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曹操曹孟德，海岛度假中。大概源于千年前的记忆，即使转世做了演员，他对南方湿暖的海域还是有点执念，每次闲下来，就爱来这里度假——带着他已婚多年的恋人夏侯惇。
他的上一部戏是1年前由光○脱裤魔制作的黑暗奇幻动作大片卧○：苍天陨落，再上一部戏是6年前的假三国割草8——依旧是脱裤魔制作。这部戏投资数额巨大，是脱裤魔公司倾力打造的年度大作……
然而扑了。
假三国割草是脱裤魔公司一大招牌，截止目前，已经拥有不下10部作品，培养了一大批死忠粉丝，实乃一代人的青春回忆。然而，毕竟娱乐圈在不断发展，三国故事已经被翻来翻去讲了个透，拍不出什么新意，因此票房越来越差，甚至在5代差评如潮，吓得脱裤魔把导演老庄赶下台，换了另一位老牌导演铃木来救场。然而，铃木守成有余，开拓实力却不足，虽然让割草系列起死回生，却也将它带进了死胡同。这个情况在8代达到巅峰，也给割草系列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曹操受脱裤魔公司雇佣已二十年有余，在《三○志》系列、割草系列、割草大蛇系列、《三○志战记》系列等剧集中参演，角色均是他千年前本人形象。说来也有意思，曹操这辈子生命的前二十年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特殊之处，然而，就在他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早上，他记起了上辈子的全部。比如那个小他两岁、他看不大惯的刘姓学弟其实是他上辈子敌人，比如最近突然和他熟悉起来的孙姓同学和他以前同盟过，比如他的袁姓竹马这辈子还是他竹马，再比如这个和他好得已经快成情侣的夏侯惇上辈子和他也这样。
好吧，果然。
前世今生孽缘不断，据曹操观察，他们这帮人只要到了二十岁，前世的记忆就会全部复苏。好比这个最近突然来找他的孙坚，大概就是因为想起了全部，所以才对他产生了点兴趣。再比如这几年突然变得成熟不少的袁绍，大概也是记忆作祟——他说呢，怎么袁绍突然就不好骗了。
前世的年龄差被缩小，但大体上的长幼和血缘变化不大。他的夏侯曹弟弟们还都是他从弟，但和他年龄差基本就在五岁以内，夏侯惇更是跟他只差了半年，他的儿子倒有几个也成了他亲戚，不知道怎么排的辈分，就差个几年，居然得管他叫叔。孙坚那里也差不多，曹操觉醒记忆以后找人对了对，孙坚那群儿女也都成了他弟弟妹妹，差不了几岁，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称呼他。
“你留个胡子，染个白毛，”曹操给他建议：“带出去了让他们管你叫爹。”
“我不想早衰。”孙坚说。
曹操毕业以后要找工作，恰巧，一家得了很大投资的影视公司正筹拍以三国历史和《三国演义》为创作灵感的剧集，这对于戏剧专业的曹操而言，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工作。他去了试镜现场，在场地里发现熟人若干。试镜曹操对于曹操本人来说再简单不过，一个眼神出来，导演瞬间拍板“就你了”，在与曹操聊他对曹操的理解以后，更是将其引为知音：“你简直就是曹操再现，本人转世啊！”
“我就叫曹操。”曹操说。
导演大惊：“你认识夏侯惇吗？你认识夏侯渊吗？能都介绍过来拍戏吗！”
02.
曹操不仅介绍来了夏侯惇夏侯渊，还介绍来了袁绍孙坚刘备等等等一行人，他们又拉帮结派，最后凑齐了整个三国。主业是演员的人其实不多，里头觉醒了记忆的人也没多少，但拍个戏而已，化个妆念台词，整个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这部剧集一炮走红，公司赚得盆满钵满，迅速立了好几个项目，还死皮赖脸跟其中主要角色都签了三十年合同，曹操自然也是其中一个。他寻思反正这条约被他谈得极其宽松，他又对扮演自己轻车熟路，这老板还特别看好他，经常叫他来看剧本改剧本。有钱有闲有时间，还时常能去海岛度度假，去作协看看戏，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年来，光○脱裤魔绞尽脑汁地从三国故事从汲取灵感，出品了几十部作品。有扑街得不忍直视的，有火爆得万人空巷的，有剧情极贴正史的，有纯纯演义改编的，也有乱写一通恶搞向的。曹操参演了其中不少作品，脱裤魔公司出品影视剧里的曹操形象被他一人包办。当然，他也有完全不感兴趣的剧本，譬如《割草全明星》，他看了就给拒了。导演找了好久没找到合适人选，忍痛删掉了所有与曹操有关的戏份，连同夏侯惇一起——光○脱裤魔的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曹操不来，夏侯惇根本不可能来。
“男同就是这样的。”光○脱裤魔公司老板在年会上如此发言：“为了哄好摇钱树，剧本组，你们务必要好好写剧本啊！”
03.
自从假三国割草8扑街以后，割草数字系列被雪藏。曹操当然不至于接不到活，无论是热爱三国的脱裤魔，还是各种新兴的影视公司，想邀请他去参演的人多了去了，但他实在是挑本子。这几年有个灵○互娱一直想请他过去参演，每次报酬都开得极高，奈何那剧本实在一言难尽，看两页就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曹操对割草系列其实还挺有情怀。比起考据了不少正史的《三○志》，割草系列在正史和演义之中达成了平衡，有一定的历史沉重性，又不缺故事的跌宕起伏性，并且因为经常制作IF幻想线，总是能给观众带来爽快的观看体验，一直就是脱裤魔的招牌作品。曹操在文学课本中以文学家的身份被记载，到了转世以后，也依旧是诗坛后起之秀，当代杰出青年诗人，自然对文学和故事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在他看来，历史作品必须要做好平衡，偏向一头容易形成说教，偏向另一头又容易沦为野史。曹操一路看着割草系列在这其中做取舍，慢慢摸索出一条独特的道路，自然是很有感情，也不希望它就此消亡。
所以，在接到脱裤魔公司电话的时候，他急匆匆定了行程，第二天就要出发。
“你还是这个急性子。”夏侯惇边收行李边说。
“你不想参演吗？”曹操正坐着床上叠衣服，侧过头来看他：“元让，我可好久没听到你说……”他假模假样地咳嗽两声，把声音低了下去，“孟德，你才是真正的三国无双！”
夏侯惇手上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来：“孟德，你才是真正的三国无双！”
04.
