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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掀开泡面盖子，伴随着调料的咸香与热水蒸腾的白雾，金独子可算吃上今天第一口热食——距离发薪日还有两天，他的日子过得比没屯粮的仓鼠还要紧巴。
不愿干等面熟，金独子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浏览榜单上的作品。等他从手机屏幕上回神留意面条，泡面早已发胀。但没关系，盖在面上的额外加餐芝士片看着还算美味。
他本就容易感到满足，深夜里的一丝热气、香味已使今天不算坏。
金独子拿起筷子，才打算搅开泡面，流畅的动作就被清脆的短信铃声打断。金独子举着筷子斜眼看信息摘要，看到“现金”二字才好奇地拿起手机，去点开查看完整信息。
“『密聊App』亲爱的[读者]大大，您有一笔积分还未转换为现金，快来提取吧！本月最新热聊活动现已开启，完成打卡任务积分翻倍……”
这是几年前随着网游、电竞行业火热而流行的软件，后来伴随着各种原因的严打，这款能语音、视频，邀请指定对象共同游戏的软件逐渐消失在公众视野。倒是在一些隐秘的谈话间，偶尔还会被提起。
理所当然，发薪日前如此拮据的金独子没有闲钱在上面消费。但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曾是软件上被消费的那个……如今生活没算多好，但他早已不靠这个软件赚钱。
以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握着筷子的滑稽姿势，金独子在“或许是诈骗短信”和“说不定上面真有余额”之间徘徊许久，终是一鼓作气点开链接下载软件（这款软件甚至不能在正规应用商店中下载）。
点开软件、登陆账号、查看钱包，转瞬完成行云流水操作。
但在看到钱包中的余额后，金独子又“暂停”了。
这碗泡面终究是没能好好地进入独子的肚子。
原以为上面能够有个几百已是极限，但映入眼帘的是数不尽的零……最终金独子难以置信地数完位数——他有大几万的积分未在上次匆忙登出时提取出来。
在金独子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到底是哪次合作、哪次打赏中收到那么大数额的积分……又或者是哪个忠实用户不断给他送礼物时，『密聊』特殊的消息提醒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读者？”
嗯，让他彻底“逃离”这款软件的罪魁祸首出现了。
要说从未有过不切实际幻想是自己骗自己，在看到余额时金独子就有在瞎想，会不会是他期待中的那个人，仍在坚持不懈地等待他重新上线。并且基于软件的特性，在有稳定收入后企图用金钱吸引他出现。
在时隔数年，久到金独子已经从学生进化为无趣的上班族、只会在深夜突然忧虑时想起学生时期糗事，悲观地猜测自己是否是对方记忆中毫无存在的波纹时，这个人竟真的在现实中再次登场。
实名信息、银行账户信息早已存在软件中，提现的操作简单便捷，不需要金独子再进行繁琐认证。
但金独子还是在看到未读消息时，动作快过思考地果断大拇指上滑退出软件，并回到桌面将软件卸载。
说不上黑历史或者不堪回首，在金独子最穷困潦倒，生活无望的时候，『密聊』这款软件、以及在软件上活跃的人，给他提供过不少帮助和慰藉。
他不讨厌这款软件，也不讨厌曾经在软件上给予他金钱支持的人。
02.
为什么会知道，并且使用这款软件呢，这要从金独子的中学说起。
如果是堪堪奔三的金独子，或许会有更好的方式面对中学时期的窘境。脸皮再厚一点，向表情麻木的亲戚求来能填补肚子的食物。做事再圆滑一点，附和喜欢仗势欺人的同学躲开霸凌。总有点办法，让中学时的回忆不至于是朦朦胧胧的灰色。
朝九晚六的金独子未能学会时光穿梭，十八岁的金独子也无法通过特殊手段知晓现在的金独子会如何为人处世。
所以十八岁的金独子需要忍受肚子的饥饿、身体的疼痛，以及脏兮兮的空钱包。
具体是哪天金独子已经想不起来了。但那天很需要钱，很需要钱去交第二天的书本费，以及可能会出现的“保护费”。
在震耳欲聋的下课铃声响起，同学嬉闹着离开教室时，金独子混在其中麻木地收拾书包，既认真又不敷衍
地想着解决方法。曾留在视网膜上的，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商店门口“日结”二字占据主视觉的传单，以及周围人口耳相传的通过软件赚钱——最后一项对年龄卡得没那么严格。
于是在放学后，金独子在踏出校门时不由自主地拐弯，走进了学校旁脏兮兮的网吧。
在交钱时，金独子已经失去表情功能的五官，还是因为付出“巨款”而抽动。
他用仅剩的一点钱，换来了还遗留着上一任使用者痕迹，有着没擦干净的烟灰、泡面气味的角落位置。
按照记忆中的名字，金独子搜索到这款软件的官方网站。
软件名称在官网最显眼的位置，『密聊』二字使用粗糙的动态、粉色的字体霸道地刻在金独子视线中。金独子得好久都无法忘记这个名字。
结合主页的软件介绍，金独子很快理解这是一款陪玩软件，通过接单能够赚取积分，赚取积分后可以提现。并且随着人气值提升，有机会出现在主页推荐上。
他按照指引点击下载、注册账号、重新登陆，尚未设置头像的新账号就诞生了。
注册完毕后界面上弹出新的提示，金独子操控着鼠标在『我想找人陪玩』和『我想陪人玩游戏』之间来回滑动。
当他指向其中一个标题，这个标题就会变大，暗示着他继续点下去。最后金独子依照最初的目的，点击后者……直到弹出新的界面，望着眼花缭乱的招募界面，言简意赅的需求说明，金独子才发现自己基础信息处填写有误，他将性别填写成“女”了。
放在现实世界，性别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大多数时候都能一眼辨别。
但在网络世界中，性别或许就是第一个筛选标准……大部分会找陪玩的用户，大抵是想通过网络认识可爱的女孩子。金独子不想骗人，也担忧接单后对面会认为被“欺骗”了，然后对他进行一顿恶言恶语。为了避免麻烦，金独子手忙脚乱地挪动鼠标寻找能修改个人信息的地方。
但在这时，屏幕的右下角弹出消息提醒。
为了吸引用户注意力，『密聊』的“任务”相关的提醒会有独特的提示音，尖锐且急促。
“尊敬的[读者]用户，您已收到新的邀请，点击『确认』即可……”
究竟谁会迫不及待地邀请没有头像的用户呢。
或许是伺机等待猎物的诈骗老手？乐观地想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新用户？又可能是界面太过复杂点错了？在纷至沓来的疑问中，金独子首先想到的是，如果现在点击『取消』，会否今晚就此打住，他会就这么枯坐到电脑使用时间结束。
因为有网络做屏障，金独子稍微变得大胆一些。
大不了语音接通后立刻澄清自己性别，又或者不说话用高超的游戏技巧让对方满意（能吗？）就行。
咬咬牙，金独子按下了『确认』按钮。
“用户[读者]进入临时频道。”
“用户[YJH]进入临时频道。”
没有太多意外与刺激，金独子开启了他的初次陪玩业务。
03.
