。”
说完，他转过脸暗示性地朝金昇玟眨了眨眼。自作主张的样子看得金昇玟有些来气。话已至此，他也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淡淡点头：“嗯。你不介意就好。”
几分钟之后，三个人走进餐厅内坐下。路上黄铉辰悄悄凑到金昇玟耳边问他，这位就是那个…？金昇玟不想理他。说不上什么原因，只是觉得他这种莫名看好戏的态度属实幼稚。
见他一直没有讲话，黄铉辰大概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将菜单竖起来挡住脸，再次凑上来小声问道：“你怎么了…？干嘛突然这样一脸不高兴？”
金昇玟皱了下眉，自认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对于他这种总是超过安全距离的接触也有些不满，默默低头翻看菜单回他：“我没有。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少装啊。”黄铉辰白他，“你一生气就像这样冷着个脸，也不说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在闹脾气好吗？”
金昇玟翻菜单的手停顿了一下，又把视线移到另一页上，草草读了几行，无视他抬头朝对面女生说：“我要一份这个short rib pho好了。其他没什么忌口，如果你想吃沙拉和小吃的话我们也可以share。”
“？喂…”
“啊，看起来不错。可以啊。那我点一份青木瓜沙拉，还有这个冬阴功汤饭。”
Laura叫来服务生，将方才几道餐食一一点好，而后看向一旁有些咬牙切齿的另一位，礼貌问他：“铉辰，你要吃点什么？”
黄铉辰莫名其妙被无视一通，心里也有点火气。他凶巴巴盯了身侧的金昇玟一会儿，干脆“啪”地一声直接合上菜单，双手抱臂靠回了椅背上。
“我不吃了。你们点吧。现在没什么胃口。”
金昇玟眉头跳了两下，强压住骂他的冲动。
“他要一份和我一样的。再加一份鸡翅和芒果糯米饭。”
“呀我没说要——”
“就这些。谢谢。”
餐桌上的气氛就这样变得有些诡异。大约沉默了将近十几秒后，金昇玟还是出于基本的礼节，没有让对面的女生太过于尴尬。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上次提到的案子，进展还顺利么？”
“嗯…总体来说，还不错？”Laura笑笑回答，“昨天和律师团队那边谈了一下并购协议，重新做了估值。还有一个客户那边的pitchbook在准备。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应该就能全部敲定。”
“那挺好的。”
黄铉辰灌了大半杯柠檬水，在心里劝说自己不和此人一般见识。反正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看着情绪稳定，也不发火，实际上心里计较得要死。说不定哪句话就又踩到他雷区，过去大半辈子还要被拿来念叨个不停。
两个人算是同行，在旁边聊了不少工作上的事，黄铉辰一概不懂，上菜之后就只一言不发闷头吃饭。刚恶狠狠咬下一块鸡肉之后，金昇玟突然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道：“不是说不吃吗？”
“…………………”
“啊，我还没问，铉辰你是从事什么行业的？”
“他无业游民。”金昇玟淡淡接话。
“什么啊？？我…没有，你别听他乱说。我是……呃，我算半个画画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看起来很有那种艺术家气质。我还以为是平面模特呢。”
“咳，谢谢啊……”
僵硬的气氛总算缓和一些。两个人的汤粉也在这时候上桌。黄铉辰低下头吃了几口，除去肉和粉之外几乎没碰过配菜，青木瓜沙拉更是一口未动。金昇玟看着他把碗里豆芽全挑到一边，伸手夹了一筷子沙拉到他盘子上。
“…多少也吃点菜吧？”
黄铉辰皱着脸，十分不情愿地挑起几根木瓜丝，放进嘴里。没想到嚼了几下，味道意外还算不错，于是默默又把剩下的部分也全吃光了。
一顿饭就这样有些奇怪地结束。女生询问他们之后的安排，金昇玟刚想说他们定了小酒馆的位置，结果黄铉辰又一次抢在他前面开口：“没什么安排。你要是没开车的话就让金昇玟先送你回去呗。我正好去附近逛逛。有点吃太撑了不想现在坐车。”
“……？”
“不用不用，那样有点太麻烦你们了。我车前两天送去保养，这几天都坐地铁，平时上下班也很方便。正好附近就是地铁口，我从对面马路走过去就行。”
“没事。我送你吧。”
金昇玟被他方才那副态度搞得更加心烦，现在只想赶紧眼不见心为净。既然这么喜欢擅自做主，那就干脆顺了他的意。从口袋拿出车钥匙，他带着女生往路边停车的地方走去。中途停下来回头看了黄铉辰一眼。那人还靠在店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烟点起来，别过头去吐了几个烟圈。
把人送到公寓楼下，金昇玟一个人坐在车内，想到方才有点荒谬的场面，自己也觉得实在莫名其妙。难得轻松愉快的周末，他还特地联系朋友从ig上定了酒馆位置，结果那家伙就这样动动嘴皮，把他心情毁了个彻底。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半。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开了一阵，鬼迷心窍一般又绕回刚刚的街区。路过餐厅对面，发现黄铉辰居然仍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的位置，嘴边吞云吐雾，不知道看着车流想些什么。
他心下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在路口掉头，把车停到面前按了下喇叭，缓缓降下车窗。
“……这就是你说的，要去附近逛逛？”
黄铉辰闻声抬头，看见他之后也愣了一下。
“……你把人送回去了？”
“不然呢？”
“……哦。”
“ …还去不去喝酒了？不去的话，我现在发消息给老板说预定取消。”
黄铉辰踩灭烟头，皱着眉走到车边。
“……不是，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神经啊。我又没说错什么话，给你们好心制造机会，难道还有错？”
