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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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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0
Words:
4,69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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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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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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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出埃及记

Summary:

床前没有沙丘,怎么我会跌荡飘流。

Notes:

Merci @Roeica
感谢约稿,写得很痛苦但也很爽,希望你能喜欢!

Work Text:

就在那时,我准备好的所有的话都不见了。说出口的话生硬急速、无可挽回。

你的手握紧了酒杯。我等着你说点儿什么。

我想要你说你爱我,尽管我并不爱你。这可以恢复平衡。

01

亚瑟柯克兰乘火车从伦敦去往西约克郡探望母亲。在他上大学前,他一直住在一栋临街的三层小房子里,顺着门口的几节混凝土台阶走下去,就能直接走到马路上,街对面曾经也是一串住宅,如今已经渐渐被商铺取代。

他还记得每次打开门后登上台阶的感觉,那栋房子是母亲在和父亲离婚后买下的,在那之前似乎也已经有了三十多年的历史。入户的狭窄楼梯已经十分老旧,厚厚的地毯经过多次洗刷失去了颜色。无论按压多久,边缘处仍会固执地卷向中心,可供落脚的地方随年岁渐少,踩上去时应景的咯吱声却忠诚地留存下来。

他在那栋房子里出生,上学,交友,然后考上伦敦的大学,从金融系毕业后就此留在了伦敦。此后只有再去拜访母亲时,他才会回到童年的祖屋。

在他的青年时期,西约克郡的天气还不像现在这样阴冷,冬日也并不像现在这样几乎毫无日光。很多时候从学校放学回家时,天还亮着,手中刚打印出的吉他谱还带着温度,他习惯在晃动的公交车上低头背诵和弦,以防回家后被母亲的祷告分神。

柯克兰,不知为何母亲仍在使用这个姓氏,他每次在邮箱中取出印着柯克兰女士抬头的邮件时都会产生相似的困惑,时间久了就像长久练习和弦后留下的硬茧,你会习惯通过硬茧触摸这个世界的感觉。他时常觉得母亲口中的主或许正长着一张柯克兰家的脸,像斯科特,威廉,帕特里克和他自己,一双粗眉毛。只是他的三个哥哥在成年后就飞速离开了家,剩下他在三楼阁楼的房间和满屋的耶稣受难像。

起初他会用借口拖延回家的时间,后来他破天荒成了最年轻的学生会主席,就可以不用再具体向母亲交代晚归的理由。也是那个时候他迷上了独立摇滚,趁着音乐教室闲暇时借用吉他来创作,和弦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身体,倾泻而下,他似乎很有天分,但母亲并不喜欢,所以他一直没能有一把自己的吉他。

就是在这时候,他遇到了转学过来的弗朗西斯和基尔伯特。

02.

英国的火车比天气更加不稳定。亚瑟柯克兰在没来得及订上直达的火车时就模糊预感到了这一刻。在深秋的黄昏,他被突然改变停车站的火车扔在了不知在北上何处的车站。看着站台上陌生的名字和屏幕上不断推迟到达时间的下一班火车,他紧了紧围巾,思考着要不要买一杯咖啡来暖暖手。

很小的时候斯科特会从镇上的二手店买乱七八糟的电影碟,偶尔也会给他带回来一本二手书。他再次想到那本掉页的呼啸山庄,曾经他贪婪地阅读着那些母亲痛斥为“被魔鬼摆布”的情节,现在再次想起的却是不曾停歇地风声,他正站在这样的风声里。站台前远处的原野在惨淡的日光里显得无所事事,他不想再风口处再站下去,决定现在就去买咖啡。

他看到了弗朗西斯。

他们已经多少年没见了?亚瑟柯克兰谨慎地想,他的数学曾经一度很糟糕,后来好起来了,好到读完金融学还能在金丝雀码头找到一份工作。但现在他的数学又糟糕起来,我现在几岁了?他想。

法国人也看见了他,并且显然没有他那样的僵硬和犹豫。他还是像很久以前那样热络、正常、得体地走近他,以一种无可挑剔的老友身份和他打起了招呼。

除却眼角和嘴边的细纹,他的模样和穿过街道来到柯克兰家门前并抬手按响门铃时毫无二致。

那时候他正在阁楼的房间用很小的音量听音乐,母亲拒绝那让她头痛的“魔鬼之音”,但他也不能在音像店试听太久,回家太晚母亲又会起疑。

但是从弗朗西斯来到之后一切都变了。那个在某个充满母亲祷告声和小声的音乐声的某个本该如常的下午,那个男孩端着刚刚烤好的苹果塔,好似摩西分海一般进入他的生活。多年后他仍能看到巨大的海浪在弗朗西斯身后合拢,而他金色的长发却像在无风的午后那样安静,整洁,闪着炫目的光。

弗朗西斯带来了更多的自由。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在短短一周之内拿到了仅次于亚瑟柯克兰的选票得以跻身学生会担任副会长,并凭着漂亮皮囊和花言巧语成功说服了老师和音乐社团让“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无限期借用音乐教室。

