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楚子航站在路明非家楼下,寒冬中站立对人来说是酷刑,寒风裹的他将风衣收的更紧,衣角躲在他的腿边瑟瑟发抖,环抱的手臂好像能让自己温暖一些,但寒风转而收缩成无数小小的匕首。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雪慢慢落下来,落在头顶,肩膀,衣领,轻飘飘的,密密麻麻落在肩膀上却是沉重的,像给他做了雪白的华服。
“谁啊来之前也不——......师兄?”打哈欠的声音戛然而止,楚子航看着路明非一只手还保持着握门的姿势,杵在门边,门发出嘎吱几下声音,不安分的手背在门后一直在扣着自己的指甲。
没有人说话,等着谁开口,抑或是等着谁离开,自欺欺人的隐瞒了窗外的风雪,就这么默许了这个世界的时针继续转动,无声的岁月从他们身上流淌过去,落了层很厚重的灰,谁都不能扫掉那层灰,就像是划开一道口子上结成的伤疤。
“我能进去坐坐吗?”楚子航突然开口,声音很沙哑。
“这...就...”路明非挠了挠头,纠结犹豫显现在脸上,他转头又看了一眼狗窝一样的客厅,妥协一样把门彻底拉开,“进来吧。”
楚子航垂下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伴随着门被拉开的嘎吱声走了进去。
路明非给他倒了杯茶,刚泡开的白气窜出来成了雾,氤氲中茶叶在水中沉浮。他把手交叠在一起哈了一口气。
楚子航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他。眼前的人穿的很少,一件白底T恤,与窗外的风雪格格不入,像是怪奇世界中的一些怪诞痕迹,又有点像悬疑小说中的重要线索,让人不由得思考一些什么。
“穿的太少了。”楚子航皱眉。
“啊?”路明非连续朝手心哈气的动作被打断,笑哈哈的打着圆场“师兄你怎么还是那么八婆啊,这暖气开得多足啊其实都能吃冰淇淋。”
窗外的雪飘到了窗户上,外面雾凇沆礑,白茫茫的,像暴风雪下结成的结界。
楚子航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诗集上的一句话:“那年的雪很大,特别大,从北方下到了南方。”他那时只觉得奇怪,真的有能从北方下到南方的雪吗,这会受地理因素限制吧。西伯利亚风雪的呼啸声就在他耳边作响,他就这么被卷进那雪中的漩涡里,任凭风雪将他吞噬,多年前从北方下到南方的雪和那年西伯利亚的风雪连成一片,漫天飞舞要将整个世界都裹进手心中,他逃不开的。
路明非望了一眼窗外,“师兄这个鬼天气都不能出去堆雪人,不然能被冻成雪人了。”
有一年路明非去南方执行任务了,他正好与他错开,在北欧看了雪。路明非电话里嚷嚷着师兄你回来可得给我人造雪啊,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他炸毛的样子,楚子航看着眼前不断飘下的雪花,一句一句回应着路明非的碎碎念。
路明非肯定很喜欢堆雪人吧,一片雪花落在他手心中又随即化开,那句“那我们下次一起看雪吧”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磁场异常电话挂断。
那些雪纵横时间落下来,楚子航负了一身雪站在原地。
楚子航啜了一口茶,原本沉在杯底的茶叶顺着倾斜的茶杯钻进他的口中,茶很苦,品起来留在唇齿间中的却是回甘的甜,像用积攒了好几天的厚雪煮了一炉碧螺春,又掺杂了点夏天的凉爽。
茶叶钻进他的回忆中,他突然想起来还在卡塞尔学院的时候,路明非为了期末过考试把他拉来图书馆帮忙辅导,那时候还是六七月份的夏天,往外一站浑身都能冒汗的天气。图书馆里空调开的很足。路明非搓了搓手,露出一个白烂的笑容冲他说师兄多谢你江湖救急啊,咱图书馆都成冰柜了,哎都把我冻成寒冰射手了。
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路明非,头发上翘起来的一簇毛,让人有了想压下去的欲望。毛发很柔顺,像小动物一样缩着。路明非从知识海洋里抬起头来才发现楚子航一直盯着自己,他嘀咕着师兄你别一直盯着我啊,楚子航没说话,伸手把自己挂在椅子上的风衣展开披到了路明非身上。路明非被吓的不敢动,像真像成了一座冰雕,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谢师兄了。
图书馆又恢复了寂静,路明非任凭额头冒出的汗浸润自己的眼睛。
闲聊几句,围炉煮茶,一杯茶早已见底。
路明非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拿起一旁电脑开始敲报告,他很久之前做的任务还没有把报告上交给校方。
楚子航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聚精会神敲报告的路明非。他突然想起来以前路明非打游戏的时候总会拉着自己在旁边看,有一种要带坏好学生的架势,一边在键盘上按技能键按的飞起,一边抽着空给楚子航讲技能介绍。
那人嘴巴不停手也不停,但都好像是很多年前的场景了,记忆中的路明非一直指着屏幕教导,楚子航努力地去听他说了什么,一片空白。
楚子航原本搁在腿上的手突然一阵发寒,他感到没来由的恐惧,当年的回忆就像潮水一样退去,永恒地离他而去,,一切记忆的痕迹都被风雪掩埋,长埋于地底下了。
“师兄...?喂喂你怎么也开始走神了?楚子航?”楚子航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发呆很久了,路明非早已把稿子敲完,此时看着楚子航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路明非,我们...”路明非等着他把话说完,但楚子航觉得自己此时就站在那悬崖边缘处,再一跃便是深渊,他突然哽住了。
“路明非,你想看雪吗?”
他看见路明非微不可察地摇了下脑袋,眉头夸张地皱起来:“这么冷的天,师兄你疯了吧不要真的当雪人啊!”
楚子航直起身,他突然想对路明非说些什么,就像在弥补记忆的空白,又或者是拖着一些不被发现的秘密。
他说了很多,他说自己很多年前就认识路明非了,他说自己在卡塞尔本科时期就一直出于一些私心帮助他,他说自己在西伯利亚的时候失去意识的最后想的是他,他说那年雨下的大想在书店里看漫画书的少年人,他说奔跑进雨里的衰小孩,他说提枪斩龙叱咤风云的路主席,他说生死关头的相互依靠,他说你不是废柴我当年就是这么觉得的,他说他那个凡事都得留三分却义无反顾去找他的师弟,他说路明非。
声音突然穿透到了很多年前的北欧,因为电话突然断了的原因,他正好去重新点燃一下屋里的壁炉,但怎么也烧不起来,柴木就像受了潮一样,仿佛屋子里也开始下雪了,下的他找不到取暖的地方,找不到共白头的人。
路明非静静地倾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好像他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情。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看着楚子航,看着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那呼啸的风声快要把玻璃给撞破,像是战争中急促撤退的警报声,不断发出刺耳的哀鸣。
“你再不走雪会一直下的。”路明非突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楚子航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那我们可以一起看雪了。
路明非抬起头,对楚子航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那一个瞬间仿佛是从很多年前重现的,让楚子航的心被小针刺了一下,留下刻骨的疼痛。
“师兄你快走吧,这里的尼伯龙根快要关闭了。”他听见路明非说,路明非身上忽然落了很多的雪,就像一个没有完全搭建好的雪人,两个人就这么任由雪落满身,倒真像共白头。
外面的雪还在下,从北方下到南方,永不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