曹操在片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此人姓庄，人称老庄，曾在十几年前和他合作过假三国割草5，因为销量不佳而惨痛下台。然而此时此刻，他正意气风发地坐在导演宝座上，看到他来还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这一代换新导演了，就是以前和您合作过的庄导。公司打算做个重启，暂定名称是假三国割草·起源，”助理介绍道：“这是您这代的形象和衣装设计，您先瞧瞧？”
曹操接过设定图，发现这是已经装订好的一本设定集。助理已经把页面翻好，入眼就是他这一代的形象——
异常年轻。
和8代相比，两鬓飞起的蝾螈毛没变，发型没变，眉毛弧度没变，眼形也没变，然而少了胡子，又把整张脸往年轻的方向修了修，由此一下显得水嫩。曹操对这年轻模样不算抗拒，但他对胡子有点执念，他喜欢漂亮的胡子。所以他问：“我的胡子呢？”
“庄导这一部打算着力挖掘三国英雄们的青年时期，所以对大家形象都做了修改，往年轻化的方向去做了。”助理介绍道。
“青年？”曹操看着人设图上这张嫩脸：“北部尉，顿丘令？”
“呃……”助理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从黄巾之乱开始，到赤壁之战结束。”
05.
“黄巾之乱的时候，我已经三十岁了。”曹操说。
“这个……嗯……”助理眼神飘忽：“咱们是割草嘛，割草，这个时期您还没出征呢，割不起来啊！”
“所以，这代做了年龄差分？”曹操往后翻了几页，没看到设定图，只看到封底——薄得吓人的一本，统共就六十面。
“那个……那个……”助理心虚地低下头：“没有。”
“你的意思是，”曹操终于抬头看他了：“我要顶着这张脸，去打赤壁？”
“这个……年轻嘛！年轻力壮啊，您这也能打个好仗不是，”助理在曹操的目光里缩了缩，好不容易鼓起一点勇气：“这代我们要做IF呢，有IF线！”
“哦。”曹操并不在意这个。他又不是输不起，用得着这IF给他添光？更别说这还是老庄……曹操回想起了割草5。他真的没想过废除帝制啊！
“我们这一代，把很多人的形象都年轻化了，您二位兄弟也是呢，”助理看他对IF没兴趣，连忙转移话题：“您看这里，都介绍了！”
曹操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眼神在夏侯兄弟和自己的图片上徘徊，好一会儿才说：“我在这代里年纪最小？”
“怎么可能！您还是老大，”助理讪讪一笑：“这个，他们毕竟是武将嘛，做太年轻了没气势……”
曹操瞥他一眼：“我不需要气势？”
“这个……那个……”助理躲躲闪闪，最后小声道：“您够有气势的了，年轻漂亮一点不影响嘛……”
06.
“元让和妙才变化都不大，都是微调。”曹操比对着回忆里8代的模样：“我这个……也是微调吧。”
“哎呀，不愧是您，火眼金睛啊！”助理谄媚道：“这老戏骨啊，就是不一样。您上一代就已经很好看了，那眉眼，那五官，都是精心修过的，我们这次稍微做点调整，就能拿来继续用了。”
曹操不置可否。他只是把那几页又翻了一遍，眉头慢慢锁了起来：“元让没有设计图？”
“模型变动不大，我们就没放进来了……”助理心虚道：“您看这里，这不是还有个大图嘛！威风凛凛的，还加了个披风呢！”
“呵。妙才的呢？还有子孝。”曹操问。
“夏侯渊的……没放进去，曹仁……被删了。”
07.
“第一，这代预算很少。第二，加入原创主角。第三，往早期战役挖。还有吗？”曹操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带点玩味。他看过的离谱剧本多多了，上有决战2“刘备传之我要从亲兄弟曹操那里夺回爱人貂蝉”，下有割草一系列诸如“司马懿反攻曹魏杀曹操”、“孙仲谋战法”、“樊城张角救关羽”等惊天地泣鬼神剧情。几十年走来，他早已习惯脱裤魔公司剧本组大开的脑洞，甚至乐于加入其中——看看别人怎么理解自己，还真挺有意思。
“您也知道，上一部扑太惨了，公司差点把项目终止了……”助理愁眉苦脸道：“这代预算特别少，我们把主要参演角色都砍得只剩一半了。庄导也算是临危受命，我们就想试着从局外人角度来讲这个故事，也能增添点代入感，吸点票房嘛。”
“呵。”曹操笑了一声：“看出来了。设定集都只剩这几面了。”
“这……是啊！我们真的太穷了啊！您看我们这道具场景，都是拿8代里的重复再利用，设计图也是，甚至员工都只请得起临时工……”助理把手指向不远处，一个长头发戴帽子的男人默默抬起头来。
“……司马懿？”
08.
“我被删了。”司马懿说。
“节哀顺变。”曹操说。
司马懿忍了忍，扬起一个笑来：“丕公子也被删了。”
“他最近也很忙。”曹操轻描淡写道：“怎么跑来做这个了？”
“兼职，赚点外快。”司马懿叹了口气，眼神哀怨：“没工资，还得还房贷啊。”
“——司马懿？您就是司马懿先生吗！卸了妆居然差别这么大……”助理不可置信，忍不住插话道：“之前不是传言说您接到邀请，日薪上百万……”
司马懿看向他，冷笑一声说：“灵○互娱的代号○，谁爱去谁去。”
09.