那之后他成日窝在音乐教室里,听歌练琴,并试图想出一个完美谋杀手法让眼前这个碍事的男人彻底消失。但是他的计划一拖再拖,拖得弗朗西斯又拉上了那个和他一同转学过来的德国男孩,基尔伯特,加入了他只存在脑中和某次不慎告知弗朗西斯的“乐队”里。乐队始终没有凑够其他的人,但这给了他们更多使用音乐教室的自由,这也是弗朗西斯的主意,他在这个乐队里管钱,他说法国人很擅长数学,所以他们每人每月要交给他二十磅作为乐队备用金。

他知道弗朗西斯用这笔钱干什么了,他有次看到他用他刚刚交给他的四张五磅中的一张买了一捧玫瑰,然后用这些已经开得有些勉力的玫瑰挡住了他和基尔伯特亲吻的侧脸。

03.

他说我很好,顺便说一下基尔也很好,他最近刚刚升职忙得昏天暗地,连我给他发消息都要等上半天才能收到回复。我们真应该抽个时间聚一聚,今天可能不太行了,我要去利物浦签一个很有才华的画家。怎么连小亚瑟你也打起领带穿上灰风衣,英国真是越来越无聊了。哦对了,你好吗?

弗朗西斯就是弗朗西斯,他们在音乐教室里排练,节奏杂乱,声音震得天花板都仿佛在晃动。他照常摊着他的账本算账,算完了学生会的再算他们这个刚起步的乐队,几个月下来,数字从未出错过。基尔伯特满脸骄傲拍着弗朗西斯的肩膀:“他让我的数学提高了二十多分。”

基尔伯特并不是那种会喜欢弗朗西斯的人,这点他想弗朗西斯也清楚;弗朗西斯太容易就会爱上基尔伯特,这点他不知道基尔伯特明不明白,他觉得他至少在道德层面有义务救人一命。

“你小心他只是想用补课的借口和你约会”亚瑟表情戏谑,只是他自己都没想到话说出来的时候不慎破了音,劈开的字掉在地上变成光滑的蛇,消失不见。

听到这话的弗朗西斯离开了他的账本,笑嘻嘻地来到他们两个中间,拦过基尔伯特的肩,却把脸凑到亚瑟跟前,扭着身子问他,其实我刚刚答应伯母从这星期开始给你补习数学,准备好违背你的信仰来和我约会了吗小亚瑟?

这个小镇所有人都知道柯克兰夫人信仰虔诚,亚瑟不能高调地违背信仰,这种玩笑也只有极少数人会讲,而只有一个人从不会在亚瑟面前称呼他的母亲柯克兰,代称从伯母到我最友善的邻居再到美丽的女士,亚瑟一点也不怀疑弗朗西斯可以永远不重样的这样变换下去,也一点不愿再回想究竟是在哪一次弗朗西斯觉察到他对柯克兰这个姓氏的回避。

他和弗朗西斯已经太过亲近了,白天他们总在一处鬼混,到了晚上弗朗西斯甚至会留宿,柯克兰女士认为这个厨艺和礼节同样完美的法国男孩能够给不善言辞的亚瑟带来好影响,实际上他们会彻夜在房间里听音乐,打游戏,轮流讲鬼故事,弗朗西斯用比他的脸更华丽的语言和他讲自己跟随外交官母亲四处辗转的见闻,轮到亚瑟的时候他只好给弗朗西斯看他新写的曲子。

没有开口的必要,因为弗朗西斯已经从那些音符里看穿了他,他看着弗朗西斯阅读那些他倾泻而出的心事,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划过那些音符,像船航过海浪般划开他所有的秘密,使得他不得不以出于自保的心情在慌乱中引用最熟悉的教义来攻击他的女孩子气,而弗朗西斯则对此毫不介意,点着他偷偷纹在肩上的纹身作为回应。这就是他所知道的弗朗西斯,像那些印在明信片上的风景,挪威极夜里墨黑色的森林,法鲁海岸蝴蝶翅膀般斑斓的海水,还有在天快亮起来的半梦半醒中,弗朗西斯轻轻摇醒他喊他朝窗外看去时,落在对面弗朗西斯的房间窗台的灰色鸽群。

04.

“哦,我的车来了,下次见,小亚瑟。”

弗朗西斯依言开始帮他补习数学。

补课时的弗朗西斯实在出乎他意料,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这个油嘴滑舌,面目可憎的邻居还有这样严肃又得体的一面。他确实讲得很好,讲解清晰,由易到难,拆解公式像切苹果,细致,均匀,漂亮,甚至美味。即使是实在不愿意给他任何好评价的亚瑟柯克兰也不得不对着母亲承认弗朗西斯是个不错的老师。

母亲显然对他成绩单上可见的进步十分满意,更加频繁地邀请弗朗西斯来家中做客,有时他回到家发现弗朗西斯已经在准备餐具了,他低下身,露出身后阴影中的圣母像,母亲的声音则像云上的预言一般环绕在他身边,“爱你的邻人”,母亲说。

爱你的邻人,亚瑟想,妈妈,你说的是哪种爱?

