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邮差又在踩他那车轮吱呀吱呀响个不停的自行车,刚被工作连续折磨了几个星期的Charles听得烦躁,噪音实在是太大了,他又不得不原谅他,因为他也只是在完成他的工作。
噪音停在他家门口,他听见邮箱门被拉开时金属摩擦传出的呻吟。那意味着他有一封信。
他从上星期刚刷过漆的纯白信箱里揽出一大沓信件,Charles猜十有八九都是些广告信息或者其他什么别的,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会寄信了。
目光移到最上面的一封,是邮差刚投送的。
信封平平无奇,仅有黑墨水为它做了自我介绍,来自WestWorld,收件人处工整地写着Charles Leclerc以及他本人的地址。
Charles记得这是座刚建成不久的乐园。
信的大概内容是在邀请他作为体验者测试西部世界里的各种功能。
这对他有莫名的吸引力,Charles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认为是因为自己工作太疲惫而迫切地需要一个放松的途径。
接待大厅里面带微笑的接待员提醒他如果有需要,在西部世界里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里充满着欲望和暴力,但那只针对乐园里的接待员们。
他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下火车,走进西部风情的镇子里,路过一群人,他们吵闹着要将枪杀了警长的杀人犯抓起来,Charles发现为首的治安官正盯着他看,他把头扭到一边去,急忙走开了。
前面有一家酒馆,Charles想都没想就踏进去。
一进门他就注意到酒馆的老鸨,因为她在前台那写信,写信这不算稀奇,但在这种年代写信还是吸引了Charles的注意。
他鬼使神差走上前开口问:“您在给谁写信呢?”
老鸨听到他的声音愣了愣,才抬头看他,然后露出一个笑容,“给一些老朋友。你是新来的吗,小伙子?”
Charles回以肯定的答案。
女人又笑了,“欢迎来到西部世界,在这玩得开心,去随处走走吧。”
坐了不知道多久的进站火车,Charles感觉有些口干舌燥,想问吧台要些喝的。
刚在木凳上坐稳,就有年轻又漂亮的妓女凑上来,用手轻抚过Charles的脸,笑着问:“你是新来的?细皮嫩肉的,我给你打个折吧。”
Charles被吓了一跳,但嘴角还是礼貌地向上扯着,他忙着拒绝她,那姑娘却誓不甘休,靠得离他越来越近。Charles已经准备好要离开这了。一只白色的小狗突然叫喊着跑进酒馆,到Charles跟前转了几个圈,把他身旁的妓女惊得匆匆跑走,然后慢慢走到他的脚边,轻轻地蹭他的裤腿。
“嘿,谢谢你。”Charles蹲下来揉了揉白色的脑袋,他正疑惑这孩子的主人在哪,小狗又从他手下溜走,在一旁盯着酒馆大门,急不可耐地来回渡步。
“Olivia?”男人焦急的声音让小狗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它扑向打开酒馆大门的男人。
冲进酒馆的男人把白色小狗揉进怀里,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你在这,我找到你了。”
被叫作Olivia的小家伙从主人的怀里挣扎出来,跳到Charles脚旁,摇着尾巴看向它的主人。
“她看上去很喜欢你。”男人笑着说,自然地把手伸到Charles面前,“Carlos Sainz Jr,很高兴认识你。”
噢,俗套的剧情,和早间肥皂剧里男女主的初次见面似的。
但他的眼睛实在是太亮,太好看,笑容又太明媚,Charles不忍心拒绝。他也把手伸出去握住Carlos的,“Charles Leclerc。”
手触摸到温热的掌心,Charles在感叹乐园制作接待员面部时的审美。
Carlos把Charles拉出嘈杂的酒馆,Olivia在后面跟着。
“你是新住民吧?之前没见过你。”
Charles点点头。
“你想要到处逛逛吗?镇子里没什么有趣的,除非你想回去和姑娘们亲嘴。”
他被Carlos逗笑了,“如果镇子外没有你说的这么有意思,我会回来找她们的。”
Charles被Carlos带到偏僻的山里,路边杂草丛生荆棘遍布,被称作路的也只是土地上断断续续的没长草的秃块,下垂的树叶轻轻扫过他的脸。Charles想不出这里有哪一点是Carlos说的“有趣”。
手一直被Carlos紧紧握着向前带,手心的暖意源源不断。Charles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早就不在乎什么镇子外的风景了,现在这样就够有趣的。
“我们快到了。”Carlos回头看他。
他们从林子里走到一块高地上,当地人示意他再向前走一点。
视野在高地边缘变得开阔起来。
白云被随意抹在蓝天里,羊群点缀在平原上,草原上开满了会移动的白花。草原的风穿过羊群,越过草地,带着热气不遗余力地吹向他们,Charles整个人被吹得软绵绵的,他们融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舒服得让困意开始蔓延,Charles扯扯还握着他的手,“我们走吧,不然我猜我快倒在草地上睡着了。”
他被Carlos笑着打趣,后来还是被拉着去下一处地方。
天气不算凉,转秋后甚至还有些暖意。Charles在岸边看着半截身子浸在湖里的Carlos伸手向他发出邀请,“要下来吗?”
