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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10
Completed:
2025-02-10
Words:
70,999
Chapters:
6/6
Comments:
11
Kudos: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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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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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5

【藕饼】五味

Summary:

19年写的了。补个档。依旧是顺着封神演义发展写的故事,是真的HE,比钻石还真。
全文7w。完结。

藕饼小情侣从地上到九重天到海底,主打一个全部走一遭,幸福一辈子。

把出本时的番外也发了,所以总共6篇。撑过前三篇就开始甜了。
五味:酸杏、甜酒、苦荞、辣芥、咸水。
番外:荨麻。

Chapter 1: 酸杏

Chapter Text

 

人道东海有一蓬莱仙境,境外神山烟雾缭绕,可通日月,于是船行海上,总会小心着点,怕会扰了仙人居所、海中妖龙。

不过自陈塘关大水后,东海长波退城一百里,凹出的盆地倒是落下不少珍宝,原是沿海居住的村民,现今都开始以淘沙为生,而且淘着淘着说不抵就能看到那魔丸转世的哪吒,不过对方现在却已经是伐纣大军的先锋,在助武王一统之后,就再也没了下落。

话虽是如此,但东海的水生居民却是日日可见这位三太子阁下,不但能见,还常常被其骚扰,只因对方见不着龙王,于是心生不快,所以常常给人找些麻烦罢了。

天刚过午,这混世魔王就又抱着坛老醋罐子来到东海,手里的火尖枪往门口一戳,接着就在地上坐下,那遍体滔滔的热度蒸得一众虾兵全都红了脑袋,等龟丞相拖着自己那三千七百岁的“大家居”走出来时,哪吒已经打开罐子,自顾自 吃起东西来了。

“三太子啊,龙王大人今天还是不肯见你。”

“我知道。”抓了颗腌泡入味的杏子丢进嘴中,哪吒眨着眼也不焦躁,只是盘腿不动,仿佛在此入定了般。

“那您,要不要……”

“我今天是来道别的,天上现已封我为降妖大元帅,即刻就要上任,今日过后,我就不能再在此停留了。”

“小人明白,那三太子可有什么要小人转告的?”两只乌龟蹄子胸口一抱,龟丞相压着脖子慢条斯理地问道。

“转告?他若不出来,那就没什么可转告的了。”封好盖、爬起身,哪吒拍着裤上的贝壳珍珠,长身喊道,“今日一去九重天下再没有我哪吒,敖丙你可想清楚了。”

你可想清楚了?

端坐在水晶宫内的封印之地,敖丙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那斜照过海水的天光,哪吒的声音他一字不差的听了个清楚,可这会儿,他却希望对方可以早些离开。

“青梅绕梁过,郎骑竹马来,三花印胎顶,日照可生花,我叹浮生缘,缘叹我心花……”

双手按着膝上宝剑,敖丙闭了闭眼,耳畔女妖歌声不断,他却只觉得心乱如麻,再也得不到片刻安宁。

 

魔丸降世时,元始天尊就在其身上刻下了天劫咒。三年咒降,虽灵珠魔丸共御天雷,最终得以保全灵魂,但敖丙和哪吒的身体却是毁了,而且烧得渣都不剩。

“虽然可怜,但这样却别有一番滋味啊。”刚刚哭完的殷夫人这会对着两个小孩儿的魂魄左看左喜欢,右看右满意。看得越久,越觉得小巧玲珑。

“什么滋味啊!这模样吃不得、喝不得、玩不得,还不如没了好呢。”

抱着手臂不满 咋呼道,被哪吒不小心代表了的敖丙,哭笑不得 摸了摸袖子,发现自己现在其实也没袖子可以摸了。

“让你说胡话!这生死之事是可以乱说的吗?”

抓着莲花印左右摇摆了一把,惨遭牵连的敖丙站了没一会就头晕到不行,只得坐下身和哪吒一块享受这颠簸的快感,直到找遍裤兜无办法的太乙真人回来,才暂时救下了两小孩儿。

“娃儿啊,师父我虽然变身解咒不行,但助你重塑金身却还使得。你看要不要随为师回老家一趟啊。”

“老家?哪里的老家?你老家不是在那个图里吗?”

一听肉身可复,哪吒立刻变了脸色,只是嘴上还不认输,想要多知道些内容。

“那是天尊给我嘞宝物,我怎可能日日住于其中啊!真是个憨包。”

伸着手指对内一点,两个没了身体的小孩儿只能在撞击下,一屁股坐倒在地。这时安顿好下人的李靖也已归来,听完太乙的提议后,李总兵双手抱拳长鞠一躬,谢太乙救子护身之恩。

得事、 得事。这本就是我该尽的职责,现在既然已经没有异议,那娃儿就随我回趟金光洞吧。”

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没有长辈加持的小娃娃,敖丙连张几次嘴,都被歪歪倒倒的哪吒给阻了,这刚历完天劫的小魔丸,事后还笑嘻 地表示,既然大家一起没了身体,那当然也要一起做个身体啦,坏事一起担,好事也得一起享嘛。

“只是不知师父和父王会作何想法。”抱着腿坐在宝莲印中,敖丙皱着鼻子吐了口气,最后还是无可奈何 随着摇摇晃晃的太乙回了金光洞。

因着第一次带徒儿回家,太乙落地前,还特意让金霞童子把自己的府邸打扫一二,等他甩着已经没毛的拂尘落地后,那头大香猪原地跺跺脚,接着自顾自的找地方休息了。

“虽然为师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不过你们俩娃儿现在也没嘴巴消化了。”

放下宝莲印,太乙拉开裤兜找了片刻,最后还是看不下去的金霞童子出手,才助这位大能找到了金丹。

“你们先将魂魄附于金丹之上,我这就去五莲池给你们找找胳膊腿撒子嘞。”

蹙着眉头怀疑地看了看太乙,哪吒虽不太信这家伙的本领,但现在确实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来吧,我们一起?”

伸出小手对着敖丙一牵,没了肉身后,两人反而成了唯一可以碰触对方的家伙。

“一起。”敛着秀色的眉峰,敖丙握了握哪吒的小手,那本已没了知觉的心口,现在倒是多了一毫的跃动,只不晓得是激动还是愧疚来着。

金丹收了二人魂魄,但太乙却摆不准五色莲花池的莲藕,准确来说——这祖宗爷再次失手了。

“咳咳,我觉得吧,其实也不耽误事,你说是不是?”

摸着圆软的下巴,太乙一边咳嗽,一边给身旁的金霞童子使了个眼色。收到反馈的童子向后退了两步,觉得此时还是不要惹了这魔丸灵珠的好。

“不耽误事?!”摆着两根脆藕做的手臂,哪吒小人儿站在原地大喝道,“这叫不耽误事?!”

