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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08
Words:
1,985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79

北温带城市指南

Summary:

我的书大部分都是经济或者社会学,加上一些运动康复原理,就像他说的那样,目的非常明确。他恰好拿到一本我毫无印象的旧书,也许是我从母亲的抽屉里偷渡来的,封面上印着哥本哈根的丹麦语单词,看上去像介绍风土人情的插画手册。骆建佑只学过一点丹麦语,比如谢谢、请、对不起。我想他不一定知道那句话的含义。

Notes:

*第一人称注意避雷
*是废稿 比较没头没尾

Work Text:

我并不勤于写日记,只是当前我急需捡回一些中文。我已经很久没有固定频率地训练我的普通话了,这需要另一个会中文的人。中文老师的建议是,如果你不能保证口语对练,可以考虑写写日记;写博客和在纸面写字是不一样的。我会看一部分中文书,当然包括复杂的文言文;那种能让骆建佑看一眼就倒在沙发上装死的文章。在他离开之前,我们是稳定的中文训练搭档。从名字开始:骆建佑。平时我只会喊他的姓。简短的齿龈音念起来像舌尖在跳舞。他拒绝叫我安赛龙,原因是听起来很傻。

那么你想称呼我什么?我问。我可以察觉他在憋笑,因为这几个词过于书面。我想我应该说那你想叫我什么?诸如此类。

“我不知道。”他笑起来,非常清楚我从来不会责怪他,“阿塞尔森?维克托先生?”他总是凑得很近,睫毛扫过我的鼻尖,像两只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碰在一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们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地方是迪拜。出于花粉过敏这一不致命但足够恼人的原因,我搬出了丹麦。骆作为我的陪练来到迪拜。“迪拜像丹麦吗?”他问。我十分笃定:迪拜像新加坡。

迪拜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家乡。他讲起槟城时面容显现出孩子般的稚气。那里的行人可以穿过街道上的鸽群,甚至不惊起一只鸟;午睡时段的海风从细长的棕榈叶和纱帘缝隙间穿过。他睡得很多,周日常常在迪拜暑热的中午醒来;然后看向我问:现在我们去哪里?

 

有整整几个月我们腻在一起。他与2021总决赛失之交臂后,我邀请他来巴厘岛陪练。——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比这更直白的邀请。除了我的比赛时间,他一直在我身边。我们每天早晨都会去选手酒店附近的便利店买牛奶。那时他才参加高级赛不久,一切都很新鲜。我有过同样的时期——我想每个运动员都会有。那时你还没有为赛程疲于奔命,没有夜间发作的手术后遗症,起床时期待着遇到另一个久仰大名的对手,对观众、灯光和掉落的羽毛充满兴奋。

这样的时期总是消散得很快。我在欧登塞俱乐部第一次碰到他时,2018年的圣诞节即将来临。那时街灯上已经挂起了红色的丝带。我不经常看小说或者戏剧,在仅有的阅读经验里,故事的开头会选择更特殊的天气,从而完成一个经典的三幕式剧本。譬如:如果不是那天欧登塞突然落下的冷雨,骆建佑可能会选择搭公交车回住处,这样他就不必鼓足勇气向“自带光环”、“拒人千里”的丹麦人求助(当时他是这样形容的)。因为一切还处于故事开头,所以两个人怀着信心: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在巴厘岛酒店,他凑上来看我练习中文,然后冲纸上僵硬的笔画哈哈大笑。事实上他自己也不太会写汉字,说真的,比我现在的水平还要差一点。他一看就不是会热衷于写日记的人(当然我也不是,只是为了练习中文)。我更宁愿去写博客。我不知道是否所有写日记的人都有如此微妙的心情:你实际上在用语言欺瞒自己(尤其是用非母语进行写作,因为你不自觉地想考验自己写出一些漂亮话),连带欺瞒所有可能看见这篇日记的人。人总在说谎的一瞬间就知道了真相。

 

2023年七月底,我独自一人在俱乐部备战哥本哈根世锦赛。当时我想着,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可以带他去哥本哈根走走。我从十七岁开始独自居住在这个城市的一角,完全可以做一名优秀的导游。不过我相信他总找得到一起游玩的伙伴。那时还没有人想到哥本哈根证券交易所会突然烧毁;连远郊都可以看见四百多年前建造的尖塔上徐徐升起黑烟。这次训练我没有邀请他;当然也没有邀请任何人。我尽量不去想其他事。骆建佑照常给我发消息道早安。他接受一切事物变化的速度都非常快,是一名天生的迁徙者。而我呢,保持着一些完美主义的坏习惯。那几天我的背痛得难以入睡,焦虑像北方极寒一样啃噬人的内脏和咽喉。

他总在秋季来到欧登塞,一般是为了比赛。我们很少有时间真正欣赏一个城市。有一年我和他在盖着落叶的街道散步,拍摄一个从咖啡厅开始的节目;以前我们总是有各种理由呆在一起。

“你家乡的春天是什么样的?”他问。

“在欧登塞,”我说,“每天早晨,你可以穿过大片大片的风铃草、矮牵牛和角堇,经过喷泉广场,然后去上学。”

“但是你十五岁就没有上学了。”他对我的故事了然于心,“而且你花粉过敏。”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家里,我想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当然,我指的是欧登塞而不是迪拜)。他从书柜上随便抽出一本书,因为他依然无法接受八点半就闭眼睡觉(其实我并不是这样打算的,因为比赛在三天后才开始)。我的书大部分都是经济或者社会学,加上一些运动康复原理,就像他说的那样,目的非常明确。他恰好拿到一本我毫无印象的旧书,也许是我从母亲的抽屉里偷渡来的,封面上印着哥本哈根的丹麦语单词,看上去像介绍风土人情的插画手册。骆建佑只学过一点丹麦语,比如谢谢、请、对不起。我想他不一定知道那句话的含义。他靠在我旁边,用并不正确的口语发音大声地、毫无意识地念道:“童年又长又窄,就像一口棺材……而你很难独自一人走出来。”

在某段时间,所有事件都会把人推向彼此;例如我可以打通他的电话,那天是一月一日。“新年快乐,”我说,“你知道的,三天后是我的生日。”他在一月三日深夜抵达了迪拜市中心的平层公寓。“你吃蛋糕吗?”他说,手里提着他的美食家朋友推荐的、新加坡最好的甜品店出品的芝士蛋糕;我唯一的欺骗餐种类,“虽然你可能需要在明天多跑十公里。”

 

总而言之,我希望他能体验一次夏天的丹麦。在他生日那天,长昼将会降临哥本哈根的港口,古建筑和红房子的屋顶上环绕着薄薄的霞光。这里的盛夏季节晚上十一点才落日。在此之前,恋人们可以沿着运河沿岸的花丛散步,无需担忧傍晚的时间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