他总是拒绝不了他。
Charles小心翼翼地踏进水里,脚底冰凉的触感激起他一阵颤栗。尽管他握住了Carlos的手,但还是被湖底的石头绊了个正着,两人不可避免地坠到湖面以下。
水花四溅激起一圈圈涟漪,Olivia在岸边焦急地叫喊。
水不深,他们在液体和阻力中稍作挣扎就扑腾出水面,Charles迫切呼吸了一口氧气,看着同样湿漉漉的Carlos。他像一只落水的小狗,Charles想到这不禁笑出来。
Carlos把前额的湿发向后捋,看Charles发笑他也跟着笑,然后伸手去整理Charles的湿发,帮他抹去脸上的水珠。
他也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空气夹杂着一丝暧昧,或许是氛围过于美好,好到让Charles感觉现在需要给Carlos一个吻,他把头向前倾,只是按着感觉去做。
这里既然不是真实的,那为什么不放肆一点呢。
在西部世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
对方回吻他。
Charles喜欢这个亲吻,他们吻到缺氧后Charles偷偷退开换气,接着又追着Carlos的嘴唇咬上去。他们吻着对方,吻着没完没了的欲望。
“我猜你喜欢上我了。”Carlos捧起他的脸,看到灰绿色的湖水里浸满了说不清的东西。
回应猜想的是又一个落在唇上的吻。
快速陷入虚拟的爱河是可悲的,可他的确沉沦在其中了。Charles悲哀地想。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肆意嬉闹,大叫,亲吻,疯得像在高度酒里泡了三天三夜,Olivia跟在两人身后跑着跳着,绕着他们转圈圈。
他们的理智被抛到九霄云外。
让Charles从梦境中脱身的是Carlos凑上来的早安吻,Charles迷迷糊糊地应答,手臂环上他的肩。模糊中他听到Carlos说要带Olivia去散步,他几乎是不情不愿地放开他,重新陷进带有Carlos味道的被子里。
他接着睡到自然醒,他想他已经睡得足够久,一人一狗都应该回来了。Charles找遍了Carlos家里的每一处地方,昨晚亲密得像要把自己融进对方身体里的人此时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他想要到外头去找,焦急地出门,发现Carlos就躺在门外,躺在血泊里,和Olivia一起,血溅得门前到处都是。
无情的游客向他开枪。
在西部世界,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
Charles的嘴巴张了又合上,被强硬吞下的字词把喉咙硌得生疼。他止不住地开始干呕。
他开始讨厌这里的真实感。
傍晚他又看见Carlos活生生地出现,他又觉得这里不太真实了。
他想到Carlos躺在那滩血里时,他俯身去抚摸他脸上的每一处地方。每一处都冰凉得像他的心。
同一块皮肤上是和亲吻时不同的触感,和拥抱时不同的触感,上面长满荆棘,刺破Charles的手指,刺破他的全身。
前一天的剧情重复着,妓女凑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轻声:“我给你打个折吧。”
他摆着手拒绝,漂亮姑娘依旧逼近,Olivia又叫着跑进来,姑娘尖叫着逃走,小狗邀功一样仰着头去蹭Charles的裤腿。
Carlos冲进来。他把手伸到他面前,Charles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把手覆了上去。他的笑容总能扣人心弦。
他又把他往山里带,看远处延绵起伏的山,看波光粼粼的湖,他们接吻,触摸,性,在柔软的床里陷入梦境。
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Charles从梦里惊醒,Carlos还安安稳稳地躺在身边,房间里昏暗的光线提醒他现在还太早。
温热的呼吸还在头顶,心跳声还在缓慢地从Carlos的胸口传到他的耳边。他悄悄离开Carlos的怀抱,换了个姿势,盯着面前的人看,听着微弱的呼吸声,确认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体内循环。他就这样盯着他,直到那人的睫毛开始扑闪。
他还好好地活着。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早安吻,他说他要带Olivia去散步,Charles坐起来抓住他的手臂,摇摇头,“我们明天再一起去吧,今天你能在这陪我吗?”