“……”金昇玟怀疑自己总一天真的会被他气到大脑出血，“就算需要机会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帮我擅自做决定？”
“哇，什么啊……”黄铉辰也被他这样的语气彻底惹毛，“我到底什么时候有帮你做过决定？你要是不愿意，直接自己拒绝不就好了吗？再说刚刚不也是你自己同意了要送人家回去的？我看你答应的时候也挺干脆的啊。到底有什么好不开心？”
金昇玟正要再反驳些什么，旁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提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Laura语气有些急促，无奈地和他道歉：“不好意思昇玟…突然又打扰你。请问你方便看一下副驾驶座位下面有没有落下一个毛绒挂件吗？我刚刚到家之后才发现不见了。是比较重要的东西，你如果还在附近，能不能让我现在过去找你取一趟？”
“…稍等。是什么样子的挂件？”
“应该是一个白色猫咪样式的……”
他单手解开安全带，打开手电筒俯身过去检查了一阵，很快在手箱的下面找到了对方描述的东西。
“…找到了。我还在刚刚吃饭的地方附近。离你那边不远，等下直接帮你送过去好了。”
“这样的话那就太谢谢你了……实在抱歉，下次有空我再好好请你吃饭。”
“没事。等下快到了再给你发消息。”
“好的好的，那等下见。”
通话结束，金昇玟放下手机，拿着那个白色的猫咪挂件，再次抬眼看向黄铉辰：“……赶紧上车。”
“不是…你话还没说清楚呢。明明你自己也很想多接触一下的吧？怎么好像搞的是我逼你一样？再说我看人家也挺喜欢你的啊。喏，这还专门找个理由暗示一下，说不定就是想让你今晚直接留宿家里——”
“…黄铉辰。”
金昇玟的语气完全冷下来，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目光，看得黄铉辰心里蓦然一悸。
“你说完了没有？”
“……”
“我再说一次。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你最好不要再这样多管闲事，真的很没必要。”
“…我多管闲事？”
黄铉辰站在光里，几乎被他的话气得笑出声来：“呀，金昇玟。要说多管闲事的话，最喜欢管天管地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从很久以前就是，无论我做什么都喜欢跑过来掺一脚。明明是死是活也和你没有关系的吧？出任务要管，吃饭睡觉也要管…就是因为觉得在s320的时候你从青春期开始就没谈过恋爱，担心你又单身一辈子所以才在这边好心帮忙撮合的啊？有什么不爽的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到底一个人在那里闹什么别扭——”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金昇玟打断他。
“我不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个金昇玟。就算我们长相一样，喜好一样，甚至连性格都一样，你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刚刚才认识了几个月的陌生人而已。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请你不要再用和他相处的经验来和我沟通了。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的思维方式完全一致的话，那我想他应该也很想告诉你，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做事方式真的有点让人困扰。”
“另外，我应该已经帮你解决过不少麻烦，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反正你在这里也只是暂时落脚而已。至于其他那些烂摊子，还是等到你回去原本的地方之后，再让那位帮你收拾干净吧。恕我没有那种耐心。”
“我说清楚了吗？”
黄铉辰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在听他提起“陌生人”三个字之后就仿佛陷入了一阵空白。思绪如同火花般迸溅，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交替闪过。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记忆最深处的那一段终于重新浮现，他才又动动嘴唇，在脸上用力扯出一个笑来，看向金昇玟的眼睛变得复杂而遥远。
他向后退了几步，离开路灯的光晕，靠坐上身后的栏杆。然后对他说，“…好。ok。对不起。”
街边行人三两走过，反而衬得他们这一角落更加安静。车灯不断映在黄铉辰的脸上，忽亮忽暗。
他冷静下来，低头又笑笑点了根烟。
“…是。你说得没错啊。即使是平行世界，每个宇宙也在依靠它独立的规则运转。哪怕真有习惯上的相似，多半也是因为无数的巧合。我应该比你更清楚这一点才对。”
“这段时间的确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是我没考虑周全。不过说到底，我在这个世界的出现原本就是漏洞之中的意外，待太久很容易就会遭到修正。等到合适的时间，我会想办法回到原本的世界去的。在那之前，我会先确保这次出现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后续的影响。至少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
“至于让人觉得困扰的事…那家伙的确没有和我提过。不过你说得很有道理。总这样莫名其妙被麻烦缠上，大概换做是谁都会觉得有点来气吧。”
“不过，很遗憾，我好像已经没有机会再让原本的那位金昇玟帮我收拾更多烂摊子了。”
金昇玟皱起眉问他：“什么意思？”
黄铉辰垂眼看向夜色的另一端，吐了口烟。胸前的星球项链硌在锁骨上，微微晃动。
“抱歉啊。一直忘了说。”
“我之所以逃来这里，不是因为什么任务失败，而是因为目前在s320宇宙涉嫌蓄意谋杀。人证物证俱在，正在被警方全力通缉当中。”