金独子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耳机线，表面上在全神贯注地看眼前屏幕，实则在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急促敲击键盘的声音、输掉比赛的咒骂声，都在告诉金独子安心吧，大家都很珍惜有偿上网时间，没有闲心看别人。
于是金独子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眼前的屏幕，确定代表开启麦克风的绿点亮了，才小小声地向临时频道中的另一位用户打招呼。
“你好，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可以。”
“我注册的时候没留意，选错了性别，如果你想找……”
怕对方嫌烦，金独子解释时不自觉地加快语速，但却被对方利落地打断。
“无所谓。”
“那就，谢谢你选我。”说完金独子觉得怪怪的，慌忙又补充道，“我游戏技术还可以，热门的几款你随便选。”
放在现实中，金独子不会有勇气自信表达自己擅长什么。但他看着对方的默认头像，以及一眼拿真名缩写注册的账号，没由来的觉得自己或许能带对方躺赢……虽说实操经验几乎为零，但他好歹趁着课间听了不少同学们的热烈讨论。
网吧的耳麦质量一般，电流声中能捕捉到对面的气音，金独子猜测是笑声，但听不出是轻蔑还是开心。
不过[YJH]后续的回应让金独子的心稍微落回原位，他说“好”。
但在选定的游戏开始，并快速结束后，金独子非常后悔夸下海口。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现下他甚至不知该说什么活跃气氛。
从技术到情绪价值，金独子均是不合格的陪玩。
[YJH]选的是一款2V2横版格斗游戏。
这款游戏的热度处于不上不下之间，金独子了解的不多，只隐约听邻桌说过，入门简单精通难，因此坚持玩下来的人很少。想混分的话掌握几个基础技能就好，但想要精通……要背的技能表不少，且需要不错的反应能力。
开局不到十秒钟，对手就从金独子慌乱的出招中猜到他是新手。两人围攻他一个，很快将他操纵的角色解决。接着再前后夹击[YJH]，纵然[YJH]实力不错格挡了大部分技能，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俩很快就输掉这局游戏。
金独子摸着键盘，打了字又删掉，又继续打字，迟迟未能按下回车键。
好半晌，金独子开口说话，“不然……我这边取消任务，你找其他人上分。”
“不用，我就随便玩下。”
瞟着游戏大厅琳琅满目的游戏，金独子说，“或者玩别的？说不定其他游戏我技术还可以。”
[YJH]说话简洁，但抓重点能力还不错，他对金独子的发言提出疑问。
“说不定？”
“……我其实没怎么玩过游戏。”金独子惴惴不安地承认，“我没什么钱上网。”
“那就随便玩玩吧。”
没再等金独子回复，[YJH]重新选了一款游戏，再次邀请金独子上线。
这次是一款MOBA游戏。
[YJH]指导金独子选择辅助位，再指定好角色，便与三个路人，一起开始新一场游戏。
金独子全程听从[YJH]的指示，让他放技能他就按下对应按键，让他回城买装备就花光金币，让他冲上去挡刀他就闪现冲去送死。严格来说，金独子没体验到什么游戏乐趣，但如果陪玩只需要听从指令，金独子倒也乐于如此赚钱。
待到这局游戏结束，[YJH]便又指挥着金独子打开另一款新游戏。
进入游戏，打完一局，再换下一款。
短短一小时里，他们接连玩了四款金独子从前只听人提起，从未自己玩过的游戏。
听说技能平衡设计得很糟糕但特效华丽的游戏……在刘众赫的指挥下金独子能够全心全意欣赏那些炫丽的特效。听说技能连招很复杂的游戏……刘众赫说按哪个键金独子就按哪个键，倒是没切身体会到背技能的痛苦。
总之就这么玩下来，金独子也算是把平常只听其他人谈论的游戏，都摸了一把。如果回到学校有人找他搭话，他应该能有“游戏心得”进行分享了。
金独子乐观地想，[YJH]是不是想替自己找到所谓的擅长游戏，才不断换游戏。继而又打消念头，人家说不定和自己一样，钱不多，想趁着有限时间把想玩的都玩一遭。
就在金独子以为对话仅限于游戏指令时，[YJH]突兀地开启了新话题。
“我今天打工时，又被店长骂了。”
金独子没有朋友，与同伴肩膀挨着肩膀互相安慰的事从未做过，可是回应对象好像是陪玩必须做的事，想不到该说什么只得干巴巴地附和，“正常，我也经常被老师骂。”
“店长说我光会长高，怎么不会长脑子。还说我也就脸还可以，怎么连笑脸迎人、跟在客人身后推销商品都不会。”
随便说句“别听他的”或者说“不用逼自己推销商品”搪塞过去就好，可金独子觉得这也太不不负责任，他勉强从中提取信息说道，“听上去你应该长得还可以。”
“我不知道，而且店长说看到我就烦。”
“说不定他想拥有你的脸？”
“不知道。”或许是对于打工的抱怨已经说得差不多，[YJH]又继续说，“白天上课的时候，没有人听课，老师一直不看我们，只不断在黑板上写东西，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学校。”
金独子沉默地听着，他们还没有熟悉到能让金独子主动拿自己的处境去安慰陌生人。
好在[YJH]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安慰，他只是说着，用不带情绪起伏但低沉好听的嗓音说着自己的事情。金独子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续上一小时，做尽职的陪玩。
最后[YJH]下定论道，“我不知道到底干什么是对的。”
“嗯……”金独子斟酌着措辞，谨慎地说，“或许不需要做对的事？”
“那为什么要为了这些活下去？”
“这也太二极管了吧！”这个词还是金独子听同学聊天知道的，一直没机会使用，今天倒是脱口而出了。
在短暂的沉默间隙，金独子情不自禁想，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开启了“解救失足少年”副本，又或者如同他看过的书本——想要结束什么的人，在最后随便找了谁留下点什么。金独子不想在明天的头条看到有关生命的新闻，焦躁地点开搜索引擎，寻找速成班三秒成为鸡汤大师。他的视线落在新闻栏目，看着专家对电子竞技的探讨脱口而出。
“不然就以职业选手为目标？”
这简直像是大战在即，从百宝箱中掏出了超S级咸鱼大刀，用途不明但好像有用。
好在对方给到了回应。
“什么？”
金独子在脑内挥舞着咸鱼大刀，苦思冥想地组织语言，“你游戏打得那么好，说不定以职业选手为目标会有不一样的思路？也不是只有读书才有意义对不对。”
金独子不相信自己简单一句话真能振奋对方，但对面的确好一阵没有声响。
独角戏有些尴尬，金独子硬着头皮继续说，“而且你看，你现在还在呼吸，也还在思考，实在不想当职业选手也行，今天找不到活着的目的就明天继续找，总能找到的。”
现实中没什么人会和金独子交谈，他好久没试过一口气说超过20字的话。说完后金独子兀自陷入后悔。会不会说话声音太大引起其他人注意、会不会对方只是随口说说、不算成功的自己凭什么开导他人，种种想法充斥金独子的脑海，让他想强行切断语音。
在他拖动鼠标，准备按下红色的『结束』按钮时，对面终于有动静了。
“好。”
在说完这句话后，[YIH]在金独子行动前单方面地结束了连麦。
画面关闭的时候，右下角弹出提示框提醒陪玩结束，以及额外打赏入账。
这是那天金独子唯一一笔进账，也是他第一笔收入。
或许……也是这位[YJH]今天的日结工资。
04.
