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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本事就换座位啊!?

Summary:

弱智初中生小别扭与夕阳下的奔跑,前略后略总之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限时两天)。

Work Text:

#你有本事就换座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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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徐云风,成绩稀烂,为人乖张,平日体面全靠抄离他五排远的好兄弟王鲲鹏的作业维持。有时候起得太晚,差点迟到,抄作业抄得字飚到飞起,老师也假装看不见,因为知道他其实考试懒得作弊,人又皮赖,大体上不坏,但是一团稀泥再怎么不坏也成不了烤瓷牙,所以在请了十几次家长后干脆放任自流,最不依不饶的一个也在知道他的脑膜炎传言后偃旗息鼓。徐云风虽然对此传言恨之入骨,但没人管也乐得逍遥,课听一节算一节,靠翘课出去给同学带东西回来赚点跑腿费,然后两块三块地拿去泡网吧,偶尔脑子一热还充点小钱打游戏,吃不上饭,就去蹭王鲲鹏的,时日一长甚至体重还略有增加。又因为,班里的人数刚好是奇数,王鲲鹏作为班长只能坐前三排,所以徐云风喜提后门单人座一个,活得非常自如,非常独立,非常嘚瑟,像条没栓绳的狗。

在这种逍遥日子的第三个学期,班上新来了个转校生。长得非常严肃,一丝不苟,看上去不比他们年轻的毕业生班主任小多少,自我介绍说叫金仲,因为家长工作的关系这个时间点转来。班主任早有准备,手一指,说金仲同学,你就和徐云风坐同桌吧!

徐云风此时正在补觉,被前桌幸灾乐祸地踹桌脚给踹醒,一睁眼,就看见金仲面无表情地拎着书包朝他走过来。班主任说:徐云风,你去帮忙,到楼下库房给金仲同学搬一套桌椅来。

徐云风睡眼迷离,说:哈?

金仲用一种平静得不像一个初中生的表情,站在他面前,头都没低地,轻轻看了他一眼,徐云风从里面尝到一种可以称为冷淡的蔑视,像被嗦过的老冰棍一样,一时间飞快地怒了一下,又听见金仲说:不用,老师我自己去吧。

班主任说:徐云风,那你带金仲同学去一下。

徐云风不会当面和正常老师憋气,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闷着头往后门走。感觉金仲也跟着出来了,就又走了几步,一扭头,正好对上金仲的眼睛:一双很黑的,好像西瓜子一样的眼睛。他刚想说点什么狠话,就感到一种非常疲惫的虚弱顺着眼睛流了进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了?

金仲莫名其妙,说:徐同学?

徐云风瞪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又转身回去继续走。金仲懒得跟他计较,也干脆闭嘴。他们走到楼下顶头的库房,徐云风站在门口,说:喏,就这里。你自己挑一套吧。我先回去了。

金仲没理他,直接推开门走进去,徐云风于是又咬牙切齿,无从发作,非常想就地和此目中无人的新同桌打上一架,把他揍得睁不开眼最好——但如上文所说,总体而言,徐云风是个不坏的孩子,所以他只是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想了六遍,算是出了口气,见金仲半天没出来,就推开库房门进去,大声说:喂,我帮你抬吧。

 

然后他就看见,在一堆桌子椅子里面,金仲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徐云风吓得差点没摔一跤,没忍住小小地尖叫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脑子里转得飞快,但是没有解决方案,只是一瞬间冒出好几部看过的鬼片。他立刻把库房门关上,紧紧靠着门,对着金仲说:金仲?金仲?你么事吧?

金仲没有应声,只是躺在地上,好像真的死掉了一样,徐云风简直要魂飞天外。他只是个初中生,哪里见过这种事情,踌躇了一会,急眼战胜了恐惧,扑过去,抓住金仲的脸,扯了几下,喊他:喂?喂?喂!?死了莫?

半天,金仲的脸在他手里哼哼两声,像叹气一样,漏气一样,闭着眼睛,小声说:糖… …

徐云风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抱着临终关怀的心态,摸遍全身上下,从裤兜掏出来一个大前天从网吧前台顺的玉米软糖。糖已经有点化了,扒在塑料袋里面,很难扯开。他拿手抠了半天,也顾不上卫不卫生了,直接就往金仲嘴里塞,紧张得好像在走廊待产。过了一会,神奇的玉米软糖粘好了金同学漏气的地方,糖分流进血里,充气泵重新工作。徐云风跪在金仲身边,看见新同桌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睁开眼,盯着他,像电脑重启一样,识别系统半天才恢复,慢吞吞地,好像牙齿和舌头还没有习惯这三个发音一样地,生涩地说:徐… …云风… …

徐云风说:啊?

