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哈啾——”
嘶,好冷。
熬了几个大夜过后终于得以阖眼的忘川使者只觉得没睡多久便被冻醒,单薄的锦衾并不足以抵挡彻骨的寒意,刚坐起身后背就措不及防地被冷风刮了个透心凉。
使君不由得战栗,然而困意仍糊在惺忪的睡眼上不许眼皮睁开,于是她伸手迅速扯过被单将身子裹紧,下了床一步一颤抖地摸到窗边将昨夜贪凉未关的窗户合上。
这时使君才慢慢地清醒了一点,方才朦胧间就觉得这外头的天光似乎太亮了些,迷茫地睁开眼却发现窗外竟是一片白——鹅毛般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自空中飘落,伴随着凛冽的北风慢慢地在远处的草庐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幸好,幸好…前些日子刚给杜先生的草堂加固过,又将地暖维修过一遍。自入秋起她还陆续派了人去维护整个忘川郡的房屋建筑、取暖设施还有通风装置等等…嗯,安全隐患也已经排查过一遍。想来这个冬天应该无事…不对?
到这一刻使君才是彻彻底底地清醒了,她分明记得此时忘川当是晚秋,昨夜秉烛翻找典籍时还偶然间抬头望见了枝头上最后一朵桂花飘落,怎么才一晚上忽然就下起了这么大的雪?
莫不是四时风物仪又叫人给动了?
使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麒麟,方才睡梦中听见的那声喷嚏应该是它打的,果不其然神兽已经在她枕边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球。
于是使君回到床边将身上裹着的锦被折叠一下,然后伸手将麒麟抱起放在被子上将它裹成一个卷,再轻轻放到枕头上。这小东西才慢慢安稳下来,又打起了绵长的呼噜。
手头的事刚做完就听见卧室的木门被人匆匆敲响,外面响起了宋应星焦急的声音:“使君可起了?”
唉,大约是宋先生的苗或是未来得及摘的果子不幸壮烈牺牲了。使君冲外面喊了句稍等,匆匆换过衣服便打开了房门。
门外居然还站着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宋应星抱歉地对使君作揖,跟在他身后的元稹也匆匆向她也行了个礼。
“一大早来叨扰使君,实在抱歉,可是今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蹊跷。我平常每天醒来第一件事都是去田地里检查作物的长势,可是今早一开门就发现外面下着大雪。然而我去检查了四时风物仪,却发现四时仪的运转一切正常。”
还有这样奇怪的事?使君微微蹙眉,又转向元稹道:“那微之先生今日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元稹道:“使君,在下是为了九泉之井的事而来…九泉之井里很可能有受困的名士!”
忘川使者听见这话一下便打起了精神,元稹所说的和她之前经过多番调查得出的结论相吻合,只是这一回九泉之井的异动过于奇怪,她一时还不曾寻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眼下元稹主动上门提及此事,想来他必定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微之先生,请你先不要着急,我们到书房去说。”
三个人说着便往文心室走去,可元稹今日显然是万分焦急,根本等不到去书房详谈,在路上就边走边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今早涑水先生出门钓鱼遇上了躺在雪地里的太白先生,他原本打算带着太白去找药王,路过九泉之井时却发现里面有不同寻常的异动。路上正好碰见了出门采买食材的东坡居士,于是涑水先生便拜托他去给杜子美先生传信。”
“而我恰巧昨日与杜先生探讨诗文,夜深了便在草堂里借住了一晚,所以东坡来时我也在。最后杜先生去药王那里照顾太白先生,而我和子瞻还有涑水先生先去九泉之井调查…总之我们发现了这个。”
元稹说着,便递给使君一张纸条。使君接过一看,见上面写着: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使君轻声念着,默默在脑海里翻找这首诗的出处,半晌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似乎是白居易白乐天的《卖炭翁》…莫非微之先生觉得被困在九泉之井中的名士就是白居易先生?”
