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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6 of 当我们谈论秦国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Stats:
Published:
2025-02-09
Words:
3,26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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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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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驷仪】夜雨寄北

Summary:

接前文《汉广》,张仪乘船下江陵,至三峡急湍难行,于是在鱼腹县弃舟登岸,会当日大雨,夜宿驿馆,托书遥寄咸阳。

Notes:

《华阳国志》载:“赧王四年,惠王二十七年,仪与若城成都。”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李白有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足见长江山峡水流湍急,航速之快。

 

    汉中的军报分作两份,依令同时发往咸阳和成都,无他,只因秦相入蜀一年有半,至今仍未返回国都。丹阳一役秦国赢得惨烈,张仪遂在信里劝嬴驷不如让出汉中些许城池于楚国,恢复旧日亲好,让秦楚再次达成连横。

    咸阳赶来的王使拜于堂下,奉上国君的信函。他告诉张仪,楚国不要地,只要相国的人头。

    张仪展开书简的手顿了顿,笑问道:“那王上怎么说?”

    王使先是拱手告罪,接着活灵活现地学起嬴驷说话的样子来:“王上说‘张仪远在蜀地,寡人砍不到他,等咸阳派去的刀斧手走到成都,他早跑了’。”

    张仪大笑着合上手中命他使楚斡旋的诏令,心下了然。既然嬴驷一番话让楚国不能直接要他的命,就说明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相国,”王使凑上前低声说,“王上还有一言让下官告知相国。”

    张仪抬眼看去,挑眉说:“哦?快请讲。”

     “王上之意,还是保命要紧。相国实在去不得楚国就别去了,赶紧收拾收拾去齐国吧。”

    张仪这次直接笑趴在案上耸动肩膀半天直不起身子。去齐国?以前嬴驷同他也说过,齐国依山傍海,看起来也是施展连横之策的好地方。但现在?笑死。他现在身在蜀中,往北是秦国,顺江出蜀即是楚国,除非学得仙人飞天的本事,不然如何去的了齐国。披发左衽遁入山野都比这来得快。

    少顷,张仪收住笑,坐起身端正仪容,他唤人取来笔墨写下回函交给王使,又握住王使的手郑重叮咛嘱咐:“还请使者转告王上,若只凭张仪一人便能消弭秦楚恩怨换得汉中安宁,张仪愿往。”

    此番他虽近乎只身赴楚,但也自信有凭三寸不烂之舌从郢都全身而退的把握。

    旬日后,张仪备齐蜀锦等物,携带国书向蜀侯和蜀相辞行,宴罢,独国守张若一路相送至郫水畔,再次为张仪践行。张仪一拜再拜,总算止住张若的不舍之情,他登船临别拜谢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还请国守止步。”张若回拜,劝他千万珍重。

    岸边张若的身影逐渐模糊黯淡,张仪于是扶住栏杆举目北望,思绪翻飞。昔日他和张若一道从咸阳远涉入蜀,又同在成都营建新城,传递王命。想巴蜀与关中有重山阻隔,道路崎岖难行,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怎叫人不舍!

    使团走水路,本身便绕行了一些距离,可甫一入江,急流直下,颇有日行千里的架势。

    张仪觉在舱中憋闷,于是走到甲板张望,只见高山直插天际,遮天蔽日,山上偶有落石被江面瞬间吞没,又有飞流激湍,隆隆作响,奔流不歇。得亏船工们是蜀侯通国请来的老手,常年奔走三峡,往返楚蜀,熟悉航道,因此航行得倒也平稳。

    但张仪哪里曾见过这番景色,他所熟悉的,无论是流淌魏国的大河还是穿行秦中的渭水,都是平缓而蜿蜒地流淌在辽阔平原之上,哪怕上次使楚在郢都所见大江,亦是江面宽阔流程缓慢。不像现在,张仪伸手摸掉溅到面颊的江水,这江如同利剑破开蜀中的重峦叠嶂,生生冲出一条路来,高歌东奔入海。

    透过两岸连山中的缺缝间隙,天色渐渐低沉下去,空中又开始飘落细雨。张仪正欲返回舱中,属官便带船工来报。前方已至三峡的入口,但目下天色已晚又逢降雨,饶是经验再丰富的船工也不敢在雨夜中穿越险峻的三峡,因此请求在附近鱼腹县登岸稍歇一晚,等天气好转再赴郢都也不迟。

