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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骑士Gavv/布丁糖】幕间

Summary:

生真和拉齐亚某次合作在砂糖人临时工底下救人,然而生真的状态有些奇怪。

P1 简体中文版,P2 繁體中文版

Notes:

* 时间线在ep 20结束至 ep 21前半。这个时间节点很重要,只有这个时候生真的心态才有可能是这样

* 万事屋三人组羁绊描写有,阿玛鲁加兄弟情有,幸果&绊斗&科梅尔出场有,还有一点井上母子情,但是的确是布丁糖

* 博主不会写打架也不会写吵架,对工程建筑不熟,私设特别多,bug也有,请见谅

* 是复建,非常不细糠,各位加减吃

Chapter 1: 简体版

Chapter Text

夜幕盖住整座城市,将街道两侧的建筑轮廓轧成深紫色阴影,隐约能看见墙面斑驳的裂痕和污渍。井上生真沿着这片城市的黑影行走,鞋底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路灯稀疏,灯杆的投影似有似无地映在路面上,脚步声叩亮了街边的感应式路灯,点出生真的身影,又很快熄灭。偶有几缕月光刺透楼群,铺下一条极细的青白,碰到街角的污水就被拧散开来。

"终于来了吗?"

生真抬头望向前方,拉齐亚蹲在眼前的路灯底下盯着他。砂糖人起身,在地上堆出一块圆形黑影。他踱步走向生真,黑色风衣的衣襬随之左右摇晃,直到停在生真跟前。

"……抱歉,我晚到了。"生真低下头吐了口气,才慢慢把目光转回眼前的砂糖人脸上。"请跟我来吧,拉齐亚。"

他凭着情报,领着拉齐亚拐进一条小巷,两侧建筑的墙壁似乎都向内挤压过来,空气中悬着一股潮湿的酸味,像是淋过雨水后被闷在坐垫底下数日的雨衣。没走几步,一条河堤在视野里横亘开,岸边道路上都是碎石和枯枝,立在堤岸边缘的栏杆斑驳生锈,有几处已经锈出锯齿状的裂口。堤下隐约传来水流声,低沉而缓慢,像野兽的咕哝。

拉齐亚站在堤顶,目光顺着道路朝另一侧探去,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远处偶尔响起的狗吠声伴着空气中隐约的腐臭酸味。他皱眉,转头问身边的同伴:"生真,你确定那个砂糖人就在那里面吗?"

"是的,幸果小姐……是这么告诉我的。"生真在念及幸果的名字时语气低了下去,几乎溶在不远处的水流声里。他收紧攥着衣角的指尖,越过拉齐亚走到堤顶边缘往下望去。

河堤下方立着一座石堤,堤墙上有一道圆拱状的洞口,是一条暗渠。入口周边爬满苔藓,深绿近黑的稠状物黏附在石壁上,水流汩汩滚动,带出暗渠深处阴凉的微弱气流,气流中有霉味和腐烂的泥土气味,生真忍不住皱起鼻头。

"真没劲啊……居然藏在这种地方吗?"拉齐亚啧了一声,抬腿跨过栅栏后回头看向生真,视线在少年抿紧的唇角和发白的指尖上逗留。"你呢?没问题吗?"

"……没问题。"生真松开衣角,用指节使劲抚平布料上的褶皱,顶着对方的视线跨腿越过栏杆。

两人变身成加布和布拉姆后,藉着入口处透进的凄苦月色探入暗渠内部。四周一片漆黑,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水滴摔落地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一切感官信号都显得模糊渺远,就连趟水时踩进水面的声音都被蒙上一层灰雾,只有水珠沿着腿甲缝隙渗进裤腿的触感无比清晰,幸亏假面骑士的武装复眼能让他们不至于在隧道当中迷失方向。他们迟迟没有察觉不属于彼此的动静,而那阵规律的水滴声把加布的思绪拉扯回到欢乐调色的屋檐下,幸果那张明媚的脸庞上去。

如今幸果得知了自己是砂糖人的消息,往日柔软的微笑也敷上一丝僵硬。虽然幸果口头上并未透露任何消息,不过生真还是一眼就从她沾染愁绪的眼眸中看出她的为难——而她也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态度伤到了他,在拘谨地交换完有关其他砂糖人出没地点的情报后,幸果的气息微微颤抖,问了他一句:"美味生,你之后还会回来的,对吧?"

她问话的口吻披着糖衣,内核却晦涩难明。生真也说不清幸果那一句提问究竟是希望他会回来,或者希望他从此消失。一切的一切都太像他初来人间时的模样,那时候人们还会挂着惊恐的面孔,指着他的鼻子喊"怪物来了";那时候他还没有一个固定的落脚处,没有得以称之为'家'的归属。他依稀记得自己只是匆忙地对幸果点了下头就逃出大门,彷彿再看一眼她的表情都能把他的心口灼穿。

生真不怪幸果,也不怪把消息带给她的绊斗。就连他本人也会为了自己的身世动摇,从而选择对所有人隐瞒自己的砂糖人血统,生真又要怎么指责被自己瞒了好几个月的两位朋友呢?更何况,要是真的已经不愿再信任他,幸果又何苦告诉他砂糖人的行踪呢?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或者⋯⋯

生真一想起幸果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还有绊斗那天砸在自己脸上的拳头,心口就不可抑止地绞痛起来——

"喂,加布。"

加布被这声呼喊打回现实。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布拉姆那对亮得发绿的复眼。脚底下水流持续向外滚动,暧暧波光打在布拉姆眉心处的面甲棱角上,折出铜色的暗芒,晃得加布反射性眯起眼睛,微微低头。

"我刚才说,"布拉姆抬起下巴剜了他一眼,将重心挪到左腿上,斜斜立在水中,"我们真的没有找错地方吧?你那边的消息没过时吗?"

"……我来之前让饱藏确认过了,地点没错。"加布吐出这句话后迟迟没有收到回应,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伙伴——对方不知何时已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是让……饱藏,确认你的朋友给你的情报?还是你早就透过你的饱藏得到情报了,只不过是回去试探一下你朋友现在对你的态度如何?"

布拉姆的话一落下,周身的铠甲仿佛在一瞬间箍紧生真的躯体,勒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在心中默默庆幸自己的面孔此刻隐藏在加布的面甲之下,能让他起码看上去不那么失态。

"……无论如何,地点没有出错,这点你可以放心。"

布拉姆似乎打算再说些什么,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微而密集的震动,如同无数翅膀振击的声音。加布转身抽出加布咬剑,一道红光割破黑暗。破空而来的蛰针像雨点般朝他袭来,第一波针尖撞上剑面,迸发出零星火花,短暂地照亮了隧道内的墙壁与水面。

加布剑身一抖,剑上的蛰针震落水中,转眼被河流冲到远处的黑暗中。砂糖人分裂出的蜂群从隧道深处汹涌而来,如翻滚的黑云,挟着嗡鸣声压向两人。

"真麻烦……"布拉姆低声咒骂,扳动腰带,银蓝色的流光在他周身转了一圈,汇聚到他手里的弓。他拉动弓弦,流光溢彩的箭矢发出电流的滋滋声。他瞄准蜂群集中的区域,接连射出数道光箭,箭矢在半空中带着尖锐的啸声爆发开来,炸毁数十只工蜂。

布拉姆手腕一转,手里的弓瞬间收缩变形为一把镰刀。他大步向前冲去,镰刀扫过蜂群,刀刃上的链锯条高速回转,与蜂群的嗡鸣交织在一起,火星四溅,大片黑影在他的攻击下化作残骸落地。

隧道中的声波来回反射,嗡鸣与切割声几乎要将耳膜撕裂。加布侧身躲过从上方袭来的蜂群,脚下发力,冲向砂糖人本体的位置。"布拉姆!掩护我!"他大喊,剑锋在蜂群间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每次挥砍都勾起一道剑芒,掀翻成片的黑影。