比起气急败坏满地乱蹦的小藕人,敖丙倒是安静不少,这位一向以冷静自持的小龙王,此时盯着自己那手不像手、藕不像藕的胳膊一阵无语,特别是这两个还没小腿肚高的小藕人,一人藕顶一个戳,一红一蓝就像染色了一样,在太乙可劲解释的功夫里,哪吒已经一跺脚,一甩藕,扯着嗓子要冒火。

“娃儿你莫着急、莫着急!这不是为师不善此道嘛,你看你现在和敖丙小儿可是脆嫩得很,别一个着急把自己做成一盘烤莲藕了撒。”

瞪着乌溜溜的圆眼睛,脑瓜子呼啦一声巨响,本来已经快丢了魂魄的敖丙,总算还是找回了点灵珠子的本性,在哪吒再次烤了他们两个的身体前,伸出小藕手把人给扯住了。

两个小藕人手拉手站那,金霞童子隔远一看是挺有趣,不过想想始作俑者,又觉得这混元珠落到太乙手中,也算是倒了大霉了。

“你们两先凑 一下,等为师找个靠谱的手艺人,给你们雕个好身体来,我们也就成了,是吧。”

满脸堆着笑意地蹲下,太乙推着两截小藕人,让他们赶紧先和金丹磨合磨合,到时真身一成,就能使出十分的气力了。

“你这话还有人信吗?”

“虽不可全信,却也要有点希望的。”

低着没头发的藕脑袋,敖丙这会倒是和哪吒一般高低了。

 

乾元山金光洞作为太乙的洞府,百年来除了个扫地小童,基本也无第二人会来,现在太乙出门寻其他十一位金仙的帮助,这洞府里也就剩下金霞童子和哪吒、敖丙两小藕人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金霞童子发现,这两小藕人其实不用吃也不用喝,每日睡觉也就占半个床榻,不仅如此,两人还很安静,估计是想玩的哪吒某天把自己的藕胳膊给踢掉了,这玩耍的高危活动也就遭到了阶段性禁止。

不过莲花池的莲藕也非凡物,掉下来后金霞童子摆弄了半天,又给哪吒戳了上,但小藕人对此却很是不屑。

“都怪那老头!没事干下什么天劫咒,下了人就跑,还说自己是通晓古今的大能,结果还不是没料到我的出生吗。”

坐在椅子上愤愤地砸了下胳膊,等哪吒那脆生生的莲藕再次磕出缝隙后,小魔王才在一股股挫败中发现——敖丙好像不太高兴。

“喂。”伸手戳了戳一起坐椅子上晒太阳的敖丙,哪吒对这家伙的存在,感情还挺复杂。毕竟这人既是他的双生又和他共享了天劫,现在一起身死之后,再回想那日埋城的大祸,哪吒却有些说不来感受了。

“你不会又钻牛角尖了吧?!”

撑着椅子从木板上跳下,哪吒晒了会太阳,就开始有些干涩,干脆进了金霞准备的水盆中泡泡。

“我在想我父王。”

“想他什么?”

“父王集全族之力,想助我成神。”

“结果你却到了这里。”

搓着莲藕上的水珠,哪吒咕噜了一句,脾气有些上头——这家伙是不是怪自己连累了他?!

“我成神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降服魔丸。”

但这第一步,敖丙却迈都迈不出去。

“我不懂师父口中的牺牲,也不懂你口中的命,因为我生来就在海底,见到的、看到的只有龙族无休无止的黑暗。那里每日只有正午的一个时辰,海底水晶宫才能见到一方光亮。我们身处极寒的洞底,却被海底的火山炼狱环绕,我想要离开海面,但每个人都告诉我,你生为龙族,就是妖兽,人惧你、仙弃你,我要想登上那九重天顶,就必须炼化了龙角,掩盖了自己的身份。”

眨着黑豆拼成的眼睛,敖丙望着水盆中的倒影,忽地升起了一丝冷意。

“如果没有师父的偷换,我不会降生,而你从生身之日起就是灵珠子转世,可得天地之供养,我不会是你唯一的朋友,哪吒,你会怨恨我吗?”

敖丙自认没有哪吒那般的傲气和倔强,他有父、有族、有亲,那万龙甲已经毁了,他的身份已经败露,龙族逆天改命搏来的机会全数消匿在他手中,他又惧又怕,只恨自己无能。

但天命,真的可以改写吗?

转了转芝麻绿豆大小的眼睛,哪吒歪过头,有种被抢白了般的尴尬,他还以为敖丙要说什么呢。

“所以,如果我们不是朋友,你会杀了我完成自己的使命吗?”

魔丸降世,天下大乱。如果他们不是朋友,阻止哪吒似乎才是最通顺且合理的结果。

“我不知道。”

小藕人垂着脑袋,失落地回答道。

他生来就是为了龙族振兴。

从无人告诉他魔丸到底是善是恶。

也无人问过他是否喜欢那枯燥严苛的修炼。

他没有朋友,是因为不能交,也没有机会去交。

龙宫的海底有多冷,他知道,所以觉得龙族不易。

他看过哪吒被排挤,于是知道魔丸不幸,可他却也无能为力。

“我这样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这下小藕人头顶的荷叶都枯萎了。

出世三年,还未安慰过人的哪吒此刻挠头摆尾,憋了半天,也没能吐出一个有用的字来。或许是魔丸灵珠一体的影响,或许是敖丙最后为了他而冲入天劫的余悸,哪吒当他是朋友,也在乎他,三年的时间不足以让他明白太多,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易,真要追究到底,又有哪个人可以落个干净。

“不过,”抬起藕臂戳了戳哪吒头顶的刻印,敖丙也不知是自己想开了还是怎么。反正在他心里,哪吒还是那个海滩上逞强的小孩,打了他也救了他,他们做了朋友,也做过敌人,现在过往还无法捋清,前程却已经一片迷茫。

“知我心者,谓我心忧,此当可全我一世心安了。”

不求功成,但求无过。至少他没害死哪吒,这已经是顶好的结果了。

 

太乙出门十日,带回一消息,其实是玉鼎真人给他透的底。

这世间能工巧匠无数,专心一事而有成者手下可生灵气,特别是常年伺候玉器的玉雕师傅,他们从出师起,基本就是为国之大祭做雕刻,从年轻到老去,加上玉石坚硬又脆弱,与莲藕这料子倒有几分相似,于是太乙找来找去,最后寻得了一位年老的玉雕师傅,对方可为敖丙和哪吒做出金身。

