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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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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0
Words:
10,8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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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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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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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9

项圈

Summary:

再然后,海铃就断片了,只有一些无法拼凑完整的零碎片段,大部分还儿童不宜。清醒时她的脸正放在若麦的小腹上,后者只穿着一只破了两个洞的丝袜。好了没关系。海铃告诉自己。这是帮助日本人入乡随俗的一环。

Work Text:

  海铃正坐在卡座喝酒,忽然被一阵香风拂过了脸颊。她不坐吧台,那是留给愿意被频繁搭讪的人的,也不坐中间的卡座,那里太吵。靠门的角落刚好,她和老板很熟了,那里有个专程留给她的位置,方便她随时推门离开。也因此,来往的客人都会经过她的桌子。

她每天闻到各种各样的香水,男士的女士的中性的,刺鼻或清淡,偶尔遇到品味相符的,她就抬起脸赏光多看两眼,然后继续喝酒。以往她每天大概能闻到三四款,今天比较倒霉,一个也没有,或许是因为下了雪,很多香味在冷空气里冻住了。机缘巧合下,眼前的顾客成了第一个让她抬眸的存在。香味没有远去,而是停在原地,半倚着她的桌沿。那是一位拎着两个巨大行李箱的亚裔女子,妆容时髦,一身浮夸的演出服,滚轮和高跟鞋故意在台阶上磕出了很大的动响。

三秒后就有男人不远万里地跳下椅子向她伸手,“女士,您需要帮助吗?”

“噢,真的?不麻烦吗?”她张口,英语有点磕巴,明显的日本口音,笑容惊讶又灿烂,但语气似乎有点可怜,“这个很重的。”她为难地摊开一只手,露出印着紫色花纹的细白的手腕内侧。

这下那个男人无论如何都要帮了。海铃抿了一口酒,看他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将其拽上台阶。

“真是太谢谢了。”紫色短发的女人说了一句表示感谢的日语。不知为何,她说日语的时候声线听上去更加甜美,“我请您喝一杯吧。”

“这是我的荣幸。应该我请你喝一杯,小姐。”男人也说了一句拙劣的日语,“‘你好’,你是来纽约旅游的吗?你真漂亮。‘漂亮’用日语怎么说?”

“きれいです。”她似乎选择性地跳过了第一个问题,“这是我在美国第一次被夸呢。”

“怎么可能?你这么……”

对话和香味伴随着鞋跟敲击地板的声响远去了。

海铃将小费压在酒杯底下,拿走寄存在吧台一侧的贝斯盒,踏入冬日的小雪。这支学生乐队的贝斯谱相当简单,所以上台前喝酒也不碍事。事实上,由于乐队成员都太年轻,刚过合法饮酒的年纪,几乎每个人都在报复式地叛逆。散场后,主唱又递来一瓶啤酒,海铃没拒绝,不要白不要。她提着酒和乐器回到公寓,在楼梯口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撬锁声,还以为楼里进了强盗——这在布鲁克林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海铃注意到在一楼隔间里呼呼大睡的前台管理员,谨慎地放轻脚步,贴着墙观察情况。

结果只看到两个熟悉的、花里胡哨的巨大行李箱。还有那个很香的女人,一边开锁一边嘀嘀咕咕。

怪不得最近有房东来了两次,原来是接到新住户了。海铃径直走过,却在即将进门时被叫住。

“你好?”她发现她的英语其实比在酒吧里流畅许多,也没有那么重的口音,但发出请求时声音还是捏得很甜美,“你也是这里的租客吧?请问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开锁公司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钥匙打不开门。”

海铃松开自己家的门把,在玄关放下贝斯盒。她看了看女人手上的钥匙,又看了看那扇门。

“你开错了。”她指指门牌号,“这是209,对面才是206。这两个门牌一直是反的,如果管理员还醒着,应该会提醒你。”

“为什么这里的序号排列这么混乱啊。”女人抱怨道,扯着行李箱挪到对面去,“管理员睡得也很沉,根本叫不醒嘛。”

“据说是因为建楼的时候请的施工队太便宜,钉门牌的工人嗨了。但有的人觉得这样能防止被家人或者讨债的精准找上门,所以一直没有改。”海铃解释道,“管理员隔间内侧的右手边有呼叫铃,按那个他就会醒。”

“谢谢。”女人没有再抱怨——住在这种租金便宜得过分的地方的人多少都有点觉悟,“对了,我叫祐天寺若麦。”她主动伸出一只手,“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

“好的,若麦。”海铃简单跟她握了握手,转身进了房间。

这套公寓的人员流通比较频繁,海铃没有跟邻居打好关系的习惯。看若麦的打扮,她应该从事娱乐业的工作。不过不管是什么工作,大家要么在升职后搬去更安全的社区,要么因为在纽约混不出头而卷铺盖回老家。

