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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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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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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自存】ZYKO

Summary:

神奇妙妙展开。
1.高塔(正位);2.宝剑十;3.圣杯七(正位);4.死神(?);5.星(正位)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无意间看到了父亲发的帖子。

  “怎样能使人从骨灰复生呢?”

  他疯了。

  

  这是什么问题?当然不可能。这真的是他提出来的问题吗?

  但事实千真万确,因为我认得这个账号,这是我两年前亲手帮他注册的,他还保留着论坛默认的头像和id。而现在我手上拿着的也是他的电脑:我父亲不见了,我通过一切方法找他。

  最重要的是我认得出他说话的语气,好像他还没疯一样。竟然有人回复了他:怎么可能?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他回道:有可能,等到未来科技极为发达的时候,通过提取冷冻的基因,按照编码重新组织复制转录,连记忆都可以恢复。

  先前那个人说:不是这样。

  一两个人发现了他,然后三四个人凑来看热闹,这就是我父亲能得到的所有了。有人取笑他,故意附和他的话:对对,那一定是科学非常发达的时代,你只要记得,要保存好骨灰,最好还要把大脑冻起来……还有人对他说:你要到神那里去,诚心请求的话就能实现愿望…我父亲没再说话。因为其一,他已经没有那颗大脑了;其二,世界上也没有神灵。放在以前,他绝不会叫人这样拿他取乐的。

  我厌恶这些捉弄我父亲的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疯的,连我也看不出来,他看起来仍然好好的,和以前一样。他还去学校上课,要我帮他从网上下载文件,教他在电脑上做Z-DNA的三维模型,在他消失前我们每周通一次电话,他对我礼貌地问东问西,听起来有点疲惫,我开始担心,但最后我们一次也没谈到哥的事。我父亲老了,但还没老到糊涂。

  账号的最后一次更新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我们家里的一面墙,墙上画着淡蓝色的星,最左下角的一颗被粉笔圈了起来,连接到最右上角的另一颗。我打电话给所有认识他的人:听起来他和同事们也还好,在别人眼里,他和任何时候一样明智可靠,这些人认识父亲的时间比我更久。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变了,他们惊讶于他的消失,只有我刚刚发现他的里面,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正在酝酿着什么事情。我意识到这件事情也许正在毁掉他,也可能毁掉我们。

  我注意到C盘里的几个视频,看起来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上下衔接,分为了好几段。黑暗的酒吧,只有很少几个人,摄录机平放在桌面上,桌子对面坐着四个身影,手拉着手,一个女人处在画面中心。她闭着眼,抽出手从桌子中央的牌堆里抽牌,翻开平放在摄录机前。大阿卡纳正位“星”。

  “一条信息:我们将在遥远的某颗星上重新相遇。”女人拍拍手,在胸前合十。

  

  哥是在他家的火灾中死的。后来,哥的一些朋友悄悄告诉我他死前很不好,这是自焚,但我不会信他们。我知道哥绝不会做这种事。我永远也不会把这些话告诉父亲。

  父亲看起来并不怎么悲伤。葬礼半个月后我去大学看他,他指着培养皿里的几条摇蚊幼虫,对我说:看啊,它们的生命不过一个月,自己却对其短暂浑然不觉,看来世界上的事多是如此……不久后,他打电话告诉我他要去西藏一趟,想去阿里的天文基地看看,我让他注意身体。他买票出发,途中又改变心意要去珠穆朗玛峰,不过只坚持到了日喀则就无法继续了,我飞去把他带回家。那时我想,父亲也许是察觉到了生命短暂,才突发奇想,要做些过去没有做过的事。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从不出差错的人。

  我的哥哥死了,也许是在一片绝望中死的,也许死得像父亲手里的一条红虫,我感到心里很冷。哥活着的时候堪称光芒万丈,认识他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我也一样,但我也认识真正的他,我知道他“不好”,但还没有“不好”到非要自杀的地步。我仍记得儿时他把我从草丛里抱起来,把我放在花园椅上用电推子给我剃头发的时候,也记得他上中学时爱玩的,也教我玩的走战棋游戏,我们用粉笔和大三角尺在地上画格子,用摞起来的书当做山坡,划分阵地。他是高手。现在他的棋子和书仍留在家里,就像他一会儿还要回来继续玩似的。去年我回家的时候偶然看见父亲一个人待在哥的房间里,将这些东西在地上摆成一片。我问他:干嘛呢?他看起来很不好意思,问我能不能教他怎么玩。

  我说,我玩得不好,哥玩得比我好。他“哦”了一声,一会儿才说他以前都不知道我们喜欢玩这个。

  父亲太忙了,忙得没办法把我们两个都顾及到。我们心里都明白我不在乎他的关照,哥比我更需要他,努力比我更令他骄傲,希望自己是更受他关注的一个,结果直到哥死了,他竟也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他。父亲醉心于更大的事情,他的学问,他对于生命科学的热情,在他疯了之后则是塔罗:我翻看他的主页,他把一张“高塔”放在收藏夹里,一道闪电劈裂了塔顶,两个人从空中坠落,预示命运中剧烈的变动。他提问:萨图尔努斯是谁?