自那以后，[YJH]总会在差不多的时间上线，金独子便也摸清规律，放学、交钱、开机，等待被邀请。
他们不会长时间玩同一款游戏，借着键盘、鼠标的敲击声，金独子的注意力被游戏画面吸引时，[YJH]仿佛每日工作汇报般讲述自己现实生活中的变化。但求学也好，成为职业选手也罢，均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金独子便有了新的任务——将容易止步的“翻车鱼”翻个面，推着他重新“游”起来。
在交代完近期成绩没明显变化后，[YJH]突兀地提起新话题。
“我向『破天』俱乐部投了简历。”
“上来就投递最高人气的俱乐部吗……”
被[YJH]投来的消息惊到，金独子按错按钮，屏幕中的像素小人转头给了队友一拳。
“不知道，我看哪个招人就投了哪个。”
被打中的小人发了个无语的表情，默默地喝下恢复药水后，[YJH]操纵着角色追上“逃跑”的[读者]。
屏幕中的角色边逃跑边不断冒出新表情时，金独子也在想着合适措辞安慰[YJH]，“如果是他们的话，拒了也别灰心，先从其他小型俱乐部开始入手吧。”
“通过了。”
屏幕中的角色站定，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看上去得意洋洋。
“真是白让我提心吊胆啊，你这臭小子！”
金独子操纵着角色回复无语表情，在气泡消失后又补上烟花表情表达恭喜。
尽管会在固定时间聊天，两人对话的字数大抵快赶上一本出版小说，但双方从未开过摄像头进行“见面”。不过不需要看[YJH]的表情，金独子已经能从[YJH]的语气精准解析他的情绪，谈话也不再像初次聊天时紧绷。虽然金独子的确有些好奇能被说“也就脸能看”的人到底有多好看。
[YJH]又继续说，“我去了现场，他们教练摸我脸，说可以因为脸破格收我进青训营。”
后悔庆祝表情发得太早，金独子直觉[YJH]会因为被调侃而发火放弃机会，着急忙慌地想合适的话语，鼓励[YJH]“忍辱负重”加入俱乐部。
“啊，我听其他同学聊天时说过，这个俱乐部的教练很有个性，她应该只是开玩笑……无论如何，空白简历能获得这个机会还是珍惜吧，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答应了。”
已经站定的像素小人跳起来，又回身给了队友一拳，这次是故意的。
“你不要说半头话啊！”
“谁叫你一直插话。”
听着[YJH]尾音上扬的回嘴，金独子又连续发了好几个开心、大笑、烟花的表情，他发自真心地为[YJH]的生活出现新转机而高兴。好像[YJH]多成功一点，金独子自己的生活也能再鲜活一些。
就这么日复一日的，金独子从缺乏常识的[YJH]身上学会对话，变得有那么点擅长倾听了。因此就算是男性，金独子也逐渐有了[YJH]以外的“客户”，经济问题相当程度得到缓解。
解决固定支出后，金独子为了方便，以及避免被同学撞见，购入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他会在固定的日子放学就跑，气喘吁吁地冲回家打开电脑，开启『密聊』这款软件。
对金独子来说，还保持联系更多是想，看看这个或许算是由自己亲手展开的故事，最终会通往怎样的结局。
如果要定义金独子与[YJH]的这段关系，“交易对象”很难解释游戏以外的交流，“朋友”又有些太过热情。如果多加些定语或许能比较好诠释他们——在同样迷茫的时候恰好遇上并提供各自所需的伙伴。
但在数年的零接触，最后一次交谈还是不欢而散的情况下，金独子很难主动重新拾起这段关系。归根结底，这是靠金钱、网络才联结上的“友情”。
05.
如果不去细想，过往就像经久无人打理的鱼缸中沉底的灰尘，存在但时常会被忽略。思考就像偶然吹来的风，将它们吹起在光线下微微发光。玩过的游戏、聊天时的笑声、都再次变得清晰。
从记忆中抽离，金独子不再继续神游天外，晃晃脑袋将微小的存在抛之脑后。他拿起被冷落许久的泡面，把完全泡胀失去弹牙口感的面条吃完，拍拍被填饱的肚子，便起身继续仿佛设定好程序的下班日常。
煮一碗拉面，或者在便利店买份便当，在等待食物可食用的间隙，把早上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整理的桌子、杂物收拾妥当。洗澡前刷牙，隔三天一口气洗完衣服。接着在头发未干时看看榜单上的热门网文，接着钻进被窝，金独子的这一天就临近尾声了。
小小的意外未能改变金独子机械化的日程。
睡前的最后一项任务是利用半小时的时间，集中浏览目前正火热的电竞选手刘众赫的最新动态，并自发“巡逻”看看其他粉丝的留言。
如果有恶意辱骂的评论……金独子不擅长持久口水战，他会举报掉这些评论。
完成以上事项，最后给手机充上电，关闭静音功能放在床头，金独子今日的进度条就算停留在百分之百了。
休赛期的日子里电竞选手们仿佛隐士，甚少新资讯。在这之中，不接代言不玩社交账号的刘众赫，更是仿佛从未存在过。
关于他的消息，向来少之甚少。
像是近期，也就刘众赫在玩新游戏注册账号时，不小心选到绑定社交账号，导致他的账号唐突发布了一条动态引起小小的讨论。尽管刘众赫很快删掉了动态，但还是有热心粉丝截图并科普这是什么游戏。
这款游戏本身不温不火，在氪金才能变强的滚服游戏同时，又对玩家操作有一定要求，导致定位模糊再精美的画面都难以吸引新玩家。
因为刘众赫的动态，吸引来的新用户很快超过游戏服务器承载上限，使得游戏官方大半夜还在发布公告，说明已在加班加点修复，请耐心等待维护结束。
但这与金独子没什么关系，他的排班集中在白天。
他放下手机后大大地伸个懒腰，很快沉入睡眠中。
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金独子还猜想今晚会否被碎片的梦境填满，但却是一夜无梦的好睡眠。
既没有梦到[YJH]用干燥的嘴唇贴着自己耳垂轻声细语，也没有梦到[YJH]握着自己的手，有意地将他带进怀里，让自己冰冷的后背贴上刘众赫温暖的胸膛，动机不纯地玩游戏。
学生时期金独子总会梦到这类旖旎的画面，但又会很快清醒。他总坚定地认为自己不会遇到好事，他胆子很小习惯遇事就缩起来，在被拒绝以后应激反应更甚。
06.
