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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饼】我道此生如簪雪

Summary:

1.9W,一发完。原设向。接魔童2结尾。
假设藕和饼有个娃。微剧情向+双向暗恋+HE。
非生子,神仙搞个娃,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嘛。
我道此生如簪雪,世事难得瓮头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敖澍十三岁了,还是化不成龙形。

因为这事,敖澍在小龙间受尽讥嘲,大家都怀疑他不是天生的龙子,不然他父亲明明是龙王,为何他却化不成龙形。

精怪修道,先修心魄,再修神形。

按理说,修成人形该是最终结果,但敖澍却反其道而行之。

 

敖澍有一头黑色的长发,与他父亲,他祖父都不一样。他的父亲在海中游荡时,如月映泉,盈盈如珠,若昆山片玉,换到他在海里游,却像个上岸的鳊鱼,怎么翻腾都似颗墨点。

敖澍找我哭诉,我笑他分不清主次,你虽化不成龙形,却比那些小龙领先百多年的修出人形,况且以你修为,想揍他们一顿,还不易如反掌。

话是如此这般说来,敖澍却很少在海里和人动手,他天生神力,力可拔山镇海,修为是寻常精怪的千倍万倍,连他的祖父东海龙王,都被敖澍拔掉过龙须,后来敖澍为了道歉,抓了海兔精,挤了点黏液,想给祖父把龙须粘上,结果弄的敖光中毒三日,唇肿如蚌,着实可怜。

“亚父,可爹爹说,现在世间早不分仙妖人魔。妖修人形才可成仙,是神仙们的规矩,这规矩,现在早不算话了。”

我笑敖澍年幼,敖丙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但你不是喜欢城东的烧饼,渔村的醉虾,南山头寺庙里的米酿,还有还有……”

眼看我要道尽他的家底,敖澍滋哇乱叫地跳着,活脱脱一个没长毛的小猴,我让他别那么大声,到时又把他父亲吵醒,敖丙现在难得可以入定冥想,每一回都要耗费不少心神,如果中途醒来,前期努力自是前功尽弃。

“你喜欢的这些东西都是人做的,而人呢,最喜欢长得和他们一样的‘人’,所以修人形也是很重要的,澍儿。”

然,人以群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天地已分,天规重塑,那也是改不了人心里根深蒂固的观念,所以修形易,修心难。

 

早前,我是一只赑屃,受大禹治水所托,居于海之深处,镇压水眼,以保天地安宁。

作为一只赑屃,一觉睡个几千几万年,实在是件寻常之事。所以某天醒来,发现一堆龙子龙孙绕着我建造围城,我的第一想法就是——孙砸,压到你爷爷我的脚趾头嘞。

我虽长得像龟,但属实是支龙脉,带头来我这搞基建的龙王叫敖光,按辈分,该喊我一声祖爷爷。不过我和他长得不像,他这般好的样貌,肯定是我不知道哪一辈的孙子,去跟神仙偷情来的产物。

敖光和我说了许多外界之事,因他是来此避难,以后恐会扰了我的安宁,他客客气气地表示,若我介意,他可带族人再寻他处。可我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万分不舍。

想想我这觉,也睡完了一个朝代,该是醒来松松筋骨的时候。所以对着敖光那点小心思,我当是假装不见了。

 

龙宫重建,敖光问我可要得个官位,我笑这龙子龙孙傻的厉害。天上搞这星官、上仙、仙首之位,那是为了方便巩固权威,而你龙宫现在破败至此,还有何权威可言。

敖光被我说地讷讷,可我转念一想,决定领个丞相之位,以后就做龟丞相吧,那什么龙之六子赑屃,早该随着王朝,覆灭于海底了。

 

龙宫一日,人间一年。天上仙宇,海底龙宫,山间寺庙,多是如此岁月漫长之地,所以人世百年,于仙妖而言,不过短短数百日,人帝求仙问道,不也是为了多看一日世间繁华。

敖光说,他曾有一位夫人,一个妹妹,三个孩子,两个兄弟。

我问他后来呢?

那自是一个都不剩下了。

敖光讪笑道,他两个兄弟与妹妹叛变龙族。孩子还剩一个,可能也要命不久矣,因为对方,想与天争个道理。

我问他那孩子叫何姓名?

敖光曰:敖丙,他叫敖丙。

我笑敖光镇守炼狱,烧坏了脑袋,天干对五行,丙为火像,一条水龙,何故属火?

敖光缄默。

若是没有申公豹调换魔丸灵珠,他或许真的会有个属火的孩儿也不可知。

毕竟敖丙的龙蛋,是在炼狱火焰中孵化,在深海中养出条火龙,当也算一大奇事。

敖光有未尽之言,我却不便细问,做了这么多年老龟,当是知道,了解越多,越是涉足其因果,精怪修道,最怕你欠我来我欠你,还不完,也还不尽。

 

敖光在龙宫继续当龙王,我在龙宫慢吞吞地做龟丞相,没事干时,我就盯着那些不用功的龙子龙孙好好修炼,别哪天玉虚宫突然想起你们这些家伙,把你们捞出海去,一个个烤成长虫,到时可就不好看了啊。

小龙们一开始喊我丞相,后来许是觉得丞相不够亲切,于是一个个改口喊起了亚父。

我做亚父的第十七日,敖光离开东海已有三十余年。

一日,敖光随身携带的海珠发光,光照龙宫,七海八荒都在月色盈盈中亮堂了起来,随着海水沸腾,波涛涌动,敖光那个名字里带火的孩儿,抱着幼子倒在了龙宫门口。

 

 

敖澍喊我亚父,敖丙也喊我亚父,我这亚父的位置,做的比丞相之位还要稳当,倒弄得我不习惯起来。

敖澍刚到龙宫那会,已经是个能爬会跳,哭声震天的混世魔王,谁想抱他,都要挨这小子一脚,那段时间,龙宫的墙上,总会镶嵌一串虾兵蟹将,抠都抠不下来。

龙宫之中,能抱敖澍的只有三人——敖光靠着一颗爱孙之心抱成功过。我靠身上壳够硬抱成功过。至于敖丙,他只要拍拍手,敖澍就会乖乖窝进爹爹怀中。

敖光赞叹这是父子情深,我却道他们是一物降一物。

 

澍者,雨也,是为万物恩泽之意。

敖澍这名字,是敖丙给取的,可比他那个龙王爹靠谱多了。给冰龙取火像名,也不怕克着自己儿子。

在敖丙没回龙宫那段日子,敖光醉饮陈酿三百杯,也曾哭过名字一事。他深刻反省自己当初为了配合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名,给丙儿延续了排行,结果他的丙儿就真让一个浑身着火的臭小子拐走了。

哎哟,这话说得酸呐,酸得我杯子里的酒都要成老醋了。

 

敖丙浑身是伤回了龙宫,绝口不提敖澍由来,只是告诉敖光,天地已开封神榜,截教通天教主与阐教元始天尊,汇三清于诛仙阵,结果引来了鸿钧老祖,罚三人不可再图人间世事,所以龙族偷盗灵珠之事过了,以后不用躲躲藏藏了。

“那你姑姑他们呢?”敖光虽不满敖闰的背叛,可龙族也曾同气连枝熬过千年岁月,感情自是不用多言。

“三龙王,封神登天了。”

敖丙眄着轻灵的眸子,压下心底的未尽之言,他手指戳挠着敖澍的小肚子,满头黑发的小龙,嘻嘻哈哈地抱住爹爹的手指,可爱地吐了个泡泡。

 

敖澍半岁之时,龙宫之中已无人是他敌手。这小东西总在敖丙入定冥想时,满龙宫的乱窜,抓到虾就啃,抓到蟹就掰,抓到他龙王祖父,就骑到头上舔犄角,说是能吃出点海盐味。

敖光虽不满敖澍的发色,却能从敖澍身上感受到熟悉的味道,很像他家丙儿。要不是性别不对,敖光真真要怀疑敖澍是敖丙和那火娃生的孩子了。

 

