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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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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团88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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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2
Words:
3,99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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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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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孟团】应许之地

Summary:

他的三米之内,我的应许之地。

Notes:

2月12日19:00、20:00 烦死啦的第20和21颗巧克力汤圆

Work Text:

我在一个洁净的、白到刺眼的房间醒来,我疑心我在做梦,于是我又睁了睁眼,这次我还看到了几个水果罐头。然后有人推门进来,是阿译,他看到我,兴奋地大喊,孟烦了,你终于醒啦!!

据阿译说,从南天门下撤时,我被一个藏在机枪壕里的日军拦腰扫了一梭子,肠子差点都流光了,最后是拉到这美国人医院治了好几个星期才救回一口气。

我问他,我说死啦死啦呢?迷龙不辣他们呢?没被扫到吧?阿译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他说谁知道你这个死瘸子跑那么快,你走在最前面,又不看路,你一中弹我们就把那个壕打掉啦!

我嘿嘿一笑,这还是小太爷当排头兵以来头一回光荣呢,阿译瞪我,于是我从善如流,我说,怎么就你来看我啊?这群没道义的,死啦死啦呢?阿译又不说话了,我去够他,于是阿译又瞪我一眼,阿译说,打完南天门就打完啦?团长他们等你了等了好几个星期,你一直不睁眼,他们开拨啦!走啦!去打下一场仗啦!

哎呦喂!!!我叫起来,这群家伙还真是没道义!阿译附和道,对,没道义!他罕见地附和我,我斜他一眼,我说,那我们阿译长官怎么没跟着一起开拨儿啊?阿译没回话,开门出去了,没多久又回来了,牵着一条狗。我定睛一看,震惊道:狗肉?!怎么在你这儿?您这是偷了狗肉被赶出炮灰团啦?阿译又白了我一眼,他说,团长说的,此番路途遥远,虞师车上没狗座,就留给你照顾啦。

嘿,我是真精神了,南天门都一起上去了,现在倒不带了,现在连副官参谋官传令官也不要了。还没等我腹诽完,阿译就带上军帽准备出门了,这次他是真要走了,他说,他因为我耽搁太久了,现在要赶紧去追团长他们了。

等阿译出了门我才想起来,他忘了告诉我炮灰团往哪儿走了,我锤了下床。然后我看着床边焦躁不安的狗肉,我说,你兄弟不要你了,我团长不要我了,我俩现在自由啦。狗肉呜咽一声,破天荒地转回我身边,又把狗爪子按在我胳膊上。我乐了,我说,是你兄弟把你交给我,您就别操着颗人心啦。于是狗肉又站起来,朝我呲牙,用钢筋一样的尾巴赏了我个五百,施施然地踢开病房大门走了出去。

我瞠目结舌,我真怀疑这不是狗肉,这是就是死啦死啦,他根本没走,他只是穿上了狗皮来嘲笑我的怂样。然后我又发觉不对,阿译走了,没人帮我拦住狗肉了,我在床上挪动着试图下床,又被来换药的医生摁回去,圆脸庞的医生说,你要是再动,就等着明年再出院吧,我说我要去追我的狗,然后她就狠狠地把我拷在病床上,她说你要是再不好好静养出院,就等着去狗肉馆找吧。于是我只得躺下,此时此刻我又想起我的团长,我嫉妒他那钢铁大蟑螂一般的生命力和恢复能力,在我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前,我还在念叨着我的团长,我说,你个死啦死啦的,要是还有点道义,就赶紧让小太爷好起来。你这个光杆团座儿没了我这个副官参谋官传令官,我看你还怎么威风。

后来我又昏睡了几天,当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又看见圆脸庞医生站在我病床前,她惊叹道,你偷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你明天就能出院了。我嘿嘿一笑,我说,我在梦里吃了只钢铁大蟑螂。圆脸庞医生又瞪我一眼,那再给你切下胃吧,她说。于是我乖乖闭嘴。然后她放了张单子在我枕头旁,明天拿着这个出院。于是我乖乖地躺下,我闭上眼睛,幻想着我带着狗肉急行军,埋伏在死啦死啦和炮灰团前头,狠狠地吓他们一跳,我想象着死啦死啦惊慌失措的狗脸,愉快地大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狗肉等在门口,我给它喂了口从病号餐里省下的午餐肉,我说,好狗肉,走,我们去追他们。狗肉兴致不高,我又说,好狗肉,走,我们去吓死他们。于是狗肉拉着我走。

我们正要走出禅达的时候被一辆威利斯拦下,车上坐的是余治,挂着一张色如金纸,大病初愈的脸,还有几个面生的精锐。见到我们,他们就从车上跳下来,给我递了一串钥匙。

我狐疑地盯着余治,我说,各位爷,您们今天又是闹哪儿出啊?余治说,这是师部配给你的。呦喂——我叫起来,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我们炮灰团不是后娘养的啦?余治瞥我一眼,说,虞师还不至于虐待一个死瘸子。我没理他,有了车我就能更快地追上我的团长,我先把狗肉托上车,又把自己挪上去。余治问,你会开车吗?