听着如学校上课铃的恼人闹钟声，金独子缓缓地睁开眼。边遗憾未能做梦，边起身继续着今日的“流程”。
他在一间不大不小的游戏公司做客服。因为脾气好，鲜少接到投诉，不知不觉中他便升职为与高氪用户沟通的高级客服。
得益于学生时期这段机缘巧合的“工作经验”，再难搞的氪金用户，金独子都能耐心安抚，久而久之在玩家之间也有了知名度。
或是想要体验氪佬的最好体验，又或是觉得有趣，有些刚获得专属客服资格的用户，会要求由[读者]负责自己，
金独子不擅长取名，这个普通又好记的名字，被他用到了现在。
而且说不定哪天，能够靠名字与学生时期的“朋友”再相遇呢。
放眼业内，金独子所在的这间游戏公司，整体知名度与收入属中游偏下水平。但收入高低与拿固定工资的金独子关系不大，但收入增加带来新晋的大V用户，就会影响到金独子的摸鱼时间了。
平日里两、三周才会有几名新增大V，但因知名电竞选手刘众赫的意外“宣传”，导致他们新用户数量激增。偏偏还真因为刘众赫的宣传，带来了既有钱又有实力的新玩家解锁了专属客服资格。
同事高喊着金独子的名字，调侃又有大佬对他感兴趣，便不管金独子意愿地将新用户转给金独子。好在公司对他们这些客服没有绩效考核要求，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不带恶意的调侃金独子还算能自然应对。
金独子边苦笑着开玩笑又不能摸鱼，边点开同事的对话栏，将数字复制到搜索框。在看到搜索显示的名字停顿片刻后，便继续按流程进行好友添加操作。
对方很快通过了金独子的好友申请，并快速地发来第一条消息。
“你叫[读者]？”
就初次交流来说，这可以称得上没礼貌。但放在当下工作环境来看，不是大问题，所以金独子毫无情绪起伏地敲字回复。
“是的[霸王]大大，我是你的专属客服，可以叫我[读者]~”
并附上轻快的波浪号，让交流显得生动活泼。
在消息发出的一刻，对方很快地打来语音电话回应金独子。
上班期间挂断客户电话是不被允许的行为。金独子揉着耳机线，空闲的手敲击着桌面，慢吞吞地靠向鼠标点向接听按钮。
“[读者]？”
久违的声音跨越时间与距离，透过头戴式耳机传递过来。也多亏劣质耳机自带的电流杂音，才减轻近在咫尺的错觉。
“是的[霸王]大大，我的确是[读者]。”
耳机线快要被金独子揉散架，但金独子的声音仍然平和……他不想被其他同事关注到。
“我找到你了。”
哇哦，原来一夜无梦是因为该在梦境中上演的戏码在现实呈现了。
07.
除却[YJH]这样纯粹的用户……后续熟络起来，金独子也没问过，但他猜测[YJH]从未想到过『密聊』这款软件，不止于语音、拉起同一款游戏这般纯粹。
[YJH]给予的第一桶金，让金独子有继续靠这款软件赚钱的勇气。加上金独子有意识地学习热门账号的搭建，去改简介、主页背景等，陆续有其他陌生人邀请他。
逐渐的，要求也变得奇怪……或者说符合这款软件最初的隐藏功能。
既有因为金独子不愿开摄像头而取消邀请的用户，亦有退而求其次，建议金独子试试不露脸开摄像头的用户。金独子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但照做以后人气确实提升了。
有一就有二，卸下最坚实的那道防御后，剩下的底线只剩不能露脸。
所以在有用户提出愿意双倍价格看看金独子女装，并且可以不露脸时，金独子没做太多心理建设就答应了。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甚至在某次上了首页热门推荐。
金独子依旧无法代入理解，男性……并且是他这样营养不良到只有薄薄一层皮肉撑着骨头的身材，套上裙子的看点在哪里。但既然能轻松获得更多钱，他便也继续开展这项“业务”，继而把它作为卖点写进简介中。
[YJH]从未点过这项服务。他依然是在固定时间上线、邀请金独子、随意地挑选主页热门游戏，以嘈杂的游戏音效做掩护，讲述自己生活的细微变化。
“教练说可以让我打次级联赛看看水平。”
金独子大大地叹口气，才无奈地说，“你小子……这个不应该接在‘今天尝试做了沙拉以外的菜’后面吧。”
“我听你的建议，早上自己做了肉包，很好吃。”
“从面皮开始自己做？”金独子诧异地问道，察觉话题偏离，又说回比早餐更重要的大事，“不对，这个一会再细说，你能打次级联赛了？”
“对，下个月的比赛。”
金独子由衷地鼓起掌，尽量让自己拍手发出声响好让[YJH]听到。
“会有直播吗，我会去送小礼物的。”
“不会直播，但是会卖线下门票。”
金独子想问这是邀请自己去看比赛的意思吗，但又怕[YJH]用他向来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否认，说只是因为自己问了，所以这么回答了，便止住张口的念头。
此时正值酷暑，呜呜作响的风扇不如穿的清凉有效。
金独子摩挲着身上的制服短裙，用拇指描绘着布料的纹路，好半晌才下定决心。
在与[YJH]的聊天中从未被使用的视频功能，此刻第一次被激活。摄像头不用调试，已经是最合适的角度，既能看到金独子全身又能确保拍不到脸。但金独子还是白费功夫地用手指把头发梳理整齐。
[YJH]没有第一时间接起视频邀请，反问道，“干嘛？”
严格来算这已经是十根手指都算不过来的第无数次女装，但金独子还是下意识地捏紧衣服，“你可以拿纸啊什么的盖住摄像头，我开着就可以。”
“你对电脑真是一窍不通啊。”[YJH]大概是在笑，他继续说，“可以单方面开摄像头。”
随着[YJH]的操作，聊天窗口出现变化。
先是两个黑色的方块，再是代表金独子的窗口出现画面。
昏暗的夜晚里，老房子特有的昏黄灯光使室内模糊不清。像是刻意将最喜欢的食物留待最后，[YJH]先留意到金独子身后斑驳的墙面，再是堆积在角落的书籍，最后才是画面中心的人。
画面中与自己年龄相仿，但瘦削许多的人看上去很紧绷。因角度问题，[YJH]堪堪能看金独子的下巴。但紧紧耸起的双肩，用过大力气环抱膝盖而突出的骨头，都让人想透过屏幕拍拍他的头，让他别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
也因金独子蹲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让人视线会不由自主地从他的膝盖滑到秀气的脚踝，再看向并拢的双腿间黑色阴影处。但这些金独子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摄像头那一边的人是否有“啧”出声。
