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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魏无羡很早开始就不过生辰了。
前世在莲花坞的时候，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有江澄，师姐，江叔叔和一种师弟们聚在一起过，当时哪怕是虞夫人都会少骂他两句，然后再刀子嘴豆腐心的嘱咐两句，只不过说话依旧夹枪带棒罢了。
自莲花坞烧了之后，他便再无力去过生辰，于是这样一个日子便被逐渐淡忘了。
他其实很喜欢热闹，很喜欢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他其实挺讨厌孤独的，不喜静，太安静反而让他觉得恐怖，总会让他想起当时江澄被抓的那晚的死寂。有点声音反而能让他感觉到他还真切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后来成了夷陵老祖，叛出了云梦，与温家人住在一块儿时，才被众人连推带哄的过了个生辰。
只是因为小阿苑记住了他在自己生辰时候的随口回答的问题。
“魏哥哥魏哥哥，今日是我的生辰！你的生辰是几月几呀。”
“十月三十一。”
…
十月的最后一天已经很冷了。更别提夷陵这种荒山，被强行改造成居所的地方。清晨的天色依旧雾蒙蒙的，下了点小雨。站在洞口外甚至能呼出一口白气，他并非早起，只是彻夜未眠。
不知怎的，他有点想莲花坞了，翻来覆去的硬是没能入睡，索性盯着月亮发呆到了清晨。
一阵冷风裹挟着细细的雨点刮过，魏无羡倚在洞口裹了裹外衣，抖了一下。修为傍身的人其实并不会感觉到太冷，可是他掌心的温度却是凉的。
垂眸看了眼被零星的雨点沾湿的外罩，想到了什么人似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怀念。
到也是习惯了。
下意识的扯了扯嘴角，掸去飘落在身上的雨滴，仰头望着天空发呆。
彼时温宁才刚刚恢复行动能力，一切的一切的还需要他来决定，倒是没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温宁还泡在血池里养着，温情便也随便在血池边上支了张床，陪在弟弟身边。
魏无羡一进去就看见这一幕，血池中的温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池子里，有些呆呆的，但目光却定定的看着睡在一旁的温情，带着些许难过，又庆幸的情绪。
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是了。当年师姐也是这么看他们的。
他又觉得奇怪。不知怎的，今日格外的多愁善感，兴许是年龄大了，兴许是阴雨天的缘故。
他突然有些想家了。
他原本有家，又没了，后来明明有了，却又没了。他好像总得失去什么。
想着想着于是又入了神，站在血池边撑着下巴盯着洞内的杂草发呆。温宁好奇的歪了歪头看向魏无羡，见他还没反应，便又轻轻的戳了戳他，他才回过神来。
“魏…公子…今日…醒的……好早。”
刚苏醒的温宁说话还不太流畅，拖着一副慢吞吞的语调与背景慢悠悠的雨滴声融为一体。
魏无羡茫然的点点头，思绪依旧没拉回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你……想家…了吗。”
听到温宁的话一愣，终是回过神来。于是咧嘴一笑，伸手戳了下温宁额头，半开玩笑道：“从哪看出来的。”
温宁沉默了一下，淡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的。”
“无妨。”魏无羡摆摆手摇摇头，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因…因为…我想家…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魏无羡目光暗了暗，心口有些异样的疼，像被那种细极了的针戳上去了一样。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事以至此，唯有向前看。”扯出一个他自以为好看的微笑，看上去更像苦笑。
角落里的温情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有点懒洋洋的说道：“你俩在那打什么哑谜呢。”
两人听见声音皆是一愣，默契的没再多说什么。温宁喊了一声：“姐……姐姐，早……。”然后畏畏缩缩的，咧了咧嘴，可惜面部肌肉太僵硬，像是被谁逼得一样笑的很难看。
温情哭笑不得。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走到血池边，伸手摸了摸温宁的头，也没追问。温宁仰头嘿嘿傻笑，倒是魏无羡看见这一幕有些愣怔，原本回笼的思绪不知道又飘到了哪里。
温情眨了眨眼，凑近温宁，小声好奇道：“魏公子怎么了？”