“其实吧,这莲花池可是个好东西,莲蓬可食用,莲藕可片菜,荷叶入茶壶啊,这晨露鲜又美,可惜你俩都不能吃。”揉着肚子叽里咕噜说了一遍后,太乙对着小藕人自娱自乐 笑了起来。

从出生起就一直辟谷修炼的敖丙,对吃食是真真没有研究,不过哪吒倒是不怕自己师父的挑衅。

“你们仙人除了瓜果蔬菜就再没点新意了?要知道我们城南有个烧饼铺,上抹肉沫,背酥而皮脆,城西有个老婆婆,爱好种杏,年年入冬出罐子,都能卖出十好几坛的酸杏,那东西入口生津,不仅如此,再配上城东老余头的虾皮馄饨,哇,那才叫个鲜美,仙界与凡世所有的珍馐也不过于此了。”

敲着小藕腿嘚吧了一会,哪吒咧着自己的藕饼脸嘿嘿冷笑道:“师父你最爱的那美酒,可就要数……”

“数?”舔着嘴角眼睛都瞪直了的太乙,还没把脑袋凑到哪吒跟前,对方就已经一个嗤笑转过身去。

“告诉你你也喝不到,还是不说的好。”

“别啊,娃儿,你说了师父才好去找嘛,你说对不?”

“找什么找,你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带我们去找那个玉雕师傅吗?”

“办事喝酒两不误啊。”

“你别欺负我不知道,你是办事喝酒肯定误!”

坐在哪吒身边,眼睛滴溜溜的看过这师徒二人,在太乙被哪吒气到前仰后合时,敖丙终于绷不住小脸,直接笑出声来。果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他和申公豹间可断然没法吵得如此畅快。

“敖丙小娃儿啊,此次金身功成,你可想好后路了?”

申公豹盗取灵珠之事,很快就会被天庭知道,当初元始天尊留下混元珠,天帝本是不许的。毕竟混元珠这吸食灵气一活,是犯了大忌,现在祸端已酿,也不知龙族一事,最后该如何收场。

“弟子已经想好了。”

拱着藕臂,鞠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敖丙拍着两截莲藕小腿继续道。

“是非功过,敖丙自当领得,绝无怨言。”

“你啊!”

抬起手,对着敖丙的脑袋劈砍了下去,哪吒真是要被这傻龙气笑了,到底 拥有怎样的神经脉络才会锻炼出这般的呆子。

“你别忘了还有我呢。”

“你又不是我龙族的人。”

捂着莲蓬脑袋,敖丙嘀咕完这句后,立刻又挨了一脚。

“那你还不是我陈塘关的人呢,你跑过来挡什么天劫啊?”

“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死。”

“所以我哪吒就可以看朋友去死了?!”

两个巴掌大的小藕人吵吵嚷嚷对峙了半天,太乙都被他们俩说累了,这于家村总算是到了。

于家村在陈塘关以北,地接东海,算是个渔村,而且再往后就是地跨三界的嘉陵道,太乙骑着飞猪落地后,就拎着两小藕人敲了门,没过一会门开了,挂在太乙手中的哪吒差点和屋内出来的女娃撞个对脸,不过小女孩好像天生眼盲并未看见,在闻到太乙身上的酒香后还很开心地喊道:

“爷爷,仙长他来了。”

“来就来了,让他们进来吧。”

听着屋内的声响,敖丙晃了晃身子,接着被一旁的哪吒拍住,咧嘴挤眼的小藕人现在倒是笑得很诚心诚意。

“等有了身体,我就带你去吃城南的烧饼、城西的杏子、城东的馄饨,还有小柳树那儿的芝麻糖……”

没手指也要比出掰手指样子的哪吒,乐呵呵 数着自己知道的食物,等太乙把两人放下了,屋里出来的老头儿面色如土般蜡黄,可就算这样了,对方手里还握着把刻刀。

“于师傅,这就是我那两个小辈了。”

在人前总算还有点模样的太乙,仔细介绍了两人,接着才抖开两幅画,上面的容貌身型可就是哪吒、敖丙未来的样子了。

“这不是下菜的莲藕吗?”

眯着树皮一般干褶的眼窝,于师傅看了看,略有冷意的哼了一声。

“既然来了就住下吧,仙长答应我的事可要早些兑现才好。”

“那是当然。”

单手按住跳起来就想骂人的哪吒,太乙目送着老人离开后,才和屋里的小女孩聊了会,被太乙差点拍断腰的哪吒,在桌上缓了片刻,才突然高兴地说道。

“马上我就要和你一般高了。”

“那画像上可不是封印的样子。”

“按年岁,我该当是你哥哥才对。”

抱着两节手臂,哪吒嘟嘟囔囔地说完,等太乙回来了,小藕人立刻蹦起来就是一锤头,不过被对方轻松接下。

“你答应那老头什么了?”

“也不是什么难事。”

坐到一旁悠然的倒了杯茶,太乙念叨了一会才简单道。

原是嘉陵道流经村子的支流中有一水鬼,于老头的孙女幼年曾落水,水鬼本想夺她性命好转世,但后来不知为何却被小姑娘逃脱了,但那水鬼没有就此罢休,而是在那丫头的双眼上留了记号,十年后再来取她性命。

“所以她不是天生眼盲吗?”

“自然不是啦。”

回答完敖丙后,太乙又瞟了瞟哪吒,发现这小子居然毫无反应,真是没有怜悯的傻魔丸。

 

“你同情她?”

入夜后,太乙整理了个房间,让三人住下,因为哪吒和敖丙体积小,因此只得了个软塌,而太乙自己倒是霸占了一整张床,而且呼声震天,直吵得哪吒想起身结果了对方。

“觉得她和你有些像。”枕着胳膊侧对向哪吒,敖丙其实很羡慕哪吒的毫不知情,李靖夫妇想要他幸福一生,于是他们做到了,虽然大限将至,却也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因为我们都是活不长的人吧。”只不知天尊留下天劫时,可曾想过,有一日,会有一个叫哪吒的孩儿诞生,他被视为妖怪、异端,一生误解不断,最后却得父母怜爱、师父搏命、好友相助。

“因为有人会帮你们拨开云雾。”

李靖以命换命,最终换得魔丸的清醒,这何尝不是敖丙最羡慕的。

“原来你是羡慕这个啊。”头顶的莲蓬噗噗地吐出两颗莲子,哪吒笑着跷起腿道,“正好我看那天地不爽很久了,以后你要是不喜欢云,我就给你烧出天空,你要是不喜欢雨,我就给你蒸干层云。”

“哈哈哈哈,你真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敖丙觉得哪吒当真有趣极了,这世上每个亲近他的人,都要求他去顶开那片阴霾,只有哪吒反其道而行。

“我当然知道,又不是傻子。”

“你就是个傻子啊。”

对一个要杀其父母、埋其城民的人这般好,那可是要骗对方一生一世才行了。

“呸,说我傻,你当如何?真觉得天地间就你一个可以拯救苍生于水火了?事情做不到就要说、要拒绝,什么都要别人教你吗?!你才真傻好吗!”

