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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北海国有一杏树,相传是当地人因孔融幼年让梨的孝义之举所栽。到如今,已有十余载。因孔融年少聪敏,才学出众,民众多来杏树下祈愿。所求不过家中子弟忠孝两全,平步青云,无病无灾。久而久之,杏树竟孕有一灵体开智通慧,名唤董奉。
董奉能自如行动的那天,当即朝发着金光的地方飞去。金光布身,功德无边。董奉直直地盯着面前那金光满身的人,这人可是他上好的补品。
董奉不知他已在府邸呆了多长时日,毕竟他不知寒暑,知晓也无意义;他只知不分昼夜地吸食那金光人身上的精气,活下去才是他的首要。
毛笔与董奉的脸庞离得极近,蘸满墨水的笔毫似是要落下一两滴墨把董奉的脸给涂黑。董奉躺在书案上也不动弹,终于,执笔人开始有所动作,只是毛笔直接穿过董奉的身子,落在纸上,黑色晕染了纸张。
董奉支起头来看着那人,这人真是木头脑袋,整日尽说些人听不懂的。他时时跟着他,每每他一张口,自己的哈欠就跟有灵一样一起打出,接着饱饱入睡。
他已经在这坐了一个时辰,无聊地由坐变躺,但那人还是坐得笔直,始终没有驼下背,唯一有变化的是,眉头越皱越紧了,锋利但平和的剑眉像是要拧在一起。
火光随风摇摆,照在他脸上的光忽明忽暗,董奉就借着灯火看他。他在为借粮的事忧愁,董奉知道。他爬起来,贴在那人的身上,像条蛇一样缠着他,吐出舌头,开始吸食他的精气。他连肉体都没有,只是小小的灵体,该做的事是进食。
“文举,该休息了。”
“幼安?你怎么来了?”
被董奉挂在身上的人终于动了,抬起头来看着友人。外面风雪很大,这么晚了,难道是发生大事了吗?
孔融心力交瘁,现在他只能想到坏事。
“别担心,我只是来给你送药。”管宁在屏风外站了一会儿,风雪太大了,他得暖暖身子。
“来,这是我给你熬的汤药。”管宁自然地坐在孔融对面,将盒中的汤药推给孔融。“你最近应当是劳心事太多了,我看你脸色不好,就让郎中开了补气血的药,给你补补。”
“瞧瞧,你现在的脸色比今早还白。喝完了就歇下吧。公务明日再说。”管宁仔细观察了孔融的面色,最后竟真的发现文举的状态比早上还差,语气也坚定了几分。
“嗯,幼安谢谢你。”有友人如此挂念,孔融突然觉得风雪无惧,喝下药后,更觉得心头一暖。他感觉自己又有劲了。
而造成孔融气虚的董奉只是淡定地继续进食。趴在孔融的肩头,歪着头看着孔融喝药时还有心情想到别的:这郎中不行哇,药材的份量用多了,还不如我嘛。把他补坏了,我怎么办。
“文举你近日是改焚杏花香吗,好大的杏香味。”管宁好奇地问。其实他之前就想问了,最近在孔融的身旁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香味温和,淡雅,让他总误以为春季到了。今日这香味更浓,他也确定了这是杏花的味道。
孔融每日必焚香,但一般是沉香,不可能有杏花香。他没在意,只以为是管宁闻错了,又或者是他在别人身上沾到的。“没有,还是沉香,大约是从别处染到的。”
管宁点点头,看到孔融眼底的乌青,不忍再打扰他,就借口先走了,把要站起来送他的孔融按下。
“夜深了,文举早歇息些好。”
管宁开门而出,带来一阵呼啸的风,一瞬,又恢复平静了。室内又只剩孔融一人和他并不知道存在于此的董奉。孔融自是一夜无眠。借粮的事没能解决,他不能睡。雪还在下,他睡不着。
烛火突然明亮了几分,孔融在烧一封信,徐氏索要官位的信。他不会给的。
董奉眯着眼看孔融,身下这人闭着眼,好像突然间他做了什么坚决的决定。感染着董奉也想了一会,最后他也闭上了眼,这跟他无关。
漫天风雪中,雪地中央跪着一个人,黑发换白发,也不知他在此处跪了多久。董奉心情复杂,以他的心性,他都觉得徐氏家主不可能借粮给他,他咋还能傻傻地跪在这。他好奇的伸手,摸向孔融的胸膛,这人的心到底长什么样。当然他的手只能穿过孔融的身体,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孔融也不知道有人在想要看他的心。
“心没了还能活着吗?”董奉好奇地问,手在孔融的胸膛来回穿过。
“人没了心就死了。”董奉自答。
“呀!”孔融突然口吐鲜血,血喷了他面前的董奉一身。这是怎么了,董奉惊讶地叫出声,好好地就吐血了,这么虚?
人无心即死,孔融迷迷糊糊间听见这句话,抓着反复在心头盘绕。人没心就死了,若世间也没心了,这还是人间吗?乱世还能终结吗?此刻心比身冷,终于忍不住,将胸中鲜血喷出。
在雪地呆了几个时辰,董奉突然也觉得冷了,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怎么能感觉到冷热。不!他真的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孔融的血喷在他身上,就算只有一息,他也感受到了温度。
好温暖,他的手还在还在孔融的胸膛中,只是不能像刚刚那样来回逗弄了。鲜血的温度是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血肉包裹着他,它们在他取暖,温热的感觉让董奉痴迷,他有些舍不得撤走,他还想呆在里面。
孔融合眼前,模糊看见一个身影,身影的主人低垂着眸,嘴角还带着张扬的笑。柔和的眉目让他感到安定,但细看那人好似被血水洗身过,让他感到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