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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哪吒手拎一大袋子冰棍，嘴里还嗦着一支蓝莓味的，脚踩拖鞋从副食店趿拉出来。已经是傍晚了，依旧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暑假都要结束了，还这么热。哪吒随手将散在脖子上的头发扎起，把冰棍咬得咯吱响，匆匆往家里赶。他贪凉走的巷子，没想到撞见一群人黑压压的在角落杵着，烟雾缭绕的。
这群混混脑子有毛病吧大热天在这挡路。哪吒随手拨开一个人，连句借过都懒得说，没成想看见那包围圈中的是一个梳马尾辫穿白色长袖的人把一个女孩子护在身后。看了一眼垂在后背的蓝发，李哪吒心想，以多欺少真不入流。
大概是那群家伙的头头，他看上去也就比哪吒大不了几岁，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拿下巴瞧哪吒，凶神恶煞地说：
“哪儿来的小子？”
换做一般的小子瞅见这种场景早就选择明哲保身溜之大吉了，但李哪吒可不会，他根本不怵。他一口吞了冰棍把木棒一丢，抬起拇指指着自己准备开口报出名号，让他打听打听陈塘关一中一霸是谁，那白衣人把头微微一转，向李哪吒淡淡地扔下一句：
“小孩，快走开。”
声音闷在口罩下有些听不清。哪吒还没来得及细想，白色长袖在他眼前迅猛划过，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最近的一个混混下巴上。这下登时闹做一团，哪吒反应极快地加入战局，撇下一兜子冰棍顺势掀翻一个，又重新拎起袋子砸在另一个冲过来的脸上。他这气势汹汹，却不料被拦腰抱住往墙上撞，他立刻揪起那人后背的衣服反蒙住那人的脑袋，抡起拳头就揍。
李哪吒颇有经验地解决了他这边的几个，想着那长头发被人扯了去就不好了，正要上前英雄救美，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只见那长腿曲起又飞出，重重踹在一人腰侧，再顺势钳住边上混混的手臂将其拽倒，而后沉身避过飞扑过来的，绷起手臂一个上勾拳砸向面前人的下巴。动作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地放倒了好几个，头发尖尖都没被摸到一下。
“带那女孩子去派出所！”
长发男生厉喝一声，拳风猎猎，直取那混混头子的面门。
“要去……”李哪吒此刻着实热血沸腾，一手按着混混的头往墙上撞，“一起去！”
派出所里可以说是热闹非凡。拿纸捂着鼻子直哼哼的，头上绑着纱布嗷嗷哭的，还有些父母焦头烂额的斥骂，一时间，派出所里人声鼎沸。李哪吒虽然人在茶水间里坐着，可还是被吵得心烦，但他只能默不作声地低头，拿冰袋贴在肿起的颧骨那处。他妈妈放下手里的事急吼吼地赶来，将他捉进茶水间里严厉地询问事情经过。
“李哪吒！你皮痒痒了是不是？马上开学了你知不知道？”
殷素知只有在气急了的时候才叫他全名，哪吒本能的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教训的是潜在罪犯，就梗着脖子申辩：
“妈，我这是路见不平！谁知道如果我不管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啊！”
“那你用得着打人吗？你应该报警而不是斗殴，你这样……”
敲门声截住了殷素知准备打开的话头，一个警员在门口探头说：
“殷局长，现在轮到您儿子去做询问笔录了。”
李哪吒一听笔录二字，像炮仗一样窜了起来，“那个保护小孩的人呢？他在哪？你们不会要把他关起来吧？”
警员摇了摇头，说：“你们未满十六周岁，而且确实阻止了可能的犯罪行为……”