两个小藕人瞪着绿豆眼看了对方许久,最后还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太乙就把睡晕的两个小家伙扔进水里烫醒,等厨房里的小姑娘闻声出来时,一锅莲藕汤都快熬好了。

 

天劫落后四十九日,天降大雨,嘉陵道水位猛涨至河坝。

哪吒和敖丙这会正在于老头的屋内欣赏自己的身体,虽然老师傅的眼神已经不好,但那用莲藕做出来的身体却如真人般细致。敖丙低下头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脚趾甲盖,不过一想到对方雕刻得如此清晰,小龙王就忍不住脸红,一整个藕饼脸都热得可以上桌了。

“还差个眼睛了。”

坐在桌边咳嗽着喝了口茶,于老头浑浊的眼睛里还飘着一丝殷切,他看着两个少年的莲藕金身,看完后又看了看自己眼盲的孙女,屋外大雨如注,屋内却还是一片祥和安定。

不过这眼睛还未完工,嘉陵道的河渠就决堤了,一股股蜂拥而至的江水,淹没了村落,太乙在屋内听到九天雨幕下,有龙鸣兽啼。

距离此处不远的陈塘关外,东海波涛、巨浪滔天,申公豹骑于鲸上,看东海龙宫下的万妖欢腾,正是一派妖孽丛生、天下大乱之象。

只是不知,这次天道会如何、天条天规天仙大能们,又要如何救万民于水火。

 

嘉陵道的支流水量不大,冲入村中也不过将将过了小腿。太乙唤出结界兽让他们压住桌子,扶于老头在桌上继续雕刻,两小藕人坐在结界内看着屋外大雨滂沱,不时有牛棚瓦舍被冲垮,太乙在屋里待了一会,就有村民跑来求助。

说是水中有妖怪潜行,已经有村人被抓走,求仙长出手相助。

“你们两个在金身完成前都不可离开,为师去去就来。”

站在门口比了个帅气的姿势,太乙坐着飞猪离去时,屋内的水位已经盖过腰身,敖丙坐在结界内看着,虽然那空荡荡的莲藕中已经没了心肺,但他还是能闻到空气中凝结的妖气。

——这大雨,是龙族来了。

“我知道灵珠心善,但事情要讲究个先来后到。等你有了身体,自然可以将这万里波涛尽数冻住。”

本来还很焦躁的哪吒,现在历过天劫,反而整个人通透了不少。

此时此刻他其实也是急的,毕竟嘉陵道另一侧就是陈塘关,他父母兄弟都还在那关隘之内,若水中有妖,那陈塘关内必然也不会清闲,可侧头看到满腹难过的敖丙后,哪吒反而冷静了。

魔丸与灵珠有和不同?

不过是灵珠善而美。

魔丸恶而劣罢了。

可现在他就是魔丸,他想如何,那魔丸就当如何,而不应由那些人定义。

“可……”若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呢?

敖丙吸气再三也没能将话说完,当水位淹过桌子的同时,陈塘关上空骤然落下一道雷鸣。

 

“李靖!你纵子行凶,杀我孩儿夺其性命!我敖光今日,定要讨回一个公道!”

 

声浪如水,力尽而不衰,敖丙睁着眼,突然浑身疼痛得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终究还是错了吗??

——他终究还是错了吗?!

——他终究还是错了吗!!

他以为自己只要不愧对良心就可以心安,可龙族当如何?为他逆天改命的敖光当如何?

雷霆之语震落了结界兽的防御,在两个家伙倒地的瞬间,屋内水中突然伸出一只鬼手,扯住桌上女孩的脚踝就把人拉入了水中。

呼救声还未起就已没,正集中精神完成最后部分的于老头回身不得,生生喷出一口鲜血。

飞溅的血沫落在了哪吒和敖丙的胎印之上,红莲花瓣绽放的一瞬,冰蓝的莲花也一同绽放在了敖丙的金身上。

霞光落幕、腾云而起,远在村头的太乙只听得天际一声叹息,等他回头时,就看到于老头的屋子上方,有两朵金莲花开——并蒂而生,并蒂而灭,真是莲生宝象,可对于混元珠而言,却是最大的劫数。

——莲花并蒂开,则情心相映。

这于天道,于轮回,于诸神,怕都不是什么愿意看到的结果。

垂下头叹了口气,太乙将水中妖物收服后,对着落下天光的穹顶微微鞠躬,地上一年天上一日,现在,天帝怕是已经知道混元珠之事了。

 

血落眼眶汇为泪痕,匠人之力顷刻间点亮了五彩莲花池的神灵。

金丹入壳,魔丸重生,雨落骤停,灵珠归位。

等敖丙扶住呕血的于老头时,对方心口已然没了跳动,就像初见时,老人枯藁的模样其实早就落了死象,只是靠着一口气撑到如今,却再也没法看到愿望达成之时了。

“我去灭了妖怪,你去救那丫头,我们……”

“我们陈塘关见。”

放下老人的遗体,敖丙拂过身上莲叶,于是衣衫层层而出,他看了看哪吒眼眸中的火光,扭头跃入水中。

虽然乾坤圈还束缚着哪吒的力量,但火尖枪热浪涛天,层云落雨都在熊熊烈火中被蒸干,敖丙从水中探头时,就看到天光乍晴,犹如哪吒那日所说之言一般。

可天灾能挡,人祸却当如何?