使君说着,将纸条翻了个面,却见另一面似乎还有字,可那字迹相当潦草,像是醉后所书,只能依稀分辨出“君”、“下”和“我寄”几个字。
她检查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不知为何当她拿到纸条的那一刻就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她抬起头去看元稹,之间他微微抿着嘴,神色凝重,目光中却隐隐透着几分悲伤。
元稹点头:“是。我认得乐天的字迹,哪怕我们已经许久不曾相见,可是他写字的笔法还是那个样子。这宣纸的工艺也和我们那个时代并无不同…或许仅凭这些就推测困在九泉之井里的一定是乐天稍为武断,但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哪怕真的不是乐天,能救一个人出来也是好的。”
元稹说话时忘川使者还在低头反复检查那张纸条。她在拿到它时心下便隐隐觉得蹊跷,但却并不曾从上面感受到任何怪异的灵力波动。纸上还残余着清浅的桂花香气,看着倒只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诗笺。
终归是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东西到底哪里不妥,忘川使者还是决定先由自己来保管这个东西。
“先生说的在理。”
忘川使者微微颔首,又立刻转过头对宋应星解释道:“宋先生,实不相瞒,九泉之井一事我已调查许久,而且曾经也发生过井中异动导致忘川出现异象的情况。如今事态紧急,我需要先行一步去九泉之井探查。既然四时仪运行正常,就请先生快些回去搭建暖棚,事情未解决之前忘川很可能会一直处于长冬,还请先生做好准备。”
宋应星道:“暖棚我已经搭好了,此次前来便是向使君报告情况。若是使君需要,我可以去千工苑传信,请大家做好防寒的应急准备。”
使君道:“那就麻烦先生了。”
她复而转向元稹:“微之先生,我先回去叫麒麟起来,请先生先行一步去九泉之井外面探查是否还有相关的线索,待我安排好忘川诸事便去与先生会合。”
使君说完也不等元稹作出回应,便匆匆回卧室叫醒麒麟,让它去寻了李斯、王安石、于谦等人前来,简要说明了情况,请他们出面组织协调忘川居民紧急应对提前到来的寒冬,随后便带着三世镜和麒麟去了九泉之井。
两人和一只麒麟见面时,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坠落,越靠近九泉之井便越觉得阴冷。里面的景象也越发幽深,此时此刻大风呼啸的声音宛如厉鬼的号哭,凄厉而悲凉。
麒麟不禁打了个寒颤,刚想抬头问主人,然而不经意间却踩到什么东西狠狠地滑了一跤。
原本在交谈的使君和元稹听见麒麟的痛呼立刻双双转过头来,一个赶过去查看麒麟有没有伤到,另一个则注意到了麒麟脚边那抹极其显眼的红色。元稹慢慢走过去,拾起地上的东西,才知那是半截红纱。
今日天寒,雪下结了一层冰,本就是极滑的道路,可偏偏雪里还埋着红纱。麒麟大约是不看路,才一脚踩住这红纱摔了。
使君担忧之余不免有些无奈:“麒麟,还能走吗?”
“我…我没事,主人,我只是觉得今天的九泉之井好可怕,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
使君四处扫了一眼,周围全是白茫茫一片,除了这半块红纱也找不出别的东西来。唯有那九泉之井里隐隐透出一缕诡异的光芒。
看来只能进九泉之井一探究竟,不然线索很可能就这样断了。
忘川使者轻叹,一旁的元稹见她面上的神色便知她要亲自到井里调查一番,于是赶忙开口道:“使君,能否带我一起去?”
使君有些惊讶:“九泉之井暗流涌动,微之先生以名士之身进去风险太大,不然还是请微之先生回去等等吧。若我有了线索必定尽快告知先生…”
九泉之井是鬼王的势力范围,本就是诡谲之地,忘川使者自然是不会轻易让名士跟着自己涉险的。只是元稹听她这样说,神色便越发焦急起来,一时间竟也有些失态:“不!使君,救人要紧,何况那人很有可能是乐天!若是我就这样回去,只怕在家中也是心神不宁,待不长久。我会好好跟在使君身边,一切行动皆听使君调遣,还望使君带上我同行!”
