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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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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2
Words:
13,26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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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星际拓荒】六分之一个梦

Summary:

★所莱内姆单人,有很多文本里提到过的挪麦人,无CP;
★有很多挪麦生活细节捏造,很多!;
★平淡没味,且可能很难读,因为有海量挪麦人对话模拟,应该蛮枯燥的;
★只是所莱内姆推的幻想素材而已,有一些很个人的解读在(非常多)

Work Text:

  <!>未翻译的挪麦文字<!>

  所莱内姆:我有一个问题:你们有谁梦到过宇宙之眼吗?

  艾莱克斯:没有,不过听起来不像是个好梦。

  拉米:为什么?梦见宇宙之眼当然是好梦了!它有告诉你应该怎样接近它吗?

  莱阿维:假设:它在召唤你,就像是以前召唤我们一样。

  所莱内姆:不,很可惜没有……但是我梦见我死了,就在宇宙之眼旁边。

  艾莱克斯:我说什么来着?大人们应该仔细想想应不应该继续追寻宇宙之眼了。

  莱阿维:嗯……先别担心!所莱内姆。理论上来说梦只是神经系统在活跃而已,艾莱克斯,你也需要听听这个:它不具备成真的条件(此处成真应该解释为巧合!)。

  所莱内姆:感激不尽,莱阿维。我感觉还可以,只是有点困惑。

  塔格特:话说回来,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追着宇宙之眼跑吗?

  所莱内姆:这像是应该在眼祭坛上被提出的问题(似乎也与眼祭坛上的问题一样暂无统一答案)。

  拉米:或许是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

  所莱内姆:爸爸说等我们长大了就会理解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长到什么程度。

  艾莱克斯:长到能够理解的年纪为止,如果没能理解那就是还不够。哈哈!我们找到了让问题自己解决自己的办法。

  拉米:要是我长大了也能像艾莱克斯一样有趣就好了!

  莱阿维:你不会希望爸爸妈妈听到这个的,拉米。

 

( ◆ )

  所莱内姆:今天我要去高能实验室。爸爸、妈妈、艾莱克斯、莱阿维……无论你们谁看见了这条讯息:

  所莱内姆:我会在晚上之前回家,很抱歉错过了你们的活动!

  

  一杯水,摆在桌面上。准确地说:一杯看似洁净无害的水,清澈而凉爽。

  那是为所莱内姆准备的,为了让她今天醒来以后可以润润喉咙。关于从余烬双星裂谷送来的蒸馏水,所莱内姆知道:这种水——无论怎么努力保持蒸馏设备的清洁——不可能是完全干净的。于是她摇晃起杯子,意料之中,细白的沙子开始悬浮到肉眼可见的程度。是象牙色的杯子欺骗了她的眼睛,所莱内姆心里泛起了一点猜中后的得意,伴随着「一定要喝吗?」的沮丧。

  早该有人提出「送往余烬双星的杯子不应该用浅色烧制」了,所莱内姆一边想着,一边小心地抿起了杯沿。她知道这么想没什么用,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陶土用来烧制专用的器具:因为挪麦人只是太阳系的旅客,不是定居者,尽管他们的家族已经将太阳系称为了家。总之,为了(可能存在的)本土居民们,他们不能取用更多资源了。

  余下最后一点的水杯被猛猛磕放回桌面,喝得有点快了的所莱内姆咳嗽了起来。沙砾弄得她喉咙痒痒的,她和每一个在背阴城长大的挪麦人一样,开始逐渐对沙子感到厌烦。听说碎空星的悬空城用的都是北极的雪融水,真令人羡慕!好在她很快也要去碎空星上学了。

  事不宜迟,所莱内姆抓起墙上的宇航服,往脖子上套下去:等她再长高一点,这件衣服就不会再那么松松垮垮、挂在手臂上还往下滑了。她喝水很急,衣服也穿得很急,因为过不了多久,莱阿维和拉米就会来找她,可今天的所莱内姆不想玩化石鱼游戏。她别扭地伸展着肢体、以踢脚的方式蹬上了鞋子;她确实没有忘记在家门口印下外出的讯息,至于回来的时候她会不会记得消除这些字迹?那就尚无定论了。

  趁着还没有谁发现她,所莱内姆转身向着背阴城的最底层跑去:没有她的参与,给化石鱼喂灯笼的人会变成拉米——对于捅各种娄子都情有独钟的拉米。或许他们的游戏会变得不那么顺利。

  但是拉米总要学会喂灯笼的。所莱内姆想。因为自己也快要长大了,等她爬不进去的时候,就只有拉米才能钻进化石鱼洞了。

  航天服的靴子沉沉地陷进流沙,每跑一步都会拔起微小的白沙瀑布。所莱内姆凝视着光球,打开了通往高能实验室的门。

  

  其实明眼的挪麦人都看得出来:所莱内姆正处于一个特殊的阶段——跃跃欲试的叛逆期。叛逆期的挪麦人有着古怪的活力,他们眼高于顶(三只眼睛全都如此),对所有学问与考量都会产生自己独特的质疑。就像三天前,所莱内姆才钻进眼祭坛的重力电梯夹缝里留下了几行便签。孩子的记事宽阔而亮眼,所莱内姆用如此夸张的笔触控诉了宇宙之眼并非善类。

  那时的所莱内姆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大人们的表情——当他们疑惑于这里为什么会有记录?然后不得不爬下楼去再钻一次重力梯、还得在半路跳下来、结果最后只看到一些毫无敬畏的胡言乱语时。她准备好了面对任何责罚,因为她坚信诚实是挪麦人的美德,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是,所莱内姆没有等来任何人的指责。

  这不科学,他们中一定有人看见了。所莱内姆坐立难安了两天,而后急切地询问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她还没有学会如何面对长辈保持沉着——却得到了一阵友善的笑声。

  

  :小所莱内姆,难道是希望得到一些批评吗?