敖澍的生母成谜,敖丙又伤势太重,不是在修养,就是在入定冥想。

敖澍每天玩闹后,就会蹲在敖丙的屋外,仰着脑袋等一个开门声响起,可惜等了一日又一日,敖丙总也不肯在他面前露脸。

敖澍问我:“爹爹到底是伤到了哪里,为何总也不见好。”

我抚着敖澍海藻般飘摇的黑发,语调轻缓道:“你爹爹他啊,要修一样已经没有的东西。”

——而那东西,现在在你身上。

我未将口中之语说尽。龙宫一日,人间一年,敖丙离家三十年,等到一个仙不插手人间,妖可与人共存之大世,那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只不知这代价,最后是由何人支付。

 

敖光心性守旧,虽知道外界早已变天,却还是躲于海底,多等了三年。

三年后,他带敖澍偷偷浮出海面。天地依旧广阔,人世繁华幸福,朝代更迭,已换新帝。此时已非我所在的夏,也非敖光逃亡时的商,现在是周了。

妖魔精怪对朝代没什么想法,敖澍只知道海之外的土地,饼好吃,果好吃,糖也好吃。

不过敖光没有钱币,只能以物易物,而他掏出来的珍珠又都非凡品,搞得他和敖澍人间一日游还没结束,就引来了三波强盗,各个都用着统一开场白: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第一波强盗来时,敖澍还认真等对方说完,等轮到第二、第三波,他就直接把人揍飞了事。

敖光从敖澍蹦蹦跳跳的小背影里,看到了一些不好的过去——这孩子真不是哪吒的崽吗?

 

敖澍不知道哪吒是何许人也,他只知道自己抱着大把糕点回到龙宫时,敖丙终于从那闭锁的屋内出来。

敖澍立时抛弃敖光,迈着小短腿往爹爹怀里冲,好险没把敖丙撞飞到墙上。

敖丙弯下腰咳嗽,素白的面上,肤色透亮的好似只剩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有一双冰晶般的眼眸,看人时却总是带着缱绻的暖意,并不寒冷。

敖澍问我何为冰晶,我说等天冷,海上下雪了,你就会知道。

 

花了三年时间,敖丙依旧无法修出新的龙筋,他原来的那根龙筋被抽了出来,覆在了敖澍体内,三年时间,早已长进肉身当中,再难剥离。

敖光觉得敖澍亲切,敖澍身带龙族之气,都是来自敖丙的那根龙筋。

敖丙喊我一声亚父,我自是要做好亚父的位置。许是我在海底生活的年岁太久,早就不知外界的纷争,会激烈到需要一个孩子付出一切。

敖丙入定冥想三年,间隔却常常惊醒,敖澍被敖光带着,并不常常守在门口,于是我总会听到屋内阵阵咳喘作呕之声。

隔着一扇并没有多少作用的房门,我问敖丙,可需我帮助。

敖丙拖着虚弱却清朗的声音,小声道着谢。

那是拒绝的意思。

和敖光、敖澍比起来,敖丙可真是温和得让人难以招架。

大概是龙族血脉本就相通,抑或者,我已入局,庇护龙族,那就看不得敖丙如此摧折自己的身心。

我掰了一片背甲,拿刀细细地切开,最后穿成一条长线,递给了敖丙。

“你不想让敖光担心,那就收下它吧。”

敖丙垂下眼,白羽般的眼睫细细地抖下几颗珍珠,那是从结冰的心口中,流出的眼泪。

“亚父,不用为我操心,我早知天命,时日无多。”

 

天地之灵,诞下混元珠,混元之初,既分阴阳。阴为灵珠,阳为魔丸,他们相伴而生,相随而死。

魔丸已经不在,灵珠又怎会独留。

 

 

敖澍三岁那年,敖丙醒着的时间很长,小龙每天拉着爹爹的手,像个到哪挂哪的秤砣。

我每日挎着个壳,追在两父子身后,让敖澍别抻着敖丙的伤了。敖澍跟个点了屁股的窜天猴似的,恨不得拿敖丙的头发做被,敖丙的袖子做床。

我让敖丙好好说说这皮猴,小时候不管教,长大就更别想管住了。

敖丙捧着敖澍圆滚滚的小脸,问他知道错了吗?敖澍咧开有缝的一口奶牙,无所畏惧地朝敖丙撒了个娇。

我算是发现了,敖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儿控。敖光对敖丙,敖丙对敖澍,全都是没办法的样子。

“亚父,要不算了,澍儿还小。”敖丙抱着小捣蛋鬼,一双轻灵的眸子柔柔地看着我,我一只老乌龟能说啥,整个龙宫不都是你们的吗,你们这一条龙两条龙的,忒不省心了。

 

敖澍在拿捏自己爹爹的事上,得了胜利,晚上自然也要贴着敖丙才肯入睡——之前敖丙闭关时享受敖澍贴身睡觉服务的敖光,被孙儿抛弃得很是彻底。

敖澍脱了衣服,穿着小肚兜钻进敖丙怀里,手指缠绕着爹爹银白的发,每一丝每一缕,似都有海浪流过,洗刷出层层叠叠的鱼影。

敖澍窝在敖丙怀中,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在海面的见闻。

他尝到的美味,认识的孩子,学习的游戏,还有他听到的故事。

“爹爹,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敖澍藕节一样的手臂,抱着敖丙的脑袋,平时都是奴役他人说故事的小猴子,难得如此谄媚。敖丙拍了拍敖澍的后背,手指抚过敖澍的脊背,那里有一根细长银白的龙筋,是他亲手埋入,经年累月,也就成了敖澍的筋,敖澍的骨。

“话说曾有一地陈塘关,陈塘关有一总兵,名为李靖,他与夫人,恩爱多年,育有两子,怀三子时却出了意外……”

敖澍口齿清楚地说着民间传言的故事,他只知道故事里的主角是李家三太子,有三头六臂,有风火轮和乾坤圈,他一人力战四海龙王,保卫陈塘关安宁,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神仙。

敖丙眨了眨眼,喉口泛起的酸涩并未让眼眶湿润。

一个故事的流传,少不得有心之人的推崇。

虽然元始天尊已被鸿钧老祖下了禁令,再不可插手人间之事,但阐教为了世间信仰,却必须让陈塘关被屠城一事,安到四海龙王的身上。

他与哪吒,费尽一切,分隔天地,却还是分隔不了芸芸众生口口相传的“真相”。

 

“爹爹,这个故事不好吗?”

敖澍是条敏感的小龙,他天生早慧,力大无穷,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大,他只知道这世上他唯一在乎的人是爹爹。

“是个好故事。”敖丙收起面上渐渐垮塌的表情,抬手撩开被子,示意小龙往里躺一躺。小孩子只要一打岔,就会忘记之前想着的事情。敖澍喜欢爹爹身上的味道,和祖父龙角上的咸味不同,敖丙身上好像总揣着什么香香甜甜的东西,但闻久了却并不齁人,而是像海风卷过沙地,在太阳下扬起细细闪闪的沙。

依偎在敖丙怀中,龙宫的凉意被爹爹的衣袖遮挡,屋内的夜明珠也没有往日那般耀眼。

 

敖澍做了个梦,梦里他看到了三头六臂的李家三太子,和他在说书人摊位见过的图并不一样,三太子看起来有些凶,没有图画的那般秀气,而是一种,一种……

敖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好的词语来描述,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自己本该很熟悉才对。

 

一觉睡醒,敖澍自己爬到床尾穿衣服,敖丙抚过他眉心的手指,寒凉的好像被层层的霜雪冰冻。敖澍被冷的缩了下脖子,敖丙似有所觉的收回手,脸上还是一如往常般,挂着浅浅的笑。敖澍站起身,抱住敖丙的脑袋,学着摸小狗的动作,轻轻拍打着敖丙的脑袋,像安慰,又像是承诺,这都是梦里那个凶巴巴的三太子教他的。

“爹爹你别怕,有我呢,我这么厉害,等我长大了,你的所有愿望就都会实现了。”

三岁的敖澍雄心壮志,要给最爱的爹爹荡平四海八荒。

敖丙想起自己三岁时,那个东海的渔村,他与哪吒,还有一个毽子。

原来人世轮回,无需等上漫长的一甲子,睁眼闭眼之间,一代就已过去。

“澍儿。”敖丙拉下敖澍的小手,轻轻捏在掌心,他如画的眉目间,漾着星星点点的怀念,好似海潮夜色中,点亮的渔火,摇曳轻慢,带着浅吟低唱。

“我也认识一个李家三太子,你想知道他的故事吗?”