如果这代剧本的离奇指数是100分，那其中三十分应该给太平之要，三十分给原创主角，剩下四十分全给他自己。如果知道这剧本这么离奇，曹操一定不会选择和夏侯惇一起看。
前边的剧情还挺正常，这一代脱裤魔着力塑造了张角和董卓，一洗前几代妖术神棍、酒池肉林的负面形象。如果是这样的塑造，真正的张角和董卓倒是有可能来参演几段……曹操摸着下巴，回想起自己在诊所碰见的张角，和在马场碰见的董卓，不得不承认，他们这帮人还真算是孽缘。前世今生在不同人身上起到了不同作用，有像曹操这样直接转行做演员的，也有曹丕那样被拉来兼职演员的，还有张角这种压根不关心不参与，做着和自己前世相关职业的，更有董卓那种执念不减，远在塞外都要把马场开回洛阳的——所幸都是合法职业。曹操第一次看到董卓，差点以为这是个洗钱场所，押金不拿了马也不骑了，拉着夏侯惇就要走。彼时夏侯惇记忆还没觉醒，那颗保护孟德的心却已然跳动八十年，一察觉到董卓明显不对劲的气质，就直接把曹操护到了身后。董卓盯他俩盯了一会儿，说：“曹操啊。”
曹操尴尬地从夏侯惇身后探出个脑袋：“……相国啊。”
“这是夏侯惇吧。”董卓说。
曹操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您……”
“袁本初介绍你来的吧，”董卓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他上回吓得躲厕所里报警，看来是还记你仇。”
曹操沉默着把一切都串联到了一起。他说呢，明明前一段还跟他阴阳怪气，怎么突然就给他介绍马场了，还有什么八折优惠——他就是被这优惠骗了，心想着重温一下马背生涯，马背还没重温到，倒是点儿背了！
10.
剧本共分五章，第一章是黄巾之乱，曹操草草看了几眼，说：“和卧○有点像。”
“哼。割草也要写玄幻剧情了？”夏侯惇翻了几页没看到曹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也参演了《卧○：苍天陨落》，当然知道曹操说的什么意思。卧○的开头就是主角和蒙眼少年相识，这位最后被证实为诸葛亮的蒙眼少年承担了新手指引和剧情导入的作用。起源也类似，开始于主角和长髯男子的相遇，引出黄巾之乱和义勇兵，主角也因此身陷乱世，参与进了后汉三国时期的纷争中。
“三国演义嘛，正常。”曹操倒是淡定，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出场。要说这段，其实看台本和分镜草图就能感觉到做得挺细，但这台词……曹操盯着满页的秩序和法理，说：“这个像是二十岁的我。”
“他又来这套。”夏侯惇皱着眉，明显很不满意：“整天给你加口头禅！”
曹操摆摆手：“割草组一直就这样。你不也是，整天一口一个孟德？”
“这不一样！我……”夏侯惇眉毛簇得紧紧，半晌也没把话说出来，就落下一句：“他们剧本写得不好。”
曹操哪里看不出他想说什么，挑了眉，一手撑着下巴，侧着脸冲他笑：“哪里写得不好了？这不就让你满口孟德了嘛。”
“孟德！”夏侯惇别开眼睛躲他，好一会儿才说：“他们写不出你。”
“是，是，写不出我也写不出你，”曹操失笑：“就只能写出个满口孟德的夏侯惇，和一个每天把你带身边的曹操。不说别的，这个倒是没错。”
“……这部还是没改，你还是叫我夏侯惇。”夏侯惇说。
“已经够特殊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真得戏里结婚了，”曹操摇摇头笑道：“当初他们避嫌，还想把你对我的称呼也改成主公呢，结果看你脸黑的，愣是不敢再提了！”
11.
“我要杀了刘备。”夏侯惇说。
剧情进入讨董后期，联盟已经接近瓦解，众诸侯间明枪暗箭不断，自然也少不了冲突。剧本里，曹操因“玉玺由孙坚保管，不可落入世俗庸人手里，同时诸侯互相制衡，保持局势稳定”的主张而被刘备阴阳怪气，刘备左一个“我这种庸人听不懂你的话”，右一个“有些事情只能庸人来做”，直把夏侯惇看得怒火上冲。他本来就对蜀汉阵营没有半点好感，路上碰见刘关张都不带打个招呼的，没摆个冷脸出来，已经是他年纪不小，常年被孟德压着修身养性的结果了。可谁知道这代剧本居然这样，又是以蜀汉为中心路线展开，又给刘备塑成一副绿茶白莲模样，几十页剧本看下来，夏侯惇已经要忍不住拔刀砍人了。
“这剧本……”曹操也没想到这代刘备居然是如此性格，但回想一下早期只会喊仁义口号的刘备，曹操还是认为这个更好点——好歹他把人打跑的含金量提高了。不过……曹操摸摸下巴，叫来了助理：“刘玄德有设计图吗？”
助理抖了抖，犹犹豫豫把设定集拿来，扯出个僵硬的笑：“那个……有的。”
“注意保暖，脸别笑僵了，”曹操看他表情奇特，顺口关心两句，对着颜色找到一片绿的蜀汉专区，入眼就是有两套衣装的刘备——跟他一个岁数的年轻。曹操讶异地往后看，继续看到了关羽的两套衣装，和张飞的两套衣装。
“所以……他们是都有两套衣服？”曹操看着助理。
“当然没有！只有他们三位有……这代预算少，我们太穷……”助理眼神躲躲闪闪，脚默默向后移，想跑，却被夏侯惇的眼神钉在原地。夏侯惇冷笑一声：“穷？”
助理欲哭无泪：“这是制作组决定的，我也没辙啊，我们是真的很穷……”
“他们连你设计图都不放，就给妙才截个脑袋，甚至还把子孝删了，”曹操双手抱臂，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元让，我们真是……”
“我要砍了庄○○。”夏侯惇说。
12.
