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奥尔什方死了。
我在笔记本上淡淡写下这句话,这本册子很薄,已经写完一半了。
因为没有胆量往前面翻页,以至于第一个是谁,奥尔什方是第几个这些信息,一概不知。
这一页只有这一个名字,大抵上一页也是。
伊修加德连年飞雪,白皑皑一片,银白色的。
蛮神这两个字太聒噪,艾默里克和阿尔菲诺说的话像蜂群,寥寥略过,反正只有我能打败蛮神,所以不得不去对吧。
仔细想想,一开始只是助人为乐而已,走上这条路是我活该么?
听到同伴替我同意了打倒新蛮神的请求,像有一道割伤又被狠画上一笔。
敏菲利亚也是,阿尔菲诺也是。
现在连你也是。
于是回到旅馆,收拾了东西,在信纸上写,要讨伐蛮神再找我,嘶,可是他们怎么找呢?要不要写地址,写了地址估计明天就会被找了吧,也不太好,为什么不能干脆一走了之的疑问盘旋在头顶,寒冷的天气却纠结的流下汗,最终抓了把头发,干脆写,要讨伐蛮神就在格里达尼亚贴寻人启事吧。
本来作为冒险者就没太多东西,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居旅结合,最头疼的其实是那一堆武器,当初兜兜转转进了枪术士行会,但其他的也没退,毕竟谁都跟我说你有做这行的天赋,事实也确实如此。
收拾到魔杖时,忽然想到,如果精进这条路的话,是不是可以挽回…?
可惜我承担不了细想下去的代价,回过神来时已经将它折了,也不错,可以少带一样东西。
原来的家在黑衣森林南部,比起当时踏上旅途时,容貌变了七分,邻居没认出我,父母也没。
只有一个老与我打架的同学,凭借我脖子上不经意露出的疤认出,他说,你不是去打倒蛮神了么,怎么回到这了?
我惊恐的看他,像过街老鼠,旁边人说你自己都说了怎么可能回到这,你大概是认错了,那人听后奇怪的看我,嘟囔一句,确实也不太像。
最终定居在村子的边角,那栋只差一点就完工的房子,经过这么多天的磨炼,修补好这些轻而易举,行李很多,我也懒得收拾,虽然决绝的离开了伊修加德,可冥冥之中我知道,就算我放过自己,光却不会,这偏安一隅终究只是节假日般的日子,那些行李终究还是会成为行囊。
到时候再逃呢?能逃多远呢?
这场世界追逐我的诅咒会在我死时结束么?
死,我掏出来那本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书页其实已经干枯的不成样子,骑马钉也摇摇欲坠,笔不知道掉去哪里,摸索半天也没找到,只能又翻下床,在行囊里仔细寻找,终于摸到那只笔,笔尖在旅途中被压断了。
我蹲在那,阴影压过纸张,沾了点煤灰,思忖良久,在奥尔什方的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预感是对的,我闻到精灵特有雪松香,看着过了三天便找上门的阿尔菲诺叹息。
他一脸严肃,小声说,我们需要你…请快回来。
若我不接受呢。我说。
对方的脸涨红了几分,对不起,我们确实有些勉强你了,可是危急关头,只有你了。
次次都是危急关头,次次都是只有我了。
我垂眸,他看我没反应,有些急迫,话锋一转,居然吐出来这样一句:“你难道不想为奥尔什方报仇么?”