存在感过强的邻居十分少见,直到今天才迎来例外。自那之后,海铃便经常撞见她。第一天她穿着薄薄的睡裙,披着浴袍,依然用甜腻的声线和浓重的日本口音请求安装工人送她一套简单的工具。第五天她在公寓楼门口的路灯底下跟洗衣店老板寒暄,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热情友善的美国人”。过了一个月,她已经跟那个总在睡觉的刻薄管理员混熟了,他向她分享他妻子做的曲奇——奇怪,海铃记得这老家伙应该是个种族主义者,而且还挺仇日,鉴于他经常喷着唾沫谈论他的上一辈“披着星条旗光荣地死在了凶险的太平洋战场”。若麦就这样举重若轻地叼着曲奇巡视这块被她征服的领地,把香味留在走廊。此外,她的高跟鞋经过门口的声音总是很响。海铃在自己家客厅抱着贝斯练指法,想着住在附近的杀手都不需要蹲点就能知道她离家和归家的时间。

她也会在楼下的酒吧看到她。若麦几乎不单独喝酒,身边总有至少一个伴,也许是朋友,也许只是陌生人,大多愿意为她叫一杯酒,但她不吃炸鸡薯条,说是为了保持身材——边说边展示自己系着丝带的腰身,有时候对方会为此再给她补一杯威士忌。

二月初,海铃头回在家门口见到奇景——没有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若麦。她穿了一件棕色的大衣,坐在通往三楼的台阶上抽烟。没走出几步,海铃听见有人说:

“那是贝斯吗?”

她站住脚,扭身望向台阶上的女人。

“是。”她点头,有点意外。大部分人会把它认成吉他,而若麦看着就很像会把它认成吉他的……那种人。

“你玩乐队?”她又问,“职业的?”

“只是兼职。”海铃说。

若麦从台阶上站起来。她拍拍衣服上的灰,朝她走了两步。“你叫八幡海铃,管理员告诉我了。”她耸耸肩,“他主动说的,‘拗口的东方名字’什么的,我没有打听,考虑到你边界感挺强。你什么时候来的美国?”

“十几年前。”海铃回答。

“怪不得英语说得跟本地人一样。”若麦笑了笑,“我本来还想问你日本老家是哪儿,套个近乎。”

“东京。”海铃直言道,“以前大部分时间都在东京。”

“城里人。”若麦摁灭了烟,呼出一口气,“乐队很忙吗?你好像经常晚归。”

看来她不是唯一一个在观察邻居的人。“有时候是工作需要。”海铃露出幅度很小的礼貌微笑,“有时候是因为在酒吧待着。”

“哦。”若麦觑着挂在她身上的贝斯,“在美国干这个能赚钱吗?我是指,做不到皇后乐队那种级别的话。”

“不赚。”海铃把贝斯从肩上取下,“显然,我也很穷。”

若麦猝然被逗笑了。她扶着墙,乐不可支地喘了几口气,随后让穿堂风吹得哆嗦了两下——深冬的晚间,天气还冷着,而她露在大衣外面的小腿只有一层丝袜。

“我很久以前也玩过乐队。”她比了个手握鼓棒的姿势,“是鼓手。”

海铃再一次承认自己有点意外,因为若麦貌似从未提起过这件事,尽管她时常在聊天中谈及……或者说吹嘘自己的才艺。

又是一阵风,把她们中间的距离刮得泛冷。不过是点头之交的邻居理所应当地各回各家。

海铃过后才知道,若麦那时失业了,她平生头一次忤逆上司就吃了闭门羹。她抽烟是因为迷茫,不知该不该打道回府——在日本平稳度过下半生,不再追求没有把握的城市梦;否则她不会允许烟味熏走她的香气。

海铃没有太多远大的“梦”可谈,她在意的通常是当下,一顿饱饭、一夜好眠,或是大冷天里坏掉的暖气——206的门开着,女主人难得顶着一头凌乱的紫发,裹一件厚重的深色羽绒服,手里拎着几样工具,脸上隐约沾了灰。她正在打电话,但交涉不太顺利,那张常年带笑的脸上浮现恼火和不耐烦。她挂断电话,把工具丢回箱子,骂了脏话,夹杂两句日语诅咒。

海铃晚上回来的时候,那扇门又开了。若麦脱下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高腰短外衣和吊带裙。她化了妆,发丝打理得十分柔顺,拿着一个精致的小包。尽管手肘和膝盖冻得泛红,她还是这么出了门。海铃旋即在酒吧见到她。若麦仍然坐在显眼的位置,当有人向她搭讪时,她的面容闪过一丝焦躁,却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

在他们起身要走之前,海铃正好结完账。她轻飘飘地插入两人之间,问道:“你要去哪?”