夏侯惇是一个说到做到的男人。虽然到了现代，他没法带刀真把人砍了，但黑着脸过去要说法，还多少算件容易事。
正和临时工司马懿沟通工作的老庄只感觉眼前一黑，前方就站定了两人。司马懿在曹魏工作多年，对上司心情早就揣摩得七七八八，一瞧这架势不妙，脚底抹油跑了个没影，就留老庄一人独自面对风暴。老庄毕竟在人际关系复杂的脱裤魔任职多年，第一反应就是打哈哈：“来来来，我们坐下说。”
“这倒不用了，剧本还没看完呢，”曹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代起源，预算究竟多少，我们还挺感兴趣。”
“哎呀，原来是这事啊，”老庄似乎早有预料，摆出一副愁苦姿态来：“您也知道，这8代折得实在惨烈，预算是真的少啊，才这个数，”他手指比了比，摇摇头继续道：“我们这代，是想做点革新，直接引入原创主角，就是想省点武器和人设的开发费，拿来好好做特效和战场布置。”
曹操早就知道他想法如此。当初割草5，老庄就一门心思做战场和士气设计，结果人设做得极其杀马特，给他家元让换了个奇奇怪怪的武器，狼牙棒似的，抡起来哪有朴刀帅气？妙才也是，直接成了屠夫，甚至还没做个人剧情，本来是要四十几集完结的电视剧，做了二十几集就匆匆结尾。剧情那就更是离奇了，当时脾气更差的夏侯惇是真想拎着道具刀去把人砍了，还是曹操费了老大劲才把人哄好。夏侯惇对割草系列的剧情其实经常很不满意，更确切来说，他对所有描述三国故事的作品都颇有微词——他总能在里面发现不满的点。可奈何曹操就是对这些感兴趣，甚至直接选了演员这个职业。夏侯惇还能怎么办？陪着呗！
“省开发费？”夏侯惇冷哼一声：“衣服倒是没少花钱。”
老庄一听，就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了。按理说夏侯惇演了这么多代割草，早对这系列剧集的剧情心里有数，毕竟连5代那被孟德抛在身后、6代那完全把他塑造歪的定军山他都演了，按理来说这起源也不会让他生气成这样。然而，被他们发现剧情里对蜀汉隐约的偏爱，问题就大了。这些和历史人物同名的演员——据说是艺名，专门为演戏改的，老庄听后感觉名字对人的影响实在太大，这不，每个人性格都跟历史上差不多了——对自家阵营都有点执着，更别说曹操夏侯惇这种阵营奠基人了，一瞧见自家人被乱写了，立马找上门来问话。然而，老庄这代确实对蜀汉偏了点心，不只是他自己的私心，他其实对曹魏对东吴都不讨厌，甚至都有不少欣赏的人，包括眼前这二位，然而——
他需要票房。
割草系列已经走入绝境，老庄是真心喜欢这个系列，也是真心想让它复活。这年头，观众都讲求代入感，他们想看到的是爽快的剧情和利落的战斗，老庄之所以选择添加原创主角，正是从这些年的市场观察而来，之所以对蜀汉略微偏心，也是考虑到了观众喜好。《三国演义》能盛行这么多年，被当作主角塑造的蜀汉阵营自然是契合了大众的需求和喜好，往深往细去挖掘这些思想，势必能为票房带来极大好处。
至于曹魏……老庄当然不会有意去抹黑，但写得刻板点、反派化点，就成了在所难免的情况。更别说，这代他们还着重研究了前期剧情，对张角董卓都进行了重塑，对袁绍也是如此，更加往“爱民如子的名门首领”方向塑造，身为官渡决战另一侧的曹操，自然也需要和他形成对照组，突出一种“英雄相争”的史诗感——这可是最近几年的剧情燃点，这年头，大家最爱的就是谁都没错，却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人性复杂论嘛，老庄可太懂了。
13.
老庄把解释的目标放在了曹操身上，他知道夏侯惇这人完全听不进去他话，只要劝好了曹操，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当初割草5就是这样，今天也依旧如此。
要说服曹操其实也不难。老庄和他认识十几年，搭档过好一阵子，对曹操也算熟悉。曹操其实在演戏方面很随心，虽然取了和角色一模一样的名字，却意外地对很多剧情接受良好。他不太在意这是真是假，是贴合史实还是完全虚构，他看重故事和文本质量。就像割草6，这部作品对曹操和夏侯惇的塑造其实都有不小的问题，谁能相信定军山之战以后，夏侯惇认为曹操把夏侯渊把汉中当弃子？谁能相信张郃看得出曹操的悲痛，而夏侯惇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谁能相信曹操就这么说出一句“如果能击败关羽，夏侯渊也算死得其所了”？多荒谬的剧情，多荒谬的塑造！
然而曹操却还是参演了，拉着已经想用眼神砍死导演铃木一百次的夏侯惇一起。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塑造，事实上，演这个桥段时他们ng了几十次，一直演不出那感觉。曹操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都绷不住，夏侯惇也一样，俩人就这么带着张郃演员一遍又一遍过，直演得这人都怨念丛生了。说起张郃，其实他本人对演这个极有兴趣，然而脱裤魔因为日语谐音问题，将张郃设计成了蝴蝶一样秀美的男子形象，真实的张郃那五大三粗的，连试镜机会都拿不着。
在曹操眼里，割草6虽然把他俩都往奇怪的地方塑造了，却完成了一个好故事该做的。优秀的剧情演出，有始有终的故事设计，完整的形象塑造，闪耀的人物弧光，作为三国历史极不够格，但作为一段故事，还算不错。
至于起源……老庄看向曹操手中折起来的剧本，照厚度估计，约莫是还没分阵营的时期。只要还没看到宛城和官渡，一切就有回旋之地……老庄心中暗想，表面苦着脸道：“曹先生啊，你也知道，我们8代确实是扑惨了。”