回过神来我已经掐住他的脖子,周围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围了个圈,谁都没敢上前。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到他也是精灵。“你们精灵都这么讨人厌么?兀自的为我死了,兀自的欣赏着我,兀自的说些什么是我给你们带来了希望。”
阿尔菲诺的手本用力的想掰开我的手,听完这些,竟然放松下去,手就这么搭着,从抗衡变成了近似于抚慰,冷汗从我背后直冒,因为我看到他眼睛里流露出奇异的怜悯。
不许露出这种表情,就不能让我恨着你们么?我分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双眼,那个眼神却还在脑子里,一瞬间心里只有恐惧,我用最后的理智回屋,背上枪和生活物资行囊,破窗而出。
逃跑,跑到什么地方才能不来纠缠我。
我不知道,只能拉上兜帽,冲着北方跑。
这样的路线确实没让他们找上我,不用水晶传送,不用陆行鸟,一切全凭双腿,坏处只有不知道究竟过了几天,风餐露宿,以及没有目的地。
当我一路从黑衣森林南部,北部,踏上雪地,这才认出,好像前面就快到伊修加德了。
不过此时已经不知道继续跑的目的是什么,当时也是冲动下做出这样的决定,于是我还是向北走,鞋子几乎已经报废,起不到什么保暖的效果,到巨龙首营地时已经失去大部分知觉。
暂居时终于还是被人识出身份,旅店的服务生瞧见了摘下兜帽的样子,于是我都没来得及拿上什么,夺门而出。
这下陪着我的只有一身衣装和长枪了,我跑着,鞋子的底已经摩烂了,雪水浸透双脚,冥冥之中在向着一个方向,似乎那里有什么,或许是救赎?想完就戏谑的笑了。
直到我爬上悬崖峭壁,越过落魔崖和钢卫塔,才想起来,这里貌似是神意之地,能望到伊修加德。
出走时天色近黄昏,太阳坠入地平线的速度很快,此刻能看到繁星点点,我跪在崖边,伊修加德灯火通明,竟然觉得身体有几分燥热。
很温暖,就像奥尔什方。
有异端嫌疑的人将被推下这个悬崖,来接受战争神哈罗妮的审判,如果就这样摔死的话,其灵魂就会被战争神引向极乐,而如果是恶龙的话就会展翅飞翔,此时就会让预先安排好的射手将其射落。 寄希望于那些灵魂不会飘到这儿,明明是因为审判而死,却只能被缚在这听着我的恸哭。
传说坠崖者的泪水会凝成冰晶花,此刻我眼睫上的,大约是世上最丑陋的一朵
语言系统的神经区域似乎已经被冰天雪地冻结,咿咿呀呀从我嘴里吐出来,而原本想说我恨你。
死的为什么不是我?而我又为什么不需要被审判?
只记得最后已经喘不上气,干脆仰躺在雪地里,体温已经和它们合二为一,白绒绒的,或许是世间唯一毫无目的托举我的东西。
意识模糊间,仿佛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他笑着说这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背后是我原来的部下,往前能看到伊修加德。
我也笑了,说,你喜欢么,那我在这给你立碑吧,以后你就可以天天看了,墓碑就用我的尸体做材料,再合适不过。
他沉默着蹲下,视野里看见他抬起我的手,翻来覆去看,那端已经没有知觉了。
忽然,我心中警铃大作,却发现声带也被冻住,说不出话,果真,他看着我,一如往常。
“用平凡的石头就好。”
不要再说了。
“我希望….”
住嘴。
“你能活着。”
可我看着他的眼睛,叫我如何拒绝?
这次我安静了,点头的动作很轻微,祈祷上帝刚好在眨眼。
恢复意识,是在伊修加德。
阿尔菲诺看我醒来,直接把长枪扔给我。
西德靠在墙边,沉默着给我倒了杯水,等我喝完,就带着我上了企业号。
一路无言,之后的事情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般重复,我只是跟着,拿长枪解决问题。
打倒云神后,海德林的耳语不甚清晰,那时我才反应过来,还在路上,我还在光之战士的路上。
随着无影出现,说出,你的力量已经超越人类,仿若心已经停跳。
那我是什么呢,只是一杆枪。
已经答应过别人不寻死,于是只能用眼神流露出为什么不杀了我的疑问,应该不算犯规。
无影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这个眼神。
不过我知道他的笑里的意思,他还需要我帮那些倒忙,还需要我搅浑这摊水。
还需要有人为我而死,还需要我背负一切的一切和他们玩这场与神争斗的游戏。
我死了,只会有新的光之战士。
都一样的。
我或许只有一个,但艾欧泽亚的英雄并不是只能为我。
抱着心绪只是跟随阿尔菲诺,直到露琪亚表露身份才抬头。
“沉溺在过去的伤痛是无法向前的。”
她在看我。
凭什么?
此时的天空满是尘雾,我看不清前路,听他们说着前面便是魔大陆。
伴着逐渐腐烂的天空,以前就想明白的事翻上心头。
我对你们和他们来说,其实没区别吧。
需要我的时候在就好了,不好的事情忘掉就好了,需要你向前,需要你推进。
忘掉,忘掉,让他过去。
“奥尔什方在说服我做担保人将你们引荐到皇都时曾这样对我说过,‘光之战士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希望’……”
我不想听。
看着那面有破洞的盾,心里念叨的第一句仍是为什么那个洞就不能长在我身上?