指尖翻弄,层冰冻了流水,敖丙立在冰上,一把将混在河中的水鬼揪了出来,被对方带走的丫头虽脸色青白,却还剩了一口气,敖丙用力按了下女娃的腹部,直到对方将水吐出,那挂在脖子上的小麒麟掉出来时,裂痕已然不可修复。

敖丙抱起女孩回到屋里,于老头本还睁着的眼睛此时已经闭上。对方护了孩子一世,就连他亲手做的玉雕,最后也成了救她性命的宝物。敖丙放下女孩,站在原地咧嘴一笑,满目凄苦——他和哪吒终究还是没法活成一般模样。

那些肆意、嚣张都是不属于他的。

“爷爷!爷爷!你看我啊爷爷!你看看囡囡,囡囡可以看见了,囡囡可以看见了爷爷,我可以和你学玉雕了,我可以学玉雕了啊爷爷。”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世间悲剧大抵如此,只是其他人都可以恨敖光,而他不行,因为那是他父、他师,是爱他重他之人。

等敖丙转身出门时,哪吒的烈火已烧退了大雨和巨浪,敖丙抓了抓袖子,终是没有如所言 回到陈塘关与哪吒相见。

——若我能阻挡得了父王,那我们也许可以有不用为敌的那一日。

 

龙王水淹陈塘关,鴸鸟现世天下乱。

次年开春,申公豹入朝成为国师,而自海底炼狱爬出的妖邪却隐入人世无法追寻。

 

水退之后,哪吒在陈塘关的石门上等了七日,直到昆仑金仙领了天尊的命令而来,太乙才伙同师兄弟,将魔丸捆上带回隐山修炼,力求在天下大乱之前,可以压下魔丸自带的戾气,以正天下、匡扶朝纲。

临走前,哪吒请殷夫人每年给他留一罐城西婆婆家里的酸杏,对方年岁已高,早不像当年还会做那么多出来售卖,山中岁月如催,他也不知何时可以再见二人,所以就权当留个想念吧。

“我生来如此,不管如何修炼,都是生不出道义佛心的。”

坐在云端,与太乙一同回去时,哪吒托着脸,望着层云下浪花滔滔的东海,敖丙现在会不会也正好仰头看向了这里?

“是啊,可成神有三劫,天、死、情劫缺一不可,你生来就带有魔心善念,师尊这是想要渡你。”捏着手中的琉璃瓶,慈航道人对着哪吒笑了笑,虽然话未说尽,但已是不易。

无论是龙族,还是天道,都归为天庭掌握,哪吒现在虽有了莲花金身,无魂无魄,无血无肉,百邪不侵,但还有一个事物没有跳出。

“魔不需渡,我不需渡,我自可远去,何须你们这般紧张作态。”

收回视线对着眼前的山脉冷冷一笑,哪吒盘着腿猛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世间偏见、顾虑、想法很多,身为魔丸转世,他就终身也不可能脱下这层包袱,可敖丙,敖丙为什么也要……

哪吒不明白,但是他不信命,任何魑魅魍魉在他面前,都是可以战胜的宵小,现今他来了隐山,只因广成子说他从隐山出关时,就可以跳出阴阳轮回,再不受其约束。

哪吒信了,所以在山门合上时,他没有听到慈航的低语。

“哪吒虽从天劫里留得魂魄,从死劫中回魂复生,但情劫却不是他一人看破就可以走过的。”

太乙当然也知道这点,只可惜哪吒还未发现,自己和那灵珠子,已经心意相连。世上最可怕之事大概就是两人都为对方着想,却都没能逃脱这天命劫数。

 

哪吒入隐山时年刚三岁,等他出山时,隐山的层雾散去,天降八十八道惊雷。太乙在金光洞掐指一算,发现少落了那么一道,不过此时哪吒已经一十七岁,山下十数年过去,当初的青青少年现在容貌不改,只是周身的灵气魔力更甚,远远受其召唤的风火轮,径自丢下太乙就跑去接了新主人。

看着新鲜出炉的徒弟,太乙揉着肚子转了两圈,就被不耐烦的哪吒打断,他在山中没有时间概念,现在早不知世间如何,普一出关自然急着回去看他父母。

太乙被对方那泼猴模样逗乐,摆着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反正拦也拦不住,至于那少了一道的天雷——到底是哪吒修成了?还是没修成呢?

对自己师父的想法毫不关心的小魔丸,拿着火尖枪一股脑的奔回到了陈塘关,原来关隘外的平地此时已被大海淹没,哪吒从云上冲下,石门上的弓弩立时瞄准了过来,不过在他看来,这些兵器已然不是什么大碍。

一把大火过后,哪吒流云般钻进了李府大门,原来的宅邸摆设还是十数年前的模样,只是稍有些破败,等厅堂上听到响动的殷夫人迎出来时,哪吒已经原地插下火尖枪,单膝跪地,对着尊父尊母深深一拜。

“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走时当青梅,归时已苍黄,当哪吒看到殷夫人眼角的深痕时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了。

城外的海水依旧,只是不知故人可还安好。

 

当玉虚宫门下姜子牙,于渭水之滨官拜太师时。

敖丙正听着无间地牢中女妖的歌声,她们游荡在外,引诱船舶,还不时带回些所见所闻——比如今天纣王封了个美人,明天纣王杀了个诸侯,后天王宫内出了个酒池肉林,再比如有人在水中钓鱼,却没有饵料。

不过某一日女妖回来时却告诉敖丙,那个糟老头钓到了一条大鱼,他仰头看了看天光,正是午时正中。

“我的小太子,你何必要与自己的父亲为敌,我们都觉得龙王待你不薄啊。”

盘腿坐在冰层上冥想完,敖丙睁开秀丽的眼眸,浅浅扯过嘴角,摇了摇头。

“原来父亲说,身为灵珠子的我,是为了救天下苍生而生,我信了。”

他们每个人都告诉他魔丸是怎般的可怕、邪恶,却没有说那邪恶可怕之物就是他的双生兄弟,他们同生于天地,又同时降生在这世间,最后魔丸救了天下,他却负了万民水火。

“现在你依然可以救他们啊。”摆着蛇尾的女妖托着脸,魅惑的笑了起来,长长的尾巴绕缠着敖丙的腰身,这十年来她日日于对方相伴,想诱他入魔溃乱。可敖丙自回来那日起,似乎就已定下了想法和决心,他不想与天地魔丸为敌,他会救龙族,但要以他自己的办法。

龙王直到再见敖丙时,才知道自己是被申公豹给骗了。可祸已犯下、错已铸成,回不了头就只能继续往前。

敖丙曾问敖光,为何要和天庭做这个交易。

敖光敛着眉眼,仰头大笑道。

“生而为妖,就让我们无路可选。”

天要灭妖,每五百年就会有一大劫,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他们要想修炼强大,就要夺人精魄,可昆仑山玉虚宫却不会允许大妖乱世。

“妖与妖,妖与人,妖与仙,我当年若不应下天庭的这门交易,我们龙族又如何可以休养生息,谁都说那九重天上常、乐、我、净,不生嗔心,不堕魔道,可我们又当如何?”

敖丙答不上对方的问题,他身为灵珠子,天性纯良干净,本应无贪、无嗔、无痴,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为灵珠转世证明什么。

——这一点,哪吒确实做得比他要好,至少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父王,我们真的不能收手吗?”