金独子在心底默默算着时间，猜测已经过去起码十秒了吧。他像是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保持着抱膝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直到手抱着腿太久变得酸麻，才僵硬地换坐姿。甚至开始懊恼，自己这个紧张就缩作一团的坏毛病何时能改掉。
这十秒有些过分漫长，金独子仿佛回到第一次踏入网吧的夜晚，但这次没有吵闹的人声做掩护，只能静静地等待“审判”。
代表[YJH]的麦克风总算变成绿色。
“这是什么意思？”
仅靠声音便能读懂对面情绪的技能突然失效，金独子无法通过声音起伏猜出[YJH]在想什么。但是没有第一时间破口大骂“恶心”，他想应该不至于唐突开启最坏结局吧。
汗水顺着后背淌下，金独子斟酌着字句，慢慢地说，“这是特殊奖励啦，平常都是要出双倍费用我才肯穿的。”
为了提升话语的可信度，金独子将衣摆捏起，露出更多的大腿。久未被阳光照晒的白皙腿部，竟成了室内最刺眼的存在。
[YJH]没有回应，耳麦里空荡荡的像是世界都被按下了静止。
“因为挺多人要求这个的，就想也给你看看……”说多错多，金独子停下解释，松开衣服任由裙摆垂在腿上，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去把摄像头盖住还是放下，“你不喜欢的话就当没看过吧。”
时间是又过去了几秒钟、或者几分钟呢，[YJH]没有再发出过声音。
在金独子想到可以讲讲，他按[YJH]的建议踢了小混混一脚，并成功赶跑他们的趣事活跃气氛时，[YJH]挂断了语音。
这是第二次被[YJH]单方面挂断语音了。
伴随着语音结束的提示音，打赏到账的铃声也适时响起，数额刚好是常规费用的双倍。
要说丢脸、尴尬、沮丧、失落，这些情绪似有若无。金独子感觉自己的躯体像是化作了空空如也的鱼缸，既空虚但也拒绝被水、或者生物充盈。
[YJH]以后都不会再找自己了吧。
存款应该够撑到毕业，放假时再继续攒钱吧。
不着边际地想着有的没得事情，金独子右键删除了桌面软件。
想到课堂上教的软件知识，又打开系统彻底卸载软件。
不过钱还没全部取出，不能便宜了软件商。
金独子拿过桌上的手机将积分全数转化为金钱取出，再把手机上的App也清除。
做完这些后，金独子起身换回睡衣。将新买的裙子团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里。
08.
从那天起，金独子忘我地让自己沉浸在学习、阅读中。那种热到想跳起来以头撞墙的燥热，好久未曾体验过。但在相差无几的夏天，金独子又回想起那份烦躁了。
写字楼的空调开得很足，冰冷得需要披上小毛毯才不会瑟瑟发抖。但空调外机呜呜作响的声音，像是倒退的分针，将金独子重新推回学生时期的暑假。如此凉爽的环境不应该有热汗流下，但金独子的后背却像被如指尖的汗水划过，刺痒到产生麻痹的错觉。
语音尚未挂断，静得只有环境音与[霸王]急促的呼吸声。
金独子想不到该说什么，看着桌上刘众赫的真人立牌，思绪开始飘远。想象冷酷如刘众赫，应该也会有表情生动变化的时候吧。像是生气时，眉头会不会竖起，眉间的皱纹能否夹死蚊子。又想这么热的天气，俱乐部应该会把空调开到十八度，冷到蚊子都退却吧。
等不到金独子的回应，[霸王]又继续说，“我是[YJH]。”
突然的发言让金独子回神。他将桌上的刘众赫立牌放倒，让这位电竞选手俊美的脸庞从脑海中消失，才开口回复，“你一说话我就想起来啦，好巧啊这都能遇上。”
“不是巧合，李贤诚告诉我你在做游戏客服，工作很出色。”
李贤诚也是金独子在『密聊』上的客户，说是想改善自己恐女症状，于是想从女装男生开始治疗，至于最后是否有痊愈暂且不提，游戏技术倒是提升到能进职业队了。
隔壁桌的同事正上演每日被玩家攻击破防的戏码，正狠狠地敲击键盘。震动顺着桌子传递到金独子这边，让金独子上班时本就不多的集中力更是被敲散，说的话也像天上的云朵，随意地飘忽。
“哇，你们居然认识，这个也很巧呢。”
[霸王]……应该说[YJH]似乎很急躁，他没顺着金独子的话继续飘远，“你后面再也没上线，我一直在找你。”
多年未曾聊天，这人的谈话方式还是那么糟糕啊。话又说回来，到底是谁先单方面跑的啊。该解释的东西应该很多吧，怎么先问我啊。
金独子在心中感叹着，嘴上还是克制地回复，“钱赚够了就没上了嘛，不好意思啊没机会通知你。”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桌上随意摊开的《员工手册》上，第一页就用最大号字体打着硕大的“禁止私联！”四个大字外加感叹号。不能更改的桌面壁纸上用红色方框、粗体字严厉警告员工禁止与玩家私下接触，小一号的圆体字衔在下方写着“你不气，我不气，工作每天多元气。”
金独子望着警示语，用几近耳语的音量小声地告知[YJH]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
“好，我记下了。”
既然要了私人联系方式，应该就没什么需要通过公司渠道说的了吧，金独子等着[YJH]挂断电话。但金独子既没等到[YJH]下一句话，也没等到挂断的提示音。
似是察觉到金独子的迷惑，[YJH]开口道，“我等你挂断。”
苦笑这是迟来的道歉吗，金独子无奈地说，“我们不能主动挂断玩家语音。”
“……再见。”
“好的哦[霸王]大大，如果满意服务请继续五星好评~”
一声几不可闻的咋舌声，这通突如其来的语音总算挂断。
金独子看着界面上的五星好评，心情微妙地打开通讯软件通过了[YJH]的好友申请。
[YJH]写的昵称是[霸王]，看来步入社会后终于知道不能用真名简当昵称了。他的个人头像是全黑的，简介处什么都没写，这些都与金独子想象的一致。
鬼使神差的，金独子点开了对话框，就看到顶部的状态来显示“正在输入中……”。
输入中的状态持续好一会，又恢复原状，又再次显示输入中，反复几次，他们空白的对话框才出现一行文字。
“我看到你穿裙子起反应了，我去解决完回来你就再也没上线。”
文字伴随着手机的震动，像是小锤子，敲开了空空如也的鱼缸，水流冲入缸中的动静，震得金独子心脏麻酥酥的，已经刻意忽视的刺痒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09.
