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是嫉妒,是占有,也是仇恨。
……
奎良,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有一辆很喜欢的玩具车,简直爱不释手,我也想玩,但是你不肯。我说我是哥哥,你应该什么都让给我,你哭了,哭得很烦人,那辆玩具车被我摔在地上,最后谁都玩不了。我有点失望,不过我更想看你难过。
你忘了,对吗?我会帮你想起来。
在哥哥的羽翼下长大,奎良已失去了太多追求,渐渐分不清他是麻木还是本就如此,他只能接受既定的安排,成为避寒的左膀右臂,一味顺从,从来不提要求和反驳。他没有察觉到童年记忆作祟,潜在的恐惧他所拥有的被毁掉,就这么盲目地活着,直到避寒出了车祸,重伤瘫痪在床。
即使从未对继承家业抱有期待,奎良不得不临时掌权稳定局面,至少等避寒清醒,他还是有机会把衣钵还给兄长。而避寒经过几次手术终于从鬼门关爬回来时,所感受到的只有背叛与愤怒,他疑心生暗鬼地相信奎良才是始作俑者,和对家相互勾结,处理掉他这个长子就能大权在握。然后避寒便要遂奎良的愿,在病床上寻死觅活,与其瘫痪断了他的腿他的尊严,他宁愿断了自己的命。
奎良尝试过解释,收集证据证明自己,乃至于下跪苦苦哀求避寒不要轻生,都无济于事。避寒拒绝改变想法,驱赶走奎良聘请的医生与护工,逼迫奎良用非常手段,将他的双手绑起来,彻底做个只能说话的废物,任人喂养照料。
眼前的年轻人是最后一个投来简历的人,他衣着朴素,长相周正,圆润柔和的双眼像某种名贵珠宝,闪烁诚实的光亮。奎良看他简历上写的名字是雷电,在校大学生,并非职业护工,专业也和护理无关,唯一相关的经验是照顾过中风的父亲一年。奎良问他怎么会想到找这份工作,雷电回答他的导师是刘康,知道他需要钱就告知了这个消息。
我在攒妹妹的学费,母亲的身体也不是很好……雷电意识到不该向奎良摇尾乞怜,便低下头止住话音。奎良不用问也知道雷电说的都是真的,见过的人太多,就能分辨出未经雕琢的纯真。他放下简历,说,避寒很难照顾,但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重点在于雷电能否坚持。
雷电点点头,忙说我会的,他甚至还没见识过避寒的面目。奎良心生一股把雷电送进狼窝的错觉,良久把合同递给他,让他签字。在工作期间雷电衣食住行都由林鬼承包,如果一个月内他选择辞职,就得不到酬劳,反之就会有一份可观的薪水。在雷电之前几乎没有人能撑到一个月,他惊讶于避寒的可怕胜过了金钱的诱惑。
签完合同后的工作步骤用不着奎良一一讲述,自然有人会教他。但奎良隐隐担忧让雷电去面对避寒会不会太过了,旋即捏了捏眉心,安慰自己雷电只是个普通的护工,没必要操心工作以外的事。
到了饭点,雷电端着午餐站在管家所说的厚重红木门前,在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之后才推门而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沉死气弥漫在昏暗的卧室里,深色窗帘遮住大部分光线,只有一缕阳光照在地面上,隐约能看见床上的人。避寒比雷电想象中的要英俊许多,只是毫无生机,长发如枯草般披散在枕头上,双眼紧闭似乎陷入睡眠之中。他的双手手腕,雷电在看清的瞬间屏住了呼吸,有一条尼龙绳捆着他的双手置于身前,不知捆了多久,床边的输液架显得突兀而刺眼。
不等雷电走近一步,避寒就冷不丁开口,声音微弱喑哑:“看够了吗?”
