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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天烈焰翻涌,舔舐青年伤痕虬结的皮肤。萧炎背对天府联盟众人,望着空中飘散的星屑苦笑。
又要惹老师生气了。
自燃肉身、焚躯以火,谈何容易?承受撕肉融骨的灼痛,饶是萧炎心性坚韧,也不免微微战栗。千万根火针穿透脊椎,甜腥的血沫滑入喉管。
他窃想:老师,当年您身中曼陀七星散之毒,自燃骨灵冷火,便是这样的感觉吗?
抱歉,老师。
萧炎深吸一口气,敛去繁杂的心绪,磅礴的斗气自身周爆发,成倍加快燃烧速度。与此同时,魂天帝亦有所动作,飞快结出古怪手印,暴喝道:“我魂族千年筹划,岂能毁于竖子!”
异火广场火光大盛。彩焰蚕食萧炎的身躯,化作重重火线,如锁链般缠绕魂天帝。异火灵线之下,魂天帝的躯体迅速融化。火纹逐渐清晰,封印将成。
“成功了?”听见响彻中州的欢呼,萧炎却呼吸一滞,感到隐隐不安。
不对。太轻松了。强如古族尚且无法奈何的魂族,真能如此简单地被镇压吗?千年大计,他不信魂天帝这老狐狸没底牌。
“始祖归位!”火茧中爆裂出嘶吼。
果然。萧炎眼角一跳。沉默已久的古元出声道:“萧炎,此乃远古魂帝残魂!”
紧握异火恒古尺,萧炎将帝境灵魂全力释放。然而,无论他如何搜寻,也难以察觉到一丝杀意。萧炎不畏拼硬,可眼下,竟无法锁定对方的气息——战斗中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此了。
萧炎面沉如水,不安感到达顶峰。
黯云垂野,天忽飞雪。却非真正的雪,而是霜色的光团,如浮沤、如泡影,在寒夜中肆意舞动。
萧炎从未见过这招式。魂技,抑或阵法?如何破解?该死,如果他的经验多些、再多些……为何每次都只差一点,从天焚炼气塔底耗尽老师力量,三上云岚宗老师被抓,再到今日双帝之战,总是差那该死的一点,终究棋差一着。
不待萧炎思忖,呼吸间,那如絮的亮团白光大盛,竟堪堪压过异火的光焰。一股柔和而诡异的力量,像水般游走于天地,包裹所有人。
刹那,素银覆盖茫茫山脉,苍莽蔓延千岭万壑。天地只余霜雪。
而大陆众生,包括承载着芸芸厚望的炎帝大人,也在那瞬间,丧失了所有意识。
萧炎吓醒了。他猛地鲤鱼打挺,从榻上蹦起。案上的烛火被扑得低伏,左右摇曳。
“萧炎哥哥,还没起?太阳晒屁股咯!”
听到熟悉的声线,萧炎的心落下些。他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来不及纠结对方跳脱的语气,边披衣边应道:“熏儿,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推开门望见来人,萧炎猛地愣住。眼前的古熏儿不过少年模样,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孩童的垂鬟分髾髻,眉眼天然一湾潋滟,却分明稚气未脱,正蹙眉打量他。
与萧炎记忆中成熟的古族少族长形象,相去甚远。
“萧炎哥哥莫不是睡迷糊了?”或许因他面色过差,古熏儿未在意他的异样,只宽慰道,“家族小测而已,别担心。”
家族小测?乌坦城萧家?
“……”萧炎脑内闪过诸多猜测,他试探道,“看你实力又有精进,熏儿现在修为如何?”
