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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厅出来的时候,叶秋还一直盯着手机。他哥这两天回消息的时段很不固定,他自然要趁叶修还醒着多问两句。
“他今天穿的什么衣服?我到时候该怎么找他?”叶秋低头专心发着信息,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路。“他又不是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叶修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一个人伸出手臂把他拦住。“跟我走吧。”
黄少天今天戴着一副眼镜。平心而论,叶秋并不熟悉他,只是这几年在网上搜索过一些图片和视频。他退役后的打扮低调了些,不再戴那些欲盖弥彰的墨镜和鸭舌帽,眼镜让他的气质平和了不少,乍眼看很难把他和那个以前傲到天上去的剑圣联系到一起。他们沉默地上了车,叶秋坐在驾驶座的后边,和黄少天看不见彼此。
“老叶,人我已经接到了。”出了车库,黄少天用车载蓝牙打通了电话。叶秋还在和叶修发消息,“我该叫他什么?”
“黄少天呗。”叶修回复很快,而电话那头也没闲着。“那你们注意安全。”
“就这段路有什么好注意安全的。”黄少天笑了一声,然后开始可汗点兵一般嘱咐叶修,全都是让他好好休息不要乱动——一会儿让他别喂狗,一会儿让他别进厨房,叶修嗯嗯啊啊答应着,叶秋低头噼里啪啦打字:“不应该叫嫂子?”
“不要用这种异性恋霸权的称谓来定义我们的关系。”叶修严正教育,叶秋看到屏幕上的几个字,正准备多发两句,那边车载蓝牙的电话已经挂断了。车内狭小的空间响起了回声,他和黄少天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叶秋思考着开口的方式,他不是一个喜欢冷场的人,而据他近期恶补的知识来看,媒体眼中的黄少天也不应该是。该说什么呢,好久不见?但他本来就和黄少天第一次见面。在他斟酌的时间,黄少天倒是先发制人。“做咩啊?”
他的语气又快又急,车身一个急刹,叶秋稳了稳身形。“哦说前面那辆车呢,没说你啊。”黄少天的眼睛都没抬,超车了之后还按了两声喇叭。
路怒症,叶秋在心里给黄少天减分。“就是来看下我哥。”
“风寒感冒而已,这么大动干戈。”车载广播是用粤语播报的,现在切换到歌曲部分,一首他很熟悉却不会唱的粤语歌,黄少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节拍,上下翻飞的节奏好像振翅的蝴蝶。叶秋皱皱眉:“风寒感冒大半个月都没好。”
“医生说你哥年轻时候熬夜太多,现在身体比较弱。已经找中医给他开过药了,每天都在调理。或者你也可以跟我说实话。”红灯的间隙,黄少天终于把头扭过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摘下了墨镜。“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在,你想说什么说什么。”
“爷爷要过寿,我爸叫哥哥回去参加。”叶秋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坦白。
“一条微信的事,有必要……”眼看着黄少天又要重复使用他不多的成语储备,叶秋心一横。“一个人回去。”
轮到黄少天沉默了。叶秋介于短期目标的胜利和于心不忍的内疚间,他正准备换个折中的说法,却听黄少天又开口。“我妈咪和老豆离婚了。”
他继续听着,黄少天口若悬河忙着输出,有了些昔日的影子。“他们一个去了美国,一个去了澳洲,可能这辈子都不太会见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叶秋正要道歉,黄少天又打断他。
“所以呢,现在我最挂心的人就是你哥,我只需要考虑他的想法,他的情绪。至于你怎么想,其实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他就和你想的一样?”叶秋吃软不吃硬,正要发作,黄少天笑了一声。“你可以回去问问他。”
叶秋自知理亏,便泄了气一般靠回座位。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叶修的头像,一张欢乐的柯基背影照似乎在嘲笑他现在的地位。
于是进门前叶秋就有了心理准备,那只头像上的柯基并没有预想中的热情欢迎。它躺在叶修旁边,叶修只是抬眼看了下他们以示问候。
叶秋还没张口,黄少天就先发制人在他外套上喷了点东西,仔细闻闻大概率是酒精。
然后黄少天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了擦手:“防止交叉感染。”
像是得到了准许,这只柯基从沙发上下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黄少天怀里。黄少天嘴里冒出魔法一样的粤语——叶秋一句都听不懂——然后又变魔术般给那只柯基系好了绳子。“我先出去遛狗了,你们慢慢说。”他的脚都还没迈入玄关,就又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坐。”叶修看起来气色已经好了很多,除了左手上还有一些输液留下的淤青。叶秋没有选择对面的沙发,而是紧贴着叶修,一开口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惊到了。“哥……”