距陈塘关城灭已是三十又三年。

距魔丸灵珠划分天地已有三年。

敖丙望着目光澄澈稚嫩的敖澍,曾经那般钻心彻骨的疼,现下不去想,就不会那般难以忍受。他总会在冥想时,回忆起从灰烬中找到敖澍的那一刻,他以为那会是哪吒,一样的发色,一样的魔纹,可在他抱起那个孩子时,魔纹消失了,孩子白净的小脸上,挂着可爱稚气的笑。

那不是哪吒,不是魔丸,自然也不会是灵珠。

那是混元珠。

是经历万万年天地之灵的混元珠。

没有魔丸了,也没有哪吒了。

那一日,他就该知道。

 

 

敖澍跟我分享了敖丙口中得来的,陈塘关三太子哪吒的故事。

我原以为,敖丙还需要数年,才能慢慢解开心结,说出当年发生的事情,可对着敖澍,他却说得全无保留。

我猜他应该是被陆路流传的故事气到。尽管敖丙是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人,但他也是会生气的啊。

 

封神榜上,哪吒三太子,号封中坛元帅,是为斗神之尊,位列仙班。

哪吒成神之路,灭妖龙,破天劫,辅佐大军讨伐昏君。

三头六臂,法相庄严。

可这不是敖丙的哪吒,也不是被敖丙藏在回忆里的那个李家三太子。

敖澍问敖丙,那哪吒是个怎么样的人。

敖丙说,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原本哪吒,应该以灵珠子的身份降生,可因为龙族想要一个逃离海底的机会,敖丙的师父申公豹,就调换了灵珠和魔丸,让哪吒以魔丸的身份降生,不出三年,就要死于天劫。

可天劫杀不死他,无量仙翁的天元鼎也没有将他炼化。

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乾坤之大,无我姓名,那魔丸破劫之日,天地始知,我命不由天。

 

这与敖澍在陆路听到的故事有些不同,就像他看到的李家三太子的画像,与梦里那人长得毫不相干。

敖澍问我:“亚父,爹爹既然认识哪吒,为何不带人到龙宫做客?”

我无可奈何地摸了摸敖澍的小脑袋——明明已经三岁,也与敖丙的龙筋相融合,可这孩子居然连龙角都未长出。

我活了这么些年日,大概也能看出敖丙的想法——用龙筋妖血,掩盖敖澍的真实身份。无人知道,天地分隔之日,混元珠依旧留于人间,敖澍虽不知自己身份,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又能保证,敖澍不会走上哪吒的老路,所以在混元珠有自保之力前,敖丙要等。

“你爹爹自然是想带哪吒回来,不过你祖父大概是不想见到这位三昧真火炼出来的家伙。”

我把敖光曾被哪吒打败之事,说给敖澍当消遣。敖澍张着小嘴,露出痴痴地笑,我爱怜地揉了揉小龙的脸颊,就算敖丙再怎么掩藏,超过四岁,还无法化龙,那敖澍的身份早晚也会败露,到了那时,你又该如何呢?

 

在我思考对策的次日,敖丙就做了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他从敖光手里接过了龙王之职。

我去水晶宫的大殿找他,以他现在的身体,失去龙筋,失去灵珠,早已是千疮百孔,比之哪吒当初的粉身碎骨,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何还要接下这般沉重的担子。

“亚父,我时日无多了。”敖丙静默如水地望着我,那张年轻的面庞上,镌刻着看透世事的淡然。我努力回想敖丙此生可能会留恋的事物,却发现越是回想,越是稀少。

“亚父,我曾,见过我母亲,她与你,应该有着更深的关系。”

敖丙的母亲是天生金龙,上古龙族一脉,的确与我血脉更近,是大荒时曾有一面之缘的同族。

“母亲曾想帮龙族说话,她说天庭五帝,与她有旧,然她忘了,所谓相识不过数年,而神仙一脉,千万年不过渺渺,那些人又怎会帮她。”

敖丙张开双手,望着空荡荡的掌心。

他得到过的东西,一一失去,无论是武器,是衣服,是万龙甲,还是原本的躯体。见到母亲的残魂时,敖丙并未认出对方,可母亲认出了敖丙。

一个母亲,总会希望她的孩子,可以快乐的长大,健康的活着,无忧无虑的交上很多很多朋友。

可敖丙太忙了,忙于龙族的振兴,忙于龙族的希望,他肩负着大哥二哥无法完成的夙愿,所以他没有好好做到母亲托付给他的期望。

“她的残魂徘徊在东海,我见过她一次,但那时我不知道她是谁。后来父亲也没有告诉我她是谁,大概是怕我伤心吧。”

敖光隐瞒了敖丙关于母亲的事情,敖丙也隐瞒了三龙王早已背叛,龙族内外动荡不安的真相。他们父子之间,互相隐瞒又互相保护,谁都害怕对方会多伤心一点。

“后来我交了第一个朋友哪吒,现在想来,也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灵珠与魔丸,他们相随而生,历经万万年日月天地的洗礼。他们相见,才是应当,分别,才是错误。

我问敖丙,只是因为哪吒是魔丸,而他是灵珠吗?

敖丙看向我,那清俊瘦弱的面上,缓缓划过一场大雨,我未得见雨水充沛而落,却看到阴云密布,遮天蔽日。

 

——只是魔丸与灵珠?

——他们只是如此吗?

 

“亚父。”

灵珠子当心如止水,悲悯天地,识得万物,见尽情深,方得始终。

可敖丙虽看得八苦也尝尽八苦,而八苦之中,最难得之苦,当属求而不得,爱而离别。

“亚父,我心悦他,我心悦他。”

淋漓的珠链顺着素白的面庞颗颗滚落,敖丙捂住双眼,想要遮掩住溃堤的情绪。

情之一字,自天地初开之日就已见存,可它之一字,却也误尽苍生,让人苦痛难消。

 

我用龟甲为敖丙编织了一条虚假的龙筋,他借我之力,坐上龙王的位置。他得教导敖澍,他得在敖澍身上的遮掩消失前,让混元珠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

敖澍和敖丙不同。

敖丙与哪吒,是被分开的阴阳,被切割的魔丸与灵珠。

敖澍却独享了他二人的全部努力与期望。

敖澍的龙筋来自敖丙,让他能以龙子之身立于世上,可敖澍身上还有妖血,我问敖丙,这血取自何处?敖丙提笔的手顿了顿,他面上已经不见痛哭的潮红,他仰起脸,想用轻松的口吻将话意说尽,可他的手在抖,笔墨落纸,染出一片斑驳。

“是我师父的血。”

敖丙合上那双轻灵的眼眸,嘴角微扬的弧度苍白得好似天际流云。

 

哪吒说,是魔是人,我说了算。

哪吒说,如果天道不公,那就由我来立新规。

哪吒说,陈塘关的百姓因我而死,那是我欠下的债。

哪吒说,母亲让我多穿衣,多吃饭,多交朋友。

哪吒说,原来世间的母亲皆是如此。不论孩子能力与否,想要的不过是他们片刻的安宁。

哪吒顶着通红的眼眶看着敖丙,敖丙没有挪开眼,他就这么望着对方,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挪开。

哪吒说,凭什么神仙可以高坐天上,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母亲,不该牺牲于此。

所以就算把天捅个窟窿,哪吒也要那些神啊、仙啊,拿出个交代。

敖丙抱着膝盖坐在一旁,他静静地听,哪吒大声地说。

然后敖丙想起了自己的大哥二哥,他也想起了哪吒的大哥二哥。

敖丙伸手去拉哪吒,哪吒被敖丙探来的手指攥的一愣。

不好意思的潮红爬上魔丸嚣张的脸庞,只有这个刹那,他才会褪去凶戾,露出一些少年人的模样。

“我陪你去,我也要去问问他们,为何不能给我龙族一个平静安宁。”