而当他父亲走过来,汗水已经流进眼睛,眼皮控制不住的合上,似乎在安慰自己不是不敢看,只是睁不开眼,接过盾,怕他发现我的颤抖,指甲都掐进肉里。
“请将我儿子的意志,带到那片决战之地。然后…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没办法,我给抬头,想扯出一个自信的笑,但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这种时候拂晓血盟不在?救救我…就不能打个圆场么?阿尔菲诺明明知道我面对不了这个。
于是只能僵硬的点头,哪怕他没有下一句话,还是逃跑般离开。
临上艇前,拿到白水晶,本就肩负的灵魂又压下来,几欲说点什么,始终没开口。
回头望着那些期待的目光,艾默里克,露琪亚,塔塔露….
我每次都会因为这些东西而抬腿迈进,一开始走的坚决,后来脚印陷进一厘米,两厘米,再后来带着血迹,我的,蛮神的,朋友的,希望的,鲜红色印在地上,无人注意。
虽然哀怨,却不得不承认,我擅长战斗,出发前我想,终于到了只用战斗的部分,那些哀怨总有时间慢慢消化吧,只有这样想,心情才放松一些。
可这场冒险没有放过我。
本子翻到最新一页,躺在床上,还是那只已经烂掉的笔,灯光是护眼的黄色,本子虽然薄但不至于透光,黑乎乎的,伊塞勒三个字写地歪七扭八,撇不在撇上,可能都不在同一行,埃斯蒂尼安的名字有点长,没看见他的尸首,思考了几分钟要不要写上,最终决定作罢。
不敢再仔细多看,写下最后一笔就关上,扔在床头,裹起被子睡下,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真正睡着时天好像已经有些亮光。
梦里他又来了,我们坐在会议桌旁喝茶,他鎏银的护甲折射着壁炉火光,像团温暖的谎言,龙诗战争结束,银发精灵笑的相当开心,嘴里冒出“不愧是挚友!”“真想在现场欣赏你的英姿。”,听得我脸红,心下受用着。
“可是伊塞勒和埃斯蒂尼安…”梦里的我可能神经错乱,提了这两个名字,奥尔什方仿佛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非常用力的握住我的手。
“那又不是你的错。”
他笑的相当灿烂,可能仗着这是梦,我竟然甩开他的手,“可你就是自说自话的死了,为了我,而我可能压根就不会死。”
灯火摇曳,他收起那副闲聊的模样,也是到了伊修加德我才发现,这个人正经的时候也很有魅力:“你在怪我自私。”
怪一个人,和奥尔什方,这两个部分连在一起就非常不可思议,我赶忙摇头,却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又没错,眼神失去聚焦。
其实何止怪啊,我恨你自私。
我的旅程看不见尽头,我遇到你在雪里,你也死在雪里,给我人生的冬季都打上记号,走多远都逃不开,想到雪是你,想到挚友也是,想到骑士是你,想到精灵也是你,银白色,铠甲,龙,死,都是你,连恨也是你。
“如何能原谅我呢?”
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不是质问,抬头看他,我已经在流泪了。
“我不知道,似乎恨你才能让我心安。”喃喃说完,奥尔什方的眼里闪过一丝伤心,瞬间我就摆手,“不…这只是我的问题,你当然很好…我甚至可以说,我甚至可以说…”
随即,他抱住我,精灵比我这个人类高太多,鼻梁碰到链甲,有些疼,换了侧脸贴在上面,我能想象分开时脸上渔网般的红印,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头发细微摩擦声入耳。
听不到心跳。
“我甚至可以说我爱你。”
这话说出来时,是对着酒店的墙壁,声音很小,外面有铁镐敲击声,已经是下午。
后来,我还是用平凡的石头立了碑。
盾也放在那,摆了半天,横着竖着都试了,最后在恼怒中随手一搭。
这次穿的很厚,我看着墓碑迅速落蛮积雪,墓志铭我想了很久,还未决定。
暮色落在我身上,摸索进衣襟掏出那部薄册。
刚打开的一瞬间,寒风吹过,书页迅速翻过,一直到最后一页,迷蒙间眯眼看着,才发现那里居然有一行字。
“会重逢的。”
字迹非常端正,看起来是位贵族,可笔是很便宜的类型,墨都有些晕开,我脱下手套,抚过这几个字母。
因为一只手本质上离开本子,又一阵狂风袭来,本子像飞鸟从我手中脱出,在空中,骑马钉终于承受不住,纸张分散开来,我赶忙上前想夺回,却赶不上风将它们吹入悬崖,半只手伸出,想来,还是收回身。
呆愣看着远方的伊修加德,回头复看向墓碑。
“这是你给自己设计的墓志铭么?”
回过神来,四行字落在碑上,把随手捡的石头丢下悬崖,拍拍手,提枪离去,我没回头。
直至重逢,挚友。
until then,my fri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