我快活地踩下油门,我团长教我的,我说。

驶出禅达之后我想起来我又忘了问我的团长去哪儿了,但我并不慌张,我的团长对我下过三米之内的命令,而他身上的狗味儿就算隔着南天门也能闻到,我一定能找到他。我对狗肉说,去哪儿?我们西进还是北上?狗肉不理我,我自己想。北上?也对,虞师以扫红立身。西进?也对,我的团长绝不愿意对自己人开枪。我对狗肉说,走,我们西进。

于是我们沿着怒江走,这时我才知道,西线的日军已扫清,如今我已不再紧张于滇缅密林中传来的鸟叫,绑在树上的日军早已成了活吊鬼;也不必再担忧炮弹炸落在车前。一队队散兵和逃难归家的人们路过我和狗肉,这让我想起死啦死啦把我们从野人山哄回禅达的那段日子,一样的面黄肌瘦,一样的衣衫褴褛,而丧家之犬的神情已被回家的热望替代。

沿途的村庄城镇也恢复了生机,像是被折断了枝干,又借着雨露重新生根发芽的植物,和阿译在收容所养的花树竟如此相似,贫瘠细瘦,又能借着一切养分活下去,继续开花结果,孕育新种。人群中我看见了脱下军装的丧门星,比他穿军装的样子顺眼。此刻我意识到,比起在西进途中听到炮灰团的战报,或许我更期待着听到炮灰团已遣散的消息。打过那样的仗,没脑袋的刑天也要躺下睡个一百年啦。

我招呼他上来,我说,你不打了?去哪儿?小太爷送你一程。丧门星摇摇头,他不上来,他要回家,他说,回家的路得自己走。我问他,我说,我们团座呢?丧门星朝我喊,他在——等你!我没听清丧门星说的地点,我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我看见丧门星张开的嘴,他说——

此刻装满了物资的军车车队也驶上了这条路,如同摩西分开红海,我和丧门星也被分隔开来。人潮重新汇聚时,丧门星也像落入海中的水滴那样消失了,我有一些懊丧,直到人潮继续推着我走。接下来的路程里我总是期待能碰到其他几个炮灰,还有我的团长。

迷龙不用说,这只恋窝兔子一定早早带着妻儿开往松花江上;不辣蛇屁股克虏伯应该跟着,他们都是我团长的死忠,我的团长身边的老兵也就剩下那么几条,他们现在应该会和死啦死啦一起操练新兵啦,我想象着死啦死啦又训练出一群上厕所先拿枪再擦屁股的新兵就忍不住大笑,于是分出一只手去薅狗肉,我说,狗肉,好狗肉,死啦死啦见到你,还会让你去练新兵蛋子的格斗吗?

狗肉呜咽一声,它垂下头,尾巴盖在伤腿上,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恹恹地趴在座位上。我讪讪地收回手,给它开了一个罐头,它只是嗅一嗅,自离了禅达,它就一直提不起精神,几乎算得上不吃不喝。我想起我爬上屋顶,给死啦死啦送威士忌和美国罐头的那个下午,我的团长也是这样,嗅一嗅我递到嘴边的牛肉罐头,然后别过脸去。我拍拍狗肉,我说,我可不喂你,小太爷把罐头就搁这儿,您请自便。狗肉呜咽一声,我继续往前开。

我又开口,我说,您虽然和姆们团长是兄弟,但您是狗肉,不是钢铁大蟑螂。要是再不吃点,您那条腿保不齐要拉到兽医那儿截了。我瞟狗肉一眼,我说,不是姆们团那兽医,他死了,是医院里的正经兽医,人家咔吧一下就卸了,从此你这三条腿,就归我这瘸子管。我又快活起来,自从离开了死啦死啦,我总是想起他,在潮湿的滇缅,我承认,我想念他带着热度的笑。

拐过弯后又是群山,我看见万山之中只有一棵巨树矗立的山头,南天门,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的南天门。然后我想起来,不辣在那留下了一条腿,蛇屁股把整个自己都留下了,还有麦师傅,还有那些早已面目模糊的同僚。我的团长身边还有谁?克虏伯?那个呆滞的胖子能做好传令官副官参谋官吗?