天地与我并生,善恶枯荣皆为天定,这本就不公,所以他们要劈开真阳,剔去乾坤,求一答案,就算星河溃败,身死而魂消。

 

彼时之言,尚在耳际回响,敖丙闭上双眼,还能看到哪吒肆意而笑的模样。

可天地已定,仙魔人妖再无区分,天地空茫广阔,他们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将无上的天与地撕裂,然魔丸已去,灵珠也不剩多少时辰了。

 

“亚父,澍儿是希望,只有混元珠在,世间才不会再有仙凡之分。”

混元珠是威慑,是选择,是他和哪吒耗尽心血求来的结果。

他要死去之人,皆入轮回。

他要仙再无法高高在上。

他要妖再不受天地歧视。

他要人与神众生平等,再不是谁是谁的养料,谁要成为谁的牺牲。

 

我静静凝睇着面前年幼的小龙,他还那么小,那么瘦削。

敖丙与我,流着同为龙族的血脉。

可我在他身上,却看到大禹在时的影子。

我曾问过大禹,你之治水,如蚍蜉撼树,你真不怕失败吗?

大禹笑怼我:失败何如?不过身之消亡而已,吾了了,了了。

 

 

敖澍四岁还未化过一次龙形,迟钝如敖光也终是发现了问题。

敖光抱着他的大刀,脸色阴郁的缩在龙宫琉璃塔边,静静崩溃。

我问他可有什么话要说?

敖光心情郁结地喊道:“我原以为,澍儿是因为有一半人族血脉,所以长得慢,哪想到他居然连龙都不算。”

敖光本来做了最坏打算——也许敖澍就是敖丙和那火娃诞下的孩子。虽然两人皆为男子,可混元珠那般神物,当是有他无法想象的威力。结果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敖澍是龙,只是龙的部分来自敖丙的龙筋。

敖澍是妖,只是他妖的血脉来自申公豹。

敖澍是神,只是他神的天命来自混元珠。

“那哪吒给了什么?”敖光好奇道。

我让敖光的问题噎了一下,只得摇头道:“敖澍的肉身,来自哪吒。”

混元珠在哪吒体内重聚,撕毁肉身,诞下新生的敖澍。

魔丸灵珠为了裂开天地,引来了天劫惩治,他们本该一起死,可哪吒消失,敖丙却重伤存活。为了掩盖敖澍身上混元珠的气息,敖丙抽了龙筋,申公豹放了妖血,所以敖澍是龙也是妖,是人也是神,只是他自己并不清楚。

我见敖光还是目露茫然,心下一叹。他还真如金龙所言,死板教条到没边,只有一张脸,好看得让人把持不住。

我盯着敖光那张脸看了又看,虽然见惯了大荒神女们的美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条龙长得真真的好,无怪能和上古金龙生出敖丙那般丰神俊秀的孩子。

“元始天尊和阐教犯下过错,却以颁发封神榜,复活一些人来作为补偿。可封神榜的位置只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和六位辅神,但死于战火的人,可只这些?”

那些妖怪出身的家伙,就算上了封神榜,也得不到什么好的位置。

就连纣王那般的人物,都可以封神登天。

封神榜不过是一纸笑话,是天神对人间最大的蔑视与敷衍。

只有见过满城焦尸的哪吒,只有看过龙族为天地蒙受损失的敖丙,他们不想妥协于此,也不能妥协于此。

就算没有元始天尊插手人间,元始天尊有名有姓的弟子就有一十九人,他们麾下弟子千万,真的会就此放过人间吗?

谁能保证,百年之后,记得封神之战的人死光了,灭绝了后,阐教不会卷土重来?

阐教的故事会一代代流传下去,三代之后,大家又会相信——阐教的神仙是好的,妖怪是坏的,陈塘关是被恶龙覆灭,哪吒三太子是天庭之斗神。

谁又会记得,敖丙的母亲,才是本来的战神至尊。

谁又会记得,真正的哪吒三太子,曾身殒于天劫。

 

敖光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纠葛与无奈。

我在天地盘踞万年,早已看惯生离死别。

敖光深陷这封神登天的骗局当中,大儿子失踪,二儿子身陨,妻子身死魂灭,仅剩的小儿子,很快也要留不住了。

“我以为,他会留得比我久些,就算只是久上一日也好。”敖光摸了摸手里的刀柄,想着敖丙从一颗龙蛋,到孵化出龙形的那日,就算已经是三为人父,他也高兴地想从柱子上跃下,搂着敖丙好生亲近一把。

原来这世上,最是留不住的,全是由他而来啊。

 

 

为了让敖澍早日拥有自保之力,敖丙给他从早到晚排满了功课。

前三天,敖澍看在能跟敖丙待在一个房间的份上,乖乖坐下了。

到了第四、第五天,敖澍试图用撒娇,让敖丙减少点修炼任务。

第六天,撒娇无果的敖澍逃课了。

    

躲在龙宫,会被轻易找到,毕竟敖丙现在可是龙王。

所以敖澍逃去了海面,带着一兜子的夜明珠,准备去人间充一回大款。

有敖光上次带孙儿出门的坏榜样在,敖澍对人间的物价毫无概念,看到好吃的东西,冲上去就是一颗稀世夜明珠。

有的摊主看他年纪小,又生得可爱,自是不好骗他钱财,大多是直接送给敖澍吃。

敖澍在龙宫,和小龙们玩不到一起去。小龙还不会化形,敖澍又不会化龙,敖澍长到四岁,基本就能和敖光玩玩,他力气大,虾兵蟹将很容易被他折断手脚。

敖澍看到一群小孩趴在地上打石子,他眼巴巴地凑过去,蹲在旁边围观,见一个男孩打急了要上脚,他兴高采烈地举起手,也想参加。

小孩子们说加入我们,得拿出点奖品压着,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小孩,他们是要打赌上奖品的小孩。

敖澍一听,立刻把一兜子夜明珠都倒在了沙地里,大方地请小朋友一块打夜明珠,他这个可比石子都结实。

 

敖丙顺着敖澍留下的气味,找到偷跑出来的小龙。敖澍早把自己滚成了个泥巴娃娃,只有一双大眼睛,还能扑闪扑闪的朝爹爹放着火花。

敖丙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找到敖澍身上哪里可以让他下手拎娃。敖澍玩的满头大汗,脸上的泥巴都让汗水冲成了河渠,他张开小手往敖丙身上扑,敖丙下意识倒退两步,最后还是生生忍住,让敖澍的小爪子在衣袍上抓了两个黑黢黢的印子。

“爹爹,你看,这是朋友送我的。”敖澍举起羽毛漂亮的毽子,乐颠颠的要教敖丙怎么踢毽子,他那一兜子夜明珠被挨个分发,成了小伙伴们人手一个的弹珠——也不知道带回家后,半夜发光时,会不会吓死这些孩子的爹妈。

“玩开心了吗?”敖丙双手抵腰,弯腰盯着敖澍。

小龙捏吧着毽子的底座,大眼珠来回左右地转,一副很想解释又实在没啥可解释的可怜样。

敖丙很是稀罕小龙现在的表情,要知道敖澍是被敖光带大,隔代亲的宠溺问题,完全无法阻挡,小东西在龙宫,那可是肆无忌惮到虾见虾跑,蟹见蟹倒。

“如果喜欢陆路,以后爹爹带你来好不好?”