布拉姆催动锯链,回转声如同怒吼。他抡圆镰刃,将贴近的蜂群砍得四分五裂,砂糖人却狡猾地将本体化作一团散沙,混入蜂群之中,让加布的直击扑了个空。

砂糖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针刺般钻进耳朵。

加布急速后退,与布拉姆背靠背站在一起,趁机切换成薯片型态,抡起双刃抵御蜂群的进攻。两位骑士对视一眼,同时动作。加布换上了辣味薯片饱藏,刀刃双双爆出炙焰,烈火顺着剑刃挥砍的轨迹喷涌而出,将迎面而来的蜂群烧得焦黑;布拉姆将镰刀切回弓箭型态,反手张满弓弦,身后浮现一片金黄色的六角晶格,晶格当中一道道蓝白交织的能量鼓势跃动,布拉姆松开弓弦,箭雨骤发,将大片黑影撕裂成碎片。蜂群在这一连串的攻击下终于溃败,砂糖人的本体短短凝聚成形,旋即再次溃散成砂,卷起暗渠中的气流远遁,失去踪迹。

暗渠内恢复寂静,只剩下零星的蛰针和焦黑的蜂群残骸散落一地。加布缓缓收回武器,靠在一边的墙上,任由河水冲刷他腿部的装甲。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布拉姆嘟囔,暗中瞥向加布。

空中还飘着火星擦碰的余烬,是加布如今熟悉不过的苦味。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响,加布抬头望去,几颗饱藏在焊于墙壁的管线上蹦蹦跳跳,吸引生真的注意力。

布拉姆也凑过来盯着加布的眷属。不过一指长的年糕饱藏在两位骑士的注视下清了下喉咙。

"……找到那名砂糖人的巢穴了吗?还有藏在里面的人类?"加布听见这个消息直起身体,转头看向布拉姆,对方早已将镰刀架在肩上,一副随时奉陪的姿态。

"走吧。"布拉姆开口:"没必要在这磨蹭了。"

 

两位骑士按照饱藏的指示来到暗渠深处的一条狭窄通道前。通道入口极窄,无论是布拉姆还是加布的装甲都只能侧身勉强挤入,更别说在里面施展拳脚。加布解除装甲变回生真,抬手遮住眉间微微前倾,朝通道内窥去。里头一片死寂,黑影浓稠得几乎凝成实体。生真捏紧手上的饱藏,正要踏进通道,一股力道钳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他拽得转了半圈,迎面撞上拉齐亚的风衣领口。

"你就打算这样闯进去?"

生真点头,"要是让拉齐亚先走的话,以拉齐亚的身形,我会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

拉齐亚瞥他一眼,又使劲将他往后拽了点。

"要是我在后面挡住入口的光源,你不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砂糖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他抬腿踏进通道,黑色风衣如流水般滑过门框,与通道内的黑暗融为一体,仅剩一圈影子隐隐浮现。拉齐亚抬起一只手按在粗糙的墙面上,数只细长的触手从他的指尖蔓延而出,顺着湿冷的壁面向前摸索。莹光从触手末端透出,像磷火在黑暗中跳动,点亮石壁上细密的裂缝以及蜿蜒的苔藓。

生真犹豫一瞬,还是迈步跟上。他屏住呼吸,极力绕过地上的积水,但沾过河水的鞋底仍免不了发出吱嘎声。生真一手扶着墙壁前行,另一只手凑近腹口,掌中饱藏的边角随着步伐时不时敲到腹口上,微小的震颤顺着指尖向上传导,给他心里增添一丝隐密的安全感。

"跟紧点。"拉齐亚的声音从眼前的黑暗中传来,伴随着几声触手拍击墙面发出的脆响。生真紧随声源,尽量让自己的步调与和黑影融为一体的拉齐亚保持一致。

 

通道入口处的流水声早就褪进无尽的黑暗里去,眼前墙壁的间距似乎越来越窄,让人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两人靠着触手上那一线光点前行,四周静得像是一切声音都被吞没。突然,生真又捕捉到那阵低沉的嗡鸣,他拨动腹口唤出大剑,一个铲腿自拉齐亚身后滑到前方,斜挑剑刃,一记挥砍劈出。弯月形的红色剑气呼啸而出,照亮通道深处。几只落单的胡蜂被剑气迎面斩中,拦腰折断,残骸散落一地,剑气余势不减,直冲隧道尽头,狠狠打在墙上,裂开一道楔形的長痕。剑气炸出的短暂光亮中,拉齐亚借着胡蜂撤退的走势扫了眼前方的路,触手随之追击,直抵通道尽头的深处,果然在转角处摸到一条更狭窄的缝隙。可这次的缝隙比之前的还要逼仄,连身材较为娇小的生真都难以通行。

拉齐亚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樱桃果冻饱藏就要变身。他刚将果冻按到掌心,便感到一股温热的触感握住了自己的手。他抬眼,隧道内昏暗依旧,生真手中的剑上隐约还有红色光芒在涌动,光芒如同画笔淡淡描过生真的脸庞。

"你打算做什么?"生真压低声音,目光从拉齐亚手中的果冻掠过,落回对方的眼睛里。剑体焕出的红光映在他的眼眸中,像两点警示灯,在隧道的阴影里鼓动。

拉齐亚试着挣开生真的手,对方却收紧力度。他不再挣扎,歪着头掀开眼帘盯回去。"还能做什么?追上去啊。"

"但是按照饱藏的说法,在这里用樱桃果冻形态的话得要隐身穿行一段不短的距离,这对拉齐亚造成的负担……"

"刚才的打斗应该已经惊动那家伙了,不快点赶过去的话对我们都不利。"拉齐亚打断生真,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剑身发出的光芒不断衰弱,光线微微晃动,在拉齐亚脸上流转,将那双眼睛掩盖在醒目的红色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生真的胸口像被攥住似的发紧,他倒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斯托马克社受伤了。这个念头电光一般在生真脑中划过,随后浮现许多张脸:仲村夫妇、御手洗武、辛木田早惠、绊斗、幸果、母亲……最后定格在拉齐亚的脸上。眼前这条暗渠似乎又把他推回到那些熟悉的场景。

就算拉齐亚最终也会跟其他人一样与他分离,他也无法亲眼看着有人继续为了斯托马克社而受苦。生真紧抿着嘴,手掌紧握成拳,指尖仍残留拉齐亚手腕的触感。他不是不明白拉齐亚的能力与自信,但无论对方的理由再怎么合乎情理,他都做不到放任这人不顾饱藏带来的超量负荷,顶着可能致死的副作用长期逗留在那狭窄又险恶的隧道里。

剑上的红光跳动不止,印在拉齐亚的下巴上,描出他隐隐下撇的唇角。该怎么做?要说什么才能劝住拉齐亚?生真咬着牙在心里不断问自己,脑子里拼命搜寻着一个能让拉齐亚停下的理由。

"我之前答应过拉齐亚,会帮你寻找科梅尔生前的经历。"生真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在打颤,他抿了一下,止住语气中的颤抖,"要是拉齐亚使用樱桃果冻饱藏穿过隧道的话,我就会被一个人落在这里了。这样的话我要怎么遵守这个约定呢?"