“而且,乐天与我是至交,和他有关的事情我再了解不过。使君若是允准我同行,兴许我能注意到一些旁人不了解的细节,这样的话使君寻人的效率也会高一些。”
元稹说着,竟直接拦在忘川使者面前,大有若使君不肯答应他便不走的架势。可是井里还困着名士,忘川使者实在耽误不起,而元稹的态度又过于坚决,于是她只能长叹一声,说道:“那就请先生跟紧我。”
他们慢慢靠近九泉之井,里面一片漆黑,雪花自头顶慢慢飘进井里,像是一点点坠入深渊,不见踪影。
使君驱使着三世镜,灵器慢慢漂浮至九泉之井上空,发出炫目的光芒。充沛的灵力为一行人隔绝寒气,并在茫茫的黑暗中照出一道通路。
井中满是恶灵的尖叫,像哀怨的哭泣,又像痛苦的嘶吼。三世镜高悬在他们头顶,为他们抵挡着恶灵的攻击。不知走了多久,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渐渐消失,一切归于安静。又不知走了多久,过分寂静的虚空中传来不知是谁的叹息。
元和五年(公元810年) 长安
“秦中岁云暮,大雪满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翁赶着一头饥瘦疲乏的老牛缓缓地走在街上。老牛的身后拉着一辆木车,里面装着堆成山的黑炭。老翁沿街叫卖着,可是没有人理他。
今日长安大雪,能趁着风雪雅兴出游闲逛的都是不愁吃穿的贵人。但他们都绕着老翁走,生怕他沾染着炭黑的手指弄脏他们绣着金线的衣摆。偶尔有人驾车经过,车轮溅起的污泥飞到老翁那条满是补丁的裤腿上,被浸湿的麻布又冷又重。但老翁顾不上这些,他苍老污浊的眼睛四处睃巡着,希望能在这群锦衣华服的人中找出一个需要买炭过冬的人。
只要能把这些炭卖出去,他就能凑够钱买一身新衣服,还能找个地方给他和他的老牛歇一歇脚,喝上一碗热汤,这样便足够了。
大街的另一边,白居易低着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装束,这是他任左拾遗时的官服。如今不知是何年月,他这样穿着未必合时宜的官服招摇过市只怕会引人侧目。
但街上的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存在,或许他确确实实是回到了在门下省当值的时候。只是他不知道此时微之是否已经奉圣人的敕令出使东川,若是微之还未启程,自己或许还有机会赶过去提醒他一二,叫他行事小心,尤其是…最好归程时不要去敷水驿。
先前白居易在混沌之中遇见的那个人对他说过,他能帮助自己回到往昔,改变一些他心中遗憾的事情,如此便可治愈他的心病。原先白居易是不信的,可是那人轻轻一挥手自己便真的回到长安,眼前的一砖一瓦都是旧时景象,这让他也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
总之,还是先设法知道如今是什么年月。
他不敢贸然向人询问,先谨慎地四下张望找寻墙上贴的公文,落款之处必有日期。果不其然还真让他找到一张,可当他看清上面写着的年月时面色却一寸寸苍白下去。
元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白居易被唬了一跳,猛然转过身去,却正好对上了一张阴森苍白的面孔。
是他之前遇到的那个人。
那人冷冷地笑着,眼神里带着瘆人的玩味。
“白居易,既然都回来了,要不要试试做点什么?”
那人眼睛往右一斜,白居易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两个人扬着鞭子骑着马横冲直撞地赶过来,一个穿着黄袍,宦官打扮。另一个身着白袍,大约是那宦官的手下。
那两个人策马赶到老翁面前,一拉缰绳,扬起的马蹄差点踢到拉车的老牛身上。老翁战战兢兢地拉住老牛,生怕它惊吓跑走。而那两个人仅仅是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说道:“老翁,你这车炭一共多少斤?”
老翁有些害怕地垂下眼,不敢和那两个人对视:“大约…大约一千来斤。”
那为首的宦官笑了笑:“哦,那这炭我们要了,拉走。”
一旁的白衫儿应了声是,伸手就要扬鞭去赶那头牛,老翁赶忙拦住他说道:“大人,这一车炭要二两银子,还请您先把钱结了,然后我亲自送到您府上。”
宦官的嗓音尖细:“我们今天是奉圣人之命出宫采买木炭!等把这车炭运进宫里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白居易看着眼前的场景直皱眉,他想要上前跟那两个人理论,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身后的人慢慢显现出可怖的真容,他的爪子中间有一道黑线,另一端紧紧地缠在白居易身上。他神色阴狠,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看白居易的眼神就像是狸猫在看手中挣扎的耗子。
躲在暗处的忘川使者和元稹俱是瞳孔紧缩。
果然又是鬼王在捣鬼。
使君打算想办法慢慢绕到鬼王身后再出手,可元稹眼看着白居易被鬼王控制,自然是关心则乱。他抬眼望向使君,无声地祈求她能想办法从鬼王手下救出白居易。
但使君更怕元稹擅自行动,只能先稳住他。
她低声道:“微之先生,这里是鬼王制造的幻境。白先生的心神此刻正被鬼王所掌控,无论你做什么他都无法做出回应。先生稍安勿躁,待鬼王露出破绽我们再冲过去解救白先生。”
“大人,就算您是替圣人采买,也…也总得先给钱啊…我和我这头老牛就指着买炭的钱过冬了呀…”
老翁生怕他们白拿他的炭,几乎用整个身体横在车前拦着两个人。
可那宦官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随手从袖中掏出两块布匹甩了甩。
“老翁,这可是圣人的敕令!你的碳能送到宫里去给贵人们享用便是你的荣幸,这半匹红纱还有一丈绫罗是圣人的恩赏,你就接着吧!”
