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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匹诺康尼的窥梦电话是否侵犯个人隐私的问题一直存在许多争议,主要集中在伦理道德及其合法性上。尽管全寰宇的人权斗士都言辞激烈地反对使用这种“龌龊、卑鄙、下流的窃听装置”,但砂金不是那种把遵纪守法当作己任的模范公民,因此他哼着《睡蕉小猴》的旋律,毫无负罪感地往投币口里塞了两枚苜蓿币,纯粹是为了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他用生命发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完全是一场意外。
砂金把听筒放到耳边,里面传出“嘟嘟”的声响,系统正在自动检索他的通讯录,寻找那位熟睡的幸运好友。
砂金耐心地等待着。拨盘来回转动了几下,紧接着是一阵“叮铃”,电话接通了。
顺着电话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博识尊才知道这根电话线的作用是什么)——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粗喘的声音。难不成对方正在爬山?
砂金把听筒往耳朵上压了压,仔细辨别声音的主人,很快便意识到窥梦电话广受抨击不是因为人权斗士吃得太饱没有别的正事可做,而是:首先,这通电话的内容完全不宜对未成年人公开。其次,砂金需要一根烟的时间——虽然他的恶习很多,但吸烟不在其列——来消化正在梦中行不可描述之事的人是维里塔斯·拉帝奥,那个看上去会为了书本和真理奉献终生的男人。
短暂的吃惊过后,砂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打碎他心中那个严肃刻板的石膏假面?连欢愉星神都会投下一瞥的八卦新闻,砂金自然不可能错过。他用手堵住另一只耳朵,好屏蔽大街上的噪音,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一些,生怕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一连串不可描述的声音夹杂在另一串不可描述的声音里,砂金等了几分钟,终于听到了第二个人的声音。一个熟悉的、令他的脑袋像爆裂的烟花一样炸开的声音颤抖着叫出了拉帝奥的名字。
砂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困难,全身的血液尖叫着向沸腾的头顶逃窜。
一个身心发育都十分正常的成年男性在梦里进行某种古老的、回归生命本源的床上运动本身无可厚非,但和他一起强身健体的对象是自己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吃瓜竟然吃到自己身上,砂金面红耳赤地挂断电话,一群受惊的蝴蝶扑棱着翅膀在他的胃里四处乱撞。
人在心慌意乱时解决困难的办法各不相同,有的人会选择先发一个朋友圈,但砂金反手拍了一张窥梦电话的照片,配文“猜猜我听到了什么”发到朋友圈里,并没有征询别人意见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砂金睁开眼的时候,消息列表里弹出了若干好友评论。
托帕:律师函警告。
开拓者:当然是伟大的垃圾桶之王塔塔洛夫的箴言!
翡翠:呵,有趣。
真理医生:容我提醒,窥梦电话的合法性有待商榷。
砂金点开拉帝奥的头像,跳转到聊天页面,在对话框里飞快地输入:你敢相信匹诺康尼寰宇最顶尖的学府竟然邀请一个连小学都没上过的人当特邀讲师吗?
片刻之后,拉帝奥回复道:庸众院里的蠢材比比皆是,没有一个不是博士。我看不出学历和能力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更何况,寰宇本身就是一所大学,有脑子的人总能学到于他最有用的东西。
砂金面带微笑,飞快地打出一串消息。
砂金:你这是在夸我吗?
真理医生:随你怎么理解。
砂金:那我就当作是你对我的褒奖了。对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昨晚打给了谁?
真理医生:不感兴趣。我要上课了,再见。
砂金意兴阑珊地放下手机。拉帝奥的回复异常冷静,冷静到让他找不出一点端倪。难道拉帝奥根本就不喜欢自己?还是说,他昨天晚上听错了,电话里的人不是拉帝奥而是别的什么人?又或者,他听了太多遍《睡蕉小猴》,终于出现了精神错乱的症状?
砂金摇摇脑袋,试图把满头的雾水甩出体外。
鉴于“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是人类发明的,那么人类的好奇心一定不会比猫科动物更少。追根究底的欲望一旦升起,就像火星投入山林没日没夜地燃烧起来。为了验证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当天夜里,砂金又忍不住拿起了窥梦电话。拉帝奥今晚又会梦到什么呢?