撩起下摆,敖丙跪拜而下,他知道海底苦,知道龙族怨,但事已至此,难道他们就要拿天下百姓祭奠龙族失去的一切?

“我们除了一路走到死,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

天庭知道龙族偷拿灵珠,元始天尊知道龙族偷天改命,这些都是不赦的大罪,若不搏这一次,敖光死也不会甘愿。

自无间炼狱下的妖魔都已被放归后,那里就成了敖丙自己的牢房,他不可能回到陈塘关找哪吒,也无法大义灭亲屠杀全族,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已经被堵死,他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枯燥的修炼,作为灵珠子他本就比常人更有灵性,修炼自然是事半功倍,有时敖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何而活,好似自己原有的一切,都在遇到哪吒的那一刻被打碎了。

所谓救苦救难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说起来,今天陈塘关的天上,有一朵火云飘过,我看啦,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呢。”

柔腻的手臂搂抱着敖丙的脖子,女妖对着小龙王耳边轻轻一吹,按在掌下的心口猛地一跳,却是对方十年来,唯一一次的心动。

“原是他回来了啊。”

落下眼睫轻轻一笑,敖丙咬着舌尖,尝尽喉中腥甜,最后却只剩下了一声感慨。

回来了啊,终究还是回来了啊。

 

武王集结诸侯联军讨伐纣王。

哪吒受师门之名,听令于姜子牙。

在随军出发前,哪吒数了数自己屋里的坛子,总共十四罐,要是都送给了敖丙,大概可以酸掉对方的龙牙了。

“你让我留这么多酸杏,是要自己吃吗?”

穿着盔甲扶剑入屋,殷夫人对这儿子,其实也很不理解,不过她知道对方没有坏心,只是不善表达而已。

“这酸不溜秋的东西我才不爱呢。”

虎着脸转过身来,哪吒叉腰一笑,很是不屑地表示。

“那你要这么多干嘛,总不是要送人吧。”

“不可以吗?”

“哇,谁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从我吒儿口中拔牙。”

“你也是认识的。”摸着手腕上的乾坤圈,哪吒嘴里发涩,脸上突然有些臊得慌。

“是谁啊?”殷夫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就是……敖丙……”

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最后殷夫人还是在门外的锣鼓声中回过神来。

“你可知,此行的道路上,是有龙族挡道的。”

“我知道。”

“那你想必也知道,他和你是天生的死敌。”

“娘,我知道!”

“那你还想见他吗?”

“我想见他。”

哪吒立在门边坚定道。

魔丸顽劣本就情薄,如果李靖夫妇不是他生身父母,哪吒想自己可能也无法做到全心敬爱,这世上他只敬李靖、爱殷十娘、尊太乙,剩下一个慕而不得的,大概也只有那和他一体双生的敖丙了。

“娘,我原来不懂他为什么要爽约,于是这十多年来我在洞府内每日每夜都会想,我想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想来想去,我发现我也没法做出选择,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

一边是友,一边是亲,一边是朝纲礼法,一边是大义民心。

选不了,选什么都是错,选什么都是撕心裂肺、痛苦不堪。

所以敖丙不选了,哪吒也不选了,这不是命,而是劫数。

“可他是我第一个朋友,是我双生的灵珠子,我说要为他拨开云雾……”

之后呢?之后当如何?

殷十娘想了想,眨着眼揉了揉哪吒的脸颊,她的儿子,已经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那就做你想做的吧。”

 

十一

哪吒入了武王的先锋队,一路遇神杀神、逢魔诛魔,妖魔听闻哪吒三太子之名都会吓到肝胆俱裂、退避不及。

此时申公豹已经入了通天教主门下,碧游宫的诸位神通尽随其出,哪吒在斩杀了九条龙兵后,已经威震整个商朝大军。

于是通天教主在界牌关摆下了诛仙剑阵。

当敖丙知道此事时,敖光刚刚将他放了出来,那九条龙兵几乎是龙族 最高战力,但在魔丸手中却没能走过百回。

“我知道你不想与他为敌,但现在龙族已经退无可退,你若不肯与他动手,那么只有我自己来了。”

敖丙听罢,心中大痛,膝盖酸软,跪在了对方面前。

“父王真要逼我吗?”

“我不逼你,只是现在通天教主已经摆下大阵,三教尽出,如果这诛仙剑阵可以杀得了他,那你我自是不必出手,可如果他神通至此,那你才该好好想个明白。”

跪在地上默然无语地看着敖光离去,敖丙直到浑身麻木、难以动弹才将将回过神来。

——错就错在灵珠魔丸互换天命,错在他们莲生并蒂却难为一体,错在他想得万全却是一派天真。

“青梅绕梁过,郎骑竹马来,三花印胎顶,日照可生莲,我叹浮生缘,缘叹我心花,若可寻芳去,不取人间路……”

敖丙扶着双腿站起身时,女妖游荡的身影和歌声还在萦绕于脑后。他在原地晃了晃,最后还是攥紧了拳头。

 

十二

阐教元始天尊、截教通天教主、人道太上老君,三教汇于诛仙剑阵。

哪吒随大军到此后,就发现昆仑十二金仙已经一个不落的被招来,而玉鼎真人的徒弟杨戬,这会正在哪吒旁边逗狗。

两个徒儿对看一眼,居然都觉得对方很有意思。

“你怕吗?”杨戬蹲在地上问道。

“怕什么?”哪吒反问。

“你看这天,是不是又高又远又蓝?”

“那个自然。”

“那你看这诛仙剑阵的天?”

“好像很不灵光啊。”

“我也这么觉得。”

扭回脑袋用力一点,杨戬笑着站起身:“要破此阵需要四方联手,可我方现在只有两位圣人。”

“所以你觉得我们会输?”

“非也非也。”晃着手指往远处一点,杨戬又指了指自己额头的天眼道,“我看到有圣人大能正在赶往此处。”

“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友人?”

“自然是友人,不然我为何要说。”

站在原地翻了个白眼,哪吒发现自己是真的受不了这些人的脾气,一句话遮遮掩掩说个半天。

“对了,我听说你是那混元珠的转世,由魔入道,可是真的?”