  自问自答:农神萨图恩,盖亚与乌拉诺斯之子,朱庇特之父,因其父遗言疑心子嗣将杀死自己,吞食了六个孩子。第七个儿子,爱德华·亚历山大·克劳利,他的妻子梦到他前世荷鲁斯的使者报信,因而预见新时代的到来,放火烧死萨图恩,夺去其权力与地位。如果房梁倒塌,压向脊椎则瞬间毙命,或者吸入一氧化碳昏死,火苗灼烧皮肤也不觉痛苦,是平静而快速的死。

  提问:普通人如何登上其他星球?他在主页背景上放上一个硕大无朋的月亮,由粗糙的像素点构成,一动一动。

  自问自答:珠穆朗玛峰是地球上最接近天的地方。人类登上珠峰,并未在上面发现神灵的存在,于是摒弃迷信,从那里花费数万年构筑通向宇宙的路径。总有一天天空中目之所及,都是人所能到达的地方。

  桌对面的人点燃几支蜡烛,光线照亮了他们的脸,其中一个面目酷似小约翰·肯尼迪,一个貌若查尔斯·曼森,一个长了张约瑟夫·门格勒的脸,中间的女人最后抬起头来,原来是女性版的蒂莫西·利里,她满头编着彩色的辫子。“激发热情,内向探索,脱离体制。”她开口说出她的名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板药片,从正中间剪开,推向桌前。“四粒给你,四粒给你幺儿。”

  我听见我父亲的声音,离摄录机很近。“我要的不是这个。”

  “这是礼物。来,我们玩一局牌,我们赢了,你就要收下,你赢了就随便你。”小肯尼迪说,他正了正领子,开始切一副扑克牌。首先他抽出大小王,分给两张王牌各自十五张,洗乱,将其中一份推给我父亲。“现在我们开始做梦,你是皇帝,我是黑帝。我们抽牌,你构建你的军队,我构建我的。我来追赶你,而你也可以报以攻击。若我的黑帝追上你的皇帝,而你无力招架时,此梦则迎来终结。”

  利里从塔罗牌堆中翻出宝剑十。

 

   ※观察※蚂蚁※

  蚁穴遭遇了灭顶之灾!有人将融化的铬灌入出口,蚂蚁都被烫死,形成枝杈交错的金属模型,若从中剖开,就能看到空洞的昆虫印模。一小队蚂蚁逃出生天,其中一只将正死去的同伴压在身下,尽力施救,但它无法阻止手脚从它的身上掉下来,伤者还是死了。这只蚂蚁于是开始思考:我们蚂蚁,虽然合力足以堵塞河流,吃空牛羊,却为什么唯独逃不过终结?不,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在什么地方,一定有我们还没有发现的事情,我们必须找到它。渐渐地,这一只蚂蚁的想法变成了剩下的蚁群共同的信念,即使在这最初的蚂蚁死去后,其他的蚁也坚定不移地朝这个目标努力着。

  蚁群冷酷繁殖,繁殖繁殖…许久过去后,这支蚁已经筑起了比原先更大的蚁穴,数量比以前更多,四周已经没有它们没见过的东西,于是它们向外界进发,沿途填水造陆,挖洞修桥,它们的后代遍及它们走过的路。它们批量制造蚁酸以抗敌,其他生物有的碾压它们,有的一只脚就能碾碎成千上万,但它们是杀不尽的。有一天,一种神秘而富有警告性的信息素从前方飘来,蚁军走过了一段十分危险,滚烫而潮湿的路,又经过一段缺粮少食,滴水未见的区域,每过十分钟,它们的数量就减少约原先的三分之一,但它们终于还是走到了。气味是从一片有毒的草地上飘来的,一株植物伫立着,表面正缓慢地枯萎变黑,渗出水来。