如果说除了伦理问题窥梦电话还存在什么弊端,那就是使用者无法控制它会打给谁。但砂金一向是个幸运的人,所有的概率问题在他这里都不成问题,所以电话自然而然地又转到了拉帝奥那里。这一次,砂金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等等我,拉帝奥,干嘛下班后还板着一张脸?”
“公司规定所有员工下班以后必须咧着嘴傻笑?”拉帝奥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快。
“当然不。但我们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难道不应该开心点,找个好地方庆祝一下吗?”
“你还是给自己找间单人病房庆祝吧。”
“哎呀,这么一丁点小伤,很快就没事了。”
“你对伤情的判定与普通人有很大的偏差。”
“你在生闷气?”
“你又没提前通知我,就自作主张地改变了计划。”
“但结果是我们成功地拿到了贝克尔星的债务重组协议,不是吗?”
“看到外面离轨帆捕捉到的那堆太空废物了吗?”
“它们怎么了?”
“你差点就成了其中之一。”
“你也说了是‘差点’。别担心,教授,我自有分寸。”
“分寸?你就是管不好自寻死路的冲动!”
“我的生死对你很重要?”
拉帝奥没有回答。
砂金等了一会儿,轻轻地挂上电话,失望冒着苦水又酸又胀地哽在喉头。即使在梦里,学者也是一种不愿外露的生物,他又在期待什么呢?
砂金:托帕。
托帕: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砂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托帕:你肯定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处理赛杜尼拉默星群的烂摊子。
砂金:很遗憾,这差事已经落到了市场开拓部头上。
托帕:那你找我干什么?
砂金:你觉得拉帝奥喜欢我吗?
托帕:???
砂金望着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地出现又消失,反复了很久,托帕的消息才传了回来。
托帕:干嘛问我?反正他经常给你的朋友圈点赞留言。
托帕: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要是能直接问拉帝奥,他当然早就问了,但……砂金放下手机,罕见地叹了口气。就算他每天在拉帝奥面前口无遮拦故意惹他生气,可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始终分得清清楚楚。
这天的日间授课,砂金始终有些心不在焉。晚上十一点刚过,他就迫不及待地来到窥梦电话前。既然赌徒的本质就是成瘾,他在心中说服自己,那他每天来打一个电话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真理医生的生物钟比天体自转周期还要规律。短暂的提示音过后,电话如愿地连通了拉帝奥的梦境。一阵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声争先恐后地从听筒的圆孔里翻涌出来。
“教授,你怎么不说话?”听到自己的声音,砂金暗暗窃喜,原来拉帝奥每天都会梦到自己。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那天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转身走了?”
看来拉帝奥的梦还是个连续剧。
“因为我看到蠢人就想死。”
“我还以为我们一直合作得挺愉快的。”
“我以为我们谈的不是工作。”
“那是什么?”
“别再玩弄你的小把戏了。”
“什么把戏?”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试探我,比起大费周章地策划怎么去送死,应该还有一万种更节省时间和精力的方式。”拉帝奥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明显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而你却选择了最拙劣的办法。”
“瞧你说的,教授,我为什么要试探你?”
“你我都清楚为什么。”
“我也有自己的难处嘛。”
“所以你就把头埋在沙子里?厄加勒斯星有一种鸵鸟……”
“我不是什么嗓门很大、叫声又难听的孔雀了?”梦里的砂金笑嘻嘻地打断了他。
“不要转移话题。”
“我还没输过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你会让我输掉吗?”
“博彩是你的强项。”
“我以为你喜欢那种严肃、稳重的类型。”
“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种判断?”
“学者和赌徒,怎么看也凑不到一起吧?”
“在量子比特的概念出现之前,学术界都认为信息论与量子力学毫不相干。但现今,人类在量子通信领域取得的一切突破性成果都要归功于二者的结合。”
“要不是我了解你的行事作风,我一定会以为你在跟我开玩笑。你真的认为我们合适?”
“你不这么认为?”
“我……不,等等……你这算是告白吗,拉帝奥?”