“嗯。”曹操看着他。
“这代我们算是全力以赴了，必须要进行一次大的变革。”老庄说。
“哦。”曹操依旧看着他。
“我们……我们参考了市面上的很多影视作品，又深入挖掘了史书和演义。”
“唔。”曹操仍然看着他。
“为了票房，我们决定……决定将主视角聚焦在蜀汉——当然，对曹魏的塑造肯定也是不会少的！您放心，无论正史还是IF，我们都会认真进行角色塑造的。您应该看到我们的剧本了吧，我们这次，主要想推的就是您年轻时期的风采。法理的践行者，霸业的奠基人……您看这里！”老庄说得起劲，抓起桌上的剧本就开始翻：“看这句，‘汝等以天为旗号扰乱世间秩序，必受世间理法严惩。’多有感觉啊！审判者，无情者——再看这句，”老庄一甩剧本，翻到中间一页：“这是收青州兵的桥段，‘……一个没有纷争的时代，一个不断创造、保护众人、带来和平的新时代。若想亲眼见证，就追随于我……这是讨伐张角后，需要尽到的最后责任。’您看这桥段啊，慈爱者，悲悯者，大义者——这就是曹操啊！”
听到第一句话，曹操还想冷笑个“呵”，往后越听却越觉得尴尬。这老庄，倒是真给自己说上头了。他现在相信割草5那剧情有老庄手笔了，简直快把他塑成个超凡脱俗的圣人了！其实这些台词想表达的意思他还算认可，然而，问题就在于——太中二了。他这两辈子加起来已经百岁的老人，对小年轻爱好的台词实在无福消受。一想到自己板着张脸面对镜头，堂而皇之说什么“严惩”、“汝等”，他就感觉鸡皮疙瘩起一身。他早过了包装自己话语的年纪，越简单越质朴的表达反而越有分量，让他来拍这些，怕不得ng个几十次。
“……还有这，IF线的真结局，由夏侯惇为主视角导入，‘瞧你那一脸满足的样子’，‘谁都没有满足，谁都没有’……多传神的对话啊！”老庄显然对这段台本非常满意，直接把大段文字摆在了两人面前：“崭新的天下尚在前方，而你们，就这么相视而笑，共赴前方啊！”
曹操看着剧本上自己“脸上带笑坐在桌前，等待夏侯惇来到”的叙述，又看向下一行，对夏侯惇“看到孟德表情后，忍不住也笑起来”的描述，心陡然被勾了一下。他看向夏侯惇。
“元让？”他说。
“孟德。”夏侯惇说。
14.
“主角……你们定好人选了？”翻着合同，曹操随口发问道。
老庄脸上笑容一僵，罕见出现了一点尴尬神色：“这……”
曹操拿笔的手一顿，本来要落下的签名只划了一横。他抬头：“庄导？”
“……定了，”老庄眼一闭，心一狠，从手机里翻出张照片，拍在桌上：“是他。”
曹操仔细看看，不认识，旁边的夏侯惇却迟疑着开了口：“……庄○○？”
老庄一下从座位上窜了起来：“你认识他？”
夏侯惇没理他，眼神转回曹操身上：“他在许褚那边当帮工。”
15.
许褚许仲康，在曹操楼下经营早餐店一家，做包子手艺一流，常年占据“邺城老饕最爱TOP10”、“大众○评必吃榜”等榜单前列，物美价廉，深受本地人喜爱。
庄○○，真名不可知，字无名，号紫鸾，是本地大学生一位，和老庄有不可言说的关系。他本为吃货一名，最爱寻觅美食佳肴，自从吃到许褚做的包子的那天起，他就跪倒在了大厨许褚的手艺之下。软薄的表皮，多汁的肉馅，鲜香的口感，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无比着迷。终于，在连续排队180天以后，无名鼓起勇气，大喊一声：“老板！”
许褚从蒸笼里抓出几个肉包，憨厚一笑：“无名啊，老样子？”
社恐无名的勇气一下子全部消散。他诺诺点头，付钱，接袋子，直到啃完手中两个包子，才猛地抬头：“完了！”
“呵呵，你确实完了。”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少白头冷笑着从他身边经过：“紫鸾啊，你迟到了！”
“白鸾，”无名叫出他的名字：“我们是同学。同一节必修课。”
白鸾默默加快脚步：“呵呵！”
16.
对包子的爱能驱散无名的内向，终于，一个月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心愿：“老板，我……想做帮工。”
“啊？”许褚很疑惑：“是不是没有钱了？没关系，你来这边吃就好。”
“不……”无名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手里已经被塞了满满一袋包子。许褚笑着说：“要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干活哦！”
社恐无名，又一次败下阵来。
17.
无名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于是，再一个月后，他终于倾尽自己三而马上要竭的勇气，对许褚说：“老板我想做帮工不是没钱只是太喜欢了不用工钱只要每天两个包子就好。”
许褚反应了一会儿。
“哦！可是帮工很费力气的哦，”许褚说：“包三餐，可以吗？”
18.
夏侯惇于是就这么认识了无名。
许褚的早餐店开在他家楼下，房东曹操。身为坐拥几栋楼的收租大户，曹操接到店铺转让电话时没有半点惊讶，直到听见那头耳熟的声音。签合同现场简直就像认亲大会，壮得像堵墙的许褚抱着曹操哭了半小时，直看得围观群众心里犯嘀咕，看着曹操那张脸揣测“年轻的曹先生怎么就有这么大个儿子了，身高也不对啊。”
夏侯惇有晨跑的习惯，带早餐的任务也理所当然交给了他。虽然不是每天都吃，一周怎么着也能吃上个两三回，常排队的无名自然而然变得眼熟。在无名成为帮工的两天后，经由许褚介绍，夏侯惇终于知道了这人名姓。
“这个是无名，每周会来帮忙几天，是很好的孩子，”许褚拉着无名，乐呵呵给他介绍：“这是老大！”
无名欲言又止，没叫出这仿佛黑帮行话的称呼。
“……夏侯惇。”夏侯惇说。
19.