    张仪呼出一口气,颔首同意。停船靠岸的命令一层层下达,安定许久的船只很快又忙碌起来。

    鱼腹县的夜晚,辚辚车架刺破潮湿的夜幕。前有牙璋开道,后有华盖旌旗,左右侍卫掌灯,张仪持节安坐轺车,一队车马沉默地路过街道驶向驿馆。沿街门窗紧闭,偶有胆大好事者,挑开些许窗楹,一窥秦相仪仗。

    鱼腹小县,消息传得极快,县令得了县丞的信很快便从江堤下来,赶到驿馆等候。

    待张仪下车,县令上前参拜道:“不知相国莅临鱼腹,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张仪说,本就事急,多有叨扰,如此便好。

    县令将张仪迎进馆内,席间已备好餐食,只等张仪一行入座。县令为餐佐简陋向其告罪,张仪摆手称无妨。

    事实如此,他往日频繁出使三晋,风餐露宿也是常有的事情,嬴驷见了恨不得把宫中的庖师配给他带在身边,好让他路上吃好些,他却对吃食并不在意,婉言谢绝嬴驷的好意。

    张仪举箸挑了一块鱼脯,入口辛麻,是南方的做法,他看向身侧鱼腹的县官,毫无疑问都是北方人。

    三年前征蜀,张仪同司马错商量着顺道平定了巴国,随后宫里连发诏令,徙民万家充实巴蜀等地。蜀中封侯羁糜多用原先的蜀王旧臣,巴地却设下郡县由咸阳派出官吏直接管辖,被秦王牢牢把握在手中。 

    于是张仪问县令:“南方潮湿多瘴,君等可还习惯?”

    县令连称尚可。

    张仪又说:“巴蜀不服王化久矣,移风易俗颇有艰难。我观此地又扼大江之冲要,处入蜀之门户,望君辛苦,治县慎重,教化民众,不负王上所托。”

    听罢,县令起身离席长拜,口中称诺。

    “相国容禀。”县令向他拱手,汇报起鱼腹县大小事务来。县中多从关中、周南迁徙而来的百姓,以种橘捕鱼、与楚贸易为生,夷夏混居,安乐融洽,因此鱼腹虽新设不过三年,也初具规模,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但张仪想,这南方边地明明是秦国的领土,嬴驷却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踏入,甚是遗憾。如今便代他眼见巴蜀和江汉风貌,再回去讲与他听。

    不过他想讲的又何止巴蜀的事情呢,他在船上看着地舆图,就开始盘算规划黔中的方略。如果吞下黔中,那么黔中、巴蜀和汉中连成一片,在华夏的版图上秦国跨断西北西南,虎踞诸国之上,趁势无论东出崤函荡平中原还是顺江而下直取荆楚吴越,都唾手可得。

    会盟中夏、争霸中原,这是秦国从穆公时便许下的宏愿,如今这愿望则一步步膨大到他国不敢想或者敢想但不敢做的入主四海,让嬴驷抓着张仪的手一遍遍说“张子啊,张子啊......寡人终于明白先君为何会痛苦”。是了,张仪想,如果平定天下是秦国最终要结的果,那孕育等待的过程未免太过漫长——从穆公至今已经三百年了!但嬴驷和他又清醒地明白这愿望大到不可能会在他们手中实现,于是便还是要一同等待下去,继续寄希望于子孙。

    恍惚中张仪仿佛听见江水滚过的浩荡之声,分神捻须间没来由的羡慕起后世之人,甚至羡慕起身处的鱼腹县来——一统华夏这般不朽之伟业千秋之乐事,后世人得见,城池得见,惜哉他秦王秦相无缘一见。

    驿馆中的便宴已近尾声,张仪见县令脸上难掩亲见国相的喜悦神色,不由得想,他真的明白自己在经历什么吗?他知道他的君王驾驭国家驰骋战国是为了什么吗?他看得见那一天到来吗?