黄铉辰跳下栏杆，低头踩灭烟头。霓虹流动之中，对他落下的话轻得就像一阵风。
……
“金昇玟，我谋杀的对象是你。”
耳边传来刺耳的车鸣。如同错觉，整个人骤然陷入一阵迷幻的眩晕。
金昇玟猛地推门下车。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方才还在眼前的人却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Busted and Blue】
06
帝国大厦楼顶。
穿过猎猎的夜风，降落在平台的边沿，黄铉辰将双腿悬空，撑着身体坐下，静静看向远方。
夜幕已深，然而纽约的夜晚从来不曾陷入寂静。远处的哈德逊河如墨一般流淌，反射出整座城市翻涌弥散的霓虹。脚下是无数闪烁的灯光，点缀在浓稠的暗色里，一时仿佛真的让人置身星海。这是黄铉辰一生之中最喜欢的瞬间。无数次他在不同的时空带着不同的心事来到这里，俯瞰纽约，如同贴近这一时空的心跳。风里传过来宇宙的呼吸和脉搏。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朦胧的天际线，拿起手边临时买来的罐装啤酒，痛快灌下几口。
十七岁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他只记得自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那天他和父母大吵一架，忘记什么原因，总之只想跑得越远越好。于是坐在顶楼的边缘，他仿佛第一次窥视到宇宙的一角。一个不言不语的庞然巨物，自己也变渺小。吹了一夜冷风，第二天回去就断断续续发了好几天的低烧。
十八岁时韩知城曾在这里陪他庆祝任务成功。双层蓝莓芝士蛋糕，两个人几口就分得一干二净。十九岁，他和女友分手，莫名其妙被骂渣男，跑来这里大肆发泄一通。二十岁，他答应金昇玟有天也会带他来到这里看看。但是一直到他二十四岁生日金昇玟死掉的那天，这个约定也没能真正被他实现。
2024年3月20日，00时00分01秒。s320宇宙金昇玟的心跳停止在他二十四岁的第一秒钟。他跪坐在血泊里，怔怔看着面前一切。身后是刺耳的警笛和闪烁的红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突然出现的韩知城慌乱带离现场。一夜之间，全城通缉。早间新闻头条上，他的照片下用Arial黑体写着涉嫌杀害跨国企业K社私生子。
在那一天之前，他已经连续追捕编号404的星际通缉犯超过半月。对方曾是一名专注于量子力学和多维空间研究的物理学家，在一次实验中意外得到改造，拥有了操纵高维空间虫洞的能力。他在其他宇宙追踪多日，交手几次都没能将对方捕获。用激光枪熔掉对方一只手臂之后，又被总局紧急召回，声称重新制定作战计划。
然而事情迟迟没有进展，他只好当作休假，带着狗一起每天呆在金昇玟纽约的公寓里打电子游戏。不过金昇玟倒也并未赶他。他那位二十几年未曾露面的父亲不久前特意飞到纽约，说想要见他一面。即使被明确地推拒了几次，最后对方还是派人找上门来，为他递出一份慈善拍卖晚宴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写明了携伴参加，金昇玟不想找人，这个位置就落在了黄铉辰的头上。两个人难得都穿一身正装。黄铉辰的西装还是金昇玟临时带他去店里改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像模像样打上领带。两个人笔挺出现在晚宴会场，觥筹交错之中，被一派上流景象震得有些挪不动步子。
然而直到那天晚宴结束，金昇玟也并没有真正见到他那位父亲。对方只在中途派人送来口信，说行程临时变动，让他从所有拍品里随意挑选一件，当作礼物。金昇玟听完只觉得好笑，连带表情也一起冷下来。多亏黄铉辰在旁边打起圆场，按住他肩膀悄悄说好了好了…再怎么样也别和钱过不去。随便挑点什么，回头也好卖了发财。
他们就这样在拍卖会坐了整场，直到看见那块手表，黄铉辰被闪得捂住嘴感叹，这玩意要是真被戴在手上还不得帅出天际？结果下一秒就看见金昇玟默默举起号牌，几个回合下来，最终把价格定在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数字。
“你…你疯了啊……我靠，我还以为我刚刚多看了一个零……”
“不知道。我没在意。”金昇玟依然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反正资产检查绑的不是我的名字。而且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再怎么样，也别和钱过不去。”
后来这块表很快出现在金昇玟的手腕上。黄铉辰看着嫉妒又眼馋，恨不得把眼睛粘在上面，连走在路边都要找机会瞥上几次。金昇玟装作看不见，故意在他面前拽下袖子，露出一点。这样耍了他很久，每次都心情很好地在他移开视线之后勾勾嘴角。
黄铉辰曾经开玩笑说，早晚有一天，我要趁你睡着偷偷把这表抢走，自己戴过瘾之后再卖了换钱。金昇玟每次都只是一副无所谓态度：“打得开保险柜你就自己试试看？”弄得黄铉辰十分忿忿，第二天继续谴责他不把人当朋友的小气行径。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块表最后还是在他二十三岁的最后几分钟里被戴在了他的手上。他射出的子弹穿透143嫌犯身上的高维虫洞，悉数射向金昇玟的身体。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重归寂静。金昇玟将手表从左手摘下，递到他的眼前。
“…原本就是打算过生日的时候再给你的。不管怎么样，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一阵夜风吹过，黄铉辰扯了扯嘴角，拿起手中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
那是他有生以来过过最糟糕的生日。
第二天清晨。