“我……呃,”若麦有点懵,但没有表现出被打断的抵触,“这位……刚刚邀请我……”

“不好意思,”搭讪者忍不住问,“女士,你们认识吗?”

“我们就住这附近。”海铃坦然地说,“我是她朋友。”

她戳穿了若麦的谎言——她时常自称自己住在更富庶的社区,只是喜欢待在低调、接地气的酒吧。但若麦没有反驳。海铃接着说:“我们晚上还有一些工作要做,她忘记了。”

“好吧。”运气不错,这个人没有纠缠,只是写了张纸条递给若麦,“如果你还有想法的话……”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若麦保持着笑容。等他走了,她才睁大眼睛瞪着往日疏离的邻居,“八幡小姐,你在做什么?”

“你准备跟他过夜?”海铃直截了当地问。

若麦卡住了。她的眼睛睁得更大,“这好像是我自己的事吧——我想我们应该不熟?”

“我发现你不太乐意,以为他在强迫你。”海铃泰然自若地说,“酒吧里常见的女性互助。顺带一提,如果真的遇到难办的情况,可以给酒保打手势。难道我看错了?”

“我……”若麦半是放松半是窘迫地吸了口气,像是陷入了某种纠结。但邻居满不在乎的态度给了她说出来的底气,“好吧。我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待一晚。我家的暖气坏了,修理工要明天才能过来。”

“检查过排气阀了吗?”

“检查过。进出水阀门也查过了。”若麦双手抱胸,有点不满她的发问,“当然是因为自己修不好我才会花钱找人。”

“附近有两家便宜的酒店。”

“我知道,那儿的供暖也够呛。至于另一家,我担心安全问题。”若麦如数家珍地说。

海铃挑眉,“在酒吧找个人就没有安全问题了?”

“……”若麦郁闷地坐下,“算了,我今晚就待在这吧,假装喝多了就好。老板会谅解的。”

“这不是那种开一整晚的酒吧。凌晨两点打烊,到时候你还是会被赶出去吹冷风。”

若麦忽然有点气恼。她明白海铃是出于好心陈述事实,她无法蛮不讲理地迁怒对方。也许她只是在气生活没有给她多点选择,而即使她已经成年许久了,这种感觉还是让她十分受伤。她不吭声了。最后她大概还是会老老实实回到家,窝在被子里捱过一晚。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是她正好丢了工作的话。

“你可以来我家。”

“谢谢,现在我……什么?”若麦支起上半身,“不好意思?”

“我说你可以在我的地方借住一晚。”海铃道。

“条件呢?”若麦脱口而出。

“不会找你要钱的。”海铃扫她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若麦鼓了鼓腮帮子,“我以为……”

海铃颔首,“以为我特别冷漠,一点都不在乎陌生人的死活。”

“不。才不是。你才有在以为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肤浅拜金女吧。”若麦摆手,“不管怎样,谢谢你。这个立马就能兑现吗?我现在真的、真的非常需要一个能安心休息的地方。”

得到应允后,她一点也不客气,很快就回去收拾完毕,敲响海铃的家门。海铃意外发现她穿的并不是浴袍或绸裙,只是普通的分体睡衣,缝着略显廉价的印花。

海铃在客厅架好了一张折叠床,“这里离暖气比较近。卫生间在那边。”

“太感谢了,你真是好人。”若麦把自己的枕头放上去,殷勤地用不同语言道谢,“我现在就跟你说晚安吗?还是说你是熬夜派?”

“晚安。”海铃关上了房间门。

第二天她起床时,若麦已经离开了,留下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折叠床也被收好立在墙角。海铃皱了皱鼻子,在暖气附近捕捉到熟悉的香味。

当晚她难得没有坐在自己的专属位置上,因为若麦等在酒吧门口。见她进来,她愉快地挥挥手,“嗨——海铃,对吗?我请你喝一杯吧。”

“请我?”海铃指指自己。

“是啊。”她引她到距离吧台较近的椅子,“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不喜欢欠人情。”

“我觉得那算不上是人情。”说归说,海铃也没有浪费时间跟她客套推脱,“更何况你请我吃了早餐。”

“算的。”若麦迅速点了单,正色道,“我昨天心情真的超——级差。那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习惯就好。老房子经常出这种问题。”海铃说,“美国家具城也不卖被炉。”

若麦亲自端来两杯斟好的酒,“怎么说得好像你经常住这种便宜的老房子一样。”

“难道你不是吗。”海铃接过自己那杯。

“要换以前,我是不会承认的啦。”若麦的微表情很是丰富,“但你都见过我的窘样了……不过,我也住过东京的大房子,并没有一直这么惨。”