金仲停了一下,有点不情不愿:… …谢谢。

徐云风愣了一下,说:… …啊。

 

又过了好一会,金仲才能勉强站起来,往嘴里塞了点自己身上带的吃的。徐云风怕他半路又摔一跤摔出脑震荡,自告奋勇帮他抬一整套桌椅上去。金仲看他一会,耸耸肩。于是金仲拿椅子,徐云风拿桌子,走回班里的时候刚好下课:从第二节数学课开始,他们俩成为同桌。

 

实际上,徐云风的第一眼并没有看错,金仲确实比他要大。因为家长经常奔波,又由于各种原因得带上他一起,所以很多时候他没办法在同一个地方上完学就要转学,只好又再读,一趟一趟下来,就已经比徐云风他们大了小三岁:如果正常,他现在本应该上高中了。徐云风在开头几天从周围同学的八卦中得知此消息,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有点不好意思的友善,很像蚂蚁用触角碰到一颗被扔掉的糖。也因此,他对金仲表现出一种大度的体谅,甚至难得和颜悦色了几天,做出一副好同桌的气势。金仲则对此无动于衷,毫无表示,一丝不苟地上他的学:从不迟到,从不早退,顺便拒绝徐云风抄他作业。而他说话时脸上的肌肉往往毫不费力地一动不动,时日一长,徐云风甚至怀疑,此人是否是个机器人,而他多出来的三岁,其实并不是因为家长奔波,而是因为系统调试出了问题,只好不断地重新输入。这个论点的佐证还包括:金仲是个十分龟毛的人。这种龟毛并不是像那种肥皂剧一样稀烂的,而是另一种古怪的、逻辑严密的龟毛。比如说,他的笔盒里笔的排列顺序永远不变,他用的是白色的、看不见封面的书皮,但他从来没有拿错过一次书;再比如说,他去食堂吃饭时只坐同一个位置,如果有人坐了,他就会礼貌地请别人挪开,他在上课时任何一点肢体部位都不会越过两张桌子的桌缝分界,如果笔滚到徐云风的那一侧,他就会不作声地等到下课,等到放学,等到徐云风离开位置,再去捡,而如果徐云风捡起来递给他,他就拿回来,再礼貌地点点头,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听他的课。

 

也因此,初中生徐云风的友善作为一种难得的消耗品,很快就用尽了。在第一个星期过后,接下来两周他们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两周后的某一天,学校要举行活动,到时候要每个班搬着椅子下去找地方坐好。早上发的通知,下午活动开始,午饭的时候徐云风跟王鲲鹏吃得撑,出去操场溜上两圈。他想起之前金仲低血糖(其实他是在那件事之后,去网吧时顺便查了一下,才知道这种症状叫低血糖,而不是什么绝症)昏倒的事,于是跟王鲲鹏说了,王班长露出一种毫不意外的表情,说:噢,你说他啊。他身体很差的。

徐云风有点惊讶,说:怎么个事儿?王鲲鹏于是说:你之前翘课那天他也没来。我去问作业的时候顺便问了下班主任,她说金仲进医院了,头天晚上救护车送进去的。那之后几天他不都没来吗,你不知道?

徐云风啊了一声,眨了下眼,又往地上瞄,说:噢,我没注意。… …我还以为是他家里有事。

王鲲鹏看他,就好像从菜地里一眼就看得出胡萝卜叶子,所以没再说什么,转而聊起他们最近在看的书。那是他俩从附近地摊上花了五块买的,讲了一些初中生不是那么应该感兴趣的、很莫名其妙的东西,涉及到许多古老的小道消息与数学题,以及人的生老病死。

 

徐云风回到教室,看见正在埋头写作业的金仲,那种刚稀释过的心虚的尴尬于是就又像涮锅水一样漫上来。他站到金仲旁边,金仲头也不抬,好像不需要眼睛看就知道是他,而知道是他,就意味着没必要理一样。徐云风立刻就捕捉到这种好像冷水洗碗留下的油渍的漠不关心,于是更感到一种尊严的得意,装模作样地重重咳嗽一声,说:今天下午的活动,我帮你搬椅子吧。

 

金仲猝然停顿了一下,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长道深深的、尖锐的痕迹。

 

半晌,他吸了口气,很慢很慢地把头抬起来,看着徐云风。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那种稳固的漠然,只有一种近乎愤怒的、讥笑的表情,好像有人用玻璃瓶往一扇窗户上砸去,裂痕就是这种形状。

金仲什么也没说,但徐云风看着他的眼睛,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几乎立时感到一种可怕的、惊骇的羞耻,张着嘴,但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于是往后退了两步,就这样逃走了。他翘了下午的活动,去网吧挂了一个下午的机,心不在焉地回家吃了晚饭,还破天荒地自己写了作业,草稿全都打在作业本上,挤得看不见题干。

 