那时他已经无法和弗朗西斯正常相处,其实这个结局在很久之前就露出端倪,当他们并肩走在星夜的回家路上,当弗朗西斯低下头去看他的乐稿而他不得不注意到他散下的几缕金发,当那个圣诞他收到了一把吉他——弗朗西斯说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月二十镑到圣诞节能攒多少钱,当他不得不记下梦中汹涌的旋律,并且在向纹身师发送图案前的最后一秒在繁复的花纹里加上了一个小小的f时,那些如沙中细金般静谧和平的时刻,那些他几乎无法克制想要投降的时刻,那些他想要世界永远这样继续下去的时刻,那些对于17岁的他近乎致命的时刻——他不知道除了恶语相向和拳脚相加之外他应该如何接受他和弗朗西斯之间越来越多的安宁,以及在安宁中他无法隐藏的轰鸣的心跳声。

那是魔鬼的诅咒,这是上帝给他的回应。他在狭窄的告解室闭起眼睛,听到母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说,妈妈。

基尔伯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音乐教室写歌,他忠诚的和弦也在这些日子背叛了他,身体里的水流尽了,露出浅滩和石头。无论如何他仍然固执地坐在那里对着白纸发呆,因此基尔伯特开口的第一句是:“我就知道我能在这里找到你。”

基尔伯特是来和他告别的,似乎他终于可以停止漂泊和远在德国的弟弟相聚了。亚瑟衷心的恭喜了他,作为回应,他只是略显担忧地看着亚瑟。你不能太喜欢弗朗西斯,亚瑟。沉默了许久,他说。我认识弗朗西斯很久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有的时候,你就是不能太喜欢他。

啊,亚瑟想,原来基尔伯特也明白。

05

“再见。”亚瑟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他曾经恐惧的平静。

基尔伯特离开后弗朗西斯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保持着他最受欢迎的校园记录——因为全校只有亚瑟一个人投了反对票。也依然在周末受邀到亚瑟家中做客,他甚至已经学会了背诵餐前祷文,每次看到这个场景亚瑟都觉得讽刺,但他忍耐住了冷嘲热讽的冲动,因为母亲正露出微笑。而且他也在试着听从基尔伯特的建议,这并不困难,反正他本来也不喜欢弗朗西斯。

他不是个诚实的人,这点他自己也清楚。但他也不是一个擅长自我欺骗的人,这点他确实花了点代价才明白。

他是在弗朗西斯的祷告声中起身的,今天餐桌上依然有一块弗朗西斯自己做的苹果塔,在灯下闪着蜂蜜的金黄色。他想象着弗朗西斯在厨房里准备的样子,想象着他如何切开一颗苹果,细致,均匀,漂亮,甚至美味,正如他拆解一个公式,想象着今天早些时候弗朗西斯在开得勉力的玫瑰花后亲吻那个低年级男孩的样子。

从小熟记的教义终于站在了他这边,他有太多来自神的口谕,如石柱般挺立而不容撼动。犹大书 1:7,利未记18:22,罗马书1:26-27,哥林多前书6:9-10,利未记20:13,犹大书1:7,启示录17:4,耶利米书6:30……余光中他看到母亲的脸色从惊愕转向灰败,然后他就看不清楚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还记得基尔伯特那略显担忧的表情,从来舒展的眉头皱着,声音低低的,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他说有的时候,你就是不能太喜欢他。

对不起,他最后清楚的念头只剩下这一个,但是不知道应该对谁说。

06.

邻座的女士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先生,我想你该下车了。车窗外已经是熟悉的小镇站台,他在上车后就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这位年长的女士笑着安慰他,别担心先生,您没有错过任何。

他确实没有错过任何,母亲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切,就在他离开了他居住了十几年的祖屋的那一年,那时他明白了他离去的三个哥哥,也明白自己不需要做剩下的那一个让母亲骄傲孩子。他离开小镇,去了伦敦,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不止一种信仰,一间阁楼,他也不再需要与圣母像四目相对,在音乐流出的一瞬间紧按音量按钮。而那从小生长在他身体中的教义似乎就在那次声嘶力竭之后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街对面的邻居,直到他再一次在某个不知道在北上何处的站台上遇到他,他试图努力回想,但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他曾经删删改改设计了无数次的纹身图案,他最终纹了没有?

也许他仍错过了一些,但这不再重要了,他已经说过了再见。

他礼貌答谢了叫醒他的邻座年长女士,整理好围巾走向车厢连接处。接下来他会在车站检票出站,走上三分钟到达公交车站,等到总是姗姗来迟的19A载他到达距家600米的车站。他要沿着充满鸟类排泄物痕迹的水泥地砖走到十字路口,在过马路后爬上一个缓坡,才能到达母亲的房子。门廊和门前的台阶扶手都被重新粉刷过了,曾因长时间风吹日晒而褪色的痕迹和他曾经年少的涂鸦已经消失在白色的整洁的油漆中。他会按响门铃。在等待着母亲走下那条陡峭而老旧的台阶前,他也许会转过身去,将视线像曾经千百次般自然地投向对街二楼的房间,那里将再次落满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