金昇玟被客厅传来的巨大关门声和喷嚏声吵醒，皱着眉头爬起来，刚刚走出卧室，就与浑身酒气回来的黄铉辰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看到对方都是一愣。他昨晚辗转到后半夜才睡，脑海里反复播放黄铉辰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连梦里都是自己惨死在公寓客厅里的荒诞场景。空气里很快被这份沉默渲染得更加尴尬。黄铉辰看见他眼下一对黑眼圈，装作若无其事别过头，吸吸鼻子道：“那个，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你去哪了？”
“没去哪。找了地方随便逛逛。”
“喝了多少？”
“没多少。就几瓶啤酒。”
“……”
“…你不用去上班吗？”黄铉辰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犯蠢，“噢。差点忘了。今天是星期六。”
“在家呆着不是更方便你动手杀我吗？”
金昇玟淡淡撂下这一句。走到岛台旁边，面色平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黄铉辰被他噎了下。
“…你别说这种话。”
“所以呢？不打算给我解释一下吗？”他端着水杯坐到沙发旁，“撂下一句话就跑的家伙，是怎么把平行宇宙的我杀掉的。出于什么目的，用的什么方法。讲讲看。不然我凭什么相信？”
“……”
“不说就自觉点，进去收拾东西搬走好了。”
“……右腿擦伤，左肩与锁骨嵌入，下腹部两处贯穿。”黄铉辰靠在墙边静静看着他，“一共五发特制子弹，全部命中。不过没伤到心脏。你真正的死因应该是失血过多。”
金昇玟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要经历这些的人原本不应该是你。”
他们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坐在对方身侧。
整整一个小时，黄铉辰从他们小学时第一次见面，他撞掉金昇玟手上的薄巧冰激凌开始讲起。讲到高中时代，每个星期四，他结束足球训练，骑车去旁边的棒球馆等待金昇玟换好衣服离开，两个人一起去吃学校附近的那家东南亚炸鸡，或是分掉三个汉堡。很多被他遗落在记忆里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因为太久不去想，再提起来的时候都觉得仿佛真被封存在了另一个宇宙。
最后他讲到那个夜晚。一切最终停止在那一刻。
“…他其实很少特意送我什么东西。以前每年生日，我们都懒得准备这些，最多一块吹个蜡烛当作庆祝。就算送的话也是那种很讨厌的整蛊道具。”
“不过说到底……最讨厌的生日礼物果然还是这个啊。”
他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放到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金昇玟看着那块表，又沉默了很久。
“既然那么讨厌，为什么不干脆卖掉呢。”
黄铉辰扯了下嘴角：“再怎么说也是那家伙为数不多留下的东西了。真拿去卖掉的话，他大概在地底下也会偷偷骂我吧。”
“所以你…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就完全没再回去过了吗？”
“不是的。”
他仰起脸，看着天花板顶上的吊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最开始韩知城…哦，就是我那个朋友，他把我从现场带走，带去其他宇宙认识的医生那里治疗了一段时间。不过那地方实在太闷。每天对着几面白墙，耳边全是什么号称精神舒缓的白噪音，没病也得把人憋出病来。呆了大概一个星期左右，我就偷偷拿上东西跑了。回到s320才知道自己已经被通缉。而且那个该死的怪物在整个宇宙范围内布下了探测，一旦我重新出现，他立刻就能有所察觉，开几个虫洞放点恶心人的东西过来追杀。我那时候拿他没有办法，所以才只好暂时跑去其他宇宙藏身。”
“然后你就到了这里？”
“不。”
他把头转过来，对上金昇玟的视线。
“遇到你之前我其实还去了很多个宇宙。只不过每一次，我的定位地点全部是这座公寓。”
“好像没有和你提起过。在我原本的宇宙里，这里也是金昇玟的家。”
黄铉辰曾经不止一次降落在不同宇宙的4701公寓门前。
有时候，这里住着的是一对刚刚结婚的年轻夫妇，有时候是一家五口，有时候则普通的都市白领。但更多的时候，金昇玟会出现在门内。做着各式各样的工作，有各式各样的生活，带一些人回家，或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切一份五分熟牛排。
他想自己也许只是想确认，在某些时空的某些角落，金昇玟依然很好地活着。没有认识一个叫做黄铉辰的麻烦，没有在对方二十四岁生日的当晚浑身中弹，也没有死亡。在他最喜欢的一个宇宙里，金昇玟成为了一名棒球选手。他的陈列柜上摆放着无数职业联赛的大满贯奖杯，旁边是一张和队友们的合影，还有一副签名手套。他在第二天想办法混进了对方的比赛现场。坐在遥远的观众席顶端，看他挥棒打出一记漂亮的全垒打。他想如果金昇玟当年没有在训练时受伤的话，大概就也会这样。然后他可能会成为足球运动员，或者什么体育赛事主播。他们依然在每个星期四晚上一起去吃炸鸡，骑自行车经过大桥，或者去喝啤酒。他可能会有幸受邀坐在亲友席的位置。因为过程中忍不住偷玩手机被对方教训，最后不得不打起精神记住所有得分方式和规则。
也有一些时空，他在时代广场的大屏上见到了他和金昇玟的面孔。连同剩下的六个人，甚至连韩知城也在其列。他猜测那是什么全球流行的偶像组合，最近正在进行全球巡演。图片上金昇玟也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还化了他从未见过的妆容，搞得他一阵好笑，忍不住拉上兜帽混进人群拍照留念。
他无法想象金昇玟跳舞的样子，但如果只是唱歌好像也还可以。对方曾在大学某次活动的时候有过一次表演机会。那时他唱的是一部电影的插曲，名字叫《Always remember us this way》。黄铉辰在台下帮他录像，激动得差点把腿拍肿。韩知城也在旁边，整个人嘴巴张成O字形。“呀…什么啊……这家伙为什么唱得这么好？”结束之后他们拿着演出视频找每个认识的人都炫耀了一遍。他勾着金昇玟的肩膀说，要是发现得再早一点，说不定现在已经是能发唱片的签约艺人了。