温宁摇摇头，摆了个不解的表情，此时魏无羡还在愣神，温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大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有些无奈，总觉得自己今日不在状态，一直游神，伸手摩挲了一下挂在身上的陈情当作安慰。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温宁温情熟识的模样，像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他把陈情掏出来在指尖转啊转，压住自己乱飞的思绪。这时温家的大家也慢慢醒来，光线比清晨亮了点，却没出太阳，雨继续的下，只不过原本还安安静静的村子逐渐变得热闹起来。踩在积水中的声音和雨滴落在斗笠上的声音，还有叔叔婆婆嘱咐小阿苑的声音。
魏无羡安顿好温宁，向温情嘱咐了些注意事项，便向洞口往外走。
温情目送他离开，总觉得虽然看上去他还是一股放荡不羁的感觉，却带了些许孤独和落寞。她总觉得应该有人和他站在一起，又低头自嘲的笑笑，早都是江湖公敌了，又有什么理由去奢望谁呢。
不太现实。
那边的魏无羡随手抓上斗笠，罩在脑袋上，随着逐渐增加的雨势，把玩着陈情便出了门，朝着小阿苑的方向走去，陈情在他手里转出了残影。
“小～阿～苑～～有没有趁着阿婆不在偷偷玩水啊！”魏无羡悄默默的绕到小阿苑身后，猛然将带着斗笠蹲在泥潭边上的小萝卜蹲抱起来。阿苑手忙脚乱的将自己玩泥巴的手背在身后，水汪汪又无辜的眼睛看着魏无羡：“魏哥哥帮我保密好不好。”
魏无羡把小阿苑放下来，扯了扯他的脸：“但是你要保证自己不要淋到雨哦。”
小阿苑眼睛一亮，用力的点点头：“嗯！！！谢谢魏哥哥！！”
魏无羡站起身来，拍拍阿苑蹭在自己身上的泥土，顺带拍掉粘在阿苑身上的泥土，揉了一把小孩的斗笠，看着小孩被揉的东倒西歪在一旁偷笑，然后往阿婆住的地方走去。
阿婆远远的看见了魏无羡便招呼他过来，他自然的将地上放的小扁担挑了起来，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挑眉看向阿婆：“阿婆，今天想要吃什么菜，我去买。”
于是便挑着扁担下山了。
其实很少人能将这个挑着担子到集市上的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和当今的夷陵老祖联想到一起，毕竟看着太随和，总是笑嘻嘻地。
魏无羡七挑八挑的买完菜，便提着担子往山上走，此时的路稍稍有些湿滑，他只好放慢脚步，遛弯似的走在路上。虽比平时慢了点，却也没慢到哪去。
他将两担子菜放下来，村民便三三两两的将中午要烧的菜拣走。魏无羡双手环在胸前，嘴角微微带着笑意，静静地看着他们忙前忙后，驻足站了一会，刚打算找个地方窝起来摆弄术法，便被四叔他们喊住了，喊他去帮忙，便欣欣然的跟去了。这一去不得了，从中午吃完饭忙到傍晚都没怎么歇。
他倒是没觉得累，想着忙一点到也好，没那么多闲时间胡思乱想了。倒是忙了一整天没看见小阿苑，也不知道小家伙在干什么，没声没息的。
他不记得雨什么时候停了，只不过山里还是雾蒙蒙的，看不太见太阳，却微微从云雾间透了点光，将云雾点缀上了些许颜色。
魏无羡左跑右跑，终于在晚饭的时候停了下来，蹲在小桌子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便注意到了他身后的动静，有人在悄悄的朝他靠近，分辨了一下，发现是小阿苑，便放下心来随他去。
小孩悄悄的靠近他，猛地扑他到身上抱住他，魏无羡反手拖住他怕他摔了，随后感受到小孩温热的手掌覆上双眼，于是配合的闭上眼睛，直到阿苑再三确认了他真的把眼睛闭上了，才牵着他小心翼翼的往平时大家吃饭的房子里去，再三强调他不能偷看，魏无羡笑着应允。
阿苑把人轻轻推到中间，叫他睁开眼睛。魏无羡本以为是孩子的什么小把戏，睁开眼却愣在原地。原本大家聚餐时普通的砖瓦房，这会已经不知道被从哪弄来的花摆满了一整面墙，一桌子，还有一大桌子的菜。
他有些懵，看向小阿苑，却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来个泥人，脑袋上还差了一朵花。他蹲下来，从小阿苑手里结果泥人，晕头转向的收下，脑袋发懵的问：“这是……给我的吗？”
小阿苑用力的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捏的是魏哥哥！”
魏无羡又把那个脑袋上插了花的泥人举在手里端详，发现了一把插在腰侧的小小陈情。笑着摸了摸小阿苑的头，先不说小孩能捏的有多像，但是不难看出总是用了心的。好奇道：“小阿苑为什么突然送我泥人？”
倒是阿苑反过来愣了愣，带着些许疑惑的问道：“今天……不是魏哥哥的生辰吗？这是生辰礼物！”然后真诚的看着魏无羡道：“魏哥哥生辰快乐！！！”
魏无羡呆了一下，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是自己的生辰，只不过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好好过一个生日了。
于是思绪又飘回到很早之前，早到他还在姑苏听学的时候，江澄和怀桑会悄摸的和他一起翻墙出去庆祝，然后在悄摸的回来。若是在莲花坞，便是江叔叔和师弟们一起给他庆生，打山鸡摘莲蓬比射箭，一醉方休，好不热闹。