“所以在你眼里,这算‘惨’。”海铃摩挲着杯壁。

“呃……”若麦察觉到自己可能有点冒犯,夹得又卷又翘的睫毛明显地抖动了两下,似乎在快速组织语言找补,“嗯……毕竟都到大城市了,谁不想过好点的生活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待在东京住大房子?”海铃抿了口酒。

“……问得好。”不知为何,海铃的语气总让人感觉话语没有多余的言外之意,回答起来不会尴尬。若麦喝了一大口,眼神有点飘忽,“可能我就是没法满足?习惯了攀爬的生活,得到了东京,就觊觎起世界中心的纽约。”

海铃瞅一眼她手指上剥落了一小块的甲油,“我还以为是在东京混不下去了。”

“也没错。”若麦竟然没否认。

“连你这样的也会混不下去?”海铃真心实意地表达了疑惑,“你很擅长交际和讨人喜欢。”频繁打电话,时常晚归,大概说明花在工作上的时间也很多。

若麦喝完一杯,又添了一杯,“或许我就是因为其他方面比不上别人才需要想办法讨人喜欢呢?”

海铃没应声,看着对面说是要请她一杯的女人自顾自灌了一口又一口,玫红的眼珠转了两圈,似是想挤出个游刃有余的笑容,最后又放弃了,多半是觉得没必要在一个淡漠的邻居面前端架子。吧台前忽然放起一首陌生的日语歌,她可算放下酒杯,眨眨眼,燃起一点兴致,“——我点的。”

“什么歌?”海铃礼貌地问。歌曲比较欢快,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我的歌。”若麦单手托腮,微微眯眼,笑出轻轻的鼻音。看得出酒精正在逐渐爬上她的脑袋。她随着旋律哼唱,声音渐渐与音响里的歌声重叠。“没听过也正常。”若麦和她碰杯,“我只在日本火过几年。”

“你是歌手?”

“是偶像,又唱又跳的那种。”若麦被唤起了回忆,“但我不怎么喜欢。我最想演戏。”她好像不愿过多谈及自己,于是理所应当地转变了话题的矛头,“不冒犯的话,我好奇一下:你喜欢在乐队里演奏贝斯吗?”

“这是两个问题。”海铃说,“喜欢乐队,还是喜欢演奏贝斯。”

“我喝高了,别太在意逻辑。”若麦撅嘴,“总之你喜欢吗?你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我猜是的。”海铃略一思忖,“又费时间又赚不到几个钱,如果不是喜欢的话,正常人应该不会去做吧。”

“这样吗。”若麦塌下肩膀,把脑袋搁在手臂上,眼巴巴地看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那我……”

她的身子突然脱力,差点摔下桌。海铃反应迅速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架起来。若麦挣了一下,抱怨道:“疼……啊,糟了……”

她说的是日语,随即捂住嘴。海铃立刻连推带拽地把她塞进厕所,“吐吧。”

若麦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一阵,终于是没吐出什么来。她接水漱了漱口,又抹了把脸,妆容有点花了,迷蒙地冲着洗手池说:“……其实我也不喜欢喝酒。”

“现在没人强迫你。”海铃道。

“以前也不算有。”若麦撇嘴,“除了我自己。”

她差点又滑到地上,海铃只好再一次把她捞住,俩人跌跌撞撞地从后门出了酒吧,往居民楼去。

若麦的确是喝高了,而且酒品一般,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话。海铃从里面挑拣出逻辑尚存的字词拼凑出一个勉强完整的故事:来自日本乡下的女孩到大城市打工,憧憬上泡沫经济前期的摩登繁华,凭借努力和还算灵活的脑袋成了小有名气的偶像。不过么,随着平成萧条的到来,二十一世纪携着日新月异的剧变靠近,曾经炙手可热的寻呼机和GPK玩具都渐渐退出流行,小明星也被观众忘得差不多了。

“……我试了各种方法,都没什么效果,感觉在日本实在是走到头了。”若麦沮丧地说,“干脆来世界灯塔碰碰运气。”

然而运气碰得不怎么好。或者说,还没碰上。

被送到家门口的时候,若麦险些睡着了。海铃万分肯定在她到酒吧之前这个女人已经提前喝了不少。她试图让若麦自己开门,但后者脚步虚浮,海铃只得托起她的脸拍了两下,“醒一醒。”

随即,她意识到这张脸对于醉鬼来说也有点太烫了。她立在原地沉默半晌,揽着若麦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在此之前,海铃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邻居产生太多交集。她是个需求不高的人,并不强求友谊或其他形式的联结,永远保持分寸,进退有度。要问原因就很难解释了,毕竟人的选择脱胎自复杂的成长经历。