一通电话打扰了曹操安眠。伸长手臂，曹操越过夏侯惇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没摸着，耳边却传来声音： “袁本初。”夏侯惇说。看着曹操完全不想睁开的眼，他问：“挂了？”
“不……接吧。”曹操把自己的手缩回被窝，直接就着夏侯惇的手接通电话：“喂。”
“曹操，”对面人开口就是一句：“恭喜吧，我要来跟你做同事了！”
“哦。”曹操语气冷淡：“恭喜。”
“曹操？”对面人的语气急转直下：“你什么意思？没听见？这么冷漠？”
“嗯嗯嗯。”曹操把头往枕头里钻，夏侯惇贴心地把手机拿远了点。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信号不好，”袁绍听半天只听到几句哼哼，打开手机看看信号，满格啊？怎么没声……
电话突然被掐断了。
袁绍没说完的话留在嗓子里，他气急败坏地回拨，占线忙音嘟嘟嘟，在他的办公室内寂寞回响。
20.
电话是曹操故意挂的。他只需要摇摇头，把自己往被子里蒙，夏侯惇就已经会意。但惇还没躺下，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这回是……
“曹子廉。”夏侯惇说。
曹操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睁开一点眼睛：“接吧。”
“哈哈哈哈哈——哥！曹子孝被删了！哈哈哈哈哈哈一起卫星吧曹子孝！”电话那头一人造成十人效果，听着跟放鞭炮了一样，噼里啪啦一大串，给曹操炸得脑袋疼。夏侯惇一看他这副模样，把电话拿到自己耳边：“曹子廉。”
“哈哈哈啊……夏侯元让。”曹洪的笑声消失了，他说：“把电话给我哥。”
“孟德刚睡醒，”夏侯惇说：“你小点声。”
“哦……”曹洪立马把声音压低，小得跟在说悄悄话一样：“哥，能听见吗？”
“元让，免提，”曹操说：“听得见……你嘲笑子孝去了？”
“这怎么能叫嘲笑呢哥，”曹洪不乐意了：“这曹子孝存在感不比我高吧？怎么就他能去演，我就没有份？幸好曹子桓那小……”
曹洪沉默了。
“哥，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21.
【AAA太平医馆张医生】：（假三国割草·起源 演职员签约合同.JPG）
【AAA太平医馆张医生】：合作愉快。
22.
【套马的老董】：（假三国割草·起源 演职员签约合同.JPG）
23.
“哎！你们听说了吗，好多人这次都要来！什么董卓、张角的，还有那个袁绍，”夏侯渊说：“人真是越来越多……”
曹休用一种幽幽的目光看着他。他的身旁，曹仁停止了动作，夏侯霸被水呛得直咳嗽，曹洪笑得拍桌子，曹纯和曹真对视了一眼。
“……越来越少了。”夏侯渊说。
24.
作为戏份重得贯穿全程的主演之一，曹操第一天就入组了，带着主演之二夏侯惇，和主演之三夏侯渊——众所周知，曹惇渊三人组可是曹魏顶梁柱，一人更比六人强。但曹操其实没有那么情愿，原因不在其他，就在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的剧本上。
——他被骗了。
老庄哪是一点偏心，一点瞎写啊，他是彻头彻尾地乱来啊！
“正所谓物尽其用，地尽其利，即使是逝去的亲人也一样，”曹操脸色平淡，站在老庄面前，棒读一样道：“哇哦。真厉害呢。”
老庄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哈，哈哈，这不是奸雄嘛……”
“即使是我曹某人自己的性命，诸位将军也不必有所顾忌。”曹操说：“一视同仁啊。”
老庄尴尬地擦擦汗：“对，对啊！这不就在塑造您……嗯……法不阿贵！对，对，贵贱无差啊！”
“你的确是位君子，若非生不逢时，赢家一定是你。”曹操说：“袁绍真是伟大啊。”
老庄视线开始躲闪：“这……《献帝春秋》说的嘛……”
“在华容道对阵关云长时，我几乎万念俱灰。”曹操说：“哈哈。”
老庄强撑起一个笑：“《三国演义》……”
“众人皆知你是此战最大的功臣。”曹操说：“真是谢谢奉孝了。”
老庄的笑容僵硬：“IF毕竟不好做，我们也穷，就只能让郭嘉来看破全部了……要不然随行武将也不会选他啊！”
曹操语气终于出现了一点起伏：“难道不是因为他人气高吗？”
“这……”老庄终于低下了头：“这就不要点破了吧！”
25.
说归说，该拍的戏却还是跑不掉。大部分演员都是老搭档了，有血海深仇的也不少见，一见面不用说话，先在眼神里打一架。曹操当然不属于这部分人，但碍不住有人会自找上门。美滋滋换上自己第一套衣服的刘备从化妆间中走出，一眼就看见在看剧本的曹操了。
“哎呀！曹将军，好久不见呀，”刘备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灿烂得能晒衣服：“这次剧本写得真不错啊！”
曹操抬头，看了他一眼：“哦。”
刘备完全不管曹操的冷淡，从旁边搬了张板凳，热热络络凑到他身边：“我听说这次起源，想先拍我们季汉线？”
前几代的首发剧集都是曹魏线，也难为刘备忍耐这么些年，终于扬眉吐气一回了。但——得意得太早了。曹操侧眼看他，仿佛有所深意，轻轻笑了一声：“恭喜啊，刘玄德。”
刘备被他看得发毛，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曹操究竟又搞了什么阴谋。谨慎地回退一步，刘备改口道：“听说，听说而已。说不定这次还是你们，也说不准就换成他们东吴了呢。”
“你们的可能性最大。”曹操语气状似诚恳，被算计过千百回的刘备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正准备打哈哈回去，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大吼，声势浩大恍若打雷，吓得刘备差点又如同青梅煮酒那时，手上的剧本险而又险吊在半空中。
“紫鸾啊！我们先走季汉线不行吗！”老庄恨铁不成钢道。
“曹魏。”紫鸾摇头，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26.