“我说过很多遍,先思考再提问,早有定论的问题还是不问为好。”
怦——怦——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盖过了海浪的喧哗,砂金挂上电话,狂喜与恐惧同时袭来,他瞬间被潮水淹没。
砂金心慌意乱地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沙发上回想着拉帝奥梦中的对话。都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拉帝奥会是例外吗?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还是这仅仅是一系列荒诞不羁的梦境,全然不可相信?假如——退一万步说,假如拉帝奥的梦真真切切、完完全全地反映了他的所思所想,往后的日子里,他又该怎样面对拉帝奥呢?砂金想着想着,还没理出头绪便进入了梦乡。梦里,他又回到了黄金的时刻,这一次是和拉帝奥。他们两个穿着皮鞋和剪裁得体的高级西装礼服,手拉着手站在窥梦电话面前。
被烈焰红唇伸着大舌头吐出来的大便绅士举着电话——砂金不知道这三者到底哪个才是窥梦电话的主体——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羊皮卷,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问:“今天我们聚集在圣洁慈爱的万界母面前,在一众广告牌的见证下,为真理医生和砂金举行婚礼仪式。维里塔斯·拉帝奥,你是否愿意以婚姻的形式,与砂金相伴一生?在未来的日子里,无论健康或疾病,富有或贫穷,顺境或逆境,始终尊重、爱护、支持他,珍视彼此的感情,不离不弃,直到生命的尽头?”
拉帝奥回答:“我愿意。”
窥梦电话把脸转向砂金,把刚才那段话又重复了一遍。
砂金说:“我愿意。”
窥梦电话热泪盈眶地点点头,仿佛正在结婚的人是它自己:“接下来,请将戒指戴在对方的手指上。”
拉帝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取出里面那枚周身镶满粉钻的婚戒套在砂金手上。砂金也拿出自己准备的同款但錾刻着橄榄叶纹样的戒指戴在拉帝奥的无名指上。
窥梦电话带着姨母般祥和的微笑说:“现在,在万象主及诸位广告牌的见证下,我宣布你们结为合法伴侣。愿主的爱照亮你们的家,赐予你们理解、支持与配合,和谐美满地携手走过人生之旅。 ”
它的话音刚落,巨型苏乐达喷出无数道金黄的水柱,苜蓿币如暴雨一般落下,丁零当啷地滚向远处。比起湛蓝星传统婚礼上的鲜花和彩色碎屑,被黏腻的糖水和金属片砸中脑袋实在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庆幸的是,梦里的人并不会感到痛。
砂金睁开眼,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在心中默默祈祷:芬戈妈妈呀,希望永远、永远也不要有人对我的梦境好奇。石心十人那帮家伙要是知道他做了这种梦,准会嘲笑他一辈子。
为期一周的特邀讲学很快便告一段落,在匹诺康尼停留的最后一晚,砂金又怎能错过再拨打一次窥梦电话的诱惑?
收拾好东西,砂金离开折纸大学来到格拉克斯大街。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种感觉,苏乐达俱乐部后面那条小巷里的窥梦电话能给他带来好运。
时间还早,砂金先在街角的衣帽店里逛了一圈,又打了几个工作电话,才慢悠悠地朝目的地走去。两个筑梦师模样的人正在窥梦电话前忙活着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砂金问。
“您觉得窥梦电话怎么样?”一个头发红得像着了火似的女人反问道,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像谁欠了她几千万信用点。
“很实用。”
“您一点也不觉得无趣,对吧?”
“无趣?”砂金笑了起来,“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精彩的内容。”
“我早就跟你说过,新来的首席筑梦师的脑子跟你的钱包一样空。”女人转过头对她的同事抱怨道,“窥梦电话根本没有必要升级,咱们就是在浪费时间。”
“升级?”
“很多用户反馈,窥梦电话只能听到声音,体验感不好。我们正在为整个黄金的时刻的窥梦电话搭载全新的可视功能。”另一位筑梦师回答了砂金的问题。
很好,窥梦电话的伦理问题不仅没有解决,还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你们要装多久?”
“您急着用吗?”