一道声音从拉齐亚的记忆深处射出,与生真此刻的面貌交互辉映。记忆里那个能勾起拉齐亚怀念的、细软的口吻——

"哥哥,这次也要在矿场那里待好久吗?我还要一个人在家里待几天呀?"科梅尔圆润稚嫩的脸庞浮现出来,清晰得拉齐亚能细数他鬓角上的毛发。他的弟弟乖巧地站在眼前,浓重的依恋却从弟弟的眼梢以及捏住拉齐亚衣角的爪子中渗出来。

拉齐亚被突然袭来的回忆一箭穿心,停下动作,瞪大眼睛盯着生真。隧道里的红光摇曳,将他脸上的表情切割成青红交替的色块,那双平日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恍惚。

砂糖人的手指微微发颤,握着果冻饱藏的力道也放松下来。他垂下眼,目光落到地面,不自觉地抿紧嘴角。他缓缓将果冻饱藏重新放回口袋,抬手捏住眉心,似乎想赶走那些突然涌上的思绪。

"那生真你打算怎么做?"拉齐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僵硬许多。他抬眼看向生真,投在他眼中的红光也因其躁动的思绪不停流淌,将生真的身影与记忆里科梅尔的身影溶成一块。"难不成你要放过那个砂糖人了吗?你不是想救人吗?"他的提问犀利,却难掩语气里逐渐漾开的柔和。

生真回望着他,将加布咬剑举过头顶,剑刃上残存的能量缓缓衰减,如同余烬将熄。拉齐亚顺着那抹暗淡的光往上望去,隐约在深邃的黑暗中捕捉到几道反射光点,那些光点来自头顶的金属管道,管壁衍着微弱的光,环绕成一圈通道,管口足够宽大,可以容纳变身后的两人并肩穿梭。

"刚才饱藏传来消息,这条路虽然会多绕点距离,但可以从那个砂糖人的巢穴上方突入。"生真语气笃定。

拉齐亚收回视线,剑上的最后一丝红光也完全消散,连带着科梅尔的幻像也完全褪去。黑暗中,唯一残存的光源来自他触手末梢的磷光,光辉微微颤动,点在生真沉静的脸庞上。

拉齐亚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将心底那股压抑的情绪一并吐出。

"下次这种事情要先说啊……"

"抱歉。"生真杏仁状的眼眸映着磷光,点亮一丝笑意,"我本来是打算让饱藏和我在你前方开路的。"

拉齐亚没忍住咂了下嘴,眼底却泛起无可奈何的笑意,触手迅速卷上生真的腰部将人拉近,另外几只触手向上探去,缠住金属管壁。下一瞬,一阵气流刮过生真的耳尖,两人攀飞而上,直入另一条阴凉的通道中。

通道内部,拉齐亚托着生真穿梭,沿路留下空气被高速挤压时的簌簌声。强风贴着他的发顶滚落,将卷发碾平,紧贴着颞部。他透过被气流压服的发丝缝隙瞥向自己的同伴,墨绿近黑的昏暗光线隐去生真大半面部细节,只留下那双眼睛,里头映着流动的气流,夹杂着针刺般的光芒,与他手中剑刃的微光遥相辉映。

这家伙倒比刚进来时精神点了。拉齐亚收回视线,顺着生真的指示调整触手的施力方向,两人借着惯性冲进一处风管转角。落地的剎那,骑士装甲覆上身躯,吸收掉冲击力。

他们蹲伏潜行,复眼之下,淹没于黑暗中的细节如浮雕般隆起。狭长的矩形风管笔直向前延展,每隔一段距离,脚边就会出现一个方正的检修孔,通向外侧的维修舱。偶尔几道微弱的灯光透过百叶窗叶缝隙弹回风管,将他们的身影断续地投映在金属壁面上。

加布在其中一则检查孔前停下,黄绿色的光自底下渗透,映在他的装甲上,刻出面甲的纹理。布拉姆也凑近,朝下窥视——

维修舱的空间狭小,壁面覆着斑驳的油污与划痕,人形压克力板在角落里散乱堆成一座小山,布拉姆的视线恰好正对上山尖上的压克力板人脸,人脸定格在惊愕的表情。昏黄的应急照明闪烁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狭窄的空间内窸窣声与嗡鸣交替响动,夹杂物体碰撞墙壁的声音。

布拉姆抬头,对上加布的视线。他打手势指示加布去回收那些人类,自己则替他引开那个砂糖人的注意。加布沉默片刻,而后稍一颔首,用手势表示最后让他来了结这个砂糖人。

布拉姆装甲之下的拉齐亚挑起眉头,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企图用目光穿透同行者的面甲,俘获对方的思绪。在来得及追问前,加布抬手比出静止的手势。布拉姆扫过人形压克力板之间,有一抹异常的暗影——下一秒,那影子微微一颤,窜了出去。

一群胡蜂自阴影中爬出,围着房间的入口旋转,层层叠叠地汇聚在一起,形成某种仪式般的漩涡。修长的影子自蜂群深处现形。它朝房间中央迈出一步,蜂群便被牵引着蜷成扭曲的漩涡——砂糖人的本体回来了。渗入风管的灯光如水纹般随之浮动,窗口投影在当中来回摆荡,光线被拉伸扭曲的黑影绞得支离破碎,恍若时光倒错。维修舱内的灯光几乎被完全吞没,只剩下一道微光在密不透风的蜂群间挣扎喘息,透过百叶窗叶的间隙粘上布拉姆与加布的装甲。

他们对视一眼。

一声巨响,砂糖人的身形骤然僵住。它回过头,视线被急速放大的窗叶吞没。窗板在眼前翻转半圈,擦过它的头顶。电鸣流窜,撕裂空气,弧光在窗板下缘闪烁,黄色铠甲隐隐从窗叶间隙透出。砂糖人暴退,身躯折成极限的角度,三道箭矢擦着它的躯体掠过,没入身后的壁面。

它后背一紧,召唤群蜂在身后凝聚成屏障。滚烫的气浪从后方袭来,爆炸的火光掀开蜂群外层,灰烬飘落,焦糊味在室内瀰漫。

高温触动紧急洒水系统,天花板上的喷头猛然炸裂,水流倾泻而下,打在仍未散去的火焰上,激起蒸汽嘶鸣。水珠砸落几只重伤的胡蜂,打乱整齐盘旋的虫群。

砂糖人抽出腹口里的装置,人形外貌瞬间剥落。

布拉姆落地,望向眼前的同族——砂糖人的四肢关节如昆虫般反折,指头末端连着蜂针般的爪,半透明薄翅自后腰延展,与空气中的水珠高速摩擦,擦出金属薄片相撞的频率。它的身躯在银丝下闪着外骨骼的光泽,映照在它的复眼表面。

——那双闪着液晶色泽的复眼,映出无数个布拉姆的身影,以及无数只从骑士手中喷涌而出的触手。

砂糖人撑开钢翼挡住触手,火星喷溅,沾染落水,化作飞灰。它翻转翅膀,打飞触手,复眼咕噜咕噜转动,将房间内的所有光源、热源与流体走向尽收眼底。出入口被那个黄色的家伙堵死了——倒是可以从通风口逃跑,如果能带上那些压缩过后的人类的话……

它的右眼停止转动,其中一半映出加布的影子。

这家伙盯上生真了。布拉姆啧了一声,举起弓对准同族,跃动的蓝光瞬间蒸干凝在武器上的水汽,汇流于箭矢尖端。在布拉姆得以牵制住它前,砂糖人的身躯爆裂开来,与蜂群融为一体。蜂群化为两股狂潮,对着两人席卷而上……

 

另一边,加布在两人突入后冲向房间的另一侧,随手捞过一只空行李箱,单膝跪在那堆压克力人形版前。他甩开箱子的磁釦,箱盖滑落,暗红色衬里很快就被压克力版遮蔽。

身后动静不息,蜂群振翅、爆炸闷响与刀刃相接的尖啸化作空气粒子震颤的动力,与落下的水珠一起,在加布因警惕旋紧的感官神经上弹跳。他手上的动作谨慎而利落,极力确保压克力板落入箱内时不会互相磕碰。

突然,四周的震动停了——寒意与血液逆着血管涌上加布头顶,心脏砰砰直跳。下一秒,每颗分子都像是受到某种吸力牵引向上,在加布头顶聚成涡流。

加布翻身滚了几圈,将行李箱锁进怀里上釦。蜂群如流弹般砸落,在他刚才跪立的地面轰出一道浅坑,很快蓄满了水。

果然对抓来的人类盯得很紧啊……加布掂了下手中的刀,往布拉姆的方向瞟去——蜂群与黄色的骑士缠斗,令他一时之间无法脱身。薯片刀刃早在水帘的侵蚀下潮化软烂。加布将刀刃往奋起的蜂群投去,刀身在半空中裂解成无数碎片,飞旋的泥点破开蜂浪的攻势。他切换成软糖模式,大剑一转,昆虫的尸骸流星一般直直下坠。

加布往后跃去,房间内的蜂群狂涌而来,如同黑色的洋流,直扑他怀中的行李箱。蜂群贴着加布耳边疾掠而过,被他躲开。他把行李箱甩到腋下夹紧,剑刃横扫,试图打出一条生路与布拉姆会合。