金独子点开两人的聊天框，无论看几次仍只有寥寥数行对话。
在金独子的刻意忽视下，他们没有对生理知识进行深入探讨，借着“你最近怎么样”、“你过得好吗”生硬地开启新话题。在[YJH]不耐烦打字回答近况后，快速地约定好周末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此后再没有产生新的对话产生。
像是没有先见上一面确认双方近况，便不知从何聊起的熟悉陌生人。
但已经平行的两人，又该聊些什么呢。
等待的时间有些难熬，金独子百无聊赖地戳着杯中的冰块，想象[YJH]会是怎样的形象闯进这间静谧的书吧。
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是间好评度颇高的书吧，临近饭点仍有不少人落座其中。人多但不嘈杂，像是遵守某种隐形规则，都有意识地压低音量交谈。偶有出乎意料的话题，才会从某处传来压制不住的笑声。
在这样协和的气氛下，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发出急促响声。金独子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短袖、黑色长裤、戴着黑色口罩与墨镜的人，子弹般闯进店内。
如同一滴浓郁的墨点滴落干净的水中，店内嗡嗡的交谈声出现短暂真空，人们均抬头看向门口，复发出低笑声。按常理来说黑色是低调的，但全身黑到如此地步，倒像是不懂规则擅自闯入的野狼，引人注目。金独子迅速地低下头，将喉间的大笑强行压下去，避免初次见面对方对他的印象太差。
待到这匹野狼左右张望，锁定目标快步向自己冲来，金独子才平复好情绪抬头——他们约定见面的方式是，金独子会放一本精装书在桌上，方便[YJH]认人。
[YJH]还未坐下，便伴着椅子摩擦地面的刺啦声，迫不及待地向笑眯眯的金独子问道。
“你是[读者]？”
“是。”金独子看着[YJH]被口罩与墨镜完全遮盖的脸，感叹道，“你果然是刘众赫啊。”
全副武装的刘众赫正在拆卸身上的装备，听到金独子的感叹，他顺畅摘墨镜的动作变得不利索。他的拇指与食指捏着镜框，停顿片刻才摘下墨镜。黑色镜片下原本无波无澜的双眼，因金独子的话变得亮晶晶。
“你早就知道我？”
金独子边将桌上的冰水推给刘众赫边解释，“也不算猜到吧，那场线下比赛我去看了，你打得很精彩。”
记忆倏然回到刘众赫打的第一场线下赛，那场比赛刘众赫的发挥不算特别亮眼，但也不至于错漏百出，属于符合新人首次登场的水平。如果有特别的观众在注视，或许会有特殊BUFF加成打得更好。
“我准备了你的票。”刘众赫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水痕，继续说道，“但是你不上线，我没法告诉你。”
迟来的遗憾攥紧金独子的喉咙，想潇洒地拍拍刘众赫肩膀安慰他没关系，但手却很难抬起，话语在喉间来回滑动，最终干巴巴地憋出来，“真遗憾啊。”
一时无话，金独子又低头搅拌杯中的冰块，似是要研究不同数量的冰块碰撞会否产生不同的音乐。
按照过往的聊天模式，现在应该轮到刘众赫的回合，由他不管气氛继续说自己今天的遭遇。太久没有过接触，这项技能变得生疏。刘众赫仅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独子，从他翘起的头发，到他不愿对视的双眼，再到他身上的短袖衣服……回忆起来那天金独子上身穿的也是白色的短袖T恤。
严格来算，这是刘众赫第二次见到金独子现实模样，与读书时期相比肉多了些，腰部没那么空荡荡了。肤色还是很白皙，当时没能见到的正脸与想象中的一致，称不上俊美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伸手触摸，软软的脸颊捏上去手感应该会很好。
直到服务员前来询问点单，俩人间“关于我推的主播竟在我面前，关于我推的电竞选手竟推我”的奇妙氛围才稀释。
在服务员确认完点单离开后，俩人又变得无所适从。
在两人视线乱转，最终视线相撞时，双方都攒够了开口的勇气。
“我们交往吧。”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异口同声，但话不投机。
刘众赫皱起眉头，再度开口。
“我一直想找到你告诉你我的想法。”
“我们以后别联系了吧。”
金独子苦笑着按住刘众赫捏起的拳头，“还是我先说吧。”
刘众赫尽可能地放松地坐回椅子，将后背局促地贴在明显不够宽的椅背上，等着金独子后续的发言。
“我一直坚信，你不管如何选择一定能成功。”金独子的手还搭在刘众赫的手背上，顺着刘众赫松开的拳头，他用指尖轻敲着刘众赫的手背，像是在斟酌合适的词句，“后面还一直关注你，更多是想看看这个故事最终会走到什么样的结局。”
这和刘众赫想听到的不一样，他还在想告白的事情。虽然他没打断金独子的发言，但反手抓住了金独子，似是怕说到一半滑溜溜的金独子就会蹦起来逃跑。
金独子仿佛无知无觉刘众赫的焦躁，继续说，“我是‘读者’，不适合加入到故事中。”
“我觉得适合。”
“不合适，一点也不合适。”金独子想把手从刘众赫的桎梏中抽出，但无法睁开，只好摇摇手示意刘众赫松开，无奈地劝道，“你现在已经是明星了，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我会成为污点的。”
“我不在乎。”
“但是我在乎。”说话间金独子猛地使力，将手抽了出来。
那本作为约定暗号的精装书，在这一刻发挥作用。金独子将书推向刘众赫面前，“这本书挺好看的，送给你。”
说完，金独子便起身向门口走去。这次刘众赫没有极力挽留。
“金独子。”刘众赫出声喊住低头向门口逃去的金独子，但金独子没有停下脚步。刘众赫加大音量继续说完，“你一直在给我机会，那我就不会放过。”
店内一直在留意俩人奇妙互动的客人们，因刘众赫最后这句话，又短暂地陷入停滞。继而在金独子大力关上门的那一刻，又刻意地恢复吵闹。
虽然咖啡很好喝，空调温度怡人，但金独子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间店一步。
10.
