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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感觉到吗?”
哪吒张开手,五指在空气中开合,最终轻轻握拳,指尖还留下一点火焰的颜色。他斜眼觑着敖丙,最后语气笃定地开口:“你在躲我。”
敖丙没立刻回答,因为自己也觉得辩解太单薄,更何况面对眼前这人,无论谁都要在口舌之争里落于下风。更何况他也不能分辨哪吒此刻笃信说出的话是真是假。或许与那颗灵珠的平和本性有关,他天性温吞,全无将自己的隐秘心思揪出来剖析透彻的自觉,以至于自己也不知道某些思绪是否存在,或是从何而来;可魔丸不一样,那人看起来恣意放纵,猜人心思倒是极准,且挑明时兴致勃勃,不留情面。
“从我变大时开始你就这个态度了,搞什么,只是离了乾坤圈活动活动筋骨,又不是换了个人,你躲什么?”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腕上的金圈,无端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摘下的错觉,提醒着他那日失控的情形,与那人的话截然相反,这种动作就仿佛一遍遍暗示他自己存在的危险性。
他确实是很不适应哪吒这个模样的。倒不仅仅是站在这人面前时,自己在身高体型上不再占据优势,也不是因为对那个他已经尽可能委婉形容的仪态懒散、相貌丑陋、眼眶发黑、牙还缺一颗的小孩格外有好感。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在他握紧那人向自己伸过来的手时达到了顶峰,造成一种类似于威胁的错觉。
太高挑,太深邃,太炽热,偏偏身上的气息熟悉无比,烈焰一样笼罩过来,就像落入太阳深处发生无数细小爆裂的核心。犹记得当时魂魄将散而被迫进入哪吒身体时,除了四面八方充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感觉,最为明显的就是那种前所未有的、通身包裹的炽热,分明是寄生者,那人过于张扬的存在却让人无端产生一种实则被侵占的幻觉。
而那人不知是真的存在天生审美缺陷还是出于孩子气洋洋自得的故作内敛,对自己这副模样仿佛从来称不上喜欢,全然不像顶着孩童模样时故作潇洒自吹自擂。此时,那人对自己周身散发的气息也浑然未觉,对他说出的话也仿佛带着些委屈的质问;他意识到这其实是那人在有意识消解自己的戒备心,然而真待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距离自己不到一尺。
“我,还不适应。”他退后半步,谨慎地开口;想着又补充一句:“你这个样子。”
那人挑起一边眉,仿佛有点遗憾自己的招数被看穿;这样的神情让他额头上的一道新添的伤口一侧飞出一道细小纹路,悬在抻裂的边缘岌岌可危。
“为什么?”
那人锲而不舍地追问,却只是抱起手臂,并不上前一步将他逼退到悬崖边——他本以为通过这种具有一定危险性却实则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来获取答案才是那人的一贯作风。而后为了承接他的回答似地,那人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启了对这幅样子的第一句评论性质的发问:
“这样子不好看吗?我都觉得还不错,入不得你的眼。”
“……不是。”
“那?”哪吒摊手,脸上明白显示着“那不就得了”,颊边的火焰痕迹红得耀眼。
“别说我了,说说你自己。”他从那人密集的发问中挣扎地寻到喘息之机:“那你又是为什么,”他反问到,为自己终于想到一个面对此人的良好对策而暗暗松了一口气:“你为何不变回孩童模样?”
“哦,这个啊,”
那人语气闲散,细长指爪插进手上金圈与手腕的缝隙中,让金红得泛起血色的日光反射其上:“娘不在,家里少个大人。”
“……抱歉,我……”
哪吒只用一只手就阻止了他所有回答,而这样突兀的举动显然有令人头脑发懵的效果。他不知哪吒何时养成的这忽然凑近别人的唐突习惯,也数不清自己被如此对待的次数;待反应过来时,那双闪着黑色暗火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
“人都会长大的。小灵珠,你在害怕吗?”
