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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多么奇妙的东西,多么漂亮的红色。
杜尔西内娅反复念着这个词,将心中的情绪跟着血棒一起被自己吞入腹中,空洞的情绪化为养料,支撑这具美丽的躯体继续存活一天。
除了毫无美感的机器人,所有生物都得靠血而活,或者说,不依靠血而活的,才是真正的怪物。
那孩子用思考来屏蔽吞咽时带来的不适感,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她终于可以不顾仪态,为了活下去而露出些许丑陋
然后她露出笑容,高傲的,优雅的微笑,将碎屑拍开,确认理发师给自己缝制的长裙维持着最佳状态,仔细藏起阳伞中因情绪而生的锐利的猩红,就像一名普通的,过分美丽的少女一般
她是游行的主角,是那两个孩子的“母亲”,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失态。
如那慈悲的父亲所期许的那般
孩子们作为陪衬围绕着母亲翩翩起舞,于心中默念父亲的教诲,对自己的存活满怀感激与幸福,就算是空洞的笑容也无妨,这拉曼却领定不能存在悲伤
一切如那根源所愿。
血魔是不能照镜子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
桑丘并不理解,这孩子在被堂吉诃德捡到之前连镜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某一日翻开了堂吉诃德的藏书,对着那陌生的词语感到疑惑,于是询问自己的父亲,那满屋的藏品中,哪个是镜子。
“它就像是河水。”
堂吉诃德试图形容
河水,好东西,干净的河水能让桑丘多活几天,能把那些污垢全部擦除掉,当然,那只是变成血魔之前的事情了。
“它不会为我们停留,桑丘,就像河水不会为任何存在停下。”
“您不能够截断河流吗?”
“我可以,桑丘,但是那些水依旧会蒸发进天空,化为云层,飘到不知何处去,最后再落下来,或许会再回到河流里。”
“但你不能奢望它永远待在一处地方。”
桑丘还是没能搞懂,堂吉诃德最终还是为她找来了镜子,女孩从父亲手中举起那平滑的物品,放在自己的面前,向那平面看去。
实木做成的书柜,无尽的书海,金子做的奢侈品镶嵌着漂亮的宝石,深红色的地毯干净整洁,那里头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自己,也没有堂吉诃德。
她这下明白了无意义的意思
“你想要镜子干什么,桑丘?”
“我想要看看我的眼睛,您和我说过,血魔转化的时候除了身体素质和能力的变化之外,眼镜会变成红色。”
堂吉诃德愣住了,他盯着桑丘,缓缓地说道
“等你以后有了第一个眷属就明白了。那个时候,你只需要看着祂的眼睛”
很久很久以后,桑丘还是没有明白
或许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孤独,所以她自然不会理解堂吉诃德那句话背后深藏的那份和她一致却又不同的喜悦
那双令人恐惧的红色眼眸下,象征着血脉链接的家人,意味着不再孤独的,独属于血魔之间的喜悦。
堂吉诃德选择了人类桑丘,当她转化成血魔的时候,他们成为了家人。
又或许是因为桑丘从一开始就注视着堂吉诃德
对于她来说,跨越那猩红色的,正是堂吉诃德的背影。
她选择了血魔堂吉诃德,在得知他的身份之前,她就选择了这一份承诺,代价是自己的余下生命。
她不在乎是血魔还是人类,她在乎的是堂吉诃德,或者说是那份承诺。至于血魔转化,那只是附带品罢了,是交给未来自己的职责。
所以她不明白,在做出“转化”这个决定的时候,那最明显的变化特征代表的是不再孤独的期望。
因为她不再孤独,因为她真正选择的家人,只有堂吉诃德
我讨厌桑丘的眼睛
杜尔西内娅想着,趴在她身上的理发师突然发出尖锐的悲鸣,夹杂着赎罪的啜泣声,她无法控制自己双手的颤抖,于是将所有工具摔在了地上。
她不要残缺的作品,那不好看。
美丽的二代眷属伸出了手,摸着那孩子脸上的面具。
“没关系,理发师,你做得是正确的。”
“我必须美丽才行,我是游行的主角,我是最为美丽的杜尔西内娅,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我的期望。”
以及父亲的。
她在心中暗暗加上了一句,但是这种时候提起堂吉诃德对这孩子摇摇欲坠的精神不太好。
她看着那双痛苦的,来源于自己的眼睛,只感觉那情感的撕裂比针脚所带来的疼痛更深
那孩子哭了一阵子,然后又冷静下来,拿起了剪刀,小心翼翼地开始了缝纫,于是公主放下了手,百般无聊地看着天花板
哦对了,我不喜欢桑丘的眼睛。
淡漠的眼睛,高高在上的眼睛,只有一个人的眼睛。
她根本不在乎家人,她只在乎堂吉诃德,该死的。
她恨恨想到,没办法,她都那么美丽了,内心肮脏一点的话,也没人在乎吧。
她根本不明白我们的痛苦,她根本不明白这些孩子的痛苦。
理发师的眼睛早已经混乱不堪,极端的情绪夹杂在一起,像是这孩子的武器一样尖锐,随着主人的癫狂切碎了所有东西。
神父把痛苦藏得很深,他的躯体,他的底线已经跟随着本能一起被时间带来的痛苦切碎,只是一具躯壳
她的孩子们无法再微笑,她的孩子们因为放弃了血液而变成了怪物,没有地方能永恒快乐,没有快乐或者美丽会为怪物停下!