“所以你不想有个去处吗?”若麦摇晃着小腿问,“比如和喜欢的人定居,做着喜欢的事,再养只猫什么的。”

“你想吗?”海铃反问。

若麦望着天花板,“我不确定。七八年前我会说我喜欢潇洒的生活,事业需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但也许我潜意识里确实想要一个归属?因为一直没有等到,所以才不停地东奔西跑……好像到了被人群簇拥着也会感到孤独的年纪了。”

“那这也是我的回答。”海铃懒洋洋地说。

她半合上眼,听到若麦翻身的声音,还有整理衣物的小动静。不一会,温暖柔软的肉体贴上来,“我在跟你掏心窝子诶,你怎么这么冷淡。我可是很少说这种话的。”

“你可以多说。”

“才不要。我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脆弱。”

“你这不是能说吗?而且,脆弱不丢人。”海铃看她一眼,“努力也不丢人。”下一秒,她又闭上双目,“嗯,你会告诉我,这是因为你在美国举目无亲,除了我没别的人能倾诉,再加上你现在支付不起长途电话和心理医生的费用,并且刚刚高潮过。”

“我没有支付不起,我只是喜欢存钱!”若麦纠正道,“况且难道不是你先看上我的美色吗?”她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到轻浮的方向,回避掉刚才的“真心话时间”,“不然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帮我买退烧药,还让我睡在你床上?”

海铃当然察觉了她的意图,并选择了顺从,“是啊,我后悔了。我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在异国他乡孤苦伶仃还被老板炒了的病女人呢,真是太奇怪了。”

“你不准后悔。”若麦踢了她一下,“我不漂亮吗?”

“我不需要漂亮。我自己就挺漂亮的。”海铃没计较她的多动症——她计较过,没用。

若麦捏捏她的手指,“你明明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应该回答什么。”

有的人就是宁愿得到百忙之中的敷衍也不想被说中真实。

“好的。”海铃疑似翻了个没人能看出的白眼——她撑住下颌,轻轻吸了口气,“既然你出身不宽裕,从十五岁就开始独自工作,十八岁拥有了经纪人,之后十年一直在为了追梦而尽力,二十八岁还敢独自一人飞到陌生的国家重头再来,为此能够花两年苦学英语,”她一动不动地跟她对视,“那么漂亮对你来说就是最不值一提的资本。”

若麦安静了。她貌似语塞,眼睛从紧盯海铃到左右游移。她今天没有穿廉价睡衣,身上套着一条丝质连身裙——虽然海铃不是平日里那些需要讨巧的对象,不会因为她收拾得精致点就多给她几分好处——现在这裙子让她感到不自在了,这还是生平头一遭。

她挪开一点,不再紧贴着对方,俯身从床下捡起自己的丝袜穿上,“你就庆幸我比以前看得开了吧,不然有些话我是不买账的,哼哼。”

海铃不置可否,“要走了?”

“舍不得我吗?”若麦伸直腿,仰倒下去,把丝袜扯平整。

“你前天还在抱怨新导演不专业。”

“总要吃饭的嘛。至少纽约不缺剧组。”若麦翘了翘脚趾,“对了,我可能要后天下午才能回来,明天你能帮我签收一个包裹吗?我在备注上留了你的门牌号。”

“我明天可能也不在。”海铃抬起下巴指指床头的贝斯。

若麦握住拳头假装挠她一下,“我怎么不知道你明天有演出?”

实际上她从来没问过海铃的演出事宜。海铃依旧没有计较这种无理取闹——她计较过,没用。“是后天。明天排练。”

“又是哪个乐队?送啤酒那个?”

“鼓手和吉他手同一天结婚那个。”海铃都快被自己的耐心惊讶了,“其中一个要和妻子搬到康涅狄格去。这可能是成员们最后一次同台演出。”

“知道了。”若麦披上外套。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扭过头,歪着身子道:“谢谢。”

“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给了我一点……”她转了转眼珠,“理解。”她紧接着比了个“算了吧”的手势,“虽然我猜你只是为人比较体面。”

“理解你什么?”海铃抱臂。

“既不鄙视也不同情,”若麦走出去了,声音是从门缝里传来的,“这就足够理解了。”

若麦虽然举手投足有些不着调,但通常说话算话。发烧那两天有国际长途打来,海铃听见她对着听筒撒娇,随即又说“现在放弃还太早”,于是就继续留在了纽约,在寒冬里东奔西走地找工作,即使上一个剧组给了她许多难堪。同时,她也很擅长蹬鼻子上脸,退烧后她又请海铃喝酒表达新一轮感谢,这次她展示了自己应对搭讪者的技巧:让对方的账单在五分钟内从多点一杯酒到多点两瓶酒。然后若麦把两瓶都拿到了海铃的桌上。

“这能算你请我的吗?”海铃边倒酒边问。

“不是你问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我只是问问,”海铃严谨地说,“比较倾向于充当社交手段,类似于‘这件衣服很衬你的发型’。你应该比我清楚。”

“开玩笑的。我还自己买了两瓶,等喝完这些就去取过来。”若麦露出招牌笑容,“不过呢,色相也是货币的一种。这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

海铃没有发表意见,而若麦似乎把沉默当成了反驳,但她并不强求达成一致。“而且这是美国。”她双手支撑着下巴,“难道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都没有跟人聊聊吗?”