“假的。”拿着火尖枪,哪吒走得飞快,一副想要追上太乙,直入剑阵的模样。

“诶?!”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你如果再不闭嘴,我就要用火尖枪戳你了。”

对于身世,哪吒是绝口不想提起的。以前是不愿,现在是不想,因为就算他是魔丸,是混元珠,是莲花化身,那又如何?等这场大战结束了,这身份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有利之处,甚至不能带他去见见敖丙什么的。

“好吧好吧,不过我这眼睛可以看到些特别的东西,你啊,身上有条线哦。”线往何处,心止何处,但是缘是劫却还说不清楚。

手指敲着太阳穴,杨戬言尽于此,等他离开后不久,元始天尊请来的两位大能也已到位,四人联手,誓要破这诛仙剑阵。

剑阵所成之处,流云滚动、飞沙走石。

哪吒提着火尖枪入了阵内,行不到数步,就感到身后有人接近,手中混天绫甩出,却被挡了回来,当那人于天光下显身时,哪吒才发现对方正是那截教的通天教主,只不知是真身还是虚像。

“你我水火不同居,身为莲花化身,本应清静无为,你何要惹这烦恼?”

驻着长枪立在原地,哪吒挑起眉头,好笑的反问道:

“你贵为圣人教主,本该清修无事,为何要来管我这个黄口小儿。”

“要知道,这凡尘过往,你惹了,就只会落得满身落寞。”

“那我也要惹过了才知道。”

手中火尖枪用力一刺,红莲怒火燃开了一片雾气,那原还立在眼前的家伙,转眼已经没了身影,只剩下对方迂回飘忽的笑声还在回响。

“你本无凡尘事,何故惹尘埃?现你的劫难就在前方,你尽可以过去,我当送你一世蹉跎才好。”

收回了手中的火焰,哪吒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头顶的天罡乍现,云雾散去,他仰起头时,就见苍穹顶下有一条青龙正从云间穿过。

 

十三

敖丙在海底深渊时,曾做过一个梦,他在梦里,是块石头,在天地间静置,每日风吹、日晒、雨淋。他都在那里,看着眼前繁花散尽、枯木逢春,百草生而死去,他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直到有一日,他想动了,于是在天地间学会了第一个字,他张嘴喝到——吒。接着有人响应了他。

虽然看不到对方,可敖丙知道他就在自己手边,他们相依相生,互为阴阳,他知道那是魔丸,是哪吒的灵。

他们一起相伴千年,直到元始天尊将他们拆分为二,那一刻他感觉到了疼,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的疼痛来自于分离。好像撕开皮肉、拆出骨骼,将血脉暴露在外,太疼了,疼得经脉都无以为继,最后他睁开眼时,前尘往事变成了过眼云烟。

他做了东海三太子,而魔丸成了陈塘关总兵的三子。

等敖丙醒来了,女妖正在他身边游弋,她看到敖丙起身,于是启着丹唇道:“通天教主败了,败在了四圣联手之下,现在鸿钧老祖也已出山,将三教教主都处罚了一遍,勒令他们不许再插手尘世争斗,小太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对哪吒出手了,意味着如果可以挫败武王的先锋大将,申公豹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你说,我可以代替它吗?”手摸着无间炼狱里的镇压宝器,敖丙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定海神针,那么他就能压下牢狱中的无双妖邪,最后还龙族一个清净自由,不过这些想法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痴心妄想。”掩着唇嗤嗤笑着,女妖对敖丙的想念早已成空,所以她现在分外地想要看看对方,要如何对付那心心念念的魔丸哪吒。

“我本不该降生的,或者说我本不会成为灵珠。”

只要没有灵珠附体,他于哪吒而言,不过是个普通的妖孽。他们或可相遇,在天边、海底、陈塘关的关隘、东海的浪花里,只不会像现在这样,虽为仇敌却更爱重彼此。

“你想死吗?”

“不,我不想。”敖丙摇着头,难得展颜的对女妖笑了笑,“我若死了,龙族的余孽又当如何偿还?所以我不能死,哪吒不能死,父王不能死。”

“可局已在面前,你逃不掉了。”

“我知道,我知道啊。”

对着海面上旭旭的日光,敖丙闭上眼想了想,发现那个梦也不过是自己创造的一种联系而已。

从界牌关离开后,哪吒就总会想到通天教主口中的劫难,当日出山时,八十九道天雷,只落了八十八道,虽然太乙没有说,但哪吒还是有所感悟的,自己恐怕还未练就可度化阴阳轮回的能力,不过这个想法随着拦于大军面前的海面而消停。

哪吒踩着风火轮冲到海上时,就看到那条熟悉的青龙,正化为人形,遥遥地看着自己。

 

十四

“你爽约了。”

阔别十数年,当初分别时的模样根本没有丝毫改动,哪吒张口喊话时,敖丙勾着唇角笑得可爱,那映在瞳孔上的笑靥纷扰而至,哪吒被对方噎了一下,居然一时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现在我来赴约了。”

“可这里不是陈塘关。”

“所以你说要请我吃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当然……没有啦!”

撑着腰杆用力甩出枪头,哪吒蹙着眉头粗喘了两声,心头烧起大火般的疼痛起来。

“那也好。”敖丙点了点头,手心翻动,两枚宝器现身,他带着湿意与冰霜向哪吒袭来。

“你是天降灵珠,护卫天地而生,现在却要反了自己的本心吗?!”

枪花被破,哪吒向上一转,回身甩出了混天绫,不过敖丙吃过一次亏,自然不会再来第二次。

“不是你说的吗?我命由我不由天,灵珠子的天命是老天爷给的,而我已经不想再做了。”

只要不是灵珠,他就不会如此这般的喜欢哪吒。

只要把这灵珠还给他,那他就可以以敖丙的身份,为龙族讨回公道。

指尖指过之地,冰刃缠身,哪吒周身浴火,如莲花般的法相座身让其周围根本没有一寸可入侵的地方。

正在敖丙想要攻其胸腹时,天上忽然落下雨滴,他心头一紧向上望去,只见层云中龙须斑驳,居然是敖光在施云布雨。

“怎么?一个人打不过,还要两个人一起上吗?”

抖擞着枪上的红缨,哪吒口中的讥讽声刚落地,敖丙就看到不远处申公豹转头离去的身影。心口擂鼓般的惊动让敖丙躲闪不及,被哪吒削下一缕长发,他站在雨中湿漉漉地看着对方,直到敖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敖丙才知道了他们的想法。

不过是当年陈塘关事件的重演。

魔丸虽在隐山修炼十载,但最后功成时却少了一道雷劫,那就说明对方还无法跨越阴阳轮回,也无法挑破这最后的劫难。更重要的是,申公豹在通天教主门下多年,自然是有些法器,特别是引诱魔丸魔性,一如当年混元珠吸食灵气而入邪般。

——在这漫天大雨中的所有人,都会成为魔丸的目标。

是杀一人还是杀一城?