于是她也变成了怪物,她释然了,拉曼却的血魔都是怪物,因为他们的父亲是个怪物,怪物的孩子都是怪物,堂吉诃德和桑丘也只是披着人类皮的怪物,根本没有半分高尚。
我讨厌你的眼睛。在看向被钉在摩天轮上的堂吉诃德的时候她这么想着
我讨厌桑丘的眼睛。在帮助理发师裁剪父亲的头发的时候,她闲聊般随意说着话,顺便献上温热的鲜血,没奢求在沉默中得到任何回答,最后沉默着留下了一根树桩。
我讨厌你的眼睛。在那做梦之人对自己报以愤怒的质问时候,她这么想着
终于,她说出了口,对在她心里诅咒了几百年的受害者
“我讨厌你的眼睛”
看着那双与红色搭不上边的闪闪的,处于激动情绪中的金色,她依旧说道
只因那光芒透过层层阳伞,还是灼烧了她
“我讨厌你的眼睛。”
在死亡之前,她闭上眼,不再注视任何红色
那红色就算站在她这边也依旧丑陋地可怕,杜尔西内娅明白了,桑丘永远无法理解她,她也永远无法理解桑丘,就算她们变得更加亲密也不会。
为什么呢?
她叹息,最后随意想了个答案
“因为她是堂吉诃德的二代眷属,不是拉曼却领的血魔吧”
理发师不明白,上前为她整理衣物
“地狱的火会把这些都烧干净的”
“我们要优雅美丽地死去,就算在地狱里也无所谓。”
那孩子固执至极,神父依旧维持着冷静,却也没有阻止理发师,他们都早已经料到地狱,所有怪物的归宿
杜尔西内娅看着那火,牵起了家人的手,依旧是那高傲的公主
“走吧,不要等了”
他们笑着向地狱走去。
“罪人堂吉诃德,你已经盯着我十五分钟了。”
“唔唔唔十分抱歉,向导老爷!吾只是,只是……”
那孩子依旧吵吵闹闹的,因为被发现了小动作而手足无措,维吉里乌斯叹了口气,猩红凝视注视着罪人,直接问道
“说吧,你到底在干什么?”
“吾想起了……一些往事和一些现在的事情”
“……”
沉默是一种默许,堂吉诃德迅速瞥了一眼维吉里乌斯,然后继续说道
“杜尔西内娅说过,她很讨厌我的眼睛,堂吉诃德大人说过,我要是想看我的眼睛的话,以后看自己眷属的眼睛就够了”
“眼睛是血魔的象征之一,猩红是血的链接,杜尔西内娅讨厌我的眼睛里没有拉曼却领的血魔,以前我也确实没有那么在乎家人,只是个辅助管理者,也……不善言辞,堂吉诃德大人眼里我是他的二代眷属,他的孩子,所以我怎样看待我的眷属,他就是怎样看待我的。“
“那现在呢?孤身一人的我,那双眼睛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梦该清醒时分的预告,还是我所抛弃与无视带来的诅咒,还是说孤独——”
堂吉诃德噤声,因为维吉里乌斯突然起身,他在巴士中走来走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幸亏罗佳把她的化妆镜落在凳子上了,不然那被猩红凝视撇过的后视镜或许就得糟了难
“看看吧,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看向镜子
金色的短直发,金色的眼睛,略微迷茫的脸庞,边狱公司的制服。
“你没有红色的眼睛”
他说到
“你仅仅只是堂吉诃德罢了,至于那双红色的眼睛,你可以认为那是过去的象征,但不必把它认为为枷锁”
“至于那些所谓诅咒……”
“你是个罪人,堂吉诃德小姐,这是你加入边狱公司的理由,也是我和但丁在这辆巴士上的理由……与职责”
“所以无论如何,它都不会影响你本身的意义和你的目标,堂吉诃德”
维吉里乌斯停顿了一会儿,他不太适合讲煽情的话,一般来说,这部分都是但丁的职责
但是目前状况来看,这份职责暂时不值得兴师动众到把但丁从房间里拉起来,所以带着几分别扭,他再次开口。
“……无论你在顾虑什么,目前来看,这辆巴士都会为你停留”
“无论你是否是嗜血的怪物,你现在都只是个罪人,所以你要做的,只有履行罪人的职责,以及顺带上……你那梦想”
堂吉诃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河水不会为她的悲惨停留,之留她一人麻木,镜子不会为她映射被时间惩罚的模样,唯有空无的辉煌,然而此刻身为罪人的她却得到了宽恕,自那映像中,她第一次得到了一种温暖的平和。
“谢谢您,维吉里乌斯老爷。”
堂吉诃德捏着镜子,笑着说道,那笑容并不天真,就像是都市里经历过苦痛的每个人一样,但是那之后的希望象征着她没有放弃的堂吉诃德的梦想,在疼痛之中依旧摇曳着。
维吉里乌斯看着那微笑,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缓和了下来,那猩红色也缓缓消退
“哇,维吉,小唐没做什么吧,你们两个怎么大半夜还在这里”
“没什么,罗佳小姐。”维吉里乌斯回到了那深沉淡漠的嗓音,堂吉诃德则是兴奋地站起了身
“噢噢噢噢罗佳小姐,吾捡到了你的镜子”
“哇,真的耶,谢谢你了小唐,我还在找它呢!“
罗佳凭借着身高优势揉了两把实际上是自己长辈的堂吉诃德的头,堂吉诃德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顺便把罗佳原本打算半夜偷吃的计划打碎了。
维吉里乌斯留了一句赶快休息就消失在了巴士内,堂吉诃德跟着罗佳走向了后门,最后回过了头。
在后视镜里,不再无家可归的孩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就够了
就算这仍是那被讨厌与排斥的色彩,她也拥有着不会因为那红色而抛弃自己的家人
“罗佳小姐,能帮吾挑选个镜子吗?“
“诶?我吗?小唐有什么中意的店铺吗?”
“嗯……吾不清楚呢,但吾知道”
“红眼睛的血魔绝对不会卖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