说罢那宦官身边的白衫儿接过他手中的绫与纱,往老牛的角上一系,便扬鞭赶着老牛,硬是要将装着足足一千斤碳的车往皇宫拉去。
那两人也不顾这老牛是不是真的走得动,挥舞着鞭子毫不留情地冲着那牛身上抽过去,不经意间刮掉了红纱的一角——原来那红纱也不过是以次充好罢了。破烂的半截红纱和飞雪一起在空中打着转,然后慢慢落在老翁脚下,沾染上混着雪花的污泥,一点点被飘落的大雪掩埋。
老翁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低垂着头,已经不知是否还有生气。集市依旧喧闹,所有人都在费力维持自己家的生计。这世道里穷人的命比草还贱,根本没有人在乎是不是有一个老翁即将冻饿而死。
远处铃铛与马蹄声交织,公侯的七香车从宫门驶出,穿着绫罗绸缎外披着貂裘的车夫驾着精心修剪过鬃毛的五花马行来。十数辆镶金雕玉的马车载着高官贵人匆匆行过,那老翁单薄的身影便很快被淹没在车流之中。
鬼王这时忽然放松了对白居易的桎梏。白居易想要冲过去将那老翁扶起,可是他的身体只是穿过车流,又穿过那老翁枯瘦的身躯,最终扑了个空。
“与其担心这么个毫不相干的人,你不如再看看,那又是谁?”
白居易顺着鬼王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元稹骑着马迎面而来。他神色颓然,眉间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原本俊秀的面容几乎毁于一旦。
他心下大骇,微之是往城门的方向去的。可是这冰天雪地的日子他怎么会有心思出城?况且他连行囊都没带,那便只能是…
按照唐制,被贬官员在接到诏令的那一刻就必须动身,不得逗留在长安。
白居易的面色变得愈发苍白,他双唇颤抖着,徒劳地想张口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鬼王在他身后放声大笑,声音里满是讥讽和嘲弄。
“明明是被人冤枉欺辱的受害者,却还要被上位者一贬再贬,而加害者刚刚还在大街上明抢了一个缺衣少食的老翁的碳。啊呀,怎么会有如此不公的世道呢?”
衣领被鬼王一把攥住,寒风便顺着脖子灌进胸口。全身被彻骨的寒意冻透,就连躯壳深处的灵魂都战栗着,痛苦着。
可鬼王还在他耳边不依不饶地嘲讽他。
“白居易,你看看,你救得了谁?”
鬼王仍在笑着,尖细诡异的声音在无尽的虚空中回荡着,像万千受苦百姓无力的哭诉,又像茫茫混沌之中恶灵的低语。
“什么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若是没有权势,没有力量,你连你最珍视的挚友都救不了。他在敷水驿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你救得了他吗?他被贬江陵的时候你救得了他吗?你在给他求情的奏状上写了那么多话,但是皇帝搭理你吗?在那些贵人眼里,元稹的命和路边那个快冻死的老头的命是一样的贱。而你,所谓心忧天下的大诗人,你除了能摇着笔杆子写两句不痛不痒的诗文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此刻和忘川使者待在一起的那个真正的元稹的面色瞬间变得和白居易一样苍白。
那些分明都是幻影,乐天被鬼王骗了!
他实在无法放任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好友身陷险境,但身边的麒麟死死地咬住他的衣摆,嘴里呜呜地说不清话,头摇得像拨浪鼓。
元稹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麒麟大人是让他别去冒险,但坐视不管必然是不行的,他总得想想办法救下乐天。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自己身后正有黑色的雾气慢慢凝结成型。
使君见状,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必须立刻阻止鬼王,然而鬼王却忽然阴恻恻地向他们这边看过来,一挥手那黑雾便紧紧地缠住元稹。使君只得转而用灵力去保护元稹,防止他被鬼王抓走。
鬼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他一边要控制奋力挣扎的元稹和白居易,一边还要应对忘川使者这个碍事者的干扰,不多时便有些力不从心。他一咬牙,干脆直接挥手使整个幻境破碎。使君原本抵挡着鬼王的魔力,然而他这一抽手,使君一时间失去重心向前趔趄了一下,幻境的碎片便扎在元稹的眉心,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额头滴落下来,糊住他的眼睛,而后又沿着眼眶滑落,在脸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泪。
“微之先生!”