“可以吗?”敖澍本以为要挨骂,哪想到敖丙好说话得不行。

“你每学会一个法术,多一重变化,功力精进一层,我就带你出来玩一回,而且不只是这儿,我会带你去更远的地方,更繁华的城邦,那里有更多的美食和玩具。”

敖澍瞪大的眼睛里,泛滥着点点星光,好似银河都在向他倾倒。

敖丙拍了拍小龙的头顶,心里淡淡道:你要爱这个世间,以后这里的一切,就得靠你了。

 

敖澍被我按在盆里洗刷,在败家这点上,龙族还真是一脉相承的不知节俭。

前有敖光败光家业,后有敖澍拿千年夜明珠当弹珠,换了个不值两文的手工鸡毛毽子回来。

此时我还不知道敖丙的败家行为,我要是知道,肯定早早把这爷孙三人丢出家门去。

 

敖澍得了敖丙的保证,修炼自是一日千里。混元珠之力,如果不是通天彻地,当初也不会引得元始天尊将其一分为二——那是削弱,是忌惮。就算混元珠没有肉身,没有灵智,没有修炼,也足以让神仙惧怕。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亚父,这是真的吗?”

敖澍趴在我的壳上,絮絮叨叨地背着心法。敖丙接手龙王之位后,忙碌更加,又要盯着敖澍修炼,旧伤复发,再次进入闭关。

没有敖丙在,无所事事的敖澍又回归了混世魔王的本性。

“当然是真的了。”

混元珠一分为二,成为魔丸灵珠。魔丸灵珠为天下万民再不受天道神仙的钳制,裂分天地——此后神仙只是高高在上的神,而人和妖也只是天地万物的造物。

“澍儿,你就是你爹爹和重要之人,组建的万事万物。”

我轻抚着敖澍稚气的鬓角,此时懵懂的混元珠,尚不知晓未来肩负的重担。敖丙勉力支撑身体存活至今,就是想多为你抵挡一些风雨。

“早些长大吧,澍儿。”

“亚父,以后我要长得特别高,比爹爹高,比祖父高,我要变得很强壮,可抬起龙宫,可保卫城邦,我要给爹爹所有他喜欢的东西。”

敖澍双手插着肥嘟嘟的小肚子,手舞足蹈地发着誓。我忽然忆起过去,忆起大禹在时,那些被我驮在背上,一点点长大成人的孩子。

他们没有混元珠那般天生的神力,但他们用双手挖渠引海,放田移山,那是最普通又朴素的人啊。

敖丙清醒时,会拉着我枯槁坚硬的手,抚平指节上一道道沟壑和伤疤。

敖丙说起小时候被全体龙族供养,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龙族偷盗灵珠的罪证。

哪吒想要分隔开天与地,因为哪吒会想念陈塘关被化为灰烬的百姓们。

“哪吒总说自己很坏。”敖丙斜倚在榻上,爬满脸颊的鳞片,银白的好像月色正在屋内翻涌。

我给敖丙体内虚假的龙筋,注入法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撑得再久一些。

“他是魔丸,是陈塘关的混世魔王,每个人都怕他,每个人都不敢跟他玩,所以他特别珍惜自己的第一个朋友,珍惜自己的母亲、父亲、师父,珍惜那些百姓。”

哪吒跟敖丙说,那些人怎么那么傻,我只是想救我父母,顺道救了所有人而已,可只是那么一次,他们就把我过往做的坏事全数忘记。

敖丙想,是啊,就算我把龙族托付的万龙甲毁掉,就算我没有完成父亲的要求,但是没有人责怪他。

但责怪有时,反而可以消减愧疚,不然他们越是如此想,越是难以忘怀,不得解脱。

“若是觉得累了,就跟亚父说,亚父肯定不告诉你那个傻父亲。”

我抚掉敖丙脸侧的鳞片,让他不要太过操心,这不是还有我在嘛。只剩一腔气力,努力支撑的小龙,朝我露出清浅的笑,这一笑莲花盛放,想来秋水为神,骨玉消减,不过如此这般罢了。

我忽是生出一丝遗憾,没能亲眼见见那位哪吒三太子,他当是如骄阳热烈,赤子丹心般的人物吧。

 

敖澍最近又梦到那个人了。

和哪吒三太子一样,三头六臂,烈焰滔天的家伙。

敖澍觉得这家伙长得很凶,但又很好看,和爹爹的好看不一样。

敖澍的梦在一汪水中央,水面静波无澜,他与那人,天各一方,他不去靠近那人,那人也不会来找他。

敖澍从梦里醒来,抱着敖光的腿,要祖父给他说说哪吒的故事。

敖光对哪吒,哪有什么印象,他们统共也就见了三面。

第一回他围困陈塘关。

第二回哪吒要杀他报仇。

第三回他们天元鼎一起当烤肉。

“他是个把你爹带坏的家伙。”

敖光抱起敖澍,夹在臂弯里晃了晃,敖澍咯咯地笑着,敖光刮了下小龙的鼻头,眼中闪过一丝丝的怨。

敖澍长得不像哪吒,虽然他有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

敖澍也不像敖丙,尽管他是靠敖丙的龙筋才成的龙。

敖光总怀疑,是不是申公豹的血混入其中,才让敖澍这也贴一块,那也补一角。

“祖父,以后我会比哪吒三太子更厉害吗?”

敖澍眼神闪烁地望着敖光,那表情俨然是把哪吒当偶像了。

敖光咬紧牙关,默默啧了一声——你小子是没见过真人,不知道哪吒的缺点好吧!

“你会比他厉害的。”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你就是那三,是万物,是哪吒和敖丙留于天地的希望,你自是会比他们更强大,更长久。

 

 

敖澍六岁那年,功法已经练到第十重,龙宫上下早已无人是他敌手,只他对自己不能化龙,耿耿于怀。

敖丙带敖澍去天上,看层冰封海的寒冬。洋洋洒洒的雪自瓦蓝灰的天幕落下,融化在了敖澍的发间。他伸手去掸敖丙簪上的落雪,敖丙身上总是太冷太凉,像是时光停驻,不再往前挪移一步,连雪落在敖丙簪头,都不再融化。

敖丙说在离这千里之外的地方,有个城里,此时已经开满鲜花。

敖澍搂着敖丙的脖子,撒娇着要去看看。敖丙极目远眺,风卷雪浪,波涛如云,天与海,在鹅毛大雪中,顷刻倒转。

敖丙放下耍赖的小龙,牵着敖澍的手,前往了远方。

 

敖丙和哪吒来过花城。

两个人。

出发前,李靖惯例又是一通交代,太乙则是给两人塞了些宝物傍身。

与玉虚宫为敌,光凭他们二人自是不行,且敖光已经带走龙族,剩下的精怪也多已遁入山林。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等天上的仙反应过来时,说不定会有更大的祸患降临,所以他们得早做打算。

敖丙从未离家这么远过,路上看到的每样东西,都觉得新奇。

哪吒给敖丙演示陶埙的吹法,可他自己也吹不太好,倒惹的摊前老板,频频皱眉。

后来那吹过的陶埙进了敖丙的口袋,哪吒嘀咕着还不如敖丙当初那个海螺好吹时,敖丙抬起手,在哪吒的后脖子上戳了一下。

哪吒被戳的瞪眼,凶巴巴地问敖丙是想打架吗?