“有。”海铃说,“不过经常是我付钱。”

若麦似乎并不意外于这句话的隐含意义。“那你在酒吧看见我这么多次都没有理我,”她不假思索地打趣,“我不是你的菜?”

“陷阱提问。不管我回答什么你都能接话并找到乐子。”海铃抿了口酒。

“——哗。”若麦微微后仰,“受教了。”

海铃拿下一局,起身去吧台取了两粒橄榄。坐下时,若麦抛来第二个提问:

“连香水也不是吗?”

后仰的轮到了海铃。她慢吞吞咽下一口酒,一时没作反应。

“别太惊讶,就算路过一只狗我也能知道吸引它的是我的鞋子还是我的腿。”若麦伸来一只手,“是这款吧,嗯?”

海铃凑到她手腕边嗅了嗅,“……不太一样。”

“大概因为那天我是从片场赶过来的,下飞机开始就在连轴转,都没洗过澡。”若麦漫不经心地回忆道,“嘛,所以,前调是我在人堆里打滚之后的世俗味。”

海铃顿住了。几秒后,她意识到自己不该握着对方的手腕这么久。她垂下睫毛,还好这里有现成的理由,“——花纹没有了?”

“那是纹身贴。我听说制片人喜欢东方元素,就弄了点印记上去,希望不被其他更擅长讨好美国观众的亚裔取代。”若麦触碰那块皮肤,“离职后没有补色,慢慢洗掉了。”

“我以为是你的纹身。”海铃松开她的手,往后挪了一点,贴上椅背,“我还觉得……”

“性感?有魅力?”若麦得意地追问。

“适合鼓手。”海铃不紧不慢地说完,“你说过你打鼓。”

“那个啊,”若麦挠挠脸颊,“只是为了增加试镜成功的机会才学的。”

清晰的记忆到此为止。海铃不记得她们具体是怎么走到最后一步的,因为那天聊了很多、很久,她也喝高了。是的,她并非滴水不漏。她只是不会像若麦一样,喝醉了能把自己五岁时穿过的丑衣服都抖出来。她记得她们走出酒吧,上了楼梯,各自掏出钥匙。身后开门的声音蓦地停下了,于是海铃也停下了。若麦被酒精磋磨过的黏糊嗓音响起。

其实我一直都有在打鼓。她听上去有点懊丧。我象征性地加入过乐队,但没多久就解散了。我不是有音乐追求的人,那支乐队也没那么情深义重,可我还是坚持了好久,打到架子鼓对我的简历已经没用处了也没有停。这不符合我做事的规律。我不知道自己图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要跟你说这个。

这部分的记忆也还差强人意。她记得扭过了头,发现若麦站在走廊中间。然后她们中的一个往前跨了一步。

再然后,海铃就断片了,只有一些无法拼凑完整的零碎片段,大部分还儿童不宜。清醒时她的脸正放在若麦的小腹上,后者只穿着一只破了两个洞的丝袜。好了没关系。海铃告诉自己。这是帮助日本人入乡随俗的一环。

那个早晨,若麦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技术比我想象的要差一点。”

五秒的宁静后,她迟来地补充道:“我是说贝斯。昨晚你放了音乐,弹了贝斯。”

第二句话带给海铃的自我怀疑更加深重,她努力试图回想自己是否干了蠢事,鉴于贝斯不常充当独奏乐器,除非是舞台需要,或者弹它的人迫切地想在美女面前炫技。海铃揉了揉酸痛的脑袋,爬起来找衣服穿。

“我对你说什么了吗?”她忍不住问。

“‘是这里吗’,”若麦打了个哈欠,掰着手指数,“‘还要继续吗’和‘想要就求我’……之类的。”

宿醉让海铃没有力气跟她斗智斗勇,“我可以肯定我没那么说。”

“是的,你没说,因为你睡着了两次。”若麦翻身坐起,扯过被子随便遮掩了一下身体,“到第三次我实在不忍心把你叫醒了。我勤劳地收拾了一下残局,没多久也睡得不省人事,就这样。”她伸了个懒腰,“顺带一提,你家的浴巾不能用了,我扔了。”

“你还叫醒了我两次?”海铃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吐槽。

“我总不能趁你失去意识的时候利用你吧?”若麦理直气壮地道,“那是犯法的。我还不想被遣送回国。”

“你不能自己解决一下吗?说真的,两次?”