幻境破碎的那一瞬间白居易如梦初醒,他听见了忘川使者焦急的呼喊,于是他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白发的女子和…
…那是微之!
纵然他的样子与故时有所不同,白居易也能轻易地认出元稹来。只是自从他辞世之后,便在一片茫茫混沌中度过了不知多久的岁月,终于睁了眼,却在一场场如梦似幻的景象中来回穿梭。
他也在不同的幻境中见到过不同时期的微之,或意气风发,或困苦潦倒。他甚至还见过那些活在他人谣言中的“元微之”,或勾结宦官,或负心薄幸,用那一张熟悉的脸做着令他感到陌生的事情。
但白居易始终是浑浑噩噩的,就像是在旁观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生。他能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所掌控的,可就像是被人按着头浸在水中,每当他即将要挣扎着浮出水面时,神魂和思想就会被人夺走,然后再无力地坠落其中。
但此时此刻,他无来由地坚信眼前人就是微之,不是幻境中的某一个虚影,而是他认识的微之,是在故世与他相知三十载的微之。
重逢的喜悦像刀一样刺穿他的心脏,与痛苦交织的欢喜将白居易狠狠扎醒。神志短暂地回归了脑海,可当他看见元稹此时此刻的模样时,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元稹受了那样严重的伤,那碎片不偏不倚地扎在他眉心的旧伤处,汩汩流出的鲜血刺激着白居易,许多碎片一样的图景在他脑海中快速闪回,漆黑的棺椁,幽咽的哀乐,醉后朦胧间高悬于天空的冷月,还有泛黄的卷轴中一抹模糊不清的紫色。
白居易的生命中写满了无数个别离,五十四岁那年,他写下了给亲弟弟白行简的祭文。从此与亲友至交生死相隔的痛苦便在他余生中不断重演。
命运从不肯施舍给他半分怜悯。过了大约四五年,自他最珍重的微之开始,他的故交都一个一个变成了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只余他一个人背负着心上层层叠叠的伤疤沉默地走过一轮又一轮春秋。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成日乐呵呵的老翁心里究竟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苦痛,因为那些在意它们的人都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再也不可能像曾经那般宽慰他了。
心魔发作的一瞬间是天旋地转的,那抹紫色的身影似乎正离他远去。这是第几次了?在没有尽头的幻境中眼睁睁地看着亲朋至交一次次离他而去,这样无止尽的精神折磨快要将白居易逼疯了。
“微之——!!!”
白居易试图自救,也想去救微之,他拼命地呼喊,奋力地挣扎,但他被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禁锢着,脚下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水,动弹不得。于是他只能徒劳地向微之的方向伸出手去。
朦胧间他看见微之也正向着他伸出手,可是一阵浓雾袭来,一只看着像是麒麟的神兽向着微之扑了过去,微之身侧的那个白发女子也开始驱动手中的物件,炫目的白光闪过,刺痛了他的眼睛。
等白居易缓过神来,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已经被浓雾吞没。
能够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使君扶着元稹来到一处僻静的小亭。忘川名士虽能重塑肉身,也不必再次经历死亡,可是并不代表他们拥有刀枪不入的本事。她驱动灵力小心翼翼地将那碎片取出,柔和的微光下那一处的肌肤渐渐愈合重生,最后变得光滑,再也看不出是受过伤的样子。
但是元稹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痛,他蹙着眉,喃喃道:“这鬼王的手段还真是狠辣…”
元稹不知道鬼王究竟想对乐天做什么,但他是见过镜渊的那些心魔如何控制名士的神智的。
瞬息万变的幻境足以让人分不清楚虚幻和现实,再加上鬼王那足以颠倒是非蛊惑人心的话语以及能让人闭目塞听的法术,元稹确信被困在幻境里的白居易是很难感知到除了鬼王之外任何人的存在的。
他清楚地记得使君和鬼王缠斗时,另一边在鬼王桎梏下挣扎的乐天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焦虑和痛苦——分明是被魇住了的样子。