敖丙歪过头,笑盈盈地在哪吒额间,虚空画了个静心符。

“勿怒勿喜勿悲勿激,你还有得修炼呢,吒儿。”

哪吒特不喜欢敖丙喊他吒儿,跟在逗小孩一样,明明他俩年龄一样,敖丙还比他小只。

“谁准你这么喊我了,一天到晚,坏的都冒油。”哪吒抬手要掐敖丙的龙角,敖丙双手捂着龙角往后跳了两步。

要让两个心性不成熟的孩子单独出门,最后很大可能是变成一路玩闹。

虽然敖丙大部分时候很靠谱,但他一碰上哪吒,就会脱线一些,无怪敖光总觉得丙儿是让哪吒那火娃子带坏了。

 

敖丙牵着敖澍来了花城,城中春色正浓,瓮坛盆罐皆是绿芽。

敖澍在一个卖桂花糕的摊位站定,敖丙摸出钱袋,找老板买了一块。

这些桂花都是去年开花时摘了留下,做成桂花酱,保存一冬,春日再拿来做馅,捏出那蜜里带甜的糕饼。

敖澍并不是想吃桂花糕,他只是发现,自己总在敖丙身上闻到的味道,那甜甜浅浅的气味,跟这个很像。

敖丙三十年前来过花城,故地重游,这里却早不是当年的模样,连他和哪吒一块吃桂花糕的摊位都已换了老板,闻起来,味道也大不如前了。

 

敖丙和哪吒在花城和花妖、树妖谈判,他们需要所有妖一起,反抗玉虚宫。可惜妖被压迫多年,早已吓落了胆子,能不被玉虚宫看到已是最好,更别提反抗了。

连战力最强,震古烁今的龙族都避世不出,他们又有什么能力与一家独大的玉虚宫抗衡。

哪吒被花妖怯怯的样子弄得恼火,眼神上下打量,一副要把这片树林都给你烧了的架势。

敖丙架着哪吒的胳膊把人往外拖,花妖眼泪汪汪地躲在门后,挥着手绢让两人可以多待一日,次日就是花城的新年,城中会有大典。

出了花妖的居所,哪吒嘟囔着生闷气,敖丙往左边看他,他就扭到右边,敖丙往右边看他,他就扭到左边。

最后敖丙双手一拍,在哪吒脸上冻出两块冰来,才把耍性子的魔丸定在原地。

“我有在好好修炼。”哪吒挪开眼,拒绝与敖丙对视。他最讨厌敖丙这直率又含笑的眸,好像能把他全部的心事,尽数照出。

“那我们就不算白来,不是吗?”

敖丙喜欢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轻快,过去他背负龙族的期望,哪吒被众人的厌恶欺压,好像不往前跑,就会欠下很多。现在想来,他们所求之事,不过是父母康健,家和美满,事事顺遂。

“你倒是突然不在乎了。”哪吒气闷地想拧敖丙,敖丙和他拆了两招,让混天绫捆住拽进了哪吒怀里。

“解决不了时,就放空一下,想想别的事。”

敖丙见挣脱不开混天绫,干脆就地躺下,任由哪吒在他脸上掐揉。

“我想不来别的,我想我娘。”

“我也想我娘。”

两根小苦瓜对望一眼,然后都让对方眼神里的情绪逗乐。

 

敖澍在花城住了一宿,次日天刚蒙蒙亮,敖澍就让敖丙从被窝挖了出来。

小龙哈气连天地想耍个赖,敖丙见他眼都睁不开的样子,干脆把小龙抱到窗前。

随着花城城楼正中的一声巨响,敖澍被炸的双耳一嗡,整条龙僵直在敖丙怀中,还抖了三抖。

花城那宛如巨大烟囱的城楼顶部,泼洒出大量的花瓣。

花如雨幕飞降,被风一吹,就轻飘飘地向城中各地摇曳而去。

敖丙伸手去接花瓣,嘴角漾起的笑,被晨光镀了层浅金,明亮又耀目,看的敖澍挪不开眼来。

 

敖丙和哪吒在花城过了新年,也看了一场日出之时的花瓣雨。

哪吒六只手在半空抓花瓣,速度快得跟在捡芝麻一样。

敖丙伸手托住一朵完整的桃花,他把色浓艳艳的花别在哪吒的耳边,哪吒耳廓红了一下,脸上再次摆出不耐烦的表情,像个得了便宜却害羞的小狗。

敖丙想,要是有朝一日,天下安定,师父、父亲、哪吒都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到了那时,他又会在哪里呢?

“这个明明更适合你。”

哪吒在漫天飞花中抓了一大把,然后手忙脚乱地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花环。

他把花环戴到敖丙头上,银蓝的发丝,像倾斜了一地的月色湖水,湖水托着五彩艳丽的花瓣,在屋内留下满室芬芳。

敖丙歪过头,调侃地问道:“好看吗?”

哪吒眉心一蹙,瘪着的嘴角抖了三抖,那别在耳侧的桃花,脱色一般,染红了哪吒的脸庞额角。

窗框框出了屋外满城花色锦绣的美景,窗框也框出了屋内,言笑晏晏的双人画幅。

往后余年,每每想起当日,都让敖丙心间一颤,似有一朵红莲,被他养在了心湖当中,莲徐徐的开着,在他心底扎根蔓延。

 

敖澍在花城放肆了两日,第三日,敖丙要带他回去了,敖澍恋恋不舍地想买点纪念品带回去,这个给敖光,这个给亚父。

最后敖澍拿了一袋花种子,还抱走了一个瓮。

敖丙问他这要送给谁?敖澍抿着小嘴不答。

敖丙笑他小小年纪也是有心事了啊。

敖澍靠在敖丙腿边用力蹭了蹭脑袋。

 

敖丙的柜中,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瓮,里面有土,土中有一颗焦黑的种子。

种子已被烤熟,自然无法长出花来,但敖丙还是很宝贝的将它留在身边。

敖澍想知道那是什么花的种子,可惜连卖种子的老板也认不出来,所以敖澍把摊位所有种子都买了一遍,想着总会种出爹爹想看的花来。

不过等敖澍回了龙宫,我才告诉他一个悲剧的消息。

龙宫水汽充沛,不见天日,感受不到风,种子在龙宫,可是发不了芽的。

“那有什么法术吗?”敖澍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好笑地掐了掐混元珠软胖的脸颊。

“若是用法术,那还是你精心照料得来的花吗?”

 

哪吒和敖丙离开花城时,花妖教了他们一个可以快速让种子开花的法诀。

回家的路上,哪吒看到路边的小花,就想试一下,再试一下。这一路试了过去,弄得满路芬芳,花开遍地。

为了阻止哪吒这破坏季节的行为,敖丙给他买了一袋子桃花种子,并让他试试亲手种一株桃树来,不准用法诀,用了算作弊。

哪吒一个属火的家伙,跟敖丙一个属冰的龙,两人凑一起,那绝对是植物种子的噩梦。

在烤熟了第十颗种子后,哪吒彻底放弃,拒绝再进行无用功。

敖丙笑称他俩就不是干细致活的料,可哪吒不服,你越是说他什么不行,他越是要给你干行了。

“你别笑了,给小爷等着,我早晚要种一株桃树给你!一定!”

敖丙抿着嘴,做了个不笑的表情,可惜哪吒不买账。敖丙凑过去哄他,还发誓一定会吃到哪吒种的桃子。

 

桃树年年终相似,不见归人入梦来。

 

 

敖澍的种花大业,磨蹭了七年,终究一无所获。

虽然他每天捧着瓮去海面晒太阳,吹海风,又把龙宫过剩的水汽烧掉,但最终也不过是烩出一盘海鲜——烤熟了两只水母和一条鲨鱼。

 

敖澍十二岁时,敖丙大病了一场,从年头一路病到年尾,中途数次我都觉得他要撑不下去了。

心血耗尽,丹珠不在,就算有我的龟甲顶着,身体还是一步步衰弱下去。

若是说之前敖丙不敢走,是怕敖澍的能力不够扛天,现在他不敢走,却是因为一直没把真相告诉敖澍。

敖丙总觉得,只要他多留几日,就可以让敖澍少受几日的罪过。

我叹灵珠子还是过于善良,这种与天争命的举动,如何容得下一丝慈悲与怜悯。

“可我总觉得,他有哪吒的一半,不该再这般劳累。”

哪吒以魔丸出生,受尽白眼,好不容易躲开天劫,却又背上母亲和陈塘关万万之民的性命。

人不能这样,总想着把他人背起,却一个也不放下。

我笑敖丙是痴人,若哪吒是那一路奔波之人,那你呢?你若是放得下,如何会继续独留。

魔丸和灵珠,同生共死,明明是一道去应得天劫,去做的那分天裂地的伟岸功业。

何以只有魔丸消匿,灵珠独留?