“声明,我喝得不比你少。”若麦加入了满地找衣服的行列,“我脑子都成浆糊了,就想要你……”

“停。”海铃比了个手势。

“嗨呀,害羞了吗?可你昨天晚上……”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海铃皱起眉。

“呃,”若麦深吸口气,缓了一下,“现在听到了。”

她们对视一眼,以为家里进了小偷。但早上偷东西的小偷……?更何况这种遍地穷人的地方有什么可偷的。海铃拦住若麦,拎起贝斯,控制脚步,无声地打开房门。下一刻,她放松了肩膀。

“两只猫。”海铃出了口气,活动紧绷的关节,“可能是从窗户进来的。”

猫受到惊吓,一前一后轻盈地逃了。

“哪里有猫?”勉强穿好衣服的若麦哒哒跑过来,“啊——错过了。”

“脖子上戴着项圈,应该是住户养的家猫。回头让管理员提醒一下。”海铃把贝斯收好,“你喜欢猫?”

“为什么不呢。”若麦不客气地越过她走向卫生间,“不需要喵喵叫都能讨人喜欢,分明是王者嘛。”

海铃不准备跟她抢位置,干脆倒回去整理床铺。她拆下床单被套,在枕头上第无数次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自若麦出现起,她再也没在酒吧闻到过品味相符的香气。

 

“这么早就走了?”吉他手问。

“我们准备去KTV,不来吗?”主唱也在挽留。

“抱歉,家里有事。”海铃表达了诚挚的歉意,“明天我会准时到的。”

“家里?你不是一个人住吗?”键盘手跟着凑了过来,“说起来,玛丽安之前就想问你是不是换了新香水……”

“没有。”海铃拉上贝斯盒的拉链。

大家发出了然的嘘声。海铃从来都没兴趣纠正无关紧要的想法,说完再见就光速退场。

她恰好在快递员抵达前五分钟到家。若麦的包裹不是衣服也不是家具,而是一套电鼓。她拆开验了验货,确认没有质量问题,然后给若麦发了一条语音留言。

次日,海铃在演奏的间隙里在台下看到了说话算话的祐天寺小姐。她像第一天出现在酒吧那样化着表演妆,虽然没有演出服,但也看得出是从片场出来的。Livehouse空间不大,她挤在人堆里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不出意外在演出结束后就能跟三个人谈笑风生。

中场休息时,海铃在后台听到高跟鞋的脆响。不一会儿,若麦甜腻的嗓音就穿透了空间,“哇,这就是Livehouse后台——”

“谁让你进来的?”海铃不抱希望地问。

“我们。”一旁的乐队成员承认道,“她说是你的朋友。你很少带朋友来,我们希望最后一次不留遗憾……”

“谢谢,你们演奏得太好了。”若麦又带上了她的口音,一连掏出几个形容词,没一会儿就把在场的美国人捧得心花怒放。

“我们出去和隔壁的乐队打个招呼。”在笑声里,主唱说着,然后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个。

海铃点点头,无视了挤眉弄眼的暗示,开门见山地问:“有什么事?”

“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是个非常好的试镜机会。”不需要招呼,若麦自然地坐下了,“我心情很好,就想听听live什么的,不行吗?”

“原来是这样。”海铃翘起腿,“我还以为你一边庆幸拍摄工作顺利地提前结束了,一边紧张地赶回来希望没有错过我的演出。”

若麦挂住了笑容,并且学会了美式讽刺的精髓,“太好了,海铃ちゃん只对我这么刻薄。”

这随口一说的话却猝不及防地把海铃钉住了。片刻,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所以,被我说中了?”

“你有过没说中的事吗?”若麦整理着鬓发,“是,我想看看你的乐队是什么样。”

海铃顺势道:“你的鼓就在我家。我检查过了,功能完好。你能有时间练习吗?”

“哼哼,”若麦把玩着自己新做的指甲,“我总是有时间做事的。”

“源自多年前一个人打三份工的经历?”

若麦一瞬间泄露的气急败坏不知有几分是装的,“你怎么又知道?”

“你自己说的。”海铃也装模作样地叹气,“醉酒误事。”

“真厉害,你一喝醉就失忆,把自己的尴尬全忘了,只记得我的。”若麦摇头晃脑地道,“我本来也该礼貌性戳你的痛处,但为了避免影响演出,宽容的若麦决定先放你一马。”

“也就是说我不清醒的时候的确说过什么。”海铃坐直了。

“对。”若麦做了个鬼脸,“我问你为什么兼职这些零散的乐队,而不是——你懂的——跟定一个比较有前途的……或者自己喜欢的,然后干到底。”

“我怎么答的?”