第二天他去上学,发现金仲的位置空了。初中生徐云风心神不宁两节课,终于没忍住,跑去问班主任:老师,金仲怎么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明显,因此此处不再赘述。但没有人知道金仲究竟去了哪一家医院,而班主任接下来还有课,没有时间帮他打电话给金仲家长。徐云风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并不是弱智,相反,在某些方面更像一种纯粹本能的天才。于是不假思索,脑子里想什么,身体就已经在往外跑。他先去附近的网吧查地图,把附近的大小医院诊所都找了一遍,列出四个可能的地方,然后从离自己最远的那一家开始找。有的医院警惕,不告诉他有没有这么一个叫金仲的人,也不告诉他他住在几号病房,他就直奔住院楼,一层一层、一间一间地找,就这么一直找到傍晚,接近学校放学的时间,徐云风跑遍了四个地方也没有找到人,心情低落,非常失望,甚至感到一种不必要的、陌生的恐慌,怀疑或许金仲是被带去什么机修店,或者机械工厂之类的地方。

他就这么郁闷地拖着脚往家走,走到半路,想起来书包还在学校,而经验告诉他,如果不背着书包回去,肯定又会被老爸痛揍一顿。徐云风不情不愿,只好又转身回头往学校。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街上有一个人,长得和金仲非常、非常像,从他走来的方向,在同一条街上,就这样和他对上视线,于是他立刻确信:此人就是金仲。

金仲看见他,愣了一下,露出一种疲惫的犹豫神色,站在原地不动了。

徐云风则朝他走过去,一开始很慢,后来就越来越快,那样跑了起来。

 

——需要说明的是,这是工作日的傍晚,天色浑浑,看不清太阳,还没有到放学下班的时候,而这条街又处在相对而言比较边缘的地带,街旁边就是一条河。因此这个时间点,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而在这种时候,徐云风冲过来的身影看起来就像一条没栓绳的、爆冲的狗,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金仲,而是其他什么人,也会感到害怕。

 

而因为害怕,金仲几乎在他加速的刹那就转头也开始跑了起来。

 

两个初中男生就这么在夕阳下你追我赶,如果放到什么偶像剧里徐云风都懒得看,王鲲鹏对此种剧情的描述则鞭辟入里,小小年纪就显出一种超前的智慧:脑残。

金仲大病没愈,徐云风奔波一天,战况非常胶着,两人就这么拉扯地跑了好像末日降临一样久的时间,喘得快要死掉(事后再看,其实,他们甚至没跑到五百米),徐云风终于一个飞扑把金仲抓住,荣获一分,胜券在握。但非常不巧,这里的地其实有一个肉眼很难看出来的坡度,于是两人就这么叽里咕噜地又滚了下去,期间又因为在不停地扭打,所以没有一个人能站稳,最终扑通一声,双双入水,爬上岸时浑身湿淋淋,再也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兴致。

 

他们倒在岸上,花了五分钟时间喘气,很默契地没人讲话。幸好现在已经是初夏,天气转热,而且他们并没有滚到河心,只是掉进岸边,衣服都没湿完。因此河水的温度虽然凉,但还不至于让两个初中男生就这样冻死在这篇文章结束之前。

 

徐云风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金仲被口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云风接着说:这样吧,你回家就说,你同桌落水了,你是因为救人才跳河里的。

金仲说:徐云风,你是不是有病?

徐云风说:你啥意思?我不是你同桌?

金仲说:我为什么要救你?

徐云风说:你没救我啊,但是我是你同桌,这样说不是更可信吗?

金仲说:那我干嘛要为了救你跳河里?

徐云风急了,脑袋一甩,像狗甩湿毛一样水到处飞,说:你到底啥意思?

金仲刚要张嘴,结果嘴里也被甩了两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叹气一声,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躺在岸上的徐云风又说:金仲,你得了什么病?

金仲沉默了一会,说:不知道。

徐云风转头看着他。不知道?那你怎么治?

金仲笑了一下,说:治不了。

徐云风噢了一声,又说:那你还能活多久?

金仲说:不知道。

徐云风闻言,咂了下舌头,发出的声音像一只年轻的鸟。金仲从中尝到气味,好像融化的玉米软糖。

 

最后徐云风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金仲家其实就在那条街尽头,离河八百米不到。徐云风一直送他到楼下,然后仰着脑袋看金仲一层层往上爬。傍晚的太阳露出来半个,金濛濛的一片里,他看见金仲在四楼停下,从转角的栏杆朝他挥了下手,像一颗玻璃珠一样不见了。

 

也许是水真的够温暖的缘故,第二天金仲没生大病,按时上课,徐云风则因为没背书包,回去果然挨了一通臭骂,又差点迟到,抄作业抄到焦头烂额,笔飞出去两回,总算赶上课代表送去办公室前三秒交上,回座位的时候英语老师已经开始放单词的跟读磁带。徐云风对此狗屁不通,纯当听天书,又心性良善,所以没骚扰任何人,从睡如流,把胳膊往桌子上一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开始补觉。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鞋子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徐云风一动不动,像抱窝的鸡,正要继续睡,又感觉什么东西谨慎地、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于是他听见旁边有人说:徐云风,帮我捡下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