    他不知道,张仪自问自答,所以做好手中事足矣。他举盏,同县令饮下最后一杯酒。

    见餐食将尽,县令拍手,侍女捧漆盘鱼贯而出。

    “本县特产无非鱼与橘,”县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适才请相国食鱼,现请相国尝橘。”

    张仪剥开黄澄澄的橘子,取出一瓣来,酸甜清爽的口感让他满足得眯起双眼。北方少见这种果子,他指了指手中的橘子说:“我听说当年晏子使楚,云‘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叶相似而味不同’,今日一品,果然如此。”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张仪拿着橘子,伴随钟磬余音,哼起《橘颂》的辞句。

    “这是楚国屈大夫的辞赋,相国也曾听过?”县令问他。

    结果张仪笑着反问他:“不可以吗?”他和屈原的关系竟有这么糟糕吗?

    “屈大夫之辞波云诡谲,又如浩浩汪洋,不似北风,我甚是喜爱。”张仪一脸认真的模样,不像在取笑。

    虽然和屈原在国事上相互攻讦公务上多有龃龉,但私下里张仪却花重金求得屈原数曲带回国都。这比周南更加甜冽比郑卫更加柔情的南音让嬴驷也觉得新鲜,频频让人在宫廷演奏,秦风虽有蒹葭、终南,和楚辞比终究还是落了粗犷。反倒朝堂上有人不平,说靡靡之音难登大雅之堂,劝他俩赶紧停掉。嬴驷和张仪相顾无语,保不齐在心里笑那人没品味。

    嬴驷去雍城祭祖,宴上张仪击著而唱《国殇》,嬴驷听罢难免叹息,说如此拳拳之心意竟被楚王置之不顾?

    “楚王爱其才却不能尽用其人,真是惜啊。”

    张仪眼珠一转,随即向嬴驷敬酒:“楚王何能及大王。”

    两人皆是大笑,丝毫不在意自己才是令屈原怀才不遇仕途受阻的“元凶”。

    思忖及此,张仪问鱼腹县令:“今年产橘如何?”县令告诉他还有数百株未采。

     “好,”张仪抚掌,“我欲献橘二十筐于王上,还请君等为此准备,早日发往国中。”

    县令大喜,连忙应承下来,吩咐准备。

    张仪笑着告诉他:“我今夜便上书大王,若他喜欢,下令在你鱼腹设立橘官也是有可能的。”

    前年张仪走之时,嬴驷便已染上咳疾,以往通信他虽有关心,但嬴驷总是避而不谈。不能见到人,张仪只好自我宽慰主君春秋正盛,不用烦恼。但他又听人说橘子有止咳之功效,因而想带回咸阳,让嬴驷也能品尝南方佳果。

    宾主尽欢后,县令起身告退。之后张仪在馆舍中徘徊,仍未就寝。案上放着他呈报国君的公文,正等着他在泥封处落下相印,明朝便会穿过大江和汉水,发往咸阳。还有一张绢帛,只待他写下一些私话。

    江南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带来些许寒意。张仪看向窗外,窗外有千山万水,不见咸阳。

    张仪在想,只一封信,足够吗?

 

end.

 

另,关于鱼腹县:前314年秦国初置鱼腹县,属巴郡;25年公孙述筑白帝城,割据一方;222年刘备改鱼腹为永安,次年举国托孤;649年李世民感诸葛亮忠贞之节,更名奉节,沿用至今。两千三百年历史风云变幻,江水奔流如旧,鱼腹县几度更替,伫立不变,可这些和张仪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此时只不过奉诏使楚,途经这个新设不过三年的、秦国南方小县。

另另,关于这次使楚:马迁在《仪传》里写了一堆真的假的有的没的,管用的就两句话:“张仪去楚”“仪报归,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

 

Notes:

最近一两个月在看三国演义,众所周知老刘白帝/永安托孤,顺着翻华阳国志关于三国这段的记载,一下子就看到上面写秦惠王时期设立鱼腹县,刘备改鱼腹为永安,我:巧了这不。
然后过年前去成都玩,又开车去广汉,一路上高速两边是山、山、山,脑子里是李白的《蜀道难》,想张仪先翻秦岭又过蜀道入川,一路辛苦,可曾想和嬴驷竟是永别?
于是灵感大爆发,遂有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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