“我明天就要离开匹诺康尼了。”
“那您过两个系统时再回来看看吧。”
砂金直奔帝奥购物中心,在导购殷勤的招待下把匹诺康尼所有最新发售的限定商品都买了一遍,然后驱车回到窥梦电话前。两个筑梦师已经不见踪影,看来系统升级已经完成。砂金像往常一样投入两枚苜蓿币,转动拨盘。
电话接起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像被吸入高速旋转的万花筒扭动着分裂成漫天的彩色碎片,凭空里似乎出现了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拽着砂金的衣领,将他拉进暴风的漩涡中心。强烈的失重感席卷而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空间。砂金一边在心中感叹窥梦电话的模拟跃迁功能做得如此逼真,一边兴致勃勃地环顾周遭的场景。此时此刻,他正站在一间铺着白色茛苕纹浮雕墙纸的房间中央,目光所及之处遍是五花八门的书籍。两组高大的胡桃木色组合柜靠墙放着,里面满满当当地码放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部头文献资料。一张宽阔的写字台对着能看到小花园的窗户摆置,上面按照某种只有房间主人才能分清的顺序摊着十几本参考书和学术期刊,只留下一小块地方用于书写和使用电子设备。另外一些还没有地方可去的书被分成半人高的几摞,摇摇欲坠地堆在柔软的浅蓝色几何羊毛地毯上。要不是砂金眼尖,透过书山的缝隙看到一双新霍兰德宝石做的红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这间屋子里还藏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做工精巧、价值连城、浑身镶嵌着名贵珠宝的猫头鹰塑像。砂金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闯进了谁的房间,因为这只猫头鹰正是他送给拉帝奥的生日礼物。
砂金走到书桌前,饶有兴趣地翻看起桌上的物件。他还从来没有踏进过拉帝奥的家门,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反正在梦中窥探别人的隐私也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有的话也是窥梦电话的制造商应该考虑的问题)。
砂金的指尖拂过一排排光滑的书脊,停留在一本比《匹诺康尼艺术史》还厚的皮革笔记本上正欲翻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又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拉帝奥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套藏蓝色的睡衣,眉宇间透露着些许惊讶。
砂金问:“你能看到我?”
拉帝奥像看分不清两只手加起来一共有多少根手指的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不是去了一趟匹诺康尼被模因病毒把脑子弄坏了吧?”
“我是谁?”
“烂赌徒。”
“嗯……”看来窥梦电话为了追求沉浸感提供的还是第一视角,砂金默默地想。
“给你三秒钟解释你是怎么闯进我的书房来的?”
“窥梦电话的新功能。”
拉帝奥冷哼一声,咬着后槽牙说:“我就知道我的警告对你来说比炒冷饭机器人的说明书还要没用。”
“你还有炒冷饭机器人?”
拉帝奥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
砂金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拉帝奥不懂得欣赏,一边把那只黄金猫头鹰从书堆里拯救出来,摆在窗台正中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自顾自地离开书房,随心所欲地在拉帝奥的家里参观起来。
拉帝奥站在原地,金红色的眼珠跟着砂金来回转动,追随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既没有像对待寻常访客那般款待他,也没有阻止他继续侵犯自己的隐私。
砂金侦探附体似的把拉帝奥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查看了一番,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这反客为主的本领倒是令人惊叹。”拉帝奥绕过茶几,坐到了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砂金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想知道梦里的拉帝奥会做些什么,结果拉帝奥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像观察猎物的猫头鹰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砂金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你已经盯着我看了半分钟了,公司的收益下降了?”最终,拉帝奥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不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你平时在梦里会做的事。”
“这里是我的家,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
“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我。”
“你怎么得出的这种结论?”
“我听到你在……”砂金说到一半便卡住了,假如在现实里,他大可以装作毫不在意地调侃拉帝奥,嘲讽他看上去成熟理性却还像个青春期的男孩,可在梦境中,在这样一个虚幻但稳妥、只适合坦诚敞开心扉的安全港,砂金直视着拉帝奥的眼睛,突然感到嘴边的话尴尬得难以启齿,“有天晚上,你和我……咳……”
拉帝奥不置可否地从喉咙里咕哝了两声。
“我以为,在你眼里,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合格的交流对象。”砂金顾左右而言他。
“我已经习惯你在这件事上装傻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道我还要写进模拟宇宙里,给所有参与测试的人增添一点乐趣?”
