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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碧游村后，王也老是做梦。
大抵是过度使用风后奇门的后遗症，他是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得劲，昏天昏地睡了足足三四天，稍有舒缓，然脑子乱如浆糊的状态仍不得解，跟里面装了个破壁机似的。
碧游村、马仙洪、马仙洪背后的人、张楚岚、临时工们、神神秘秘的诸葛青，全都扔进去，搅打个天翻地覆，骨肉碎裂鲜血迸溅。而他王也要做的，便是把这血肉糊糊捏着鼻子一口闷了。
想想就窝心。
他果真喝了——不喝有什么办法，麻烦事儿总得解决。于是做乌七八糟的梦，今天梦见诸葛青欲图杀他夺得风后奇门，明天梦见马仙洪跟张楚岚一样血污斑斑一张脸，站在庞大诡秘的天道旁，让他阻止过去的自己。真奇了，你们这帮孙子，有事儿自己处理，别把他当救火队使唤。烦呐。
炁的运行流走受此影响紊乱了几天，他睡得沉，像是再也醒不来，闷得满头汗，眉间拧把沉甸甸的锁，分不清梦境与内景。
天阴沉，黑云密布将落未落，停一场悬而未决的雨。
“掌握风后奇门的少年啊。”梦里依旧面无表情的冯宝宝普通话棒读，“你丢的是这个眯眯眼的诸葛青……”她左手自背后亮出，手里拎着个画风格格不入的蓝发男人，扎小辫，眼睛弯着，似乎永远都睁不开。“还是这个你刚见过的诸葛青呢？”她右手此时亦出现在王也视线内，这只手中是个染蓝鬓角的男人，王也熟，缘他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诸葛青。
他认识，聊过，更揍过。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看碧游村里的诸葛青，想必该把双目刮烂。不一样了。他心里门儿清。
AB二选一的选择题，那只纸片人的存在将其变成一道送分题，A不对自然选B，保险、安全、不出任何差错，世界仍会平稳地运作，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他偏不。
怎么着也是中海集团的三少爷，这点儿莫名犯倔的心性张楚岚有，诸葛青有，他王也自然也有。他有，只是少见。为天下人入局参加异人演武大会，为尊重张楚岚放任他的选择，为家里人的安生日子奔波于京城，为诸葛青的安全着想跟着来了碧游村……王也道长心确实大，盛四海而纳百川，天下苍生红尘滚滚，众生平等地管，一视同仁地劝，若不是流派不对，张楚岚都要给他打个莲花座当菩萨供着。
少见不代表没有，恰如此时此刻，倒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他自嘲般笑笑，说嘿，挺稀奇，还能叫我选呢。
“我哪个都不选。” 他说。
冯宝宝歪头，像个拧动关节的机器人：“你说啥子。你啷个都不选？”倒是无缝切成四川话了。
“你总得选一个撒。”她晃了晃手里的两只诸葛青，仿佛扯的是两根软趴趴的面条。
“我说，我不选。”王也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
觉得，就是觉得。老是眯着眼的他见都没见过，鬓角青蓝的他见过，却不认识，左瞧右瞧，总之不像自己在演武大会上认识的那个诸葛青。
“你啷个都不选，啷个都不选……”冯宝宝念念有词，目光倏地扫过，黑眼珠似两口黑魆魆的枯井，深得望不见底。在这样的注视下，任谁都要发怵。可冯宝宝仅仅是在思考而已，绝无其它意思。“你这个不选那个不选，说明这两个都不是你丢的。你说的是实话，我应该奖励你。”她又切回普通话，背台词般语调平平。
说着，她信手一挥，两个诸葛青掉进她身后的莲池水中，瞬间消失不见了。仿佛变了个玄妙的戏法，她活动活动筋骨，伸出手，弹给王也个小小的丸子。梦境中的东西皆有现实作依托，弹丸长得像马仙洪的噬囊，王也凑近了往里看，看见诸葛青。
不是眯眯眼，不是蓝鬓角，后颈的头发长长的，握一束扎了辫子，剩下两缕随意垂着，微微透点挑染的蓝。这儿一缕那儿一缕，像水母长而软的触手，在死寂般的黑里焕着温柔的光。
王也长长地，长长地吐了一口长长的气，一颗心踏踏实实落回肚子里。
旋即雨也淅沥地落，拍打面前无边的黑水，荡漾细碎的波纹。他用力握住噬囊，朝对着天色发呆的冯宝宝挥挥手：“谢了冯宝宝。”
冯宝宝眼睛瞪得滴溜儿圆。
再睁眼窗帘厚重，分不清白天黑夜，房间内灰蒙蒙地亮，像起了场朦胧的雾。王也揉揉眼睛，未等定醒心神打个哈欠，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自床褥间弹射起身，不敢置信地看向摊开的手心——果真有枚噬囊，方才硌得他肉疼。
他运炁将噬囊唤醒，法器依命将自己所容纳的人吐了出来，全须全尾躺在王也的酒店大床上。完成任务后，噬囊便消融进雾似的空气中了。
诸葛青，诸葛青。王也几乎咬牙切齿，看着眼前睡得正熟的死狐狸，报复般轻轻拽他的水母须子，恨不能一拳给人揍醒。
他自接了马仙洪的电话后平复不去的那点难受劲儿终于偃旗息鼓，慢吞吞地收回爪牙，抱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满足地打起呼噜。
他烦，整个碧游村没有谁比他更心烦：老青跟变了个人似的说一半藏一半，马仙洪看着就不是什么善茬，随后张楚岚又带着哪都通那帮子临时工牵扯进来，所有一切搅成团理不清的毛线球，他拼了老命抽丝剥茧，累得进碧游村睡，出了碧游村也睡，怎么都睡不够。
说什么一念清净烈焰成池，哪有那么容易。他选择参加演武大会，改变的岂止诸葛青的命运，分明还有他王也自己的，两相纠缠，纠缠不清。
时间就在他乱飞的思绪中消磨，他也不清楚过了多久，反正再回了神，诸葛青浅棕色的眼瞳飘忽地望过来，揪得王也心很疼。
“醒了也不吱声，诸葛青，你丫故意耍我呢。”他说，嗓子却因久久失语哑得不成样子。
衣不染尘的王也道长，眼下黑眼圈比在龙浒山时还要重，两颊也微微瘪下去，明显瘦了，瘦了不少。
奇哉怪哉。诸葛青眨眨眼。明明他脑内如今塞满了记忆，明明王也的脸依旧同他印象中一般好看，明明他应该只是睡了一觉，为什么，为什么……？
“王也。”他很少这么喊他，正式地，为此显得珍而重之，“我们是不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