“九段斗之气。”
萧炎面上神情不变,心中却巨浪滔天般大骇。逆转时间,多么荒诞,魂族秘法竟能做到这等地步?难怪从苏醒起,他体内的斗气只存在微弱几缕,那便说得通。三段斗之气,聊胜于无。
灵魂力量倒还保留着。灵魂本源则是团极微弱的彩色火苗,无疑是自己化身异火所变的帝炎。
萧炎深吸一口气,掩饰着自己的异样:“那帮长老又要被薰儿的实力吓一大跳了。”
闻言,少年不置可否,只温声道:“熏儿相信,萧炎哥哥不久便可以恢复实力。”
萧炎愣神片刻,才由衷笑道:“瞧我这做哥哥的,反倒要你来安慰了。来,走吧。”
乏善可陈的斗气测试,与上辈子并无太多不同。如萧炎所推测的那般,他回到了十五岁。环顾四周,许多面庞,在记忆中近乎模糊。他离开乌坦城太久,去日苦多,与上次相遇,竟已隔了整整二十二年。
“下一位,萧炎!”
由于修为低微,萧炎无法跃上高台,只得顺着台阶,拾级而上。对身周讥讽宛若未闻,他在衣袖中摩挲着骨炎戒,按捺躁动的心。
“萧炎,斗之气三段,低级!”
意料之中的结果,令萧炎暗自狂喜起来。
这意味着药尘在吸收他的斗气。
亲爱的老师。
虽然不知该如何应对魂族大计,但倘若老师在身边,他就什么也不会惧怕了。萧炎望着魔石碑,收回手,忍不住笑了。
高台下,古薰儿将其神色尽收眼底,不由诧异。这三年,她见过各种各样的萧炎,她见过萧炎闭门不出的颓废,见过被落井下石的狼狈,也见过叩问苍天的暴怒;可她从没见过萧炎露出过这种表情——
如涸鱼得水,像在残冬里窥见满园春天。
按记忆中的发展,想引老师现身,还缺一味药引。缺愣头愣脑的纳兰嫣然,缺众目睽睽下的退婚闹剧。然而,既然知道了明天的退婚,又怎么能甘心坐以待毙,等云岚宗寻上门来?萧炎坐在屋脊上,心中盘算着。
思及与纳兰家的媒妁之言,萧炎顿觉头大。那纸荒唐婚约,必定要解除,可眼下他废人一个,人微言轻;纳兰嫣然又正值倔强的年纪。难办,难办。万幸,萧炎忝居星陨阁少阁主多年,虽不曾习得风闲八面玲珑的十之一二,但也算略知人情世故,忽悠小朋友应该不成问题。
目前这小少爷的身躯实在孱弱,灵魂力量堪堪能发挥出凡境巅峰境界。不过,也足以寻到纳兰嫣然的位置。只是如何瞒过老师?若药尘同熏儿般没有未来记忆,那他接下来的行为,将变得极度可疑。
他有个馊主意。
萧炎轻吁出一口气,向族长居所走去。甫一入院,便瞧见萧战背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如竹。
只一眼,萧炎近乎哽咽。母亲与父亲,缺席他的成长太久。二十二载,萧炎的身边几乎只有老师一人——偶尔,连老师也不在。他在那条迷雾的小道上,踽踽独行;当他成功与魂族交易,父亲已垂暮。而此刻,萧战回头招呼他,不怒自威的面庞透出意气,步履从容,挥袂生风。
“炎儿,还未歇息?”男人关切地笑道。
“……父亲。”萧炎连忙行礼,低头敛去失态。
“愣着干什么,进屋来。”萧战揽过少年的肩,沏上茶,“还在想下午测验的事呢?”
萧炎摇摇头,认真道:“并没有。父亲不必担忧,一年内,我会回到七段斗之气。”
萧战听着,只当是懂事的小儿子在安慰自己,拍了拍萧炎的脑袋:“好孩子。明天,家族中有贵客,你可别失了礼。”
听见所谓的贵客,萧炎心下了然,面上乖巧道:“炎儿明白。对了父亲,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几时学会和爹客气了?”
“母亲留下的古戒,这绳子有些紧了,勒脖子,父亲帮我延长些,好不好?”
萧炎把项链般的骨炎戒摘下,塞入萧战手中,拜别了萧战。行至院门,他回首,只见萧战正垂眼凝视着亡妻遗物,神色温柔。
萧炎勉强压下鼻腔的酸意,大步向外走去。
风掠过院落荷塘,弄皱了莹莹波光,吹碎了一池月色。
那么,现在是时候去干些“正事”了。月黑风高夜,今晚,他会很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