砂金少有的安静下来,五味杂陈地盯着拉帝奥的裤脚。爱情是比茨冈尼亚的雨水还要奢侈的东西,他还不想对谁付出真心。但假如所有的事都发生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无论自己做过什么,第二天清晨起床之后,不管是拉帝奥还是他自己都会将今夜发生的一切抛在脑后,这样千载难逢又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的机会,他怎能不好好地加以利用,眼看着它被浪费?
“时间宝贵,让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吧。”砂金当机立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走到拉帝奥面前,两手搂住他的脖子,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要做什么?”拉帝奥皱了皱眉,却没有推开他。
“嘘,教授,别说话。”砂金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鼻尖蜻蜓点水般地磨蹭着拉帝奥的颈部,在被入浴剂浸透散发出橡木苔和茉莉花香的皮肤上留下潮湿的热气。砂金的嘴唇擦过拉帝奥的锁骨,然后向他的嘴唇靠近。柔软的唇瓣比砂金想象之中更为滚烫,触感逼真得不像是在做梦。
拉帝奥后背直挺地坐在沙发上,紧紧握着两侧的扶手,如僵硬的石膏像般愣了一会儿,突然攫住砂金的下巴,用一种与学术分子毫不沾边的方式吻他。砂金颤抖着闭上眼,恍恍惚惚地感到拉帝奥空出来的手钻进了他的衬衫,热烈急切地揉搓他的后腰,一股无法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砂金捧住拉帝奥的脸颊,一面揣着永离故土的决心吻他,一面装着不顾一切的贪婪期冀今宵的梦境永远也不会完结。
砂金从白日梦酒店的地板上醒来,入梦池里溢出的香气填满了整个房间。电视机一夜未关,叽里呱啦地播放着钟表小子的动画片。砂金怅然若失地靠在沙发座前,疲惫不堪地盯着那头肥胖的绿色鳄鱼追着钟表小子到处乱跑。他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回到了现实,又为什么会躺在地上人事不知,只觉得浑身酸软乏力,身下的某个地方还在一跳一跳地幻痛。的确是一个混乱又疯狂的夜晚。砂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起社交软件。拉帝奥既没有给他发信息,也没有更新朋友圈。
砂金正在纠结要不要主动给拉帝奥发个消息,滑稽的音乐戛然而止,电视里开始播出今日匹诺康尼的午间新闻。
优雅知性的天环族女主持人从容不迫地对着镜头播报:“据悉,昨夜第一批窥梦电话在系统升级时突发技术故障,258位用户被误传到其他空间。正在艾迪恩公园逐梦的A先生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坐在黑塔空间站里的抽水马桶上……”
砂金愣住了。难道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砂金:拉帝奥!
真理医生:研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最好有要紧事找我。
砂金:我昨天真的跑到你家去了?梦里的人真的是你?
真理医生:梦中之事绝无可能是真实的,反之亦然。你应该在遣词造句上多下点功夫。
砂金:……
真理医生:你特意发短信过来就是想让我称赞你的省略号?
砂金:当然不是!我严重怀疑自己还没睡醒。现在真的不是在梦里?
真理医生:如果你想明白了,最近几天,我都会在博识学会待到很晚。大聪明俱乐部的代表上台了,再见。
砂金盯着拉帝奥的头像陷入了沉思。
遇到拉帝奥就像在狂风呼啸的冬夜遇到一团明亮的篝火,既想凑到近前取暖,又怕不受控制的火焰会烫伤自己。砂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人性根本不能当作筹码。他宁可冻死在路边,也不愿引火烧身,可他却总是情不自禁地向篝火靠近。现在,不管这一切是否出自他的本意,他已经踏入烈火中间,既然如此,烧个精光也未尝不可。反正他是一个赌徒,本身就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好输?
距离飞船返航还有不到三个系统时,砂金做了两个决定:在去博识学会的路上买一束玫瑰花;回到公司后第一时间把窥梦电话引进到庇尔波因特。虽然全宇宙都在质疑它的合法性,但金币总有正反面,窥梦电话也不例外。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