“什么可能！这不是明摆着吗？你以为他们堵小孩和初中生是想干什么？”要不是被捏住了后衣领子，哪吒都要贴着那警员的脸吼了。
殷素知拉住哪吒将他安抚下来，向警察点了点头，说：
“麻烦你们了。后续我要查看事发经过的监控录像。”
这场巷斗的裁判结果毫无悬念。李哪吒嫌那些混混的脸晦气，没出面接受道歉。人在家中坐，被小女孩的家属送了一面见义勇为的锦旗。不过自打在派出所那天走出茶水间门，他就没见到那个身手矫健的男生。听做笔录的警察说他爸爸把他接走了。来的也是挺快，连那人的名字都没问上。这之后哪吒缠着殷局长问了好多回，他老妈才透露给他，又说是那人的爸爸要求信息不公开，所以联系方式哪吒想都不要想，告诉名字已经是给儿子开后门了。
爹妈看在那面锦旗的份儿上，没再多说什么。反正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话，李哪吒听的耳朵生茧。他家苗根正红，两个哥哥也品学兼优，就他是个混世魔王，从小到大没让家里人省心，打架翘课，家常便饭，恶名在外。
不过，还是第一次打完群架收获锦旗一面的。李哪吒躺在床上瞅着锦旗，心里却并不美滋滋，因为他心里全是那个叫敖丙的白衣侠士在踢腿出拳。那敖丙有一双澄蓝的眼睛，揍人时会凌厉地微眯，蓝发随着一招一式飞舞起来的弧度都是那么飒爽，还有隔着衣服也能看出的发力时绷紧的肌肉线条……他那身手真不简单，是跟谁学的？甲乙丙丁，那他也有两个哥哥吗？都怪那口罩，让他连敖丙长什么样子都不明确；也怪他爸爸，个人信息不公开给外人也是应该，但他这个“临时战友”都不能被告诉一声名字和联系方式吗？李哪吒的心情像那袋被他扔来甩去的化成水的冰棍。去派出所的路上怎么就没想到问他要个电话号码？李哪吒正是没心没肺的年纪，原想着过不了几天就忘了，没料到挨到开学了他还懊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学校礼堂里闹哄哄的，陈塘关一中高中部新生开学典礼几个大字挂在大屏幕上。大家都自以为窃窃私语实则七嘴八舌地聊天。因为这是初高中联合学校，大多数人都相互认识，况且时隔一个暑假没见了，真是有许多话可以讲。李哪吒个子高，坐在后排拧着眉头瞪着校领导从容不迫地入座，心里憋着一股火气。他本想翘了能憋死人的典礼，结果还没溜出后门就被太乙堵回来，说他不能不给班主任面子，按着他坐下了。
“各位同学，老师，大家好。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本校……”
哪吒翘起二郎腿，校裤裤腿挽着一只还没放下来，满不在乎的东张西望。台上的都是老熟人了，陈词滥调的，他才懒得分一点心思去听。但是手机又被太乙没收去了，所以哪吒只好扣扣手指摸摸脑后的小辫，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他初中创立的哪吒帮小弟在他前面和别人嘀嘀咕咕。
“偷偷摸摸……”哪吒故意想吓他一激灵，狠狠拍了他肩一记，“说什么呢你们？”
小弟痛得差点叫出声，正想抱怨，转过头看见是他，就殷勤地笑起来，把手拢在脸边，好像有什么惊天秘密要传达似的：
“老大，你知不知道中考状元到我们学校来了？听说还是申公豹那老头挖过来的。”
李哪吒哼了一声权当已阅，托着腮又将脸别过去了。小弟看他一幅关我毛事兴致缺缺的样子，赶紧补充：
“有人在校长办公室看见那人啦，哎哟那脸红红地跑回来，结巴地像申公公似的，说来了个超级大美人呐！”
哪吒白他一眼。傻不傻啊看一眼就脸红了，小学生？半晌他才懒洋洋地开金口：
“噢——那升学率可有指望了。”
欸对欸对，老大一听就猜到哪些领导老头的意思了，老大真厉害！哪吒懒得听他们叽歪，嫌吵。过了一小会，小弟还来扒拉他，他正欲发作，就听见小弟激动地压低声音，“老大你快看呀，那状元美人来啦，刚来就代表学生发言呢，真是……”