生活还要继续，情伤不能请带薪假，金独子依旧吃着便利店的包子昏昏欲睡地上班。期间刘众赫发给他私人账户的消息他都看了，但没有回复其中任何一条。
回到工位登陆客服账号，又再收到刘众赫数十条消息。其中有质问他为何不回消息的、抱怨那本书文字太多的、还有嫌弃游戏数值设计不合理的反馈。金独子从中挑选中游戏相关的消息进行回复，毕竟工作软件已读不回，被组长发现是要挨骂的。
“[霸王]大大反馈的问题我已经记录啦，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回复您~”
金独子尽职地将刘众赫对游戏的批评全数记录下来，并填写进工单中，当他要点击发送时，刘众赫的消息又传来了。
“你没回我消息。”
“怎么会呢大大，我回复了~”
“不要以为隔着网线我就没办法。”
“~>_<~”
愉快地敲下回车键时，金独子的确坚信公司的安保制度能护自己安全。并且这份安全能让刘众赫等上头劲过去了，便静静放弃。
直到金独子在同样困乏的某天早上，看到刘众赫出现在公司楼下，自己商务部的损友韩秀英同时巧合地出现在门口。不消片刻公司发送全员邮件，庆祝与从从未接任何代言的当红电竞选手刘众赫签下独家代言合同，被韩秀英拎进招待室与刘众赫四目相对时，他就知道自己亲自见证的故事，正向非王道剧情一路狂奔发展。
“我有点后悔当时开解你了。”
金独子捏着手中的饮料瓶，无力地抱怨道。
“没有如果。”相比书吧时的网友会面，刘众赫今天放松许多。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进沙发，叉着腿舒服地靠在沙发背垫上，掀起眼皮平静地看向弯着腰嘟嘟囔囔的金独子。
这次作为座上宾的刘众赫掌握着主动权，他继续开口说道，“李贤诚告诉我你一直在收集我的周边。”金独子肩膀的颤动刘众赫没有放过，“我不相信会有人如此关注自己不喜欢的人。”
“这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你可能只是执念太久误解自己感情了……”
刘众赫准确抓住关键词推理出自己想要的结果，“所以你也喜欢我。”
再好的沟通技巧，也需要对方接招才有用，金独子头疼地揉着太阳穴问道，“我给你的书看了吗？”
“字太多不想看。”
“那序言起码看完了吧。”
刘众赫没有出声，不甘不愿地点头。
《地下杀人犯手记》是曾经登上畅销榜的书籍，书籍内容本身是关键点，但更重要的是作者的身份、以及作者与金独子之间的关系。稍微翻看序言，联想这边书是经由谁给到自己，一些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刘众赫不想回答，像是给到肯定答案，有什么就要被自己推开了。
“对于上升期的你来说，朋友有黑历史会很受影响吧。”金独子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指，自嘲地笑着问道。
“我才不想和你当朋友。”刘众赫咕哝道，继而大声说，“我打职业只是为了能被你看到。”
太过热烈的情感金独子不擅长应对，停顿缓和许久，金独子才抛出新的话题，“你知道我喜欢看小说吧。”
在刘众赫点头后，金独子继续说，“我记得我看过一本书，主角不畏艰险，运用智慧、勇气挑战困难，但最后因为选择帮助恶龙，而被村民厌恶，而且后面主角也后悔帮助恶龙了，是个坏结局故事。”金独子苦笑着说，“我不喜欢坏结局，所以我只想做好读者本分。”
“本分的读者才不会突然放女装福利。”刘众赫不满地打断金独子指出问题，继而做出结论，“你也在期待我，坏读者”
如果现在是线上沟通，金独子有自信能立刻敲下无数条话题，将眼前的正经谈话淹没其中。可惜现在是面对面的谈话，金独子的攻击力瞬间掉到个位数。
刘众赫如同在赛场上，不放过任何细小机会，准确地抓住重点继续展开攻势。
“如果你没兴趣参与我的故事，就不会来看我比赛，我找到你时，你也可以拒绝给我联系方式。”
“我真的只是想见面说清楚，就再也不联系。”金独子举手发言，努力让自己显得自信。
刘众赫摇头表示不认可，“可你留了书给我。”说到这里刘众赫放软声调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说，如果看完还能接受，我们就试试。”
再是心如磐石的人，看到被媒体大肆鼓吹为千年难遇的冰山，突然展露柔软的一面都会心软，更何况是对上强硬的刘众赫便手足无措的金独子。
所以在刘众赫直视着他的眼睛，柔和地说“所以我来回应你的期待了”时，金独子慌乱地站起来，摆着手大声强调“我没有在期待任何事情”，便往接待室的门口逃去。
“上班时间到了，我先回去工作了！”
在探头探脑关注室内情况的韩秀英都未反应过来前，金独子推开接待室的玻璃门落荒而逃。
这个时候追上去，只能满足其他人的八卦欲，所以刘众赫没有行动。
他已经等待这么久了，再多一会也没关系，况且他已经逐渐明晰金独子为何抗拒。
11.
文字的作用体现在方方面面，能详实地记录日常点滴，也能提醒不能忽视的重要事项。在纠结如何处理与刘众赫的关系时，让金独子既悄悄期待又想不知如何面对的日程也即将到来……每个月一次的探监时间要到了。
出门前，金独子对着穿衣镜再三检查衣服是否平整，模样是否足够整洁，又打开手机的便签功能确认一会要谈的话题、以及可能出现的问题该如何回应。一切都确认无误后，金独子推开门出发。
但千算万算，未能预料到完全在计划以外的人登场。
金独子在看守所门口捡到双手插袋，一脸不耐烦跺脚，深色服装版墨镜刘众赫。
“你怎么知道……韩秀英是吧！”
刘众赫伸出手比出“一”的手势说，“用一场独家直播换来的。”
“亏了啊！”尽管吐槽时机不对，但金独子在快速计算完商业价值后，仍心痛地斥责刘众赫，说完金独子才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换上严肃表情继续说，“我不会带你进去的。”
“那我就一直在门口等你。”
缩在门卫室内享受空调的看守大爷，在两人拉扯时已坐起身紧盯俩人。再有不合理或激烈些的争执，就会冲出来问个究竟。
好像从前至今，刘众赫都有办法让金独子妥协，这次也一样成功了。
金独子微弱地放狠话警告刘众赫道，“一会你就说是我朋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说，懂了吗？”
就算是初中生也不至于被警戒到如此地步，何况初中时的刘众赫坚决贯彻能动手绝不动口原则，他不满地抗议道，“我又不是傻子。”
多年相处（中间断联的几年现在看来影响不大）让金独子早已摸清刘众赫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尝试拉住刘众赫的衣角轻轻晃动，放软语调地说，“你就说‘好’，我们就进去。”
“……好。”
看守大爷在确认完俩人的来访登记后，又躺回椅子上眯着眼舒舒服服地看今日报纸。在刘众赫不安分的乖巧跟随下，俩人相安无事地进入了会见室。
出门时金独子有留意过时钟，相比上个月他这次甚至提前了五分钟出门。但当他推开门时，李秀卿已经在位置上等待他。仅在看到意料以外的第二人时，微微挑了下眉。