“……你是不是认识他。”刘备说。
曹操笑了笑：“你猜。”
“你认识他。”刘备笃定。
曹操摇摇头，没回答，但对着刘备身后说了句：“元让。”
黑影挡住了阳光。打着太阳伞的夏侯惇绕过刘备，任由阳光又一次无情地照到了刘备脸上。把曹操遮得严严实实，夏侯惇说：“小心晒伤。”
刘备看看曹操，看看夏侯惇，再看看全身都沐浴在阳光里的自己，终于还是选择离开。
27.
曹操已经很久没有拍过这么难拍的戏了。煎熬。
“卡！”卷成筒的剧本在桌上一敲，老庄愤怒地大叫：“曹操！严肃一点，不能笑！”
曹操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嘴角压平。真是的，他又不是面瘫，笑一笑怎么了！
“卡！”老庄暴躁地跳了起来：“曹操！你该对着谋士说话，你看夏侯惇干什么！”
“我这么说话的时候，一般都看着他。”曹操说。
“卡！”老庄崩溃地大吼：“曹操！现在该哭了，带点哭腔啊！”
表情绷了太久，曹操觉得自己脸有点疼。刚想上手揉一揉，耳边传来冲天一大喊——
“不准动！妆会花的！”
28.
“附加剧本？”
刚拍完很一言难尽的下邳之战及其后续剧情，曹操正坐着休息，就有助理来敲门，送来了一沓剧本，说是什么“补充情谊剧情”，和他关系不大，但夏侯惇多了几段镜头。曹操看了几眼，剧情还挺正常，走出门外，却发现外头早已炸开锅。
近在眼前的是蜀汉一帮人。曹操还没走近，就已经听见张飞的大嗓门：“二哥，你剧本给俺看看，为啥俺的这么怪啊？”
关羽把自己的递过去，又把属于张飞的接过来。还没看两行，他就已然沉默，翻页的手简直有千斤重。凑在一旁围观的刘备脸色微妙：“三弟，你这……”
“二哥的就不会啊！凭啥就俺这样，”张飞忿忿不平：“你看俺这什么台词！什么怎么样才能把你留下来，什么结拜，俺才不要再加个人……哎！你那剧本咋样？”
被拉过来的赵云难得表情肃穆，抓着剧本纸张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主公。”
刘备的心抖了抖。他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两眼，于是声音也开始颤抖：“……子龙。”
张飞看他俩猜谜一样不说人话，就把那几张纸抽过来看：“寄存的一片心……啥意思？”
“爱上紫鸾的意思。”诸葛亮拿着把羽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里。
“爱？啥啊！军师你别瞎说，俺不爱……”张飞被他吓到了，手忙脚乱要把赵云剧本往别人手上塞——又塞回了刘备手里。刘备无奈接过，还给赵云，眼神转向诸葛亮：“孔明，你的……”
诸葛亮动作一顿，神色却依旧淡然：“没问题。”
“孔明？”不远处，站在老庄身边的月英挥着剧本：“庄导说你那句长久为伴能改，过来看看？”
“寄存一片心，是在说爱，”张飞说：“那长久为伴，是在说结婚？”
“……我已婚。”诸葛亮说。
29.
明明设计了一个全新形象，明明恢复了真正的年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拿着情谊剧本的孙权内心悲怆。想他演割草系列脑子又不好、戏份还不多、除了追逐父亲和哥哥以外就是追求步练师的孙仲谋形象这么多年，忍耐能力多少也能排上号了。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给他恢复了青春健气少年形象，等来的却是——
“被你那神秘的眼瞳所指引一般。”
孙权无语凝噎。他看向已经和老庄闹了一回的妹妹孙尚香，又看向正抓着黄盖程普大吐苦水的韩当。
“我是想加点戏份，”韩当皱着张脸说：“但不想加这个啊！我有这么没存在感吗？”
“嗯。”程普说。
“……你去找你的紫鸾寻求慰藉去吧，”韩当扭头看向黄盖：“公覆……”
“我也自身难保，”黄盖苦笑着摇摇头，手上那张写着“我没什么能对你说的，但就是想见见你”的台词页，被红笔狠狠打了好几个问号。
30.
今天，是董卓入组的第三天，也是他和吕布在剧组碰到的第一天。
虽然他俩其实早已相认，但毕竟前世关系太过复杂，今生的董卓没兴趣领养个贼眼睛就往他家好马盯的义子，吕布也不想给自己认个不给他继承权的义父，俩人因而再无交际，直到今日。
按理来说，他们也许会相看两厌，也许会虚与委蛇，也许会相顾无言——但是！
今天是下发情谊剧本的日子。
于是，全剧组人就都看到，董卓和吕布面对面，缩在剧组那无论两米一还是一米五、无论三百斤还是九十斤，都统一大小的小小板凳上。
吕布一拳砸在桌子上。纸杯子里的水洒出，浸透了他眼前那张写有“你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只要得到你便可”等暧昧言论的剧本，还顺便打湿了董卓面前写有“你就仿佛那拂过凉州的缕缕清风”、“老子的快乐之源”等糟糕台词的纸张。
31.
“曹孟德！”
站在休息室门口的曹操，被迎面赶来的袁绍抓了个正着。考虑到袁绍是兼职，老庄把有他戏份的内容都调到了前边拍摄。就在一周前，袁绍已经杀青，曹操也乐得不用再和这人对戏——演技太差了。
然而，情谊剧本的推出，又把袁绍召唤回了剧组。只见这袁绍还没化妆，假发也没套上，抓着几张纸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的剧本呢？”
曹操摊手：“没有。”
“什么？”袁绍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
“给你加戏份呗，我们的袁家大少爷，”曹操说：“不高兴？”
“你自己看，”袁绍把那两张纸塞到曹操手里：“你看看！”
曹操扫了眼。“你我一同度过的夜晚”、“若只是我一厢情愿那就太悲哀了”、“我的一片心意也算有了回报”……
“……挺好的，”曹操说：“你可以加入他们了。”
袁绍顺着曹操视线回头看，老庄已然被三层人围住。
32.