“酒精导致记忆有点失真,我没法原封不动地复述……”若麦顿了顿,“等一下,你真的要我说吗?我可不想在这个关头惹你不高兴。”

“你见过我生气吗。”海铃劝诱道。

“没有。”若麦不为所动,“这正是原因。”

对峙进入动态平衡,一时没人开口。就在这时,海铃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索性中断了话题,“快到我们出场了。Live结束后再聊吧。”

“嗯哼。演出顺利。”若麦站起身走向门口,顺带笑着给正要进门的乐队成员一一送上了祝福。

化妆室重新变得嘈杂。海铃灌下小半瓶水,拿起了贝斯。

这是一次理想的live,没人出岔子,观众也热情高涨。海铃依然能看到紫发的女人融在人群中,跟随着节奏摇摆和鼓掌。

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又一支乐队结束了生涯。

“就这样,完了?”

若麦追问。

“你不用去参加解散聚会什么的?”

“我是不会带你去凑热闹的。”海铃瞥她一眼,“很多日本人也不习惯美式派对。”

“我就习惯。”若麦吐舌。

“凡是对你有好处的你都能习惯。”海铃指出。

“那是以前。”若麦争辩,“那时我还会把‘成功的事’和‘喜欢的事’混为一谈。”

她们没有搭车,而是走在夜风里,一个人背着贝斯盒,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看得出她的确是马不停蹄从剧组赶来的了。

“我有点想……”

“现在可以说了。”

两人同时开口。海铃抢下了话头,“我到底跟你透露了什么?”

“哎,好吧。”若麦张望四周,没发现什么东拉西扯的借口,只好不情不愿地道,“事实上我完全忘记了你具体说过什么。”

不意外。海铃也懒得刨根问底。

“但我记得你提到曾经喜欢的乐队,但你错过了它。我也记得我当时想了什么。”若麦竖起一根手指,“我心说:难道你从来没试过,想得到什么就要去争取或挽留吗?置身事外不会有损失,但也不会有收获。”

海铃沉默照旧。

“不过,这可能跟你没关系。”若麦紧接着道,“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就是那种人。我的成长环境让我感觉自己拥有的很少,所以总想着争取。我同样需要理解,需要给自己的行为找到正当性而已。”

春天的纽约暖了很多,但晚风还是有点凉飕飕的。她们漫步长街,过了许久,海铃才给出回复:“你刚才原本要说什么?”

“哈?”若麦没反应过来。

“我们同时说话,你说你有点想——想什么?”

若麦略显局促地舔舔嘴唇,“那个就跟人生哲理无关了。”

“我看得出你想说。”

若麦捋了把刘海,又理了理袖口。海铃察觉到她的眼神,很快会意。

“明白了。”她好心地说,“这很正常。大量睡粉事件都是在Live结束后发生的。感官刺激会让人……”

她的话被若麦突然挽起袖子的行为打断了。海铃看到她露出两条小臂,上面是眼熟的紫色花纹。

“我还在其他地方也贴了。”若麦叉腰,“不过如果你今晚不想看的话,就当我没说。”

海铃没有笑,但能给人笑了的错觉,“‘争取’,是吧?”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若麦毫不羞耻,“这叫思维诱导。你现在应该在想象我把它贴在哪了。”

“我在想绕路去买张披萨。附近只有那一家店会开到晚上。”海铃沉着地回敬,“Live对体力消耗太大,这几日冰箱又没有补充食材。”

“我也要。”若麦立刻说,“都是为了你,我从出剧组起就没吃过东西。”

“你不是想的是别的吗?”

“你真讨厌。”

“我不否认。”

话音刚落,若麦忽然笑了。她戳戳海铃的贝斯盒,又戳戳贝斯手的肩膀,“说起来,你知道我之前对你的印象是什么吗?”

海铃捏住她的手,放回原位,“不太想知道。”

“我在酒吧看到你坐在角落,看到你天天独自出入公寓,”若麦对她的警惕不以为意,“包括刚才在舞台上和现在这样散步——我不好说,但我就是感觉我们像两只在人群里走丢的猫,能看见彼此,”她被自己的比喻逗乐了,“但脖子上有项圈,所以没法被其他主人收留,流浪是因为还没找到家。”

海铃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若麦没有继续说话了。她开始哼歌,有她自己曾经的作品,也有她半小时前在Livehouse里听到的新歌,配合着高跟鞋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好吧。海铃漫不经心地想。猫是这么讨人喜欢的生物,找到家能有多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