“的确如此。”使君听过元稹对于白居易目前处境的分析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鬼王最擅长幻术,尤其擅长通过蛊惑人心的方式恐吓劝诱名士,试图将他们变成自己的爪牙。鬼王在故世尚且嚣张,更何况这里是九泉之井?依白居易先生当时的反应来看,他很有可能已经被鬼王摄住了神志。就算我们真能接近他,他也感知不到我们的存在,自然也无法对我们做出回应。除非幻境破碎,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幻境破碎…”元稹喃喃着。
是啊,幻境破碎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见乐天清醒了一瞬,可他却也为幻境碎片所伤。
可偏偏就是那一瞬!乐天应当是看到了真实的他…受伤的他。那一刻元稹在白居易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极其浓烈的绝望。要是真如使君所说,鬼王接近乐天是为了将他蛊惑成为自己做事的手下,那他那一刻暴露在乐天眼中的狼狈模样无疑是阴差阳错地帮了鬼王一把。
元稹此刻心中的担忧已经到达顶点,当年乐天得知他被贬的时候多次上书替他求情,宰相武元衡遇刺后更是不惜越职言事也坚持严惩凶手。在幻境里看过百姓的凄苦和自己的失意,以乐天的的性格必然是想尽他所能做点什么的。可一旦鬼王利用这一点,必然会想出更毒辣的招数对付他。即便乐天自己不愿为鬼王所用…只怕到时也由不得他了。
想到这里,元稹只觉得心中烦躁愤懑,他长出一口气,死死攥着的右拳狠狠地砸在腿上。
“微之先生。”忘川使者打断了他的思路,她的面色凝重,语气严肃,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进入九泉之井前我就曾和先生说过,先生以名士之身入井十分危险。先生在来忘川之前应当是领教过鬼王手段的,鬼王会试图让困在九泉之井的名士一遍遍经历自己生前种种遗憾和痛苦直至其精神崩溃,再引诱他们为自己做事。那鬼王能为白先生设下幻境,自然也可以为你设一个。微之先生即便担心白先生也须多加小心,不然还没等救出白先生,你自己怕不是就先要迷失在井里了!”
看着元稹此刻的样子,使君心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她就说那纸条为何如此奇怪,现在想来怕不是鬼王的诱饵,他打算蛊惑的人不止是白居易,只怕还要再加上一个元稹!
忘川使者回想起自己收着的那张诗笺,上面没有任何鬼王的魔力,但是鬼王只需要让元稹看到它,让他怀疑白居易可能在九泉之井中,这样就够了。
他只需利用他们两人身为至交心有灵犀的默契,还有生死相隔千余年积累下的思念和执着,以彼此心中的遗憾和当下的困境作为催化剂,便能催生他们的心魔。
这便是操弄人心,世上最可怕的术法,甚至不需要什么高深莫测的力量,只要找对了关窍就能轻易达成自己的目的。
昏惨惨的月光在竹林间投下斑驳的影子,萧瑟的秋风吹过,带起一阵竹叶的响声。
“抱歉,还要劳烦使君点醒在下。”
元稹含着愧意向使君行礼。
忘川使者暗自叹息,自元稹到忘川以来她是头一次看见他失态至此。若是还在忘川郡的话她必然会出言宽慰,可这里是鬼王的地盘,但有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让人迷失,所以她必须得冷下这个脸去敲打他。
只要他和白居易两个人有一个是警醒的,他们便有机会挫败鬼王的阴谋。
她抬起头望向竹叶掩映着的高悬于天空的明月,微微叹息。
忽然间,脑海中似有电光闪过,忘川使者忽然觉察出不对,原本跟在她身后的麒麟似乎一直悄无声息,等到她转过身去寻找时才发现它早已不见踪影。
手中的三世镜忽然高悬至她头顶,刺眼的光芒将她包裹住,忘川使者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应向她奔跑过来的元稹便被那光芒吸了进去。
耳边忽然传来鬼王的声音,还能隐隐约约听见麒麟的挣扎和尖叫。
“这可是我专门为元微之准备的幻境,怎么能允许你再来捣乱?忘川使者,你与我的战场不在这里。”
真是可恶!
幻境变化太快,元微之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与其在鬼王设下的全套里苦苦挣扎,不如直接去解决这个始作俑者。忘川使者全力驱动三世镜,破开迷雾,向着鬼王发出一记重击。
那鬼王被她打得趔趄两下,闪身要走。使君怕他是要去找元白两人,于是飞身追去。虚空之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追逐缠斗,暂时难分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