“你很守时，是我太想见见你所以早到了。”似是宽慰金独子，李秀卿先开口说话了。
不喜欢被别人猜中心事，就算这个“别人”是自己母亲。金独子如同一只戒备状态下的刺猬，话语如尖刺般吐露，“说得好像你很期待我聊的话题一样。”
“没有母亲会喜欢难得见上一面的儿子，一直聊无关紧要的电竞选手吧。”李秀卿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她瞟向刘众赫，向金独子问道，“这是你第一次带人过来吧，不介绍一下吗？”
方才还在强硬地要求刘众赫别多话，就以朋友身份安安静静呆在一旁就行，可真要介绍时金独子又有些犹豫了。
“朋友”这个词除了在某些日漫中会有歧义，更多时候是对纯粹的友谊关系进行定义吧。他们既不纯粹又不止友谊，当这个词从舌尖吐出，他是把刘众赫拉得更近还是推得更远呢。
金独子还在脑内纠结，刘众赫已经先踏前一步，主动开口了。
“我叫刘众赫，高中学历，现在是一名电竞选手。我拿过两次世界级比赛冠军，今年能第三次进世界赛，如果以后退役了我能转型当教练或游戏主播，在经济方面没有压力。我是一个长情的人，认定了谁就不会放弃。”
如此流畅的自我介绍，金独子在面试时都做不到。
在金独子瞠目结舌忘记阻止时，李秀卿平静地点头，接话道，“我知道你，独子经常和我说你比赛时的故事，说你有今天的成绩他也算功不可没。”
刘众赫看向金独子，表情上没有太大变化，但如果情绪能化作弹幕，大概刘众赫脑袋上是闪着七彩光芒的几个大字，他全身心都在说“我就知道你很关注我”。
李秀卿的肯定给了刘众赫继续说下去的自信，他如数家珍地介绍自己作为电竞选手的履历，接着开始讲述自己如何认识的金独子。
“……那天，在看到金独子裙子下的大腿（李秀卿中途插话，看到才确信喜欢吗？有点迟钝啊。），我确信我对他的喜欢不是朋友的那种……不要捂我嘴巴。”
将金独子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拿开并顺势握进手里，刘众赫继续阐述，自己如何因金独子找到人生目标，以及获得动力。
“……我从电子竞技获得很多乐趣和目标，但我更想通过打职业让金独子留意到我。”
最后总结近期的难关，以及金独子对他们关系的悲观态度。
“……尽管金独子习惯悲观和回避，但我会追上去让他安心。”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探视时间被严格控制在十五分钟。平常金独子磕磕巴巴地攒话题才能撑满时长，但这次时间在他全力阻止刘众赫时倏然滑过。
刘众赫紧紧握住金独子的手，在摄像头的注视下站起身向前踏出一步，近得仿佛要通过厚重的玻璃，把所有想法都一股脑塞给李秀卿。
“所以，回到您最开始的询问，我认为我的身份是金独子的未来对象。”
李秀卿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她如同金牌讲师指出刘众赫的错误。
“你当时应该直率地告诉独子你硬了再去解决。”
刘众赫认同地点头，“我非常后悔，所以我会不厌其烦地告诉金独子我喜欢他。”
对话进行到这里，金独子反倒祈祷会面时间快些走到尾声了。李秀卿换了更舒服地坐姿，看向金独子，“嗯……独子你自己怎么说呢？”
“……我没什么好说的。”
金独子低着头，不愿看向自己母亲。
李秀卿呵呵地笑着，如同小情侣初次登门时会热情解围的好妈妈般主导谈话，“那我来说吧。”
刘众赫的紧张透过收紧的指尖传递给金独子。
“我不喜欢没礼貌的人。”
哦，原来是会呵护自家孩子，对取代自己位置的追求者露出犀利爪牙的好妈妈。
金独子猛地抬头看向李秀卿。
扪心自问，独子自己也不清楚想听到母亲怎样的回复，但假设的回答中没有这句话。
“但是。”李秀卿没管俩人的反应继续说，“如果你能让我可爱的儿子走出来，我能忍受你的存在。”
学生时期探视母亲时，金独子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打工”经历，在描述时甚至有刻意贬低这款软件。当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仔细回想，应该是想听母亲说“不适合”或者 “辛苦了”，但母亲什么都没说，只点头表示知道了。
之后既像是利用刘众赫填充母子二人谈话，又像是需要一个树洞倾泻自己的迷茫，金独子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与刘众赫的相处故事、刘众赫此后的人生成长，都告知李秀卿。
这次见面，更像是将故事的另一个视角补充完整。
又像是，将曾经被迫离开居住地的小鱼、石头搭建的小房子，小心翼翼地摆回鱼缸中。
12.
耀眼的阳光为俩人照耀出回到现实的路，踏出阴暗的看守所时，一切都变得明亮。
他们站在门口相顾无言，又再次异口同声。
“你和我回家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
“说起来哦会不会有记者偷拍你啊？”
“金，独，子！”刘众赫咬牙切齿地念着金独子的名字，“你还想逃避多久。”
物理上的没法撒腿就跑，心理上的隐隐期待让金独子不自觉挠着脸傻笑。
向来将情绪写在脸上的刘众赫叹口气，又重新牵起金独子的手——在以为事情圆满收尾时，透过与母亲的谈话揭开金独子心结时，李秀卿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时轻飘飘地一句“真碍眼啊”，就让金独子不假思索地甩开了刘众赫的手。现在离开了李秀卿视线范围，刘众赫又主动牵了回来。
看守所附近很少有计程车停留，刘众赫拉着金独子向前走。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要聊清楚。”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从影子看稍矮一头的金独子，像是仰着头跌跌撞撞地靠近刘众赫。
金独子仰头注视着刘众赫的背影，看向他宽厚得能挡住所有苦恼与难关的肩膀，徘徊在选择路口纠结这样真的可以吗。隐隐的期望成真，担心说得太多，会让幻想碎裂回到孤独一人的现实，种种想法让金独子欲言又止。
似是背后长了眼睛，刘众赫回过头，眼睛笑起来的弧度让他比太阳还要炫目。
在金独子恍神时，刘众赫轻轻地说，“我会给你安全感，也会接纳你的一切，就算是女装癖好。”顿了顿，刘众赫又补充解释，“我买了很多不同款式的裙子。”
“不是，你等一下。”金独子回过神咬牙切齿地说，“我没有这方面癖好，是你想看吧！”
刘众赫认真地点头，“我当然想看。“
这下不好接茬啦。
炎热的夏季里，扬起的微风能吹散苦闷，将心底的郁气吹散。
金独子将被风吹乱的刘海撇开，然后跨步向前，变作与刘众赫肩并肩的步调走着。
细小的期待像丝线，无数次的期待汇聚在一起，有些中途垂落了，有些依旧在微微颤动等待着被留意到。
如今，终究被他心底的主角一一拾起，紧紧地握在手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