他偶遇过金昇玟和伴侣吵架，看到过他接自己的小孩下课，或是陪同家人一起共进晚餐。他就这样穿梭在不同的宇宙里，窥探到无数截然不同的人生碎片，但徘徊多日，依然没能决定长久停留的地点。直到他在某一个宇宙中，遇到也也被选为特工的金昇玟。对方很快发现了窗外鬼鬼祟祟的人影。打开窗同他一起挂在窗外，眯起眼用枪迅捷地对准了他的额头。
“宇宙坐标编号？”
“靠…你别真的动枪啊！有话好好说！”
“我现在就在好好说啊。”
花半个小时跟对方解释清楚了原委，特工金昇玟却意料之外地没有骂他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把他打量了一遍，让他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坐下。
“所以呢？你杀掉了s320的金昇玟，就试图在其他时空的他身上填补这种愧疚感？”
“…当然不是啊！我只是…现在还在搜寻有关那个怪物的消息。总部里的内鬼撤销了一切有关于他的调令。我一个人势单力薄，这段时间也在想办法联系之前的朋友帮忙。不把他彻底杀死的话，是不可能安心回去的。”
“那看来你的关系网也不怎么样。”
“？喂！你这人怎么——”
“小心点。那套杯子很贵。”特工金昇玟淡淡喝了口咖啡，“而且你最好不要在我家里留下任何痕迹。我男朋友马上就回来了。他对这些东西向来比较敏感。”
“？”
黄铉辰被他一句话吓了一跳：“男……男朋友啊？？你是gay？？”
“不可以吗？”
“…没。那个。呃。不是。我不恐同的，我还有个很好的朋友也是gay来着……我每年还会陪他一起参加游行。我是说，那个，love is love……”
“没人问你这个。”
黄铉辰尴尬地笑了两声，只好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他面前正襟危坐。
“不过你刚刚说他送了你一块几百万的表，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也是……”
“不是不是！！”黄铉辰连连摆手，下意识否认完之后又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过激，抓抓头发找补道，“那个……操，这家伙连恋爱都没谈过，我还真没想过他会不会是……”
“啧。可怜的故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也懒得多管其他人闲事。不过既然你找上门了，我可以帮你搜索一下星际数据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帮你找到一个和s320相似度最高的宇宙空间。”
“真的假的…？？我靠，那太好了……”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特工金昇玟放下咖啡，拿出一旁的电脑接入特殊端口，“每个宇宙的他和你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宇宙的相似性意味着他可能会有更多和你宇宙中「金昇玟」一致的特点。但尽管如此，细微的经验差距都可能导致巨大的性格变化。所以你最好不要把这两者混为一谈。明白了吗？”
“哇……”黄铉辰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内容本身，“该说不愧是你们吗……讲起这种话来书呆子的样子还真是一模一样……而且侧脸好像嘎米……”
“嘎米是谁…？”
“我家狗啊。”
“咳…！咳咳！”
“好好好。我知道了。”
说罢，特工金昇玟便在面前的电脑上熟练操作了起来。几番分析运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对比结果，有些意外地笑了一下。
“你刚刚说，你的宇宙编号和你的出生日期出现了很巧合的一致，是这样吗？”
黄铉辰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
“那挺有意思的。”
说罢，他将屏幕调转，把分析结果展示到黄铉辰的眼前。
“如果我自己的出生没有什么特例的话，这一天应该也是他的生日？”
黄铉辰愣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时间有些恍惚。
“s922宇宙大概会有你想要的东西。慢走不送。但愿未来还能在某次任务见到活着的你。”
“Anyways，提前祝你好运。”
“……这就是你真正会来到我这个宇宙落脚的理由？”
故事终于彻底讲完。黄铉辰点点头，起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最后一瓶可乐，靠在岛台旁边仰起头灌下了几口。
“如果不是这个宇宙的黄铉辰在小时候就意外死亡，也许你们也会成为一起长大的朋友吧。不过也不一定。看你这幅不近人情的样子，真要是从小认识的话，说不定会比他还要烦我。”
“…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嗯。”
他走到金昇玟眼前，微微笑着看向他。
“所以，我的事都交代完了。你昨晚怎么样？后来…有把东西再给人送回去吗？”
“……”金昇玟沉吟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昨晚…我刚刚开到楼下，就看见另一个女生从公寓里面哭着跑出来。她们在楼门口吵了很久。对方的包上也挂了一个类似的挂件。后来Laura告诉我，那个女孩是她刚分手的前女友。”
“哈……？”
黄铉辰下意识怪叫出声，显然没想到事情走向会是如此。他反应过来，方才觉得一切属实尴尬：“原来…原来她是因为这个……”
“嗯。”金昇玟说，“她还问我，我们是不是也…”
“也什么？”
“…算了没什么。”
又是一阵安静。
“那你现在……应该算是原谅我了吧？”
“…有什么区别吗？反正时间一到，你都要回你原本的宇宙里去。”
“那当然有区别啊。”黄铉辰夸张地睁大眼睛，“至少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在一起住了这么久，多少也该有点感情嘛……”
“是吗？”
“不是吗？”他轻松越过茶几，如同很久前那个一起看球赛的晚上，突然出现在金昇玟的眼前，“哇，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说我们俩是陌生人的时候，我整个人有多么多么伤心……”