  一小支蚂蚁首先上前,攀爬这株草,在上面沿特定的轨道爬行,意思是:你是什么?它们听到一种波,以微弱而明确的频率回答它们:我没有名字,世间叫我“至高天”,只因你们所处的地方是我的梦,而你们都是我梦里的人。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那许多事情该如何解释?比如,一个人的思想竟会变成整个群体的共识,一个人的悲伤变成了所有人的悲伤:因为一切都是属于你的,而你属于我,萨图恩-凯撒。“至高天”指向植物变黑变软的球茎:你听见那些蚁穴覆灭的哭嚎了吗?这些蚂蚁,所有蚂蚁的疼痛,都是你在我梦里的梦,从你失去了那只蚂蚁开始,全都化作这株草了。现在它即将腐烂,于是你们和你们所做的一切,也全都会湮灭,然后你会醒来。那不是终结,我亲爱的,因为你还在我的梦里活着;但我的梦什么时候醒来呢?“至高天”轻声慢语。亲爱的,为我做一件事,去吧去吧。

  她洒下一串甜水,蚂蚁们纷拥吮吸,在土地上排列出一条条黢黑的线,蚁向至高天询问她看见的东西。“至高天”凝视线条。我看到使生命均衡的七种物质,她说,其一城邦,其二珠宝,其三桂冠,其四巨龙;其五人面,其六毒蛇,最终则是蒙着白纱,光芒熠熠之人,乃我自己的化身。凝视七种物质时,明智者从中拣选出对于生命真正重要的,愚人则迷失在幻梦之中,无法辨明正确道路,而今七种物质倒悬,即指向第二种情况。这就是我对于你将要面对的困难的判断:迷失看来不可避免,好高骛远这一特质构成了你的世界的基石,有一天你会忘记你想要的是什么。若有机会,切记迷途知返,不可在歧途上迷路太久。

  蚁群哀求:不想醒,求求你,还有太多没弄明白的,还有太多事没做。至高天之波转了一个调,不再和蔼可亲:你没听我说的话吗?你真是个愚人,愚不可及,世界不会对愚人网开一面,事物的消失任何事也无法阻止,趁早死了这条心。至于不明白的事,上网问问不就好了?

      皇帝和黑帝相继上场,中间隔着一列数字牌,各自身后跟着一列军队。父亲运用勇敢的K粉碎了敌军的布阵。小肯尼迪叫了一杯酒,一口喝干,使典雅的Q从对方阵中拉拢点数较大的牌,又抽到一张方片10——点数最大的牌,将劣势反压回去,创造了一个险境。父亲不得不丢掉了两张显然成为了攻击目标的花牌。他抽到一张衷心的红桃J,令贞德的侍从拉海尔为军队创造生机,黑桃Q——执剑皇后帕拉斯·雅典娜趁机夺走对方一张梅花9,破坏了小肯尼迪的同花顺。

  小肯尼迪又要了一杯酒。他抽到一张变幻莫测的A,于是顺势再抽两张,花色朝下,一张放在父亲的队伍中,一张放在在自己的队伍最后。“让命运的丝线增加吧。”开牌,他成功组织了同花的“悼亡会”,而父亲的牌则被打乱了。现在父亲的所有点数之和小于他的,他准备好发起总攻。

  父亲无可奈何,他打出梅花和方片K。亚历山大大帝连杀三次,砍掉了黑帝背后的大牌,又砍掉了两个帝皇之间用牌筑起的城墙,他自己也被撕毁,凯撒跟随他的脚步勉强挽救了局面。如此一来,父亲的残军终于将小肯尼迪逼向了山穷水尽。掌声响起,小肯尼迪微微颔首,父亲还是拿走了药片。他的手在颤抖。

  “我想知道,”他要求道,“他是被谁杀的。”

  “你问我们?”利里说。她揪过一张纸头,在上面涂涂画画,团成一团扔向摄录机后面,我看不见里面画了什么,只知道父亲沉默了很久很久。视频结束了。下一段,镜头转向室外的某处,又或许是从窗口向外拍的,门格勒一半的身影倚在画面一角。后面是湖,湖面上下完美对称地悬着两轮圆月,月的脚下延伸着闪亮如刀的雪山脉。医生温和地看向月亮。

  “你看,世界上的事情就像此时的月一样短暂,咱们早都知道的。”他说。

  蒂莫西·利里欢呼一声。“啊!我在世界的屋脊上!我真的在世界的屋脊上!”她向外跑出去,频频回头看,像一只在湖边不断点着水面的欢快的蜻蜓,她的头肩被雪反射的光照亮了。“我们来玩抓人游戏,你,过来追我。追到了就让你%&*@!…”她远远指向镜头后面,小肯尼迪飞也似地跑出去,门格勒看着他俩一前一后跑远了。