加布的身影落在那对液晶复眼中,折出成千上万个镜像,无数只蜂形成的黑点变幻重组,沿着骑士的行动轨迹排列开来。加布甩动大剑,自丛丛黑影中劈出一道缝隙。他向布拉姆所在的方向突进,砂糖人却快他一步,黑潮般的昆虫再度封死去路,将他逼回墙角,鞋跟踩进积水留下啪哒声。

群蜂组成的涡流逐渐收紧,要将加布绞杀。一道黑影从他视线死角掠过,崩开他的肩甲。他扭转身躯闪过另一波攻击,用肉体护住怀中的箱子,落回积水中。水花还未消散,一条细长的手臂就从蜂群中刺出。他抬起大剑,钢铁交击的沉闷撞响回荡在水流之下,巨大的力道通过剑刃回传,震得他手腕发麻。

滋滋声响起,一排箭矢衔银白色的电光破开蜂群,直指砂糖人的手臂,电流迅速爬满它的外骨骼,在上面开出密网状的裂纹,残存的电流顺着洒水器淋下的水幕下窜,沿着地面导通积水,从鞋底鑽入加布体内。

他绷紧全身,像是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神经末梢,震散肌肉,将意识搅成一片空白。电流在脑海深处炸开,化作尖锐的耳鸣,所有声音向上浮去,眩晕感涨至脑门,他不自主地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在墙上,却还死死扣紧怀中的行李箱。

布拉姆顿住,目光深了几分,在加布僵直的身影上停留半秒。他挥动镰刀,切开扑来的蜂群,将櫻桃果冻饱藏插入腰带,拨动装置。玫红色光芒闪过,布拉姆整个人化作虚无,彻底隐去踪迹。

砂糖人的复眼飞速转动,映出蜂群的影像。布拉姆的身影从它的感知中蒸发,原先围攻他的蜂群也折返,在自己周围盘旋警戒。残留的电弧仍在它的体表爬行,受创的肢体以不自然的角度垂挂在身侧。它扬起另一只手,昆虫关节的构造在绿色灯光下闪动,朝着加布刺下。

加布的视野被砂糖人扭曲的身影占满。砂糖人手臂末端的针状利爪泛着冷芒,空气在针尖下颤栗,翅膀摩擦的高频音在加布的听觉神经上来回切割。他浑身肌肉在电击的余波下轻轻抽搐,神经紧绷得近乎断裂,心脏挣扎着冲破肋骨,灼热发烫的血液冲刷四肢,一点点抹去指尖的僵硬。加布终于攒足力气握紧剑柄——不够快。砂糖人挥落的手臂撕裂水雾,在狭窄的视野中极速放大,寒意附上脊椎,冻住他的躯体——

絞鏈声响起,砂糖人的身躯折成两半。凭空出现的镰刀勾住它的腹部,将它从加布身边扯离。

——砰!

镰刃勾着砂糖人一路拖行,嵌进对面的墙壁,震得管道颤鸣。锯链咬紧砂糖人的身躯,溅起点点火星,回转声如嘶吼,在房间里回荡。蜂群散乱开来,液晶复眼剧烈抖动,眼中光点闪烁。

布拉姆的身影浮现,胸口剧烈起伏,隐身的副作用让他一时间难以稳住呼吸。他吞咽了下,等待重新跳动的心脏驱散那股窒息的钝痛。水珠顺着战甲滑落,在灯光下衍出微弱的弧光。手中的镰刀依旧高速运转,锯链绷紧,死死压制着砂糖人。砂糖人胸部的外骨骼现出裂纹,腹上的大嘴一张,因为疼痛叫出声来。锯链声回转,夹杂着砂糖人的尖啸与振翅的鸣响,震得布拉姆与加布的耳膜都要迸开来。

加布撑着剑站起,脚下一晃,雨水的冷意沿着铠甲的缝隙浸进肌肉。水雾翻搅,他抬眼,砂糖人再次化身蜂群裂解开来,那只未受创的爪子掠向布拉姆,被对方闪避。他想冲上去支援,却被蜂群掀起的狂流推回来,锋利的翅膀刮过他的护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咬紧牙关,挥剑斩开逼近的黑潮。自从那天逃离欢乐调色后,他就无法再使用蛋糕王飽藏,此刻也无法召唤奶油小兵协助布拉姆。他心中掠过一丝苦涩与焦急,握剑的指节绷紧。

蜂群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力量却衰弱不少——布拉姆的攻击奏效了。泼洒而下的人造雨抹糊一切,灰绿水雾翻涌之中,不见布拉姆的身影。

大概又隐身了。加布暗自为布拉姆身上的副作用担忧。

他一边抵挡攻击,一边思索如何找到砂糖人的本体,或者如何一举剿灭这些蜂群,余光瞥见有一支蜂群正沿着雨幕蠕动,朝通风管方向飞去。糟了,要是本体藏在那跟着逃出去的话……加布正要冲上前拦截,背后却卷起一阵阴冷潮湿的气流。他的神经猛然绷紧,那熟悉的震颤——是砂糖人的另一只爪子,目的是把他的手臂和行李箱一起扯下来,但他来不及转身回防了……

玫红色光芒乍现,布拉姆自雨幕中显露。镰刀翻转,触手卷住蜂针,不让那致命的尖端再寸进分毫。毒素在蜂针的细纹中游走,泛起幽幽绿光,雨水沿着金属镰刃滑落,滴在用力而紧绷的触手上,半透明的肉质表层浮现出诡异的深色灼痕,水珠继续顺着触手滴落,在毒素作用下蒸腾出几缕细长的烟雾,蜿蜒着向上飘散。

红光闪动,加布咬剑掀退蜂爪。砂糖人的本体再度显露,动作中带着滞涩,累积的伤势似乎终于在它身上起了作用。那双液晶复眼依旧死死锁定着加布怀中的箱子,癫狂的贪念从眼底渗出,将复眼四周的雨珠涂得瘆亮。

加布剑刃微抬,保持着防御姿态。他回头,目光落在布拉姆身上——对方半跪在地,一只手按住起伏不定的胸膛,喘息声淹没在雨中。他肩头微颤,那几条触手仍在抽搐,边缘焦黑,脉络中残留毒素的痕迹,在雨水的冲刷下甚至能听见伤口浸水的嘶鸣。

"一点毒而已,没有大碍。"布拉姆的声音低哑,带着惯常的冷静。

加布听着同伴勉力维持镇定的喘息,指节收紧,心脏沉进胃袋,内疚感在他胸腔内冲撞,烙下钝痛。布拉姆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逞强,也许蜂毒对惯用毒素的他而言并不致命,可是——如果不是自己那一瞬间的分神,如果不是自己反应不够快,布拉姆根本不必要替他挡下这次袭击。水珠顺着剑刃滑落,加布抿紧唇,压下那股烦躁的懊悔。

他把手里的行李箱推给布拉姆,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换上跳跳糖饱藏。

"这些人就拜托布拉姆先带出去了,那个……"加布望向那对痴狂的复眼。

"那个就交给我吧。"

布拉姆的手指微微抽搐,被毒素灼伤的地方隐隐发热,黑色的焦痕沿着触手表层蜿蜒,与饱藏的副作用一起,将体内組織化作锈蝕的机械零件,无法完全听從自身的控制。但是砂糖人强悍的修复能力正在减缓毒素对他身体的影响,就算暂时不清出余毒,只要再给他一点時間,他就能继续战斗。

生真到底在想什麽?他的状态确实不佳,但还不到需要撤退的地步,况且如果他留下来,战局会更加有利——生真不可能不知道这点,他不像是喜欢逞英雄的人,可今晚……

布拉姆眯起眼,视线扫过加布手臂上的拳击铠甲。跳跳糖模式下的护甲线条简洁流畅,折出硬糖质感的光泽,拳套上嵌合的枪管与腕部的连结处映出昏黄的雨水倒影。是他没见过的型态。