直到莲花坞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于是那些曾经的美好回忆便成了他在独木桥上晃晃悠悠一条路走到黑的支撑，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有些哽咽，刚想说什么，却看见阿婆笑咪咪的端着碗面“率领”着众村民走了过来。
他站起身来，是真的愣在了原地。
阿婆端着长寿面率先开了口：“今天是魏公子生日吧。哎呦，要不是小阿苑跟我们说了，我们还不知道呢。一直都没找到机会问你，想着你也许也没心情过生辰，不过没关系，我们为你准备。”
“这个呢，是我跟四叔做的长寿面，虽说味道比不上莲花坞的美食，但寓意着平安长寿。”
接着大家七嘴八舌一句接一句
“是啊是啊，魏公子帮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也没什么能真的帮到你的地方，那给公子庆个生吧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可真是帮不上什么忙，可真多亏了我们小阿苑。要不是他知会我们，我们可是要错过今日了。”
“哎呦公子可别傻站着了，快来坐快来坐，尝尝我们的手艺。”
…
大家一拥而上，将手里的东西纷纷塞给魏无羡，于是他的怀里有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安神的香包，有新缝的冬衣，有被打磨的很光滑的竹笛，有符箓纸张，还有小阿苑的小魏无羡。
其实都只是些市井上很常见的小玩意儿。却是夷陵的大家亲手做的，意义非凡。
这是他自莲花坞被烧之后过的第一个生辰。
他想要开口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鼻子一酸，眼眶早已模糊，再无法承载任何一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这也是他自莲花坞被烧之后掉下来的第一滴眼泪。
要知道，夷陵这种原本连农作物都很困难的土地，花必定是及难生长的。唯一一小片能够种花的土地也被温情拿去培育药材了。
很难想这满房屋的花朵是从何而来，又花了多长时间，运输，装扮。
阿婆轻轻的说道：“魏公子，生辰快乐。谢谢你。”
魏无羡抬手随意的抹了抹眼睛，将模糊眼前的泪水统统擦去，他要好好记住这一幕的场景。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场景。
带着些许鼻音回答：“……谢谢你们…”然后便哽咽着再不知道说什么了。
魏无羡坐在桌子前大口吃着阿婆做的长寿面，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姑苏听学时，回到了莲花坞还在时的样子。
…
“魏婴。”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谁在叫他的名字。
“魏婴？”
他睁了睁眼，眼前依旧是一篇模糊。但却能感受到有谁轻柔的擦去他的泪水。他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摸索到了枕边人。
“蓝湛……”
“我在。”
魏无羡这时才清醒了点，从床上坐了起来，与坐在床边的蓝忘机四目相对，撇了撇嘴，后者的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担忧。
“蓝湛…………我做梦了…梦到阿婆四叔他们了。”
“嗯。别哭。”
蓝忘机抬手蹭去他眼角的泪水，静静地看着他。
“是高兴的……”
说着话呢，魏无羡便没骨头似的往床边坐着的人身上靠，也不怕自己掉下去。
蓝忘机接住他，将他搂在怀里。
魏无羡带着点鼻音接着说：“我梦到了前世，在夷陵过的生辰。”
环在魏无羡身上的手顿了一下。
“抱歉…”
“蓝湛！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只是觉得，我应该在你身边。”
魏无羡一愣，伸手环上那人的脖子，在侧脸吧唧亲了口。带着点狡猾的笑容说到：“现在你就在我身边。”
“嗯。我在。”
蓝湛偏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伸手将人捞到身前与他面对面坐着，仰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分离前轻轻在唇边咬了一下。
魏无羡有些不服气，低头就要再亲上去。却见蓝忘机抬手捧住他的脸，无比珍重的说
“魏婴，生辰快乐。”
魏无羡哈哈一笑，低头吻了上去。一边亲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蓝湛…唔，我真的是爱死你了。”
“我也爱你……”
“蓝湛…我想去看看他们。”
“好，我陪你。”
…
他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落叶般飘来飘去，自由自在的没什么不好。性格使然，就也从没想过要与一人厮守，从没想过要与谁归隐田园，白头到老。
然而时过境迁，瞬息万变。谁又能想到十三年后的他会如此珍爱一人，会有了牵挂。
他仍是自由的，自始至终。
他只是多了个爱人，多了个家。
“从此，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