“被欺负了?”叶修看了他一眼。说来奇怪,虽然理论上双胞胎长着一样的脸,他却觉得现在的叶修十分陌生。
但这句话又让他有了些底气,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叶修在院里帮他出头的日子,尽管很多时候带头欺负他的就是叶修本人。
叶秋瘪瘪嘴,正要控诉黄少天的行为,却被打火机盖子碰撞的声音打断。声音间隙是一明一灭的火光,“被欺负了也没办法,毕竟是我授意的。”
于是叶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客厅的气氛有些凝固。黄少天一走,叶修掀开腿上的毯子,拿过电脑开始处理消息。叶秋坐立难安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书柜上摆着一些照片,其中最大的是一张叶修和黄少天在海边的合照,那只柯基亲密地趴在黄少天的胸口,把他的T恤扯低了一些。叶秋端详了一会儿,无计可施地开口:“爷爷叫你回去。”
“一条微信的事情,用得着这么……”眼看叶修要暴露他和黄少天不相上下的成语积累,叶秋紧急叫了停。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紧张又专注地盯着他的双胞胎哥哥,似乎想从对方淡然的态度里索取些什么。
叶修走到叶秋的身后,他扫视着这个摆满了照片的书柜。照片不仅有他和黄少天的合照,还有一些他们从小到大的轨迹。刚修好的时候叶修没少嘲笑这是黄少天输给他的记录,但现在他的眼神停在一张他小时候的叶家合影上。“还请给卑职一个明示。”
“哥!”叶秋对着叶修一向没什么耐性,他的眼神也锁定了那张照片。“我们就这样不好吗?我们一家人。”
叶修笑了笑:“还不够好。”
叶秋很慢很慢地,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问:“你就这么喜欢他吗?”他气若游丝:“他回来的时候都没有亲你。”
叶秋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可能会得到一个肉麻的答案——来自他哥对一个同性的爱情宣言;或者是一段与父母类似的说教——告诉他自己找一个就什么都懂了。
但叶修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叶秋便有了一丝委屈,就像当年叶修的离开,他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开门声撞破了沉闷的空气,黄少天湿漉漉地进了门,他把绳子往地上一甩。“你儿子的澡差点白洗了。”
柯基垂头丧气地进了门,叶修弯下腰检查了一番,才放它自由活动。“我觉得你的教育出问题的部分比较多。”
黄少天也靠了过来,温热潮湿的气息让叶秋无所适从。他伸出手把那对柔软的耳朵向下弯了点:“不要听这种歪门邪道,会被洗脑的。”然后才意识到眼前有一个镜像一样的人物,他不自然地站起身:“我先去洗个澡。”
拐进过道,黄少天还回头冲叶秋比了个“你随意”的手势,叶秋正准备接着找叶修告状,却发现他哥不知所踪。于是他颓然地缩进了沙发,计算着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叶秋好像做了一个梦,在他生命里持续时间很短的一段岁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小点潮湿的鼻子会时不时蹭过来。他睁开眼睛,那只柯基潮湿的鼻尖出现在他手心,身上盖着叶修刚刚搭的毯子。
一人一狗保持着奇怪的默契,安静地能听见厨房里火焰在燃烧。黄少天刻意压低了声音,叶秋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分清他和雨声。
“今天你弟不开心。”
“从小到大也没几天见过他是开心的。”叶修耸耸肩,他的背影在热气中变得模糊。叶秋后知后觉刚刚是煲汤的香味叫醒了他。
“他毕竟是你的细佬。”黄少天搅拌着汤勺,叶修不以为然:“和他比你也是细路仔。”
说话声顿了顿,似乎夹杂着两声有关称谓的轻笑。“今天说话这么好听。”
“毕竟有人说你回来都没亲我,我只能先表现自己了。”
“那现在补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去,叶修用手掌抵住黄少天的额头。“别闹,待会儿传染给你了。”
黄少天的睫毛扎在他的手心,叶修感受着微热的眼皮下颤动的眼球。“你今天也不开心。”
听罢黄少天顺理成章地靠了过去。“没有,别听你弟乱说,有也只有一点点——张嘴。”
他盛了一小勺汤,叶修只是伸出舌尖稍微舔了舔。“你想把我烫死啊——而且这里面也没放盐。”
“这就对了,医生说让你吃清淡点。”黄少天关上了火,那只柯基也适时地叫了起来,它欢快地扑进了叶秋的怀里,叶秋便不能再装睡了。
“吃饭吧。”叶修招呼他过来,叶秋却快速地翻起身,整理了下西服上的折痕。“不了,今天还有别的事。”
叶修没有强留,他帮叶秋开了门,又给他递了一把伞。“下雨我就不送你了。”
叶秋深呼吸了一下,把背影留给了叶修。
“爷爷的生日,你们也可以一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