我转动方向盘,在狭窄的山路上试图掉头,周围的人怒视着我这个打乱队列的家伙,我害怕。我一面害怕压到行人,一面害怕掉进山谷,当即将成功转向时,我失去了对它的控制,车没油了,打不着火。我翻动着威利斯上堆积的物资,直到手心沁出的冷汗让我握不住这些该死的罐头,我只能用手臂将它们全部推开,我期待我能翻出一桶汽油,就像我期待我能点燃那根华北平原上的火柴,火柴干戈寥落地洒了一地,滇缅边境上一个绝望的瘸子在狂笑。

我滚下车,我要走回禅达去,狗肉顶着我,对,狗肉,还有狗肉。我抓着狗肉,我说,好狗肉,走,我们回去,小太爷带你抄条近路,当年从缅甸也是这样走回来的,我们走。失去死啦死啦怪叫的丛林那么孤寂,快翻上南天门时我才感受到腹中火烧一般的痛感,饥饿,物资都在威利斯上,但我们也快到禅达了。于是我继续走,后来狗肉拖着我走。

再后来,我在一个低矮的、灰暗的房间里醒来,木骨泥墙,青瓦铺地,我躺在稻草上,一团烂絮盖在身上。我疑心我已经死了,但是地狱为什么是禅达的模样?我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走来,颤颤巍巍,是一个四肢都扭曲着的女人。她递给我一碗清如白水的稀粥,粥水映出她的脸,一张丑脸,我见过她,在和顺。我差点没打翻碗,她怎么活下来的?但她拒绝和我说话,她转头就走,我爬着追出去,她已经走远了。

我看见狗肉被拴在门口的树下。

然后我看见我的团长。

他还是那样,一张狗脸,眼睛亮的灼人。我又疑心我在做梦。我说,你怎么在这儿?他说,我打完了呀。我说,别闹,阿译跟我说你们开拨儿了,再说了,虞啸卿怎么能放走你?他说,别不信,烦啦,我打不了仗啦。我的团长又笑了一下,他说,我的心力已经耗完啦,烦啦。于是我开始恐慌这是濒死时的幻觉,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我抱住他,我贴上温热的皮肤,我听到稳定跳动着的心跳——是活的龙文章。

我瘫在地上。

于是我的团长架起我,他一边嘲笑,一边揽着我往屋里走。他说,你昏迷的时候错过太多事情了,虞师以扫红立身,要北上。我不能也不愿北上。于是我就骗他,我说我要北上。虞啸卿又给了我一个团,我带着他们走到野人山,就散啦,都让他们回家了。不走了,也不打了。人不应该只有这种活法。

我说,你真不打了?你真不想打了?

他说,烦啦,我死过一回啦,该打的仗已经打完啦。

我的团长又骗了我,因为没过几天,我又见到了阿译,阿译跟我说了在我昏迷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先是迷龙的死讯,然后是不辣带着日本兵横山光寺跳回湖南的宏愿,我的团长在找一切机会用老鼠药毒死自己。后来他在授勋仪式上大喊,西进吧,别北上。然后他自杀,克虏伯也跟他一起去了。死啦死啦死后虞啸卿梦魇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炮灰团还剩的几条命要么被编入它团,要么就被遣散,最后竟没人给他们收尸。我的团长和克虏伯与伤兵一起被送往南天门西麓,不辣呆过的那个伤兵堆积场,我的团长滚落江边,那颗射入上颚的子弹竟然被震出,而他也悠悠转醒。和顺的居民救了他,我们在和顺遇见的老地主带着乡民给这些将死未死的伤兵灌着米汤。

那个女人救了他。他是鬼婴,他夺走母亲们的儿子,但他又被包容着再次出生。于是他把自己押给土地。连年战争后劳动力匮乏,他把自己当成耕牛使用。现在稻谷已结出金黄的穗,谷物的清新洗净了硝烟的味道,我和我的团长躺在田埂上。

模模糊糊的,朦胧的阳光,薄雾里面,在结实的麦穗上,金色的流淌着的,那样的应许之地。我靠着我的团长,一句话都不想说。恍惚间我看见了无数个过往,我们全军尽墨于南天门;我们死于怒江;我们死于空袭;我们死于北上;我们死于……我们不想漫不经心和听天由命。他死了无数次,但我知道,无论哪个时空,哪个结局——

他的三米之内,我的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