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他无法离开，就好像世界的基石。只是基石没有情感和思绪，他有。
掌心的红枫带着小画家的笔迹，她在通过这个方法与他分享她的见闻。让他想起他还是一个意识体，一个活人。在这个囚笼中，这样的意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但总归聊胜于无。何况，他们战斗的姿态会让他感到欣慰，至少他想要守护的世界像要守护的人，是值得的。他们很好。
虽然他并不能亲眼看到。永远不能。
永生是诅咒。囚禁也是。但这两个合在一起似乎并没有那么让人难受，至少他还能变换出他喜欢的空间，至少他还有那棵枫树，提醒着他他的选择没有问题；提醒着他，那个穿越时间送到他手心的善意，依旧是他存在着的支柱。
司岚看着飘落的枫叶，看着橙红色天空中一颗星星。他想着他喜欢的这个景色似乎可以被解读为希望的清晨也可以被解读为迟暮的傍晚，他想着那颗星星是不是以前没有那么亮。星星在闪，肉眼可见的光芒与亮度的收缩和扩张。他不记得自己有设定过这么一颗星星。
而且，当他看着星星的时候，他感觉到星星也在看着他。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了他的一个学生。于是他说出了他的名字：“路辰。”那颗星星就落在了他的面前。
金发的青年有些拘谨地看着他，走到他身边蹲下，并没有靠着坐下，只是保证了自己在司岚的视线中，微垂着头，轻声诉说着他离开以后得叶塞大陆的变化，说了两位王室之子的动向，说了百姓的重建，说了他计划写的人物传记，也说了神女她自己的故事。还在司岚的追问下说了自己的加冕仪式。
诉说时为了方便，路辰由蹲改坐，但一直没有抬起头，就好像他还是法师塔九席之一，而司岚还是他的冕下，他在向他汇报工作。直到汇报完毕，他才抬起眼确认冕下的反应。司岚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摸了摸路辰的脑袋。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路辰没有问冕下这个从未发生过的举动的原因。司岚只是看着那双绿色的总是平静着却似乎总也带着一点忧郁的眼睛，觉得很放松。
直到路辰走后，他还在回味。他以为只有神女的信件可以驱散他的孤独，原来路辰也可以。他想起他跟路辰说“你做得很好”后那双翠绿色眼中的涟漪，笑了一下。路辰，成为了首席法师，却还是那个期待得到他的肯定的学生。他曾以为，那段冷冰冰的时光里他只能承载拯救叶塞大陆的命运，而尘埃落定，他才明白原来那段时光里感受到的温情也是他灵魂中不能磨灭的印记。他甚至由此开始怀念霍列斯和蛇一样弯弯绕绕的语调以及阿萝拉吃饱后的笑。
人类的习惯真可怕。
司岚摇了摇头。他等待着路辰下一次的拜访。就像他能在这漫长的永恒里厘清及复现法力和冰蝶一样，他相信路辰也能在不断的探索中找到通往他所处之地的途径，即使叶塞大路上已没有了魔法。
但在时间相隔不远的几次会面之后，路辰就不再来了。
司岚看着那颗星星黯淡下去。他想，也许路辰的生命到了终点也不一定。与世隔绝之处的日夜更替，在他建设好以后就没有再干预过。他虽然曾得出过这个地方与叶塞大陆的历法之间的对应关系，但也很久没推算过了。
人类终究敌不过时间。
司岚看着小画家传来的留言，她又经历了好几个世界。他看到小画家写到了他的同位体，他认识的人的同位体，他忽然想召出小画家的所有来信，对比一下他们几个在不同世界的样态。虽然他的时间不会流逝，记忆还是会模糊，也会回忆的滤镜被篡改。
而在司岚开始回忆和整理之前，他看到了路辰。
那是一个红霞换上玄色衣裳的时刻，那颗星星爆出耀眼的光芒，坠落。于是路辰摔在他的面前。他把头埋在手臂里，手肘支撑着他的身体，手臂完全贴着地，颤抖着，仿佛在哭泣。司岚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抬起头。司岚从未见过路辰的神色如此狼狈，希琳死的时候他都没有灰败如此。司岚忍不住靠近他，单膝跪着半蹲下，与他视线齐平，抬手摸到他的脸。
他问他怎么了。
“猎鹰。”路辰的眼眶红了。“不，冕下……”
司岚想了一会儿，说：“乐园主人。”
路辰就眼角下弯，露出悲戚的神色，将额头抵在司岚的膝盖上。司岚看到地上泥土的颜色变深了。
“该怎么做……为什么，我总会毁掉世界。而你们总能拯救。你们总在拯救，我却总会毁灭。”路辰声音哽咽。司岚闭上眼。他想起永恒里他窥视过的无数可能的时间线，这个世界的，其他世界的。他的学生希望能救回神女让她回到她的世界，却把贵族们的灵魂都带了过去。乐园主人的呼救换来的是对其他人世界的毁灭，而与星之提督的对抗让他不得不牺牲那个世界上的人类。
司岚抚摸着路辰的头发。他想着他第一次捡到路辰时的情景，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救他的妹妹；他想着就连法师塔也没有磨灭掉他的温柔和善良；他想起某个可能得时间线中从天空降下的阶梯，那时他看见神女拽着昏迷的路辰跌进去，喜悦难过——他忽然想起，他本不该难过，这是他早已接受的命运。
“你不会让我失望。”司岚说。“即使行为偏离，神女也总会修正。一如她修正我的命运。”
“冕下……”路辰依旧没有抬头。但他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路辰说：“您曾像我的父亲、导师、上司。现在好像有点像我兄长。”
“因为你的时间前进了，我的没有。”司岚的手顺着路辰的发丝往下，抬起他的脸。星星碎了路辰满脸。他的眼神依旧空洞、绝望。星星碎片的光芒亮了司岚满眼。
“等你结束你要做的，来这里陪我吧。”司岚说。然后他看到路辰眼里的光芒重新汇聚。
善良本身需要释放，需要被需要，需要完成请求。而且他们一样孤独。而且有时候这里的确太冷清了。司岚想。
“好的，冕下。”路辰说。至少此刻，他终于不再迷茫。
他最优秀最善良的学生回来了，而且成长了。然后离开了。
再次看着枫叶走神的时候，司岚发现，自己也开始有了期待。他自嘲地笑了笑。希望是最美的水晶，催人前行，但在破碎时也最尖锐。
那之后的好一段时间路辰没有再来拜访。或许这一次他的生命真的到了尽头吧。司岚想着，拒绝去推算叶塞大陆的时间。
或许一开始也不该要求他承诺。
红枫在红色的光线里摇晃。司岚做了一个梦，梦中天幕上的星星爆炸了，然后消失了。一个新的生命诞生在某处，纯洁无暇，也没有任何记忆。谁会挂念一个垂暮的灵魂呢？司岚懒散地想着，睁开眼，却看到星星来到了他的面前。
路辰跟他的冕下问好，他说他来回家了。
司岚捏了捏路辰的脸，那双绿色的眼睛流露出了疑惑和一丝害羞。司岚于是笑了。这不是梦。
这个永恒的地方从此可以算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