敖丙眨着怔忪的眸子,许久没有回话,在我以为他要睡着时,他握住了我的手,寒凉得好似他已化为寒冰,凝为玉石。

“我说,我不独活,但他,骗了我。”

敖丙轻蹙着眉,眼中水色涟涟,他似是要哭的,却又实在掉不下泪来。

 

天地分隔那日,封神榜业已颁布。

那场王朝更迭,两教争锋的大战,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可能上封神榜的却并没有那些被烧成灰烬的民,被砍杀致死的兵。

敖丙与敖闰第二次对峙,他姑姑轻描淡写的说尽了封神榜的荒唐,所谓封神,只是让他们精怪死后,换个神阶的身份再来,然黎明百姓,与他们何关。

封神那日,敖丙看到,死去的龙王们如敖闰所言,全都回来了。

哪吒站在封神榜的金光之下,用力握住敖丙冰凉的手,敖丙反握了回去。

殷十娘也在封神榜上,那是给哪吒的安抚,是上天对他的招安。

敖丙看到哪吒眼角有泪闪过,哪吒朝母亲迈出一步,他主动抱了母亲,只一下,就一生。

哪吒问敖丙:若我还是不肯妥协,不愿低头,你可愿跟我一起。

敖丙好奇道:若我不愿,你当如何?

哪吒噎了一下,手指抠着脸,气哼哼道:那我就再不来找你。

好幼稚的办法。

敖丙眨着眼,好笑的弯下腰来,眼下饱满的卧蚕,金灿灿的亮着光儿,好像萤火重重,皆落于他的面上。

“哪吒,这封神榜,我不认。”

若是认了,他敖丙就愧对龙族众生的栽培。那万万海底炼狱的妖魔,他们本不该成为天神们的养料。

哪吒也不认,他是个坏孩子,出生起就是魔,魔那么坏,所有人都怕他,惧他,可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该做的事,那些人,就如此傻乎的来感谢他。

“要是引来天劫怎么办?”哪吒望着天空,大罗诛仙,列阵天上,显得他们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那就一起扛。”敖丙张开秀气的五指,把哪吒的拳头包裹在里面,哪吒皱了皱鼻子,反手将五指张开,和敖丙十指相扣。

 

可天劫落下时,哪吒撒谎了。

 

哪吒拜别了父母,托哥哥们以后代他尽孝,此后天地两分,天上天有仙,万丈地有人,他们此后各不相干,再不会有谁,支配着谁。

“母亲——”

请自珍重。

 

混元珠诞生于天地大荒,万物混沌之年。

他们本不会有心智,也不会有肉身,更不会区分出魔与灵。

因为神仙想要他们变得软弱,所以他们被分了开来。

可神仙想的,就都对吗?

 

裂分天地,左右仙凡,违背天道。天劫浩荡而至,雷鸣电闪,敖丙银白的龙身盘踞在哪吒头顶,他身上的鳞片被电光掀开,血肉模糊。

哪吒要取出与血肉交融的魔丸,敖丙要助他重塑混元珠。

哪吒说,他有三昧真火,可以把灵珠魔丸同时炼化,所以敖丙得把灵珠交给他。

哪吒说,我们同生共死,此后化为一颗混元珠,再也不分开。

哪吒说,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我只是不想你死。

 

混元珠被三昧真火重新炼就。

哪吒在天劫中粉身碎骨,肉身垮塌,铸就了一个全新的生灵。

敖丙被天劫劈断了龙骨,他一边咳血一边在灰烬中寻找着哪吒。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哪吒,没有混天绫,没有风火轮,只有一个小小的初生的混元珠。

敖丙抱着混元珠用力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戚戚的喘息。

他从天明跪到天黑,天幕已分,神仙再也无法随意下凡,可哪吒呢?哪吒去哪了?

为什么说好了一起扛,最后却要独留我一人?

敖丙想不明白,他跌跌撞撞地起身,他朝未知的前路跑去,他不知自己该去哪,他只是无法再留在那儿。

混元珠在敖丙怀里安静地睡着,浓黑的乌发,披洒在敖丙被天劫灼伤的手臂上,很疼,但也有些痒。

 

抱着混元珠离开的第三日,敖丙被申公豹追上。

敖丙睁着空茫的眸子,嘶哑着声音,他求师父救救哪吒。

申公豹救不了哪吒,申公豹也救不了敖丙。

他为了成仙,替玉虚宫做过太多罪孽,这些罪孽后来反哺到了申公豹自己身上。

他失去弟弟,失去父亲。

他本是为了家人,才想出人头地。

可若是妖活着,不用胆战心惊,不用害怕被人类驱逐,被神仙捉拿,那他还会想爬那登仙梯吗?

申公豹不知道,他只知自己罪孽深重,他助阐教挑起封神之战,死伤百姓万万人,妖魔尽数成为教派夺权的养料。

他努力过,想要改变,但失败了。

“天地、地虽、虽分,可若是想、想重连,也非不可能。”

若人间没有魔丸灵珠,没有可以与一教之主抗衡的混元珠,那天地合一,早晚都会发生。

“师父,我该怎么做?”

敖丙想,让他做什么都好,让他付出生命也罢,他已经活够了。

“把、把、混元珠,养大。”

就像申公豹对敖丙,太乙对哪吒那般。

养大混元珠,教导混元珠功法,让混元珠承袭天命。

“在他、长大、大之前,不能,暴露。”

 

敖丙取出灵珠之力,交付给了哪吒,哪吒身死,天劫以为混元珠消散,所以暂时隐退,可若是让天上发现混元珠已经重新融合为一幼童,那劫难将至,不可躲避。

哪吒的肉身,敖丙的龙筋,申公豹的妖血,混元珠的神力。

敖丙抱着化为龙子的敖澍,面上除了血污,已经不见哀凄悲恸。

申公豹取出全部妖血,浇灌了混元珠,化形的身体慢慢退回到野兽的模样。

他成了一头疲惫的花豹,跟在敖丙身边,慢慢地向海边走去。

看到海的那日,申公豹消失了。

敖丙在海中等了许久许久,都再没见到师父的花豹回来。

等到沧海夜明,月上当空,敖丙忽然想明白了。

于申公豹而言,成仙是唯一的选择,所以他勤勉奋进,不敢松懈。

现在天地已分,仙妖人魔,再无阶级。

如果可以选,申公豹更愿意做一头山林中奔跑的豹,没那么多拘束,没那么多歧视,没那么多钩心斗角和权力倾轧。

只是一头豹和另一头豹,只是申公豹和申小豹。

 

我给敖丙掖了掖被角,他似是做了一场美梦,苍白的唇角在梦里微微翘着,露出一抹好看的笑。

我猜裂分天地那日,魔丸未尽之语,当是与你一般,别无二致。

回想那日,敖丙对我垂泪说着:亚父,我心悦他,我心悦他。

哪吒想来,也是如此啊…

 

哪吒说,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我只是不想你死。

因为哪吒喜欢敖丙,因为喜欢就是希望对方可以好好地活,可以代替自己,看这波折后重新站立的人世,看千山万水,看星河璀璨,看大漠孤烟,看山海变迁。

 

这世上,情情爱爱,恩恩义义,看得多了,也就如太阳下山时的赫赫鎏金,远看一场坟堆,埋尽伤心人的往事。

与敖丙的对话,让我苍老的记忆有了些许微澜,我于大梦之中,看青灯笔墨,看大荒众人,看沧海桑田,我看金龙朗笑于天地,我见大禹垮波涛救人间。

这人世最大的谎言,就是一切都会好起来。

而人与人之间最远一次交心,就在生死存亡的顷刻。

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你活着。

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与你同去。

魔丸与灵珠,相伴而生,自当相随而死,可哪吒啊,你怎会忍心,留他独活。

 

 

敖澍十四那年,敖丙终于是耐不住我的催促,把混元珠之事,告知了敖澍。

彼时幼童,早已长成青葱少年,他如愿比敖丙高了不少,却还是比不过自己的祖父敖光。

敖澍听完敖丙的话,面上倒未见任何不满。

其实我们都是多虑,他天生神力,早慧早觉,到了十四岁还无法化龙,那自是因为他并非天生龙子。

 

“所以爹爹的病,是因为龙筋在我身上吗?”

敖澍从垂眸沉思中惊醒,仰头看向敖丙时,鼻头已然泛起红来。

“若我把龙筋还给爹爹,你会多陪我些时日吗?”