“对不起……”雷电仓促地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顺便介绍自己是新来的护工。避寒睁开眼,他的杏仁眼很漂亮,却黑得太深邃,太冷漠。雷电被他打量着,有些忐忑,说我帮您把绳子解开吧,您一定不舒服。避寒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一动不动地任由雷电解开,正如雷电猜测的那样,他的手腕已被勒出深刻红痕。
雷电没有资格去深究避寒被束缚的原因,只能帮他垫上枕头,给他喂尚存温热的鸡汤。避寒着眉别过脸,很直白地抗拒,雷电解释说已经不烫了,表情和语气都含着恳切,他又试了一次,避寒侧目看他,像在看不明生物。
奎良什么都没告诉你吗?避寒有几分不耐烦,但还在雷电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他回答作为护工知道必要的事项就可以了,最重要的还是患者的健康。雷电无知地绽放一个笑容,好像这样就能说服避寒似的:“林先生,生命是不能开玩笑的。”
避寒微眯起眼睛,良久才张开嘴,啜饮雷电送到唇边的汤匙。他似乎不太适应进食,吞咽得很困难,没喝多少就把雷电的手推开,低声咳嗽。雷电连忙搁置汤碗,抽了两张纸巾给避寒擦嘴,真诚地道歉他不知道避寒没有胃口。避寒不语,也不曾责骂他,只是看着雷电认真收拾完餐具,然后把空了的吊瓶撤掉,不知疲倦地给避寒毫无知觉的双腿按摩。
他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疲倦,仿佛此前所有的挣扎和不甘都陷进了一团棉花,失去了意义。避寒在雷电喂完药之后才重新开口,让他出去,雷电掖好被子,问需不需要把窗帘拉开,晒晒太阳有好处。
不要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避寒冷冷地回绝他,挥手即是叫他滚蛋的意思,雷电微笑,他会在晚饭时间再来。
雷电走后,避寒情不自禁开始猜忌奎良的意图,如果他要派人监视,雷电显然太过单纯,不像是合适的人选,如果雷电仅仅是个青涩的护工……避寒回想起那张无害得过分的脸,心底深渊悄然萌生出某种晦暗的触角。
按照规定,雷电必须时时跟奎良汇报避寒的状况,他没意识到这无异于监视,只把它当作分身乏术的弟弟对哥哥的关心。在避寒以前的书房里,如今黑色皮椅上坐着奎良,他在签署文件时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和电视剧里成熟干练的精英别无二致。听到雷电说避寒愿意进食,他笔尖一顿,抬起头细细听他讲,雷电说完就抿唇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对避寒恢复健康很有信心。
雷电……不太一样。奎良盖上笔盖,避寒对待他的态度不一样,雷电照顾病人的方式不一样,他和之前被赶走的任何一个护工都不一样。就像枝头半熟的苹果,被露水浸润着,透出诱人的清香与甘甜。他欲言又止,终究没告诉雷电避寒的性格,既然避寒没有刁难他,那么雷电真的有可能坚持一个月。
先生,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好,是累了吗?雷电的声音寻回奎良游走的思绪,他摘下眼镜,说没必要那么正式,叫他奎良就好。听雷电用敬语总感觉不自在,明明他比雷电大不了几岁。雷电似乎受宠若惊,不敢直呼他的名字,他们之间除了一面梨花木书桌还相差着权力的鸿沟。但雷电仍不愿扫了奎良的兴致,咬着口腔内壁的牙关松开,轻轻唤了声奎良。
奇怪,或者说是奇妙,自从避寒出事以后已许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奎良,名字是如此神奇的咒语,以至于给他带来了莫名的宽慰,像是他在无边孤独与烦恼之中,又能有所凭依。有关脸色不好的关心,奎良只是以忙碌为由敷衍过去,雷电不再啰嗦,转身离开了书房。
……
避寒常常以为自己被困在了重重蛛网之间,再无法动弹,等待死亡降临之际有一只白粉蝶贸然闯入,盘旋在他周围,他想看它一同挣扎的样子。于是他伸出手,捏住了蝴蝶翅膀。
雷电倏忽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错愕,他想给避寒的手腕擦伤涂上药膏,但避寒突然死死钳制住了他的手,力道之重一时竟无法挣脱。对不起,如果您觉得太亲密,我不会再这样了。雷电用力挣开,旋即低声道歉,得到的回应却是否定,避寒让他继续,涂完为止。