他知道心善的男人会答应的,所以他成功把他留下来。
第二天他们一起带着Olivia去散步,只是路上不时能听到一些从远处传来的枪声。Charles不安地看向Carlos,他注意到身边人沉重的目光,回以一个微笑,然后拉起不安的人的手,让十指相扣。
Charles是在马厩里的干草堆上发现Carlos的,在听到枪声后。
他们刚吃完早餐,Carlos做的,明明几分钟前还在用手帕帮他擦掉嘴边的酱汁。
妓女总会凑上来,他只要一拒绝,Olivia总会跑进来,最后Carlos总会伸出手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Carlos总会死。
不管他如何挽留,如何阻止Carlos离开自己半步,笑容满面的男人最后总会死在游客的刀刃下,斧头下,枪口下。
他见到过Carlos面目全非的尸体,那时他还是会呕吐,直到胃里再也没什么供他吐出来为止。后来他也见到过尸首分离的Carlos,四肢七零八落的Carlos,内脏随意外露的Carlos,他见过各种各样不堪入目的Carlos,倒在任何地方,花圃里,水井旁,街道上,甚至是酒馆前。他逐渐对沾着血的金属机械躯壳变得麻木,对温热的血也越来越不敏感。
酒馆从不打烊。他避开妓女缩在酒馆的最角落,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Charles后来发现把自己灌醉没有什么用,大概是Carlos在他脑海里建立了根据地,酒精也不能阻止这个人出现在他断断续续的梦境片段里。
晚上的街道被几盏不算明亮的路灯寂寞地照着,刚趴在酒馆后门的垃圾桶旁吐完的Charles打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逛逛这个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小狗飞奔到他脚边,不停地呜咽,咬着他的裤腿,把他拽向漆黑的无人小巷。
Olivia身上红白相间,这不是好的迹象。
他果然看到了Carlos,他只是靠在墙上,胸腔处空荡荡的,衣襟被血染了一片,伤口还在淌血,里面的零散电线一览无余。他的心脏不见了。
没人知道游客们这样疯狂的原因。
他在Carlos旁边坐下,把头靠上几分钟前没了气息的人的肩,蹭了一身血迹的白色毛绒线团跳进他怀里低声叫着。
Charles愣愣看着对面的墙,感到有什么从眼角涌出,划破脸颊,掉到Carlos肩上的布料,他在朦胧中看那片水渍和血迹一起干涸。最后水渍消失了,但血还突兀地留在那上面。
Charles又缩在酒馆角落喝闷酒了。他数不清这是脱离有Carlos的生活的第几天。
他害怕妓女走到他身边,害怕可爱小狗跑进酒馆,害怕遇见Carlos。
像极了在玩恋爱游戏,Charles想。他期待他的新生,又目睹他的死亡,他不断地重新开始,结束游戏,重新开始,结束游戏,却怎么也玩不到结局。
那我和Carlos的结局又会是怎样的呢?