申公豹太了解敖丙了,作为灵珠子转世,敖丙的性格太良善,所以他下不了决心时,申公豹就会助他下,他无法选择时申公豹就会帮他决定。

手中握把滑腻的遛下指缝,敖丙眼睁睁地看着哪吒眼中的清明消失。

 

申公豹布下的食灵大阵已经发动,位于阵心的哪吒遭灵力环绕,大雨扫过之处的每个人都成了哪吒无识下的供养,包括灵珠也是如此。

 

当那水浇不灭、冰冻不住的火焰开始腾腾展开,烧红整个云层后,魔丸被莲花度化的魔性,终究还是抵不过纷杂混乱的灵力侵蚀。

——以后你要是不喜欢云,我就给你烧出天空;你要是不喜欢雨,我就给你蒸干层云。

往日留言在耳,敖丙望着哪吒喊了最后一声:

“哪——吒——”

 

十五

商纣王覆灭之日,姜子牙于新朝颁下封神榜,三教教徒皆有分封。

在敖丙被封为紫薇垣十六星的华盖星时,他正跪于昆仑山门外,那被哪吒砍断的发尾还未来得及长出。一身衣裳,遭烈日烤干,他跪在那,无知无觉等了许久,直到慈航从山门中出来,叹息着说道:

“鸿钧老祖之前出山,已经禁了师尊再理凡尘事物的权力,你现在已经被封为星官,当好好上任才是。”

“我不去,师叔。”

命带华盖星者,则孤傲、孤寂一生多忧少乐。

扳指数来,自己这十几年中,唯一的快乐居然是在毁身之后的四十九天里。

四十九天和十七年,而之后的百年、千年,他都无法再想起快乐的事情了。

“敖丙,你该明白,这事天尊若是帮了你,那天帝的脸面该往哪里摆。”

魔丸乱世,最终引来天兵镇压,昆仑十二金仙在与通天教主之战中元气大伤,最后居然无一人可助敖丙拦住哪吒,因一己私念殆害天命的敖光最终死于哪吒枪下,被打到魂飞魄散,不可入六道轮回。

趁着哪吒的魔性正被压制,天帝下令分封诸神,而敖丙却在昆仑山脚下跪了足足九日,直到慈航出面,他还不愿离开。

“敖光一事,你要求的应该是天帝,而不是师尊。”

“天帝会允吗?”睁着通红的眼睛向上看去,那个冷情冷心的天帝,会放过反叛的龙族吗?

“他不会允,但你可以求他,因为你是灵珠转世,他还需要你留下来为官办事。”

“如何留下?我愿意生生世世镇压海底监牢,如此可以换得父亲一个轮回转世的机会吗?”

放下手中的琉璃瓶,慈航回头看了看山门——太乙那家伙,为什么不能自己来说,是怕哪吒醒来后找他拼命不成?!

“天界忌惮混元珠你是知道的。”这种天生神物,吸食灵气精华,若无法为己所控,就要翻手覆灭。

瞪着眼睛,心口一寸寸的碎裂开来,虽然身为灵珠子,敖丙现在却也无法压制自己无边的怨恨。

“因为他是魔丸,我是灵珠?”

“是,因为你们……”莲花并蒂开,就昭示了混元珠意识的重合,这是天界所不许的,他们不想见到混元珠重组的那日到来。

可惜太乙这话,慈航却没法一字不落地告诉敖丙。

“弟子明白了。”跪在原地过了许久,直到敖丙从刺痛的骨骼中寻回清明,才双手叠在额前向山门跪拜。

“可是弟子会怨。”

“是天地生育我们,却又以所谓天道将我们分开,那到底是天地孕育之错,还是这天道有错!”

泪盛于眼眸,敖丙抿着嘴压下浑身颤抖的难受,他以为把灵珠还给哪吒,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但人算不过天,算不过那九重天上神明的想法。

他们不想要混元珠重现,所以他和哪吒,只能留下一个人,要么彼此怨恨、要么彼此分离。

“是这天道错了吗!”

敖丙闭上眼对着山门号啕大哭起来。

 

十六

九重天上天,不似在人间。

从宗动天到月轮天,敖丙走了七百二十九节台阶,九次叩首于天门,最终才见到了凌霄殿内的天帝。

众仙华服冠顶,目色清冷的看着这个获罪的龙族余孽。敖丙着素服披长发,跪在了天帝面前,就像之前慈航说过的,对方想要的,只是自己的一个承诺。

“臣敖丙,代龙族众叩谢天帝宽恕,敖丙自请镇压东海牢狱。”

“愿永生永世?”

“生生世世。”

“不经召唤,不出海底,不许尘缘,不踏净土。”

以后他们一个万丈深渊,一个九霄天外,不见、不见自是不会再见了。

“诺。”

天帝话音落地,敖丙起身时,就看到对方手中流下的魂魄,那正是敖光丢失了的一魂一魄,现在却是齐全了。

下了九重凌霄,敖丙几乎一刻不停地回了海底,直到哪吒从镇压中醒来,天上已经封他为降妖大元帅,领天帅府,手下天兵十万。

对这无上殊荣,哪吒看都没看一眼,而是拎着一罐杏子跑到了东海龙宫,可惜到了门口就被拦住了。

来了一次,哪吒又来了第二次。

他还记得自己失去理智后,曾刺伤过敖丙。

他问龟丞相对方伤势如何,龟丞相回,早已痊愈。

于是哪吒又问,那他为何不肯见我。

龟丞相不语,所以哪吒不走,只是一日日的来,一日日落空而回。

直到天上催他归位,哪吒才来了这最后一次。

他在门外喊着,他知道敖丙能听到,那家伙的耳朵好得很。

“此去鹏程万里,扶摇九天,我们是不是不会再见了?”

对着石门轻声的念完,哪吒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酸杏坛子,转身离了海面。

等哪吒一走,龟丞相就抱着坛子入了宫殿,把这小小的泥封坛子摆到了敖丙面前。

“大人其实可以给他留句话的。”

“留什么?”挑着柳叶眉梢冷冰冰的说完这话,敖丙走下石台来到桌边。

熔岩海底的女妖还在唱着,敖丙揭开盖子就闻到一股甜甜的酸味。

“青梅绕梁过,郎骑竹马来……”

捏起个杏子在眼前摆了摆,敖丙张嘴咬了一口,一阵陈年累月的酸味瞬时冲入眼眶。

“三花印胎顶,日照可生莲,我叹浮生缘,缘叹我心花……”

眼看着敖丙捂着眼睛嗤嗤的笑了起来,龟丞相有些迟疑地开口询问对方,不过都被敖丙挥手打断了。

“若可寻芳去,不取人间路。”

拇指擦着眼角的泪痕,敖丙舔着嘴角笑道。

“只是——太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