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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习以为常地拿混天绫给自己倒了杯水,仙露清甜,但他仍然喝得没滋没味。借着天光看了一眼杯中倒影,心想,真好,现在黑眼圈是赖不到魔丸头上了。
修仙之人恢复精力最高效的方法是打坐,睡觉也行,就是效率低且逼格不高,但很显然,哪吒是后者。从前太乙就总数落他,看看人家敖丙,人家修炼你睡觉,人家睡觉你还是在睡觉!他只会翻一个白眼,把“认真修炼”的敖丙抓走,扔下一句“你还不是天天睡觉,好意思说我”。
如今他肉身成圣,已经是天庭谁都不敢惹的中坛元帅、威灵显赫大将军,“杀神”之名远扬,他仍然天天睡觉,天天做噩梦。哪吒当然讨厌做噩梦,没有人会不讨厌做噩梦,可那是他如今唯一能见到敖丙的方式了。
敖丙战死在封神之战,魂魄入封神榜,封华盖星君。
自从哪吒醒来,所有人都这样说。爹这样说,娘这样说,师父这样说,连元始天尊都这样说。只有他不信,可惜没有一个人信他。
不,或许娘是相信他的,但那时候娘的魂魄还在玲珑塔里尚未苏醒,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能在哪吒险些入魔的时候对他说,敖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你要在他醒来之前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吗。
她说得对,他不能在此之前入魔。哪吒捡回理智,问每一个人同样的问题,如果敖丙死了,为什么他还活着。没有人给得出答案,他们只说,可能是因为封神之战生灵涂炭,灵珠的灵气被削弱,魔丸的魔气被增强。
“可能?”哪吒嗤笑一声,转头跑了。他知道爹娘师父都没有恶意,可他和他们说不清楚。灵珠和魔丸之间的羁绊他们都想象不到,哪吒能感受到灵珠,却分辨不出方向,灵珠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不在任何一处,他找不到。
他们说他能感觉到灵珠,是因为敖丙的魂魄还在封神榜里沉睡,待他神格归位,华盖星自然会重新亮起。
什么狗屁封神榜,等敖丙醒了,他不把那玩意儿撕个稀巴烂他不叫哪吒!就因为这破榜死了多少人,好人,坏人,无辜之人,有罪之人,一句应劫就能敷衍过去吗?若老天真有那么闲,为什么应劫的是敖丙不是他?当初告诉他魔丸不容于世间的是他们,如今告诉他灵珠应劫战死的也是他们,真当他还只有三岁吗?
哪吒越想越气,忽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别转了。”
敖光抬手救下一只卷入漩涡的无辜水母,道:“你想引起海啸水淹陈塘关吗?”
哪吒这才抬头,发现他刚才转得太快,已经在海底形成长长的一道漩涡,他那反重力的头发都被搅成了锥子,也不知是要戳死谁。哪吒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正要说话,却忽然说不出来。
毕竟他上一次见到敖光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
敖光是龙族的王,在他和敖丙到处打架的封神之战时,敖光在忙着重建龙宫,东海龙宫建完了建西海的,还有南海,北海,数以万计的海妖,和多年来不得自由的龙族都需要他操心。何况为了低调,海族几乎都不再登上陆地,每次都是敖丙回去找他。
东海龙宫建成那天,敖丙带哪吒去了一趟。彼时敖光十分看不惯他,青筋直跳,耿耿于怀,哪吒本来又是易燃易爆的性格,所以敖丙去一趟厨房回来时的局面是,敖光说:“我儿把你放心里,你把我儿当坐骑,简直岂有此理!”哪吒小小一只蹲在龙宫的柱头上鼓掌:“好诗好诗!”
敖丙:“……”
他先拉了拉敖光又把哪吒拽下来,解释说父王,哪吒是火系,要是在海里用风火轮,陈塘关又要下暴雨了,孩儿只是觉得化龙带他下来更快一些而已。
“那也不能让他骑你头上!”
“不骑头上我抓哪儿啊!”
“更、不、能、让他抓你的龙角!”
哪吒正欲跳起来继续反驳,被敖丙按住,原地转了半圈,推向桌案。
“先吃饭,先吃饭啦~”
鸡飞狗跳的过往,如今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哪吒第一次发现,海底原来这么冷。
敖光是个很有耐心的老人家,毕竟全世界只有他能听完申公豹讲话,他颇有礼貌等了片刻才出声:“有话就说,找我什么事?”