真有意思。避寒垂眸看雷电乖乖用指腹沾上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冰凉触感带来的仅有几分痒意,而雷电自己的手腕,则留下了避寒的掐痕,未曾经受太阳暴晒的白皙皮肤上那一抹红色十分惹眼。
避寒好像找到了新的乐趣,看着这个年轻人陷入困惑,迷茫和不安,又要为了报酬讨好他,比等死要有趣的多。而雷电只能把避寒的喜怒无常归咎于残疾,安慰避寒也安慰自己没关系,脾气变差是人之常情,继续按部就班地坚持。
他的照料可以说是无微不至,避寒挑不出毛病,便提出苛刻要求,擦身时嫌水太凉要雷电重新打水,嫌家厨做的饭菜不好吃让雷电来回奔波,半夜按铃叫雷电倒水。即便如此,雷电还是任劳任怨,他完全可以告诉奎良被苛待的事实,然而他在这里,耐心地擦去避寒身上的血污,手心因为一次次浸泡在热水中而通红,唯恐毛巾冷下来。
避寒试图从雷电眼中找寻哪怕一点反感与不满,他没能做到,雷电甫一给他扣好睡衣纽扣就轻快地笑笑,问还有别的需求吗?避寒静静凝望他片刻,摆手让他走。
一旦有负罪感萌芽,避寒就会及时掐灭,他不想放手的欲望大于怜悯,白粉蝶正在他手心里扑棱翅膀,抖落阵阵生机。或许他是羡慕蝴蝶的自由,于是他握紧手掌,啪,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滚烫热水洒落在雷电手上,烫出一声惊呼,同时打湿了床单,玻璃杯失手落地碎得七零八落,雷电无暇顾及疼痛,抽出纸巾先擦干避寒的手,接着才收拾地上的玻璃片和水渍。
疼吗?是不是手没力气才拿不稳杯子?要不要叫医生?雷电半跪在床边,见避寒手指烫红了,反应迅速地去楼下拿冰袋。避寒想叫住他也没来得及,其实那点刺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原来雷电真的把他的安危放心上。
敲门声响起,奎良说了声请进,雷电端着水杯进来,面对奎良不解的目光,他解释说避寒这两天失眠,所以睡前给他冲了蜂蜜水,也准备了奎良的那份。他早就注意到奎良眼下的黑眼圈了。
你不必做这些。奎良心有不忍,接过水杯触及一片适度的温热,下一秒就瞥见雷电手上的水泡,覆盖着一层淡绿色烫伤膏,依然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奎良根本不在乎蜂蜜水,作势要察看他的伤,雷电忙把手藏在身后,说是避寒没拿稳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小事而已。奎良脸色凝重,语气不虞地质问避寒有没有故意为难他,为什么要把绳子解开?
雷电把鬓边碎发捋到耳后,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他不是故意的,我想避寒只是接受不了他的身体状况,所以才脾气不好,用绳子把他捆起来太过残忍。
你把他想得太简单了。奎良无奈扶额,雷电根本不知道林鬼家族操纵的灰色产业,也不知道他们是在怎样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但他暂时还不能告诉雷电这些隐秘,也不愿把雷电牵扯进兄弟之间的嫌隙,便好心告诫道,受了委屈不必隐忍,有什么需求大可告诉他。
好,我会的。雷电颔首向奎良保证,又笑吟吟的。你也是,难过的时候可以和我说。
临走前雷电不忘对奎良道晚安,奎良已不记得上次听到这种问候是几时,他放弃阅览文件,倚靠在椅背上对着那杯水出神,似要抓住脑海里匆匆离去的喜悦。等他端起水杯时蜂蜜水残存的余温不足以让人感受到温暖,却足够甜,甜得像一抹微笑,一个美梦。
避寒料到奎良会来,也许他正期待着奎良来见他。清晨的阳光被雷电拉开窗帘放进屋里,显得整个卧室不那么沉闷,泛起些微活气,几分钟后奎良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进来,准备给避寒汇报家族近期的情况。电脑是属于避寒的办公用品,他已经调养到可以处理简单事务了。
雷电你先出去吧。奎良对雷电做了个手势,这毕竟与他无关。避寒却拽住雷电的胳膊,神色如常地说:“帮我梳头。”
可是……雷电向奎良投去征询意见的眼神,奎良深吸一口气,尽可能镇定下来,接住避寒的挑衅。雷电懂了奎良的意思,避寒也已松开手,他便在床边坐下一言不发地给避寒梳头。
义弟托马斯在外处理叛徒的进展接近尾声,月内将要回来。奎良语毕停顿时,抬眼看到避寒的头发在雷电手中握成一束,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辛苦劳作的手,游弋在黑发之间,轻柔地梳开纠结。避寒玩味地看着奎良,而不看雷电一眼,问叛徒是怎么处理的。