“……”
他想张口反驳这个形容词,哪吒却已经看穿他心思,很好心地为他解惑:“你真身也就那么一点大嘛,细长细长的,一条混天绫就能捆完,说小怎么了。”
“那次是……”他被迫偏过头去,知道此刻他们都在想着水淹陈塘关的那件事,于是挣扎着意图解释。哪吒却没打算放过他,只是用一种更加热切的目光专注地与他对视,仿佛信心十足那样的眼神有迷住一切的资本。
那人步步紧逼:“怕什么,外貌而已,你在宝莲里不是天天跟我念叨什么'皮相皆虚妄',怎么这话到了我就不灵验了?”
“我是说……”
……
吻。
那人的吻也是灼热的,带着烈日或者火焰的焚风,其下却无一物在燃烧,全靠本能驱使。他会入侵,灼伤,全然不像从未演练过的样子。那人天生火相,做事也直截了当,似乎不再耐烦玩这种若即若离的游戏,于是终于不再顾及他们之间那一尺不到的尴尬距离。
与其说吻,更像是咬,且不到流血誓不罢休,好像血脉里就存在一种需要血液的甜腥味刺激才能爆发的力量,像一朵红莲怒放的蕊瓣,急于从哪里汲取冰河的甘泉来滋养。
他见过海上渔灯被打翻时点燃渔船的样子,在鱼油的滋润下,火焰窜起几丈高,蔓延一片时仿佛要将那片海域吞没。而他在施救完毕后就藏身在海水之底,透过那厚厚一层发着亮光的晶莹液体向外看,目光只落在了一个焦点上,波纹使那人侧脸的轮廓模糊不清;他知道这是距离太近的后果。
他觉得危险,觉得有自保的必要,却奇怪地并不想逃离。那人说的话很傻,个子也高得显傻,还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仰头质问天穹的神情,那些断论他们都很年轻的妄言。那人自作主张地将他划入敢于掀翻天庭改天换日的同谋阵营,却让他心甘情愿地并肩助阵。那人仿佛天生懂得一些攻城略地的筹谋,却因为心思单纯而没有考虑那么多,本能驱使着一切发生,包括他们的相遇。他当时被认识新朋友的喜悦冲得头脑发胀,毫不犹豫地把从小放在枕边的传声海螺送了出去。
“它还在我这呢。”
哪吒拉开一点距离,曲起手指,指节抚过他脸上一侧的血痕:“幸好一直带着,陈塘关大火也没烧掉。不然怎么使唤你也不肯来了,是不是?”
他想说,他本来就不是靠那个海螺而来,还想叫哪吒别再这样堂而皇之地做这事;然而那人很不给面子,仗着他此刻心绪重重疏于防备,再一次趁虚而入。
“我就是知道。”
哪吒放过他时,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到。
那是很陌生的、属于少年或者青年的嗓音,带着从战场上裹挟的、因呐喊导致的沙哑,间或夹杂一点猜中他心思的得意:
“你肯定不会就这么走掉。”
他僵着后背,能感到尖利指爪在后背缓慢地划出弧线,像一棵莲在他新生的血肉里扎下根茎:“流血了。”
“别管。”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连同愈发剧烈的心跳一起在嗓眼震动,这让他被那人沾染了一点攻击欲。但落在身边人耳中却轻若耳语:
“真走了,你待如何?”
哪吒笑了,漫不经心地蜷起手指,绞着散落在他后背的一缕银蓝长发玩:“小爷就再掀东海一次,把你抓回来。”
尾音落在耳中,和轻微的吞咽声混在一起,连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一起消散在一个低笑里。他不用猜也知道其中的玩笑意味,于是轻哼一声,心安理得地靠了回去。
一时间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是彼此心知肚明这样的静默只是在为压抑的某种冲动留下缓和的时间。他们当然都涉世未深,也没有任何继续下一步的理由,只是遵循本能地靠近了彼此,屈从于突生的占有欲和归属心,成为相互缠绕的冰河水与火焰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