Charles看着面前的酒杯,把这句话轻轻吐出,又伴着酒液吞进肚子里。
妓女凑到他身边,听过无数遍的问句又响起:“你是新来的?细皮嫩肉的,我给你打个折吧。”
酒精侵占着大脑,他模模糊糊地答应下来,接着被妓女领到酒馆的偏僻房间。
在妓女露出胸脯的时候他的神经在莫名其妙地叫嚣。她的眼睛和他的一样好看,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一句话。
红唇凑近,脸不听使唤扭到一边,直奔唇瓣的吻最后落在脸颊上,妓女笑笑没有在意,手顺着他的腰线摸下去。脑海里闪过的人影和面前的人恍惚重叠,他感到胃一阵痉挛,疼痛在敲击全身。他推开女人,然后极其狼狈地逃出房间,把一句“抱歉”和愣在原地的妓女留在门后。
从那之后Charles就把自己关在酒馆楼上的房间里,只有老鸨把食物放在门口时才会吃一点东西。她说她更想见到有人在她的酒馆里高潮猝死而不是饿死。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半把个月,看着窗外的太阳升起落下再升起,房间里的阴影从床头移到门口,或者躺在床上发呆消磨时间,但消磨不了闭上眼就能想到的那个身影。
他想念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想念早上醒来就能得到的早安吻,想念他抱着Olivia在沙发上小憩,想念他用夹杂口音的英文对他说些乱七八糟的情话。他实在是太想他了。
他又想,他还要去尝试吗?去尝试重新点击开始游戏的按钮?或者尝试重新见到他爱的人的尸体?
Charles摇摇头,他不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Carlos的存在就像绑在他脚踝上的一块石头,带他沉入海底,望着起伏的水面离他远去。他也许陷得太深。
难得出现在吧台角落,Charles需要一些酒精抚慰剧烈过头的想念。一杯又一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胃里,血液在血管里激流勇进。喝得过头,思念凭借酒精打开的理智缺口从Charles内心深处铺天盖地地向外涌出。
他借着酒劲跑到Carlos家门口,他不确定他今天是否倒在某处,但他还是敲了门。他站在门口等待门锁被拧开的“咔哒”声,等待那张脸的出现。
几乎是在见到给他开门的Carlos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又破堤而出,他扑到许久不见的人身上大哭起来。
屋子的主人僵在原地,任Charles就这么趴在他身上,接待员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意外,但还是把他搂在怀里顺着他的背。
“你还好吗?”他听到Carlos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进Carlos肩里哭着。直到他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下来,变成细碎的抽泣。最后Charles干脆把全身重量压在Carlos身上,他太累了,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要全盘托出,向Carlos说出一切,说爱他,说想他,说恨他,说他们都是被囚禁在笼中的鸟,即使他不明白。
但他说不出,发抖的唇和脱力的身体,一夜的酒精和几个月压积的疲惫感,让他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和Carlos解释一切。
又是在夜半惊醒,他发现心善的男人收留心碎的他,而自己的手臂还环绕在他身上,可能Carlos发现掰不下这双固执的手,只好任它们暂时停留在自己身上。
总是会走的。Charles在心里说。
他最后一次俯下身,亲吻月光下的爱人。
他被痛苦的爱冲到岸边,他决定把痛苦的爱推下悬崖。
于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得离开这里,离开西部世界,是时候回归他正常的生活。
他准备逃走,逃出这一场盛大的梦,逃出这深不见底的潭,迫切需要呼吸,迫切需要从梦中醒来。
只是一次美好又可笑的单相思。
确认没吵醒熟睡中的人,Charles乘着夜色溜回酒馆。
他和老鸨告别,女人上前轻轻抱住他,“祝你好运。”
出门时天边刚染上一丝亮色。
Carlos快带Olivia出来散步了吧。
突然意识到这种时候了还在想Carlos,他自嘲地笑了笑,加快赶往车站的步伐。
“砰。”
Charles又听见枪声了。
在西部世界,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
老鸨倚着门框叹了口气,看工作人员把倒地的Charles抬走,她返回酒馆里,从前台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和一个信封,又拿出了一小瓶黑色墨水。
车轮又在吱呀吱呀地叫唤,随后是金属摩擦传出的刺耳呻吟。
一封信静静地躺在纯白信箱里。
收件人处用黑色墨水工整地写着:Charles Lecler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