布拉姆的视线攀上对方的头盔,他试图透过那层坚硬的面甲,直视加布隐藏在之下的表情。

今晚异常浓烈的消极情绪,以及现在这种毫无道理的过保护——这究竟是为了什麽?布拉姆想着,只是担心他的伤势?还是——

他喉间滚动,指尖动了一下,感受到肌肉收缩的阻滞,触手的末端依然在微微颤抖。布拉姆皱眉,瞥了眼自己被烧灼的伤口,却只是嗤笑。

"……你真当我会听你的?我早就说过我对人类没什麽感情,把这些东西交给我……"

蜂翼振动的声音轰然响起,砂糖人的蜂群再次收缩。它知道自己的毒素已经对其中一个砂糖人猎手产生了作用,这个猎手已经无法再发挥全力,而且那些可以交换黑暗零食的人类就在他手上。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如果能够掳回这群被封存的人类,甚至能够击败眼前的两个傢伙之一,那么它能向斯托马克社邀多少功?更重要的是,它能得到多少黑暗零食?而那个蠢蛋就这样把它的攻击目标交给半残的这个保管——

砂糖人的复眼飞速旋转,收缩身形,蜂群在刹那间汇聚,倒卷而来朝布拉姆扑去。布拉姆暗骂一声,拉动镰刀,试图先发制人,身体的迟滞却让动作顿了一瞬。他能听见那排尖刺撕裂空气,疾速逼近护甲的缝隙——

枪声炸响,雨间的蜂群被轰出几块空白,溅开的昆虫残骸与积水混在一起,被气浪翻搅成碎影。加布护着布拉姆往后撤,一只拳头从他身侧擦过,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拳甲翻转,硬糖壳撞击的咔哒声在雨幕中格外清晰,密集的糖粒弹从枪管中喷涌而出。糖粒弹丸撞入空气,细碎的气泡爆出细微而尖锐的噼啪声,如同鞭炮炸裂,在维修舱里掀起连锁爆动,来回反弹。布拉姆看着子弹落入积水,没有像普通子弹那样减速,倒是被水汽催化,越撞越快。糖丸的动能不断累积,气泡在连环撞击下不断破裂,甚至溅出肉眼可见的微光涟漪,仿佛落入油锅的水滴。

布拉姆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行李箱,手上的箱子因房间内的混乱而震动起来,随时会被糖粒子弹开几个洞。布拉姆意识到,在这片充斥高速跳弹的战场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他咂了下嘴,触手卷过落在一旁的通风窗板,带着箱子翻身攀进管道。蜂群翻涌朝著通风管冲锋,追击撤退的骑士,被四散的糖粒狠狠砸进墙里,凿出弹孔一样的凹痕,糖屑混着残骸与组织液滑落进积水。加布挥拳,两枚糖粒弹丸自枪口飞出,一颗击穿砂糖人的复眼,另一颗紧跟着打在同一处,在破裂的液晶表面爆开,彻底炸毁那只复眼。糖粒子弹继续反弹,搅开砂糖人的进攻,空气震荡,与它凄厉的惨叫共振。

布拉姆再深深望了一眼加布,窗板的金属边框在爆炸的余波下闪烁,糖粒的爆裂声在耳后翻涌,像是催促,也像是最后的警告。

"……小心点。"他從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阖上窗板,彻底卡死出口。

风管内部,轰鸣声一刻不停。跳跳糖子弹撞击管壁,如同风暴中的惊雷,在金属壁面上炸开回音,震得布拉姆的头皮发麻。

一声哐啷巨响,布拉姆以为自己的骨髓也随之颤斗。他偏头,视线落在响声的源头,黑暗中,那块铁皮兀自隆起,在他的武装复眼中闪着微光。

他沉默地把行李箱挪到背后,用自己的躯体庇护住它,躬身匍匐前行。布拉姆往前又爬了几米,直到相隔两个检修孔的地方才停下。隐身带来的副作用尚未完全消退,反而在滚烫发闷的空气下滋长,攀上神经,紧紧箍住他的脑壳,与毒素的灼烧交替作用,像是有人架着一把电钻在他的颅骨里使劲钻,痛得他太阳穴直跳,耳膜嗡嗡作响。他锁紧眉头,指尖扣进管壁的缝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实在受不了这破管道了。

布拉姆深吸一口气,往手边的检修孔里窥去——底下的维修舱空无一人,连只蚊子都没有,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和斑驳的地板,中央那张桌子底下有个白色盒状物——布拉姆推测大概是人类世界的急救箱。他伸手卸下窗板,翻身跃下,曲膝落地。他抬起头看向四周,没有异常。

布拉姆把行李箱甩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箱底落在木板上的一瞬间,房间陷入沉寂,只有布拉姆的喘息声,以及几道墙外,加布那边传来的激烈动静。

枪声、金属撞击声、蜂鸣、砂糖人的尖啸。

那家伙还活着,生真也是。

……真是令人提不起劲。布拉姆低头,两隻手垂直放在複眼上,掌根重重地按下去,好像要瘫痪装甲的视觉系统,把所有的影像连着跳动的太阳穴一起淹毙在空洞的黑色中。他已经没力气骂人了,体内的毒素让他连思考都显得迟钝,可他无法停止自己的思绪——

生真今天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他是有伤,但他也自认离完全失去战斗能力还差得远。何况他留在场上能牵制敌人,逼砂糖人本体暴露破绽。可加布仿佛铁了心要一个人扛下这场战斗,或者说,一个人结束这场战斗。

布拉姆收紧指尖,直到它们因用力而泛白,握拳砸了下桌面。他抽出底下的急救箱,着手处理触手上残留的毒。加布今夜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从最开始到现在都像是在护着他——或者单纯找罪受,考虑到加布现在正一个人跟那家伙打。而他竟然也就这么由着加布胡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布拉姆手上发力,触手中最后一点毒素自创口渗出,在灯下泛着铅一般的色泽。他甩了甩触手,感觉自己的脑子瞬间清明几个档次。他倒不觉得加布在现有情况下会败给那个砂糖人,但加布今晚的行为实在是……他不由自主回想起加布遭受电击而短暂失去行动能力后,依旧死死抓着行李箱的画面。

布拉姆皱眉,视线落到桌面上的行李箱。箱子外壳上有焦屑与飞灰蹭过的痕迹,他伸手屈指刮掉脏污,露出箱壳冰冷的银色。就在这个箱子里,数十名人类被斯托马克社传授的技术压缩定格,对外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也对可能面临的灾祸一无所知。

他再凑近一些,低头盯着行李箱,指尖沿着箱子的边缘滑过,搭在金属锁扣上。他知道人类有多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死去,或者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就像被斯托马克社手下的临时工掳走的那些人类,就像那些他差点亲手送进炼狱的人类……布拉姆打断这个念头,啧了一声。他可不想把自己和那些毒虫混为一谈。

说到底,这些家伙真的值得生真这么做吗?为什么生真对保护人类这么执着?而且为什么生真似乎把他这个砂糖人也纳进自己的保护圈了?装甲之下,拉齐亚的视线穿透空荡荡的房间,钉进通风管口,心里冒起一丝厌烦。生真的母亲是人类,所以他对人类有些感情无可厚非,但拉齐亚依旧无法理解生真对人类、乃至人类生活的地界那近乎愚蠢的保护欲,仔细算下来,生真也没比他在人间界多待多久。

人类不会接纳砂糖人。早在目睹那叫做绊斗的人类朝生真挥拳的时候,拉齐亚就明白了。弱小、不可理喻、感情用事,这就是他眼中的人类。即便生真曾牵着他见证人类的世界,那也只是一次生命经历上的巧合——恰好那些人类和他一样都在寻找失踪的至亲,仅此而已。就算他因此决定不再服从于斯托马克家,也不代表他对人类这个种族就有什么好感。科梅尔可能做得到,但他不是科梅尔。

那生真呢?生真战斗的原因绝对不只是为了复仇。一个身上流着人类血统的砂糖人混血,比纯种人类还要珍视他们的性命,大概也比拉齐亚更在乎他自己的性命,到了一种不惜受伤、甚至冒生命危险的程度?这算什么?