敖澍紧紧握着敖丙的手,曾经他的手那么小,放在敖丙掌心,连掌心都填不满,现在他已经比敖丙更加高大,可以把敖丙的手,完全攥住。

敖丙没有回话,他给不了敖澍想要的答案。

敖澍伤心到甩门而去,我在屋内叹息,却也不忘安慰敖丙,那孩子总会想通的,因为他是哪吒用肉身留下的混元珠,是敖丙忍抽筋之痛,也要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

敖澍是万事万物,是魔丸与灵珠留给世间的保障。

“亚父,我想母亲了。”敖丙只见过母亲一面,可敖丙一生,见过一面的过客何其之多,却独独不该与母亲,只此一面。

“你母亲当也在想着你呢。”

敖丙扯着嘴角笑了笑。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散为一团气音。

那句——我也想哪吒了。

终归是没有说出口来。

想又如何,你却不肯入我梦来。

 

将混元珠一事交代后,敖丙似是终于做完一切。

他说,亚父,我想小睡一会。

这一睡,却差点离于梦中。

敖澍跪在床头痛哭,他哭到干呕,泪盈满面。

“阿爹,我把他还给你,我把他还给你可好。”

敖澍把头埋在敖丙的肩头呜咽,他总会在梦里,看到那个身影。

如烈焰,如太阳,如赤子一般的家伙。

他在水中央,他宛在水中央,他从不靠近敖澍,却像在隐隐约约地宣告着什么。

敖澍想,也许哪吒是在说,我来了,我要将他带走了。

“澍儿,他是他,你是你,不一样的,不必强求了。”

敖丙也曾期待过,期待敖澍也许是哪吒,只是被天劫夺走了记忆。

可后来他想明白了,哪吒不在敖澍身上,而在他心底,他终归要去找哪吒的,可敖澍会活着,会长长久久地活着。

“对不起,对不起……”

敖丙想,他还是把这么沉重的担子,丢到了敖澍身上,那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千斤重担。

是魔丸灵珠、是陈塘关百姓、是申公豹、是妖族、是无数人命换来的结果。

“爹,花要开了,花就要开了,你再等等,等等。”

 

敖澍养在小瓮里的种子,开出了两片嫩芽,葱绿青翠,生机勃勃。

敖澍想,只要再等两月,就会等来花开,到时他会把花,簪到爹爹的发间。

 

敖丙看着我,他看了我许久许久,直到那双轻灵的眸子渐渐浑浊。

“原来,他也同我一般。”

敖丙的声音渐渐低沉,我感受到埋在他体内的龟甲正用尽气力地挽留。

此刻龙宫内外,静默岑寂。

敖丙终于想明白了哪吒裂分天地那日的意思。

 

我喜欢你。

我也一样。

 

“我道此生如簪雪,世事难得瓮头春。澍儿,怜取眼前人,别像我,花了那么久,才想明白。”

敖丙说完这句,咳喘的声音淡了下去。

屋内只剩敖澍抽泣的低吟,还有敖光克制不住的叹息。

 

 

敖澍梦里的人,随着敖丙一起消失了。

敖澍问我,他们是一起转世去了吗?

我拎着被敖澍发火时烤熟的章鱼,叹着气默默收拾着烂摊子。

魔丸灵珠,相伴而生,相随而死,既然一人活着,另一人自是要换种方式陪伴左右,可惜敖丙不知罢了。

 

夜里,我伏于海眼之上,梦里来了不少故人,他们与我一一拜别。

千年一瞬,竟已过去这么这么久了。

在梦的最后,我见灵珠拉着魔丸而来,我弯着眼,终是见到这位赤子丹心的三太子。

他与我想象的并不一样,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三分凶戾,三分犹豫,三分害羞,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妥协。

敖丙与我拜别,他喊我亚父,那清朗的声音,脆生生地回荡在梦中,竟让我生出一丝不愿醒来的惆怅。

梦中的桃花开了,艳艳的别在哪吒耳边。

经年不见的桃树结了果子,一颗两颗三颗,颗颗落入梦的霓裳。

 

敖澍三十那年,敖光把龙王之位交予他,然后独自回了东海。

敖光告诉我,他要去找夫人,去金龙消亡之地,也是敖丙第一次见到母亲的地方。而敖澍,就得拜托丞相多加照拂。

 

新年将至,敖澍想去城里买些吃食。

上岸那日,天上落了大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海面一片漆黑寂静,渔火之光也被疾风湮没。

敖澍去了城中,灯火如昼,人潮熙攘。

敖澍路过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时,他闻到股熟悉的味儿,像他曾在敖丙身上闻到的那般,轻甜却不腻人。

敖澍问店家从哪来此做的营生?店家道,她的母亲曾在花城,拜一糕点师父为师,师父去世后,母亲一路走回了家乡,在此处支棱了个铺子,只是前些年战火不断,她随难民逃离这里,后来病死了她乡。

店家学了母亲八成的手艺,回到故地办了这个摊位。

敖澍买了三块糕,两块揣在怀里,一块自己拿着吃。

行路间,大雪飞扬,纸伞交叠。敖澍没有撑伞地走在雪中,雪片落在发间,融化成水,他与一位红衣墨发的少年擦肩而过,一股心悸莫名而来,敖澍回首,灯火通透,明媚温柔。

红衣少年买了两块桂花糕,揣在怀里向远处跑去,他面上带着一丝凶戾,笑意却冉冉如旭阳,暖得那般透彻,让人一见难忘。

红衣与白袖交叠,漆黑的发尾甩动到一起,宛如结发。少年牵起少年的手,落雪在头顶,在簪间,被融化。

他们风吹雪满头了白发,也算共与此生白首。

而敖澍望着他们,久久不语,直到目力极限,再不见二人的身影,敖澍抬起手,交叠于胸前,向着少年们远去的方向,沉肃一拜。

 

完.

 

经过评论友友的提醒,关于《敖丙传》是事是这样:

我19年嗑藕饼时,敖丙传的宣传是官方电影延续,但后来我嗑了一年出坑,漫画就没有再关注过,对于漫画后续的事,我也不太了解。

写簪雪是一时兴起,刚发出时,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推荐,热度高了后,我也看到敖丙传上热搜的事,很抱歉把这种事牵扯进来。

我虽然买了三界往事,但是这书紧俏,我到现在还没拿到货,等到货后,我应该会修改一下文里的设定。

谢谢大家喜欢我的文字,希望大家每天开心!

 

文章名是从“我”,也就是龟丞相的角度来写——雪落簪上却不融化,是为时间停驻。

赑屃的故人皆已不在,他的时间停下了。

敖澍见到藕饼的转世时,雪会融化了,所以大家都在往前走了。

 

好久没写藕饼了,一下子鸡血上头,两天之内,仓促成文,若有不足,请多见谅。

如果看到最后,请给我条反馈评论吧,谢谢!

 

 

 

Notes:

虽然有点晚,补一点解释。一开始赑屃那句“涉足其因果,最怕你欠我来我欠你,还不完,还不尽。”这就是藕饼第一世双死的原因。
哪吒虽不是主观上要害陈塘关百姓,但他的确欠了陈塘关所有人因果。敖丙也不是主观上辜负龙族期望,但他也因此有了亏欠。申公豹帮阐教做了坏事也是一样。他们都有不得已,但也的确牵扯了太多因果,所以此生不得解脱。
转世后的藕饼是没有前世记忆的,他们只是他与他,再不是魔丸灵珠,不用背负天命。敖澍没有上前,是因为他知道,哪吒与敖丙只是人世间一对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想起前尘又如何,龙族在深海不得见,李家众人在天上不得见。
关于“桂花糕”。敖丙去花城,见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他新奇的很,遂买了桂花糕塞在怀里,结果遇到精怪拦路,桂花糕碎在了怀中。从未犯过这等错误的灵珠子,有些沮丧。哪吒见了,觉得好笑,就把碎了的桂花糕塞嘴里,说,味道还是那样,就是形状变了而已。敖丙让哪吒逗乐,两人分食了一份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