“……差不多得了。”
“是真的啊。不然我干嘛一个人跑去帝国大厦吹风？”
“帝国大厦…？”
“对啊。”
黄铉辰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点了几下，然后翻出一张昨夜随手拍下的照片，放大拿到他眼前。
“想去吗？”
他单手撑着下巴，微偏着头，好整以暇地问道。
“今天是周六，时间还可以。不过我一晚没睡，可能得先躺一会儿…不如就等傍晚好了。”
“顺便再多问一句，你应该不恐高对吧？”
【►Die with A Smile】
07
晚上六点，购买了两张成人通票，坐上前往86层观景台的电梯之后，金昇玟整个人陷入了一阵深深的无言之中。
“……这就是你说的，带我一起上来看看？”
“你又不会飞，万一不小心摔下去怎么办？人身安全还是要保障的嘛。”黄铉辰好奇地看着电梯顶部的动画视频，“哇……你别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坐电梯到这个地方来啊。感觉好神奇。”
“…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一起上去？”
“不是你自己说想来看看的嘛。”
“…………”
“啊，快到了。”
电梯门在面前徐徐打开。他们和身后游客一起走出去，外部是被钢架围起的半开放观景台。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平台上旅客不算少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静角落。黄铉辰背靠着边沿向上看去，指指头顶的位置：“喏。平时我就是在那个地方。没什么人打扰。挺清静的。”
“这种位置，就算想有人打扰也很难吧。”
金昇玟走到他身侧，朝远方望去。风吹起他的头发，让他微微眯起眼睛。远处一片暖调的昏黄。这是整座城市的golden hour。他在这里生活将近十年，却是第一次静下心来欣赏这一时刻天空的颜色。
“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嗯。好像难得…会有这种感性的时候。”
“…呀。说实话，你昨天说把我当成陌生人什么之类的……应该不是真的那么想的吧？”
金昇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就这么纠结这个？”
“都说了我是真的会很伤心啊……”黄铉辰表现出一副心碎不已的样子，“就算是之前没有认识你十几年，好歹这段时间也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多少也该有点感情吧？”
“是你自己断章取义了。我的意思是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对我来说只是陌生人——”
“啊——不想听。”黄铉辰装模作样捂住耳朵，“好难过啊，金昇玟感情骗子——”
“…………”
金昇玟沉默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如果不给出一个委婉的解释，身旁这个家伙也许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直到听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只是那时候一时说的气话，没有那种要赶走你的意思，也没想到会触发你那些不太好的回忆。真把你当陌生人的话不会管你死活的。这样讲的话明白了吗？”
黄铉辰怔了怔，转了个身，趴到他身侧的砖块上，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
“哇…该说不说，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你的错觉。”
“哎哟……”
他很懂眼色地没有再继续逗下去。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看着远方逐渐下沉的落日。直到那抹金色快要在眼前消失不见，他才又用胳膊肘碰碰金昇玟的肩膀。
他说，如果我能处理好原本宇宙那边的事情，活着把那个家伙杀掉的话，我还可以回来找你吗？
金昇玟动了动嘴唇。
“…原本的宇宙不好吗？我是说…除了发生过那种事情之外，应该还有很多你在意的朋友和家人吧。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来？”
“不知道。只是觉得，也会有点舍不得嘛。”
黄铉辰撑着下巴，“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里的gravy原味炸鸡，好像比s320那边的要更好吃。”
“…这只是你随便找的借口而已吧。”
“你觉得是就是咯。”
他说，“其实就算知道是不一样的，能和这张脸再像现在这样呆在一起，我也已经觉得非常满足了。”
“果然还是因为这个吧。”
“要说没有的话是不可能的。”黄铉辰笑。“但对我而言，不管在哪个世界，我都想确认那个世界的「金昇玟」有在按照自己想要的步调活得很好。当然，要是我能有幸参与一下，那就更好了。”
“…这算什么？愧疚？还是同情？”
“都不算吧。”
他转头看向金昇玟在落日余晖里变得柔和的侧脸。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伸出手，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脑袋。
“…是真的希望你可以幸福的啊。小子。”
黄铉辰刚被带去疗养院治疗时，曾在那里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说是梦，其实只是无数现实碎片的集合。从小学开始，闯祸、打架、逃课，无数次金昇玟站在他的旁边，选择和他同流合污或是默默制止。他在对方面前难过，失望，痛哭，咒骂，不甘心……毫不遮掩地暴露出一切脆弱与不安的情绪。但也有那样的时刻。在楼梯转角偶遇被人欺负的金昇玟；骑车回家，在路边捡到一个人低着头发呆的金昇玟；输掉比赛后，发现偷偷躲在更衣室角落里红了眼眶的金昇玟。已经记不清对方那时候有没有真的掉泪。但因为不常见，所以才觉得金昇玟的眼泪是格外稀有的东西。