布拉姆闭眼,努力驱散脑海中那些令人烦躁的疑问,按下心底那一丝不安。

他原以为他永远不会理解加布这种荒谬的坚持,可是刚才,不,每一次他都会被加布说服,改变自己原先的计划。即便他知道加布的请求不合理,即便他根本不需要被保护,可当他看见加布的神态时,他还是做了。布拉姆低下头,不再看那只行李箱。

没劲透顶,不管是生真对人类的态度,还是人类本身。布拉姆迫切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哪怕只有几分钟。

几道墙之外,战斗的动静没有停歇,枪火的余波隔着金属结构传递过来,像是某种低沉的脉搏,微弱、绵延不绝。布拉姆坐在桌前,一手撑在额角的护甲上,指尖摩挲着行李箱的金属锁扣。

不知是不是毒素的缘故,他总觉得有股隐约的焦灼感盘旋在胸腹之间,仿佛某种又烫又冻的火舌,舔舐他的内脏。他不自觉地去听另一头战斗的走势——子弹撞击声逐渐稀疏,金属撕裂的声音相当微弱,几乎听不见蜂鸣了——战斗大概已经接近尾声,却又不明不白地拖着。

布拉姆的手指停在锁扣上。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既没有按照生真的意愿将这箱人类护送到地道外,也没有坚持己见和生真一起战斗。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被生真的理由说服,可他还是留下那家伙一个人去打那名砂糖人。他为什么要在这该死的空房间里坐这么久?他在等什么?他在期望什么?

不过,布拉姆瞥向手边的箱子,就算要离开这房间,行李箱也是个问题。这东西是那砂糖人的目标,万一战斗没结束,把箱子带过去就正中对方下怀了。直接把箱子丢在这里也不安全,不能保证不会有其他人发现并取走它。这是加布托付给他的东西,他并不想辜负对方的信任。

布拉姆的目光扫过整个维修舱,墙上另外嵌着几排老旧的通风管道,有几个通风口被铁丝网封住,以防止异物爬进去……或者爬出来。他撑着桌面站起,扭了下肩膀。触手上的毒素已经完全排清,布拉姆抓起箱子,绕过桌椅,走到其中一个通风口前,伸手在铁丝网的边缘敲击,确认通风口没有布置额外的警报装置后,拆开铁丝网。

他往管道内部望去,只有尘粒在飞舞打旋。布拉姆将行李箱推进去,卡紧箱体后,取几块塑料板和纸箱塞进管道口,将铁丝网罩回去。布拉姆退一步检视,确认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后,把自己从这份毫无意义的谨慎中抽离出来,从门口离开。

他沿着暗渠疾行,水流在脚下涌动,空气中残留着糖果加热融化的甜腻气息。布拉姆循着气味在通道中穿梭,潮湿的空气附着在铠甲上,沉闷而滚烫,河水奔流的回音冲散他的脚步声。

已经听不见任何打斗的声音了。布拉姆的眉心微微皱起,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是结束了?还是——他加快步伐,直到那股甜味断在眼前的金属门框前。

他凑近,放轻自己的呼吸,把掌根按在门板上。门板静得如一座石碑,好像门后的空间是一片荒芜,没有任何生命的踪迹。布拉姆在面甲之下眯起眼睛,仿佛能用强大的意志力看穿眼前的遮蔽,抵达黑暗之后的现实。他缓缓抽出武器,手指搭在弓弦上,足跟蓄力,一脚踹开门。

门板砸到底部又弹回,布拉姆半个身影隐没在门后,弓弦绷紧,对准室内。糖血混合物经高温炙烤的焦糊味直扑门面,甜腻而腥涩,令人作呕。墙上挂满弹孔,紫黑色的飞溅痕迹与碳化的昆虫残肢如扭曲的阴影,蛀在弹孔周围。

一片狼藉,但布拉姆并不在乎。

房间里没有砂糖人的踪影,布拉姆放下弓,视线在现场扫了一圈后拉回房间中央。一枚子弹被门板扇飞,在地面弹跳几下,往室内滚去,停在另一双靴跟前。那对靴子踩着一片浓稠黑亮的液体,仿佛自身胶状的影子。靴子的主人转过身来,未完全干涸的液体与鞋底黏连,布拉姆的视线顺着往上移,越过溅满焦屑的腿甲,对上加布的复眼。只看一眼,那股又烫又冻的焦灼感窜上布拉姆的胸口,烈火熊熊燃烧,几乎要从喉间喷薄而出。

加布的护甲被烧得不成样子,灰烬与焦黑的残渣附着在硬壳表面,胸甲上的裂口从左上开到右下,断裂的护甲边缘淌着半化的糖液,与紫黑色的粘稠体液搅在一起,从裂口深处缓缓渗出。右手臂铠彻底报废,枪管裂开,枪口只剩半边。肩甲受高温灼蚀,边缘融化扭曲,不规则的流体凝固后,歪歪扭扭地耷拉在他肩上。

……活像个从爆炸里走出来的鬼。

布拉姆得拚命才能不把加布胸甲上的裂口与记忆中科梅尔生前背上的致命伤拼接起来。唯一保证他的情绪不彻底失控的,是加布依然站着,呼吸沉稳,意识清醒,连转身的动作都流畅无比。生真没有受什么伤。布拉姆胸腔内的无名之火一时无从发泄,只能蛰伏在他的骨骼深处噼啪作响。他以舌尖用力顶着犬齿,又默念一遍,把情绪向内压得更实一些。

加布复眼的光芒比平时黯淡几分,声音依旧清晰,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疲倦。

"布拉姆,抱歉,也没从它口中问出科梅尔的信息。"

布拉姆走近几步,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虫壳与糖粒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与他体内的火气一同摇曳。他的视线从加布的脸上掠过,落在对方胸前,混合液划出湿亮的流痕,沿着护甲断裂边缘不断滴落,映着灯光不自然的光泽。

"……本来也就没在那种家伙身上抱多大指望。"他缓缓开口,几乎不认得自己的声音,"把那家伙干掉了?"

加布点点头,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破烂的护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瞥向布拉姆的双手。布拉姆盯着他,荒谬地生出想笑的冲动。

"那些人类被我藏起来了,放心。"他说着,伸手拽过加布的手臂,将他拉向出口。加布没有挣扎,跟着他的步伐。两人的脚步声从破败的房间里远去,溶进暗渠里的水声。

两名骑士沿着暗渠前行,积水碾出一道道波纹,在隧道里幽幽回荡。他们回到维修舱,布拉姆拽开通风口的铁丝网,把先前藏进去的行李箱拉出来。箱子表面覆着一层薄灰,金属扣锁仍然紧闭。他拍落箱上的灰尘,握着提把往前走,没多看加布一眼。

加布的步伐比来时缓慢了些,护甲上的裂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错开,糖液顺着缝隙掉落,混进浑浊的水流。布拉姆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在沉默中放慢步伐,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暗渠尽头,洞口的形状嵌在夜色中,像是张开的灰蓝色巨嘴。布拉姆踏近洞口,月光刺入面甲,其下的瞳孔在刺激下缩成细线。满月爬升至半空,把阴白色的光摔在堤岸上,冲掉岸边的所有色彩。

布拉姆停在洞穴入口,适应骤然转亮的视野,加布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拖着步伐走向河堤,将行李箱放在地上。布拉姆靠在洞口,看着对方背对着他解开箱扣。箱盖摊开,加布伸手取出箱子里整齐堆叠的压克力板,表面残有洒水器的露珠。

加布拿起其中一块,指尖在压克力板面缓缓摩挲,抹去那些露水。他举起右臂,枪管破损处闪过钝光,勾住压克力板上的红绳,轻轻一扯。

啪。

第一块压缩片恢复人形,紧接着,压缩板接二连三变回人类,倒在一边的路面,恢复意识的人们在湿冷的风中瑟瑟发抖,眼神迷茫而惊惧。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的环境,还没回过神,就被加布那副破破烂烂的骑士装甲吓得脸色苍白,更别说偏移一点视线,就能看到站在洞穴入口的布拉姆。