哪吒梦游似的呢喃:“我做噩梦了。”
敖光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怀疑,震惊,不解,小子,我们很熟吗?做噩梦不去找你娘哭,跑这儿来做什么,怎么看都更像是我在做噩梦吧。
“我梦到,是我,是我杀了,杀了……”哪吒支支吾吾半天,实在说不出来,这话在舌尖把他扎得头疼,他丢下一句“算了,当我没来过!”就要跑。
“不是你。”敖光忽然说。
“为什么?”哪吒果然呲溜又转了回来,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气泡线,“魔丸坚不可摧,灵珠也一样,如果不是我,还有谁能杀得了他?我当时入魔了,什么也不记得,他是灵珠,还是龙族,我都能活下来,他怎么可能会死,除非……除非……”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不知在急于证明什么。
然而这话仿佛戳中了敖光的逆鳞,他斜了茫然的哪吒一眼,转身隐隐带着一点怒气:“如果是你干的,你以为我还会心平气和地在这和你说话?”
这是什么因果倒置的逻辑,哪吒警惕道:“老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知道……”
“啥?!”
“知道个屁!”申公豹忽然窜出来,“那片战场活下来的只有你,你都不知道,我们上哪知道去?”
“哎我去。”哪吒注意力瞬间被转走,饶有兴致围着原型的申公豹转了一圈,摸了摸他的脖套,问,“申公公,这是啥?”
申公豹受伤很严重,之前在家修养天天被申小豹抱着哇哇大哭,实在不堪其扰,躲到东海,又因毕竟是陆生生物,法力尚未完全恢复,在海里被呛了两回,终于叹气戴上协助呼吸的法器,可惜法器长得和“伊丽莎白圈”似的。
申公豹用修长有力的豹尾甩了他一脸,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只说:“等敖丙神格归……归位,自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的确,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但天庭也不是第一次骗人了,眼前这二位更是受害者中的受害者,哪吒不解:“你们真的相信?就这么一天一天等下去,万一等不到怎么办?”
“小子,”敖光忍无可忍开口,“你到底有没有常识,知道什么是神格归位吗?”
哪吒仔细回忆了,然后认真回答:“不知道。”
申公豹闭目,不愿承认这玩意居然和他是一个地方毕业的,天杀的死胖子都在教什么!
“神与仙不同,神赖以生存的是信仰,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妖,神,魔记得他,他就一定有神格归位的那一天。”敖光道,“否则你以为金身塑像是用来做什么的?”
“原来是这样!”哪吒此前从来没有进过庙宇,更不知道祈求神灵庇佑有什么用,毕竟他现在高低也算是有神职,却从未听到过信众的祈愿。“那我知道要怎么让他早些醒过来了!”
一团火球哐一声砸向太乙真人的洞府,砰一声炸了,太乙一脸黑灰惊醒,“咋子了咋子了又地震了?!”
“师父,我要学雕刻!”哪吒劈头盖脸地喊。
太乙:“啥?”他这辈子还没有听见哪吒自己主动说一句要学什么,魔丸天赋异禀,他自己研究一会儿就能学会太乙都未必会的法术,太乙自知能教他术法的地方不多,因此除了给哪吒一堆法宝以外,他主要起到一个装饰和监督的作用。反正有敖丙这个乖宝宝认真修炼,哪吒是坚决不肯落下多远的。
“我要学雕刻!”
“你又要重塑谁的肉身?都跟你说过了,不是谁的肉身都可以用仙藕重塑的,你娘的魂魄还需要温养,养好了也不能用七色宝……”
“不是!”哪吒变成幼年体,蹲在太乙那积灰的桌案上道,“我要给敖丙雕塑像!雕很多很多的塑像,然后塞到每一个庙里去,这样他不就……”
“塞撒子塞?!”太乙吓清醒了,从床榻上跳下来,给哪吒一个爆栗,“偷供奉那是养邪神的方法,你娃别乱来啊!”
哪吒揉着脑袋站起来,道:“那我就给他雕一个超级超级大的塑像!”
“哦,打算放哪儿?”
“放威灵显赫大将军府啊,那么大个院子,我一个人住多无聊,我前几天还让他们给我挖个池塘出来,到时候就放在莲池旁边。”
“放天庭没用。”太乙真人说,“供奉需得来自人间。”
“那就放龙宫!海底也很空旷啊。”哪吒摆摆手,“哎呀,放哪无所谓,你先教我雕刻!”
“怎么会无所谓呢,你放在不同的地方,需要的原材料就不同,雕刻工具和手法也不同。既然你要放海里,嗯,那让我想想用什么材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