印象中的最后一次停留在十五岁的一个雨夜。他打开家门，看见外面的人湿漉漉捧着一盒被摔碎的汽车模型零件。黄铉辰认得那个模型。九岁时，金昇玟曾和母亲在游乐园的投掷球游戏里赢下它，而如今对方已经选择了离开纽约，开始新的生活。他说姨母今天在收拾房间时不小心把它碰到了地上。他说，铉辰，我没有想怪任何人。我只是觉得有一点难过。
后来那天黄铉辰花了整整三个小时，一点点陪他一起把那一盒七零八落的零件全部复原完成了。脖子酸痛，手臂抬也抬不起来。洗过澡之后的金昇玟仍然像一只被淋湿的幼犬。黄铉辰坐在地毯上，看着他在身侧坐下，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他说，昇玟啊，真的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于是金昇玟用毛巾捂住脸，在布料的遮掩间发出了模糊的抽噎。黄铉辰就坐在那里抱着他，直到听见他说，我知道他们应该走的，可是他们为什么一定都要走？
黄铉辰顿了顿，然后对他说，总会有人选择留下来的。你要相信才行啊。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愿意一直陪你身边的人存在。
…你知道我不相信永远的吧。金昇玟这样问他。
会有让你相信永远的人出现的。黄铉辰回答。然后他努力轻松地笑笑，拍拍金昇玟的后背，等待他平复呼吸。
他说，不要那么轻易下结论啊，未来还是很长的事呢。
他说，乐观点看，至少在那个人出现之前，我还可以像这样一直陪着你不是吗？
他说，金昇玟，我还在这里，这就是那种永远的证明啊。
梦的最后一帧定格在他们并肩躺在黄铉辰拥挤的单人床上。从那天之后，金昇玟再也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黄铉辰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信守承诺。只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这样的责任，好像总下意识地想要确认金昇玟是否真的有活得开心快乐。
梦醒之后，看着四周纯白的墙壁和头顶的天花板，他胸腔剧烈起伏几次，却仍然觉得喘不上气。如果死掉的是他，金昇玟会不会觉得他是个信口开河的家伙呢。但就算是那样，他好像也依然认为，对方要比他更值得永永远远的幸福。
“我知道了。”
而现在的他听见另一个宇宙的金昇玟这样对他说。
“如果真能活着等到那个时候，就也回来通知我一下吧。反正你在或不在，我也还是要每天照常忙工作。更何况…”
他直起身，抬手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朝他眯了眯眼睛。
“你现在应该欠我三顿酒钱了不是吗？”
说完，他转身向内走去，黄铉辰愣了下，自知理亏，也连忙跟上去挂住了他的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去，好了吧？现在就去！”
天色彻底黑透。他们从观景台离开。
这样就很好了。黄铉辰想。
至少在他离开s922之前真的带金昇玟一起来过一次这里。曾经没能弥补的记忆被画上半透明的句号。
如果还有那种可能，他只是仍然很想问问看。
金昇玟，你现在可以相信永远了吗？
08
金昇玟下班回家，屋里并没有人。他敲了两下卧室，里面无人应答。推开房门看到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于是很快意识到，黄铉辰大概是真的走了。
在对方的床前站了一会儿，墙上的海报贴了许久，现在撕下来已经要开始留胶。金昇玟没有动。他前几天检查账户才发现黄铉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他转了一整年的租金。他原本也没有要把这间房再租出去的打算。于是静静在他床边坐下，就着月光第一次这样观察他出现过的痕迹。
翻到一半的漫画，没用完的染发剂，还有那副B&O耳机。金昇玟什么也没碰，就只是这样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身，默默离开，关上了房门。
那天之后Laura又联系过他一次。说是现在已经和前女友复合，想请他一起吃顿晚餐道歉，还邀请他叫上黄铉辰一起。金昇玟很衷心地送上了几句祝福，然后说，黄铉辰现在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对方以为他们是分手，吓得连忙委婉安慰了几句。金昇玟有点无奈，也没再和她多解释，只说不用担心，却仍然收获连续几条长语音作为心理疏导。
他倒是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疏导。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的出现只是意外。与其说不习惯，更不如说是回归了原本应有的生活，继续衔接了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
一个人看棒球赛，一个人吃部队火锅，一个人去酒吧，一个人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重新变得繁忙的工作让他无心思考太多。只有偶尔点外卖需要拼单的时候才觉得麻烦。甚至有几次开车时在电台里听到黄铉辰常听的朋克音乐，竟然也觉得顺耳起来。无意识哼了几句，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意外。
还有阳台那幅油画。金昇玟也是到很久之后才发现，那颗卫星的轮廓不知何时被黄铉辰完全细化清晰了。幽蓝的底色之中，金属质地的边沿泛着冷冷的光泽。
然后他看到画布的右下角，用白色的颜料写下了一行小字。
“On me, I am a satellite,”
结尾处的标点不知是逗号还是被蹭花的句号。金昇玟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打开浏览器在里面输入了这个句子。
几秒之后，屏幕上弹出的是一张熟悉的cd封面。
金昇玟点击播放，轻柔的音乐声立刻从手机里铺满了房间。
“Where does it come from?