有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颤抖着向后方爬;有人嘴唇发白,哆嗦着挤出"怪物"两个字;还有人发出惊叫,转身朝远处逃跑。布拉姆倚着洞口,面甲遮住他的表情。他瞥向行李箱内剩下的压克力板,又淡漠地移开视线。他没错过加布在听到那两个字眼时僵硬一瞬的身躯,对方也没有解释,只是俯身捡起其他压克力板,一个个勾破红线将人类释放。

布拉姆又看了一阵,站直身体抽出果冻饱藏,粉色装甲在湛蓝流光下剥落,消散于空气之中。月色透过皮肤,映得拉齐亚的轮廓不真实起来,仿佛是从深海浮现的一个幽灵。他的上半身呈浅蓝色,半透明的表层光滑,形似水母的伞状体头部上有潮水般的波纹浮动,随着呼吸起伏。触须自肩部和手臂处垂落,如洋流中漂浮的海生植物,末端磷光闪烁。双眼没有瞳孔,透出一片金黄,在夜里发亮。

拉齐亚没有变回人形,而是以砂糖人、以"怪物"的原貌示人。

他慢悠悠地迈出洞口,触须随动作轻微晃动。原本还留在原地、惊魂未定的人们,在这一刻终于崩溃,尖叫着四散逃开。他们慌乱地踩过湿滑的河堤,有几个人踉跄摔倒,爬起来时脸上满是泥水,但没有人回头,所有人忙着驱使本能,逃离这个来自异界的生物。

拉齐亚没有理会那群惊慌逃窜的人影,扭头迎上加布的视线,对方愣在原地,握着箱子的手指缓缓松开。加布阖上空了的行李箱,解除变身,变回生真的外貌。看着亘在加布胸甲上的裂痕消失殆尽,拉齐亚暗自呼出那口摒了很久的气。

"……拉齐亚?"生真低声唤道,口吻中带着一丝不解。

生真停顿片刻,又往拉齐亚的双手扫了一眼,"之前的伤……没问题吗?"

拉齐亚低头看向自己,意识到先前在暗渠里两人会合时,生真停在他手上的目光可能不只是为了确认那些人类的去向,也是在确认他的伤势。

"没事。"拉齐亚摆手,之前浸过蜂毒的触手微微蜷起后,在月光下摊开。月光流过触手,留下粼粼闪光,触手中那些黑色脉络状的伤口早已淡去,只剩下几道浅淡的痕迹,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散。生真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就在生真打算再开口时,拉齐亚感应到某股视线。他抬起头,顺着河堤边的斜坡望去。堤顶的轮廓线溶于夜色,一个身影立在两者的交界处。

瓦伦。

他低头俯视着他们,面罩上,黑白方格交叉组成的角抻进天际,白色方块复眼晕着光,看不出骑士的情绪。相比之下,就算不看生真,拉齐亚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极度複杂的情感,混杂着愧疚、不安、甚至羞怯,把生真往他身边推了一步。

拉齐亚眯起眼,这家伙来干嘛?站在那里看多久了?看生真的反应,他应该也没料到瓦伦——絆斗——会在此时此地现身,所以瓦伦是冲着那个砂糖人来的,还是生真?

瓦伦举起手中的巧克咚枪,枪口指向生真的方向,空气凝滞一瞬。拉齐亚瞬间警戒起来,伸手往生真的方向抓去。

瓦伦扣动扳机,子弹飞梭,擦过生真身侧,射中他身后一隻胡蜂。从属那名砂糖人的小小生物坠进河水里,激起一圈波纹,波纹被黑暗吞没。拉齐亚顺着子弹的轨迹望向胡蜂落水的地方,眼底光芒微微闪动。他再抬头,瓦伦已经不见了。

拉齐亚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瓦伦消失的方向,思绪却没跟着那傢伙一同远去,生真站在他身侧,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不用转头就知道生真的眼神正盯着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没有焦距,呼吸纷乱。看到瓦伦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这场重逢只会比生真想像中更难受,但他没打算让生真就这样糊弄过去。

"生真。"

生真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站着。拉齐亚看见他眼中浑浊的情绪,他无可救药地写在脸上的茫然,心底啧了一声。

他双手抱胸,用没有瞳仁的双目看向生真,"我们谈谈。"

他把语气调得不急不缓,不想把生真逼得太紧,但也不打算让对方逃避,"你今天怎麽回事?为什麽执意要自己解决掉那个砂糖人?"

生真眼睫颤动,垂下视线,沉默良久。拉齐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等着他说出答案。尽管认识时间不长,生真在他眼中一直是个犹豫又固执的人,两种自相矛盾的特质就像他的身世,把他困在当中,让他不自觉地拢紧袖口,寻找些许安定。

"……我很明白……这些临时工并不无辜,"生真的声音很轻,刚出口就散在空中,"但它们也算是受斯托马克一家诱骗,是斯托马克社的被害者。拉齐亚则是……受斯托马克社所害之人的家属。"他闭上眼睛,喉头滚动,像是在吞什麽难以下嚥的东西。

"我……我想不透。对我来说,如果让拉齐亚来了结这些砂糖人的性命,这种事怎麽想都很奇怪。"他瞳孔摇晃,手紧紧攒住袖口,布料皱成一团,"况且拉齐亚这样……不就是手刃同族了吗?"

夜色安静得近乎凝滞。水面映照着冷光,泛起波纹,如同被揉皱的镜面。

拉齐亚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眯起眼,揣摩生真说出的每一个字眼。生真在犹豫,在自我拉扯。身为私生子,他算不上斯托马克家的一员,却无法摆脱血亲带给他的阴影;身为人类与砂糖人的混血,他在试图给那些愿意回头的临时工留一条生路。他想守护人类,却又对斯托马克社的受害者产生微妙的同情,比如拉齐亚自己。也许他甚至想帮斯托马克家弥补过错,哪怕这份罪孽本不该由他来承担。

拉齐亚的视线稍稍下沉,落在生真的手指上,那双因为情绪纠结而无意识纠紧的手。他突然觉得有点烦躁,那蛰伏在他骨骼深处的无名火冒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是受害者,是砂糖人,是那些家伙的同类,所以你希望我起码不要做动手了结他们性命的那个?"拉齐亚的声音冰得听不出悲喜。

生真低下头,没有看他。

"……是的。"他话语微弱,像是怕惊扰夜空,"拉齐亚的目的是追查科梅尔的事情……我会帮你的。不如说,拉齐亚愿意像现在这样和我一起阻止斯托马克社的阴谋已经是帮大忙了,所以,所以这种对拉齐亚来说不必要的杀戮,起码——"

"不必要?你说不必要?那如果我要復仇呢?"拉齐亚突然打断他。生真怔住,错愕地望向他。

"如果我要替科梅尔復仇呢?你还打算阻止我吗?"拉齐亚的语气没什麽起伏,但话语落下的瞬间,一阵阴凉的风刮得生真缩起身躯。

生真松开身体,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拉齐亚盯着他,半晌,终于放开手臂。

夜风滚过斜坡上的草丛,留下细碎的声响。拉齐亚抬起头,视线掠过不远处的河水,水面盛着零碎的月光来回摇荡,被瓦伦击落的胡蜂残骸在河面打转,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漫进夜晚。

他还是看不透生真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该对这段荒谬得令他想笑的对话有什么念头,但他确信这傢伙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而他并不打算让生真就这样抗下一切。拉齐亚垂下眼帘,收敛自己的目光,重新开口。

"那个叫绊斗的人类呢?"

生真瞳孔一缩,愣在原地。

"还有你呢?"拉齐亚掀开眼帘,目光直直打在他身上,要把他的所有迟疑与矛盾全都剥开,"为什麽你就不阻止他干掉临时工?为什么你就可以做那个行刑者?你又把自己当成什麽了?"

明明能有条有理地说服别人,轮到自己时却连个像样的立场都掏不出来吗?拉齐亚脑中闪过几次他与生真对话的场面,艺术大学的讲厅、他藏身的据点、架着寻人启事的街口、天桥下的网栅边⋯⋯每一次他都能对上那对属于生真的眼睛,那对眼尾微垂,映着琥珀色光辉的眼睛。那对总是闪着点点光芒的眼睛。

"你到底算什么?"他语气平静,却逼近一步,对上生真溶于黑夜的瞳仁。如今那双眼像是蒙上云雾,连生真自己都看不清。

"你是人类,还是砂糖人?你是斯托马克家族血浓于水的亲人,还是与他们立场相异的敌人?你是这整件事的受害者,还是你觉得你是弥补这场闹剧的'英雄'?"