  “我,我多么深爱这里啊,我爱这一切,那些鸟,鱼,吃尸体的秃鹫,你的摇蚊,大肠杆菌,都那么好,因为它们有生有死。”他瞅瞅镜头,“我对自己说:死没那么糟糕,一个死了,许多就活了,那些菌子,虫子……我看着它们从死去的东西里钻出来,就好像它们是它的一部分变作的似地,我为它们感到高兴。火葬流行起来后,我将它们的骨灰从殡仪馆扫走,收集起来重组DNA片段,让它们再次长大,又看它们再次死去,我看了好几万次。

  “有一朵蘑菇,它努力想让我满意,结了很多孢子,让我研究它的菌丝。它尽力活着,活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它再也不撒种子了,开始变黑,伞也枯萎下去,它离死本来还早得很。我问它:你咋了?它说:爱你太累,还是算了;不,我想揍你一顿,把你揍出屎来,把你烧成灰再拼起来,看看你怎么想?但我只是个蘑菇,这些我都做不到。不久它就完全枯死了。

  “然后我就知道它和我并不是一样的东西,死对于它来说是很不错,可是我还是为它感到难过。因为我想到我是因为爱所有菌子才爱它的,它却只爱我,我给它的爱不如它给我的万分之一多,我想我根本不能知道它的心里有多大的悲伤。可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爱会带来这样的结果?爱难道只是伤痛吗?为什么我们明明理解一切,那些回不来的东西却仍然让我们痛苦?”他点了一根烟,“根据密契主义,那些超过我们能够承受的感觉变成了我们与超自然连接的桥梁,我们就是通过痛苦来和神灵对话的,所以喇嘛们要去苦修,承受痛苦方能人神合一,直到痛苦也变成欢乐,小爱也变成大爱。”

  镜头移向外面,利里和小肯尼迪的身影变得很小,由蜻蜓变为蚊子,利里大笑着躲闪着她的同伴的抓捕,拼命向前跑,但他的腿更长,步子迈得更大。她和他抓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在挣扎,利里仰头,附身,捡起一颗石头扔向水里。石子击中月的倒影,他们就这么抓着彼此,轻飘飘地倒向水里,被月吞没了。可下一刻,一丝头发似的光线糊住了镜头,从他们落下的地方开始,垂直于水面缓慢上升,近似雪山光线的折射。这丝光持续地向上移动,笑声回荡在空气里。

  “人太小,爱作为人的情感而言太不适合,它带来的痛苦太大了,人根本无法承受。”医生又开口,他拉过摄录机,引着我父亲走向水边:“爱原来和失去紧紧地绑在一起,它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人痛苦,让人能够进入形而上的领域,脱离小我,与更大的存在对话而存在的,它的最终目的就是将人变成神。人们们对于一样东西的爱变成了对那一类东西的慷慨的爱,这样一份爱的痛苦就能隐藏在其中。最后,兜兜转转我又回到原点,我还是做着原来的事,我爱那些小东西所有的生和死,当我把摇蚊幼虫的唾液腺拉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难过又欣喜,但这一切又都不一样了。我变成神了,因为我爱那朵蘑菇。”

  “但说到底,”他指向水中的月亮。“没人想成为神啊?人为什么不可以不去爱呢?”

  “帮我个忙吧,到那里去,帮我找到为什么。”医生说,“你去那上面的实验场,重新创造你想创造的人。”然后他又补充道:“在那之前,请务必精通走战棋的技术,切记切记。”

 

      火灾发生前哥打过电话给我,后来算起来竟然相隔没有三小时。我想他那时可能是在向我求救,又或者警告我什么。我对他说的是:什么危险?你在被什么追杀,哥哥?你不说清楚,我没有办法救你。谁也没办法救你。

  哥沉吟了一下,说:那算了。我有要叮嘱你的事;等我走了,照顾好父亲,好吗?我让他失望了,但你还有机会。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和他站在一起。有些时候,有的秘密会刺伤他,你最擅长守住秘密了。所以保护他,答应我。

  我问:那我们其他人呢?没有你,我们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你大了,没我也能行。然后他又说:总有一天,我会再次遇见你们的,在遥远的某颗星星上——你还记得吗,阿尔法?跟我以前告诉你的一样,在房顶上面的那颗星星上,我们会在那里碰头。在别的星球上,你还会重新碰见欧米茄,一切都会好,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再也不会孤单了。