“酒后吐真情，深夜造访，还睡上了人家的床……”手里捏着荀攸的剧本，郭嘉笑眯眯道：“哎呀，可真是糟糕呢。”
荀攸双手捂脸，并不想面对现实。
“我都没想到，公达先生居然是这么看我的吗？”贾诩摸着胡子：“随机应变的智慧——哈哈！我的捉弄可真管用。”
“哎，是啊，还夸我能照顾人呢，”郭嘉故作感动道：“公达啊，你放心，我肯定会再接再……”
“行了行了，别说了，”荀彧看自家大侄子都快羞到地底去了，忙出来打圆场，却不料郭嘉一转攻势：“令君，引领时尚潮流啊！”
荀彧虽然脾气温和，但从来不是什么好欺负的——比他这脸皮薄的侄子强硬多了。轻描淡写按过这事，荀彧道：“太过繁忙，难免有所疏漏。倒是奉孝，把求生欲寄托在别人身上，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啊。”
“哎呀，这可是直到生命尽头，都不会放开的手呢，”贾诩看热闹看得起劲，却在对上郭嘉似乎没怀什么好心思的眼睛以后，果断选择断尾求生：“我这剧本也好不到哪去——‘果然还是不能轻易放过你啊！’”
33.
被拉去补妆的夏侯惇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曹操把手里的剧本递过去。夏侯惇匆匆看了几眼，迟疑地抬起头：“……孟德？”
“不敢信？”目睹完剧组乱象的曹操笑着看他。
夏侯惇点头：“他们的剧本很怪……改过了？”
“没改，你的这本纯天然，”曹操摆摆手：“妙才那本怎么样？”
夏侯惇摇头：“不太好。说什么目光被你深深吸引……”
“还真是个万人迷啊，我的紫鸾。”习惯性按剧本里的叫法喊，曹操余光瞥见夏侯惇变化的表情，嘴角勾起小小的笑：“——儁义也是，比这还夸张。”
夏侯惇哼了一声，没说话。
“总在无意间追寻你的身影，”曹操看着他说：“……之类的。”
夏侯惇这次没哼。
34.
“文远那本写得倒是不错，”曹操说：“比正篇好。”
“正篇写得太差了。”夏侯惇说：“要死要活干脆点，没人强留他的命。”
“是，是，”曹操给他顺毛：“正篇写得太差了。这不，一看情谊剧本改了，文远就拿来给我看了。文则也是，他剧本里我还出场了呢，真是，片场这么缺人吗，剧本都忘了印给我！”
“临时工不称职。”夏侯惇问：“正篇也改了？”
曹操摇头：“没呢——矛盾了。我差文远去问了，庄导说拍完就算了，返工不了，太穷了。”
35.
正史线的拍摄接近尾声，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难度系数极高的IF线。
纵使无名有不错的武艺基础，面对超高难度IF线挑战，仍旧败下阵来，连着好几回都救援失败。深感自己拖累了剧组，无名带着他心爱的道具朴刀——炎海和蓄力太好用了，谁用谁知道——来到夏侯惇面前拜师学艺。
“惇哥。”无名叫起了他对夏侯惇最亲密的称呼，来源是惇的情谊剧情——在这部所有人都和无名卖腐的电视剧里，夏侯惇眼里依旧只有孟德，于是无名和夏侯渊坐到了一桌。
“元让。”已经在剧组里被折磨好几个月，就盼着早日杀青回家的曹操说。
夏侯惇看着眼前的一个弟和最爱的孟德，答应得没有半点犹豫。
36.
曹操：如果没有你的努力，此战的胜负，或许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
郭嘉：真要说的话，属下的确该向主公邀功呢。但我这条性命，本来就是大家合力救下来的，所以功劳不能只归我一个人。
曹操：嗯……可是，众人皆知你是此战最大的功臣。若我不做出奖赏的话，又岂能服众？
郭嘉：奖赏……那么，就请主公赐我一杯美酒。当然，只有美酒的话还远远不够……我希望能在品尝美酒时亦有美景作伴——天下有道、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美景。
曹操：呵……哈哈哈哈哈！
“卡！”老庄拿着个喇叭大叫：“曹操！笑得有活力一点，感情啊，感情！”
36.
曹操：呵……哈哈哈哈哈！
“卡！”老庄喊得嗓子都要冒烟了：“曹操！豪放一点，热情一点啊！”
曹操觉得怀疑自己被迫压了一整部戏的笑，都是用来在此刻绽放的。但他真的不明白老庄想让他怎么笑，剧本上那句“开朗大笑”，已经卡了剧组整整两小时。他看向老庄：“庄导，可以给个示范吗？”
“司马懿呢？”老庄说：“叫他过来，你学他那么笑就好。”
37.
司马懿的大笑一点也不适合他。换做往日，曹操可能会去理论，但此时此刻，曹操已经不在意了。他坐在桌前，闭眼，脸上带着不自觉流露的笑意。他能感觉到夏侯惇就在门外，走进了，走近了。他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喂，孟德”，就像前世今生的无数次一样。
他听到夏侯惇哼笑了一声，说“瞧你那一脸满足的样子”。他没有睁开眼，但已经能够看见夏侯惇的模样。
“谁都没有满足，谁都没有。”曹操说。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是一个转身，和听到他说话以后，复又落回的一个目光。
所以他看了回去，对上那双他早已对视过千百回的眼睛。
“崭新的天下尚在前方，从此刻开始，才是我等真正的旅程。”他走到夏侯惇的身边，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屋外而去。外边是他的良臣名将，是他期望的天下，身后是他的护卫队，和就在他身侧的，只差一步就能并肩的夏侯惇。
“承既望壮志，至乱世之末，”曹操说：“我等前进的步伐——永不停歇。”
38.
“卡。”老庄说：“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