哪吒不耐烦地抬起手就要往他头上呼一掌，余光却瞥见一道挺拔清爽的熟悉身影立在话筒后面，长发蓝眼。本来顶着台上的死亡顶光，哪吒坐得又靠后，看不真切。结果灯光老师很是给力，一束光追过去，照在那人微微笑着的脸上。礼堂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下子几近消失了，刚才还交头接耳地学生们都睁大眼睛向台上看呢。
确实是个美人，确有其事如假包换真真切切是个大美人。配上他清晰的咬字干净的嗓音，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听着看着，比校领导发言时都认真百倍。饶是哪吒这种混世魔王也看呆了，那举起的手转个弯扶在自己颌下，好像救回了自己差点掉到地上的下巴。哪吒觉得的视力好像达到了巅峰，台上那人的睫毛真长，扑闪扑闪的，澄蓝的眼睛温和又坚定地看向台下，偶尔的扫视都是那么恰到分寸。李哪吒绝对不会认错那双他想了又想的眼睛。台上的人浅色的嘴唇一开一合的，但是哪吒已经完全听不进在说些什么了，心跳声在耳边怦怦作响。头发依然还是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这次穿了短袖，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来。宽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都能为他增色，衬得他是个乖乖学生又是个清爽少年。那人的视线落到哪吒这边来了，哪吒对上那视线，心脏仿佛停跳了一瞬，胸口浮起一片麻酥酥的痒意来。
“老大你真是料事如神，状元真是说到升学率了，那小子小嘴叭叭的，一点也不像是申公公教出来的……”
小弟扭过头对哪吒说，却瞅见能抡起拳头把对方十几号人头敲破不带喘气扭送派出所的魔王的脸，此时泛着前所未有的红，而且眼神愣直地盯着台上代表全体学生发言的空降状元呢。他悄悄叫唤了好几声哪吒也没理他。嚯，看入迷了啊？原来老大喜欢这种类型的？直到响起掌声发言结束了，哪吒开启眼神跟随，确认跟丢在一块幕布后面，才咽咽唾沫，终于肯没好气地看向小弟：“叫小爷干嘛？”
真是两副面孔，翻脸冠军。“没干嘛，没干嘛，”学生代表发言完典礼就临近尾声了，能放学了大家都恨不得长翅膀飞走，小弟跟着大部队站起身讪笑道：“就是没想到大美人是个男的呀，虽说那小子也确实是个漂亮的……”话没说完哪吒那一巴掌还是飞到他脑壳上了，倒是没什么力道。哪吒直起身站着，还恋恋不舍地盯着转校生最后消失的那块幕布的位置。他本想奔到台后去找敖丙相认，但他坐得靠后一时间又人潮汹涌的，愣是没办法挤到前面去。算了，反正都是一个学校的还能让人跑了不成。
“那小子？你有几个胆啊敢这么叫人家？”哪吒作势又要打他，小弟赶紧捂着头跳开。
礼堂里很快变得空荡荡的，哪吒他们落在后头。小弟见哪吒终于舍得迈开步子朝门口走了，迅速跟上，笑嘻嘻地问：“老大，你觉得那小……状元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哪吒头也不回的走着，单手插兜，恢复了酷哥模样，好像刚刚的脸红心跳的不是他。
就是第一眼就把你魂给迷飞了那样呗。但这话小弟只能往喉咙里吞，说出来怕不是要李哪吒恼羞成怒把他的头也敲破。
出了礼堂回到教室，外边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是时候各回各家洗手吃饭了。李哪吒往空荡的书包里扔了两支笔，然后头也不抬地问：“那个状元，发言那个，叫什么名字？”
小弟一拍胸脯，
“我知道老大你没听，早就给打听好啦，叫敖丙，甲乙丙丁那个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