  我对他说:我想去看你,要不就这周末吧,你等着我来。

  哥买房的时候我去做过客,他给了我一桶漆,我俩一起在一间屋子的墙上画了许多淡黄色的五角星,就像小时候父亲为他在卧室贴的那些星星一样,我想那是给我未来的侄子侄女准备的地方。出事后我先赶到,查尔斯·曼森和我一起从大火遗骸中拖保险箱出来,在烧焦的草地上发现一枚巨大无朋的巨人脚印,脚印旁落着半张牌:“死神”。烧灰的纸屑撒在周围。

  “与看起来不一样,‘死神’其实未必是一张坏意义的牌,不是吗?”我说,“全凭你怎么看它,正位还是逆位,只是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因为它斜过来了。哥又不玩牌,它一定是有什么意义才会在这里的。”

  曼森已经很老了,他拄着四脚拐杖,白胡子随风颤抖,T恤上写着“旋转滑梯”。他不笑的时候可怕,笑的时候更可怕,现在他没有笑。“不错。”他说。

  我对他说:“我希望,‘死神’会出现在我的未来,而不是过去。逆位:起死回生,死灰复燃。”

  我和曼森用钢筋撬保险箱,坐在地上翻看箱子里的东西,与此同时我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我说墙倒下来,那些星星都被烧毁了,他说是吗?星星也能燃烧吗?我说我找到哥涂的模型,有小天使,有蛇,有生化兵人,巨人,有狼和乌鸦纸模,还有皇帝骨雕。然后我说你知道哥其实是狮子座,而不是射手座吗?你怎么能记错你儿子的生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噢,没关系。

  没关系?呃?什么没关系?曼森捏着一张纸,狂野地大声叫喊:他就是这样,明明他都快把你气死了,但他原谅你了。对了,你告诉他这个,如此这般。

  于是我又对电话里说:“巨人萨图尔努斯想要吃下爱德华·亚历山大·克劳利,克劳利引火相对抗,将萨图恩困于火场之中。随着火焰爆破,其父凄然号叫,高热融化脂肪散发奶味。克劳利不忍,返回火场抱起父亲,自己却被火焰吞噬,他于极痛中砸断房梁,压碎二人颈椎,从此再无痛苦。”

  我们在保险箱里又找到一张牌,在翻开之前,我先按住了一会儿。“正位‘星’。我把这张牌放在最后,意思是一种建议:认识你的内在,粉碎对于改变的抗拒,对未来充满希望。”

  “刺破符号,在潜意识中寻找答案,将正面能量导入生命之中,了解我与世界的联系,浇灭不安的火焰。”我指向地上,“答案,就是这个脚印。”

  曼森呵呵地干笑,他把半板剪开的药片放在我手里。他问我知不知道我自己的胞弟,我说我知道,我们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死了,没人说过但我就是知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哥。哥不在了以后,我有时能在父亲的胸前看到一个洞,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这个洞一直在我身上。而且我想我应该感到不快的:我的弟弟没能在他父亲的身上留下那样一个空口,只有哥做到了——但我从没有因此记恨过哥。我想可能是因为那个晚上,当我对哥说“我冷”,并把欧米茄的存在告诉他之后,他把我抱到他房间里玩时对我说的话。他说,你要记得,父亲爱你,无论什么时候都爱你,但你绝不可以爱父亲,知道吗?绝不要爱他,不要像我一样。

  我最后一次看他,想要记住他的长相。我说我明白了,但就像你告诉我的,我会陪着他,不管他打算做什么,要到哪里去。哥画满星星的窗外是一片樱桃月桂的林子,林子后的那片水塘浮满水藻,我看到父亲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站在岸边,用一杆网伸进浓绿里搅着,从浮藻中捞起一轮明亮的圆月。药片在我嘴里融化了,那月亮便十分生动地闪烁起来,我告诉哥我看到一扇门从那里打开。我还告诉他我看到父亲走进去了,他没有掉进水里,而是被光接住,马上要消失了,而欧米茄说我也该去。哥点点头,在我耳边嘱咐。

  我爬出窗户,紧紧攥着“星”,在树林下和哥告别,和曼森告别,然后跑向水塘。“父亲!”我大声喊他,他已经有一半进入了光里,他像个幽灵一样回头看我。

  我喊:“哥有话留给你,他说他原谅你,他等着你。”

  父亲流下泪来。他停下来等我,我跑进月亮,握住他的手。

 

fin.

Notes:

大阿卡纳: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