When everything was outside
Busted and blue
How in the universe
Through the lithium
Busted and blue
I was asked by a computer
A shadow on the wall
An image made by Virgil
To rule over us all
……
All my life
All my life
Be my light
On me, l am a satellite
And I can't get back without you”
他站在原地默默听完，直到播放器已经自动跳转到下一首歌，他才抬手按下暂停。
他将歌曲切回上一首，点击设置单曲循环，然后在那幅画面前坐下来，一遍又一遍播放，如同置身宇宙内唯一的卫星。
金昇玟深吸一口气，拉下画架顶端的防尘布。
…什么啊。
起身打开窗户，直到风把干涩的眼眶吹透。他看着窗外那个黄铉辰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想到那个下雨的晚上，对方曾湿漉漉吊在屋外，用夸张的口型对他说“对-不-起”。
如今再回忆起来，一切却只像是一场梦。
四季交替，又一年夏天，金昇玟从公司结束加班，没有开车，沿着熟悉的路线一路走到那条街道。酒吧的门口换了几个新装饰，半年前的圣诞树到现在也还没有搬走。他刚想走进酒吧，肩膀却突然从身后被人拍了两下。一个年轻的男声问他：“Hey，先生，请问你愿意分我几分钟，让我帮你画张画吗？”
对方一头金发让他浑身一怔，但是彻底看清后才发现，那只是一个年轻的美国男孩，一身嬉皮士打扮，口袋里放着几根炭笔，手上还抱了一个巨大的硬皮素描画本。
他敛起神色，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说，抱歉，我可能不是很有时间。
“不会耽误你很久的！我保证，最多……嗯，几分钟？对，几分钟吧。”
他推拒不掉，于是只好随男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目光随意落在往来的路人间出神。
……
“Wow，完美的作品！完成了！”
的确不算太久的时间过去，男人翻转画板，将画作展示给他，“说真的，我并不轻易为谁创作作品，毕竟我的时间十分宝贵。但是毕竟艺术应该是互相成就……嗯，鉴于我们的缘分，先生，这张画我只收你70美金如何？”
“……你说什么？？”
金昇玟嘴角抽动两下，看着画板上毫无技术可言的平庸作品，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对方一把拽住。
“Hey……听着，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现在我的作品创作完成了，你该不会是不想付钱吧？”
“…没记错的话，我从一开始就只同意了你使用我的肖像权进行创作，并没有和你协定过酬金。从法律层面来讲，你好像没有理由朝我索要任何资金方面的报酬。”
男人冷冰冰笑了两下，眼珠不正常地滚动。金昇玟皱着眉拽了两下胳膊，没能抽走。下一秒就看见对方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口袋里摸索些什么，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听到身后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不是我说……哥们儿，你这画画水平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金昇玟猛地回头。
……
马路旁边的金属栏杆上，黑色长发的男人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力蹲在顶端，正垂眼俯视着他们的方向，轻轻扯了扯嘴角。一秒之后，他闪身勾住那位美国青年的肩膀，并未如何发力，对方就已经浑身颤抖地失去力气，将手上东西悉数掉在了地上。
他捡起那张几分钟完成的速写，皱着眉头上上下下转着看了一会儿。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我幼儿园毕业之后就知道不要乱涂乱画浪费纸张了。你今年几岁？应该还是读过幼儿园的吧？”
“……操！你他妈放开我！你们两个亚洲佬——”
“嘴给我放干净点啊！”
他一个动作踹在对方膝窝，对方很快彻底瘫软在地。他也嫌弃地松开手，拍拍掌心的灰尘，走出几步之后，终于转身对上金昇玟的目光。
那个仍然一身正装打扮的精英家伙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情绪淡淡，似乎并不意外。
“咳。”
黄铉辰咳嗽一声，对这个电影似的酷炫出场还算满意，但同样延迟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你跟我多久了？”
“没……没有很久吧。我本来想去看看你下班没有，结果到你们公司楼下正好撞见你走出来。我就想看看你现在一个人下班之后都干点什么……”
“和一年前没什么区别吧。还是在被一些自称是街头艺术家的人抢钱。”
“喂…！”
“所以是拯救完你的宇宙了吗？大英雄。”
黄铉辰顿了下，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了什么：“嗯。来之前还先去s325买了两张咱俩刚出的新专辑。”
“…？”
“走吧。进去喝一杯？”
“…行啊。今天应该带钱了吧。”
“…嗯。差点忘了告诉你。”他走到金昇玟身侧，淡淡叹了口气，“这次回去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那家伙很早之前就给我拟过一份财产转让合同。他把他父亲这些年丢给他的东西全部给我了。就像那块表一样。什么也没留。”
“……你收下了？”
“没有。我捐了。”
“不像你的作风。”
“Hey……”
“走吧。去喝酒。”
……
人来人往的街口，初夏的燥热被夜风抚平。金昇玟站在门口抬头看，夜空中闪烁着几颗耀眼的繁星。他曾在一本科幻小说里读到一句话，人类的一切都是星辰。物理学把人体中的每一粒原子都解释成恒星的碎片。超新星爆炸后，宇宙迎来了葬礼，同样也迎来了新生。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这片寂静运作的漆黑之中。他无数次感知到自己的渺小，却又无数次觉得，星星与星星的相遇似乎早已在命运中定好了轨迹。
黄铉辰拉开酒吧的大门，回过头叫他名字。金昇玟，金昇玟！他于是也回过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
风卷起黄铉辰染成黑色的碎发，他如同往日一般勾起唇角，朝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脸。
金昇玟忽然感到恍惚。他眯起双眼，想要看清黄铉辰的眼睛，然而又一阵风吹过，他再次陷入了一阵朦胧的眩晕。视线缓慢地重新聚焦。他试图望向方才的位置，酒吧的门前却已经空无一人。
金昇玟猛地上前，怔怔地站在那里。
……
“先生……先生，麻烦您醒醒。”
金昇玟从拼凑的意识中惊醒，自己仍然置身于方才作画时的长椅之上。
面前是一脸担忧的嬉皮士年轻画家。对方的脸和梦境重合，他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要躲开，然而对方却只是友善地笑笑，把画完的速写从画本上扯下来，递到了他的手上。
“…实在抱歉，这花费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久。你看起来有点累，所以我并没有叫醒你。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如果可以的话，请关注一下我的ig账号，我将把所有作品发布在那里。希望你喜欢。”
对方把画纸留下就默默离开了。金昇玟甚至没有拿起来看，他只是用力攥着画纸的一角，好像浑身失去了动弹的力气，指尖微微颤抖，直到无法更加用力，才忽然松开双手。
他仰起头，城市的夜幕一片漆黑，今夜并没有留下星星。
远处传来尖锐的鸣笛，空气中弥散开酒精和烟草的气味。
他站起身，将画纸折好，塞进口袋，看见远处天空中突然绽开烟花，毫无来由地，无数碎片将黑夜映得如同银河，而后一切重归寂静。
他站在酒吧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烟花消逝的位置，推门朝着昏暗的尽头走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