……沉海。
避寒发尾处的梳子顿住一秒,随后那一束头发被盘起挽成松松的发髻。奎良不敢去想雷电的心情,埋头接着说董事会的投票结果,避寒始终是名义上的林鬼家主。避寒发出一声嗤笑,挥手让雷电出去,门刚一合上,奎良就逼近避寒,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不要把雷电扯进来。
怎么,你在乎他?避寒向后靠在枕头上,轻描淡写地说雷电只是普通的护工,没有能力和林鬼作对。他知道了秘密,才有机会把他拴在身边。
奎良被他的话刺痛到脊背发凉,避寒分明是在表示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宅邸内的一草一木,他都有生杀允夺的权利。即便是无辜的雷电,也会被他当作利爪之中的玩物,不允许奎良染指。
和从前的无数次一样,奎良选择妥协,压抑住心中翻涌的不满,讷讷走出卧室。走廊空无一人,似吞吃生人的血盆大口,令奎良感到滞闷,他正欲逃离,雷电端着刚炖好的汤药上楼了。奎良与他对视几秒,辩解还未说出口就被雷电打断:“我会保密的。”
不,不该是这样,奎良不希望这段关系变成威胁者与被胁迫者,他羞于面对至真至善的眼睛,于是错开脸,说他也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奎良,我知道。雷电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他没有立场去评判奎良,因为他只是个随时都可能被赶走的护工。他唯有一颗宝贵的心,而这颗心是清亮的,分辨出奎良的不得已。
也许奎良早该认识到,当他想在雷电面前维持善良的形象时,就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
今天天气很好,要出去转转吗?雷电拉开窗帘,窗外的庭院正沐浴在阳光里,墙角腊梅开得茂盛。不了,轮椅上的避寒答。
避寒有权力在手就会卯足了劲爬出泥潭,他对雷电的刁难收敛许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配合治疗上,使得伤口痊愈十之八九,最近已经能下床坐轮椅,在屋内行动。雷电以为他是想通了,反倒很欣慰。
腊梅开了啊,避寒转动轮子,在窗边注视那星星点点的明黄色。你去帮我折一枝吧,雷电。
如果这能让你心情好起来的话。雷电抱了一叠毯子盖在避寒腿上,担心他受凉,确认保暖后才微笑着说,他会尽快折花回来。
奎良站在庭院的回廊下,点起香烟。董事会虽然认可了避寒的地位,却也有人私下找到奎良,更看重他的潜能,认为避寒只会带林鬼走上歧路。奎良当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们的讨好,他只会做哥哥的副手。
可既然如此,他何必在这抽烟呢?奎良吐出烟雾,给自己片刻虚幻的快乐,一转头雷电就站在门口,惊讶但无恶意地看着他。没想到你也会抽烟。
咳,很少抽。奎良不知怎的有些慌乱,将未抽完的半截香烟熄灭,丢进了垃圾桶,问雷电怎么会在这里。
避寒让我折一枝腊梅给他。雷电脱掉厚厚的外套,以免被树枝挂住,他里面穿着相对修身的米色毛衣,显得腰很窄,原来看似朴素的外表实则蕴藏无穷生命力。奎良一时失神,看他在树下挑选哪一枝长得好。
他看中了一枝长在高处的,踌躇一会儿能不能爬上去,又感觉不妥,于是踮起脚去够,刚掐断枝桠腿便松了劲,重心不稳向后倒去。想象中的痛感并未袭来,雷电抬头看见奎良的脸,意识到是奎良接住了他,手臂稳稳圈在他的腰上。
雷电连忙道歉,说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啊。他刚从奎良怀里站稳,又被用力抱住,这次已不是无意之举。雷电闻到奎良身上有烟草味和某种木质调香水味,与腊梅香缠绵,浓烈得几乎让人脸红。他应该害怕,应该慌乱无措,认为自己坏了规矩,但他没有,他始终沉浸在温暖炽热的怀抱里,眷恋久违的安全感。
唉……奎良的叹息蹭过雷电耳畔,像是释然,又像是为亲昵太过短暂而惋惜。雷电再无法忍受情难自抑的心跳,轻轻推开奎良。我该走了。
奎良默默望着雷电带那枝腊梅回屋交差,似有所感地往楼上的一扇窗户看去,那里只有遮蔽严实的窗帘,如同缄默的眼。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