生真望着他,嘴唇翕动,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你觉得得有谁来偿还斯托马克社造成的灾难,你觉得你得做那个'谁'。"拉齐亚的话落下来,砸在生真的心头,"你要不要停下来听听自己的所做所为多离谱?"

生真呼吸一滞,睫毛微颤。他咬住下唇,眼神在拉齐亚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去,下意识想避开他的注视。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扯,河水低声流淌,四周静得让人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

生真的嗓音有些哑。拉齐亚盯着他,语气比刚才更轻,却像锋利的刀刃,"还是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生真的指尖瑟缩了下,深深吸气,抬起头来。

"……我只是希望,人类也好,砂糖人也好,都可以摆脱像……黑暗零食这种威胁。"他的声音很小,却无比坚定。

"我究竟是谁并不重要,不如说没那么重要。如果能让不论是谁都可以大胆幸福地生活,不用担心有一天会被抓去做成黑暗零食,或者为了黑暗零食被迫离开故乡与亲友的话……"他停下摩挲衣角的动作,安静地望进拉齐亚那对没有瞳仁的黄色眼睛。夜色映在生真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再次变得格外简单又特别清晰。

"那么我是什么都没关系,我能接受自己被看成任何东西。"

"……就算被认为是怪物也没关系。"

生真没想到这句话脱口而出后,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扯了一下,脑海里突然浮现幸果和绊斗的脸——那天他们三个人在欢乐调色里庆祝圣诞,窗外飘着细雪,厅内灯光暖黄,落在一旁的人造杉树上,树上的装饰就披上一层暖光组成的绒毛。甘根幸果拉着他一样样辨认满得快掉出桌面的食物——这是披萨,那是炸鸡,边上那块肉桂苹果派她排了快三个小时才买到。听到一半,身边的沙发坐垫陷了下去,生真转头,对上辛木田绊斗的脸,绊斗对他举起一个杯子,笑着问他要不要喝可乐。

彼时生真看看绊斗,又回头看看幸果,橙黄的灯光映着他们笑起来时眉眼的弧度,让生真没来由地想起母亲口中提过的飞鸟——他的妈妈用蜡笔在纸上一笔勾出两个相连的圆弧,告诉他在人类的世界里,飞鸟总是要回家的,要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

……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像是再也回不去了。

生真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揪紧,胃部空了一块。他抱住自己的腹部,颤抖着蹲下去。冷意从骨缝里漫上来,他压抑着想哭的冲动,眼眶却开始泛热,喉咙紧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战栗。

"如果……如果这样,大家就能稍微幸福一点……"他的嗓音哑得厉害,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切与慌乱,"如果这样,他们就能对斯托马克社带来的痛苦……稍微释怀一点……但如果、如果这样做,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如果这一切都没有意义,那、那我……"

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瞳仁透着一丝细微的颤抖,压在心底的恐惧终于露出些许痕迹——他太想家了。他害怕自己作为假面骑士做了这么多,甚至愿意支付最宝贵的"归宿",变得孤独一人,结果却是一场空。

拉齐亚没有开口。月光落在他的皮肤上,微微透亮,像一块漂浮在夜空中的琉璃。他缓缓将装置插入自己的腹口,光影扭曲,线条翻折,触须回缩,透明的皮肤渐渐染上肉色。黑色风衣衣摆飘动,他化为人形,眼帘低垂,看着面前抱膝蹲在地上的生真。

然后,他也蹲下身,与生真平视。

"你做的事情不是没有成效的。"拉齐亚嗓音平静,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生真。看着我。"

拉齐亚等着,直到生真的目光终于与他对上,黑白分明的瞳仁映着月色,仍带着些微的颤抖。生真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落泪了。他有点窘迫地偏过头,用袖口胡乱地抹了抹,模糊了月色在他眼底映出的光斑。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思绪,就感受到拉齐亚的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温度渗进衣料,暖和底下的肌肤。他抬头对上拉齐亚的眼睛,在过白的月色下,那双眼睛的颜色显得近乎姜黄,眼尾微微下垂,面无表情,目光深邃得像深海中摇晃的浮光,鼓动翻涌着,藏在平静的海面下。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还在斯托马克社底下打工,干着那种戕害人类的勾当。"

他没有急着继续说下去。风从河面拂来,泛起丝丝凉意。空气比他们探入暗渠时清新许多,能嗅到远方泥土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腐叶味。

生真静静地望着他,月光晕染了他眼中的泪光,也映在拉齐亚黑色风衣的肩头。他听见拉齐亚继续道:"你和你那些人类朋友之间的纠葛我不了解,也不想管。至于你本人……至少你确实成功劝下一个砂糖人了。"

拉齐亚说完才注意到这句话的笨拙之处,有些烦躁地皱了下眉。他生平不大介意自己语言能力的匮乏,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在安慰人上相当无力。拉齐亚搭在生真肩上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要把从自责与困惑从他的身体里晃出来。

生真安静地听着,眼眶里泪光依旧闪烁,脸上的神情却缓和许多,仅剩尚未平复的余波。

"如果你真的需要——"拉齐亚打住。说到底,今晚早些时候他逼问生真的那些问题——那些生真的认同与归处问题——根本轮不到他来插手。拉齐亚叹了口气,搭在生真肩上的手顺势往上,按住他的头顶狠狠揉了两下。

生真被揉得猝不及防,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发出近几天以来第一声发自内心的笑,像是终于被拉回现实。他抬起手,用袖口抹去眼角的泪珠。

"……井上生真。"

拉齐亚收回手,微微皱眉,目光里带着点疑惑:"井上?"

"井上。"生真轻声说道,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是我妈妈的姓氏。"

他放下手,笑着看向拉齐亚。月色映在他微微发红的眼角,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柔和许多。"如果要说我究竟是谁的话……我想做井上生真。"他伸出手按在心口,指尖轻轻蜷缩,像是要确认自己仍存在于这片土地之上。夜风拂过,他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戴着妈妈的姓氏在人间……在妈妈的故乡行走,就好像带着她的一部分,回到她一直怀念并喜爱的地方,遇见那些曾经令她幸福的人事物。"

拉齐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生真身上,流转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生真抿了下唇,"在这里……在人类世界里,我可以是井上生真,可以……不是生真·斯托马克。"他像是松了口气般微微后仰,"所以我希望守护人类。守护这个给予我新生的地方,守护这个让我可以想象曾经的妈妈是如何生活的地方。"

风吹过,掠起两人额前的碎发,远方细碎的流水声像是零星浮动的梦境。

拉齐亚沉默许久,才轻轻地开口:"井上生真……是吗?"他的语速比平时还要缓慢,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

"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转身打算离开。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生真抬起头刚想张嘴,拉齐亚已经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侧回头看了他一眼。

"反正你也知道怎么找到我。"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冷漠,却不动声色地给予某种保证,"今天还是赶紧找个地方休息去吧,生真。"

拉齐亚没有等待回应,干脆地离开河堤,消失在城市交错的黑影之中。

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叩亮街边的感应式路灯又迅速熄灭,像是短暂的呼吸,在夜色里闪烁又隐去。在这明灭交替的光影里,拉齐亚沉默地前行,思索今晚与生真的对话。

——所以这就是生真执着于守护人间界的理由吗?

他依旧不理解脆弱的人类究竟哪里值得生真这么浓烈的仁爱,但生真将这里视作他自己的新生地,并冠以"井上"这个姓氏行走其间……

拉齐亚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攀至中天,悬在城市的最高点大放光芒。银白色的光芒洒落在高楼林立的街道上,落在被夜风吹拂的路牌与窗棂间,也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静静地望着那轮满月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就试着用生真的眼睛,看一次这个属于人类的世界吧。

他低下头,迈动步伐,在城市的光影间越走越远,消失在夜色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