  妈妈的交流文字比爸爸的要秀颀一些。

  :我们不会批评你,每一个挪麦人都不会: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是这幅样子。

  

  :你的妈妈小时候比你还要——洒脱一些。

  爸爸在这句话上反复构建了很多次,才最终敲定了「洒脱」这个词。

  :她在讨论会上直言不讳、跑到主祭的石板上写下:宇宙之眼其实是一只巨大的安康鱼!把主祭吓了好大一跳。

  

  好吧,好吧。所莱内姆不是很服气,但她必须承认自己留下的小话比起安康鱼来说确实没有什么冲击力。不过,为什么?

  今天妈妈也很早就醒来,而后动身前往眼祭坛了,只给她留下那一杯水——小孩子没有权限取用、又确实需要的水。大部分背阴城市民都是这样,一睁开眼就急匆匆地去往宇宙之眼祭坛。不知道碎空星的居民是否也一样?如果是这样,那就太糟糕了……妈妈带她去过宇宙之眼研讨会,而她完全听不明白大家在说什么;等到妈妈晃醒她时,所莱内姆发现自己已经睡到了散场。

  为什么?曾经说着宇宙之眼是一只大安康鱼的妈妈现在是一个无趣的大人。所莱内姆将一切听不懂的谈论归结于无趣,尤其是关于宇宙之眼的;如果说「挪麦人终将成为宇宙之眼的信徒」这一假设被公认为已证实,那么所莱内姆会第一个提出异议。

  这一异议的根据在于?所莱内姆提出:某个信号转瞬即逝地一眨眼,就能摧毁一个家族的挪麦人(对于曾经自由流浪的民族来说,被困于艰难的求生之中和毁灭已然差别不大),无法想象这是多么庞大的恶意!如果这个信号没有消失、而是会在某种意志的驱使下被再度广播进宇宙之中,那么在这里死去的文明只会越来越多——研究一个刽子手有什么意义?挪麦人早从识字的开始就在接受人道主义教育了!

  可惜没有人会听到她的异议。

  

  沙瀑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天然的沉积岩裂缝中看出去,外面是余烬双星干枯的裂谷。每次去往高能实验室时,所莱内姆都会在这里停留片刻。风只会在大气层以下吹拂,所以裂谷里除了流沙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假设:等到量子朝圣之旅结束,就会有人相信她说的话。

  所莱内姆收回了目光,她离成年还很远,比沙漏双星与太阳的距离还远。好奇心闲置令人难以平静,比起等待一个遥远的假设得以证明,现在的她宁愿去研究沙漏双星干嘛总是流来流去:还没有挪麦人能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呢!这也是她今天要去高能实验室的理由——或许瑞米会同意她做一个沙漏双星模型。

  

  有点遗憾的是,所莱内姆没能知道瑞米会不会同意:因为在她升入高能实验室的时候,好几个熟悉的人影聚在实验台边。激动的文字被印上台板又消去,他们甚至开始互相击掌——尽管在空气稀薄的地方并没有响亮的掌声——看来今天不是个和行星模型玩耍的好日子。

  或许高能实验室的某项实验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突破?说不好奇是假的,所莱内姆探头探脑地走过去,如果说此刻她有什么愿望的话,那么所莱内姆希望大家不是又收到了宇宙之眼的信号。挪麦人的灵魂令他们可以为了求知不顾一切,这不意味着她愿意重蹈残酷的覆辙。上一次是安康鱼,谁知道这一次是不是长了眼睛的安康鱼呢?甚至可能是长了四只眼睛的安康鱼,比他们的眼睛还要多一只!那样所有挪麦人都逃不掉。所莱内姆偷偷站到了人群的背后,看着石板上飞快绽放又凋零的字迹,努力地辨认起只言片语来;一闪而过的「黑洞」与「时间」让她安心了些许,这似乎不是在说宇宙之眼的事情。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让她感到最熟悉的挪麦人回过了头,手杖重新在墙面上流淌出话语,以亲和而热情的字迹。

  

  派伊:哦!这不是小所莱内姆吗,你来得正好。见证这一奇妙试验的人越多越好,你一定也会想听听这个的!

  

  所莱内姆吓了一跳,随着派伊阿姨的转身,剩下的挪麦人也纷纷回过头来。她认出了瑞米阿姨,因为瑞米阿姨在说话时总是用第一根肢端急急地敲着手杖;也认出了科利耶斯,他的面具向来保养得很好,金色的轮廓上映出光洁的倒影。但是剩下的……

  

  科诺伊:你好,从派伊的发言推断:你的名字是所莱内姆,对吗?我们来自碎空星的南部天文台,如果说这个根据地曾有幸为你所知的话——

  瑞米:她知道的,科诺伊,放心!她早就急着想去悬空城学校读书了。假设你不介意她旁听的话,我想小所莱内姆会很荣幸的。

  

  所莱内姆提起手杖——事实上那颗小脑袋里的神经因为紧张而完全没有在运作——她在身边的石板上僵硬地写出问好的话语,然后才迟钝地开始了思考。

  南部天文台,是的,她知道那个地方:目前来说,没有任何一座挪麦设施比那个天文台更加先进,正如她从没听说过有比科诺伊更加聪慧过人的挪麦人,至少是在他们的这一代里。挪麦人对于头衔与荣誉的崇敬趋近于无限小,所莱内姆会想到这些只有一个理由:让这所有伟大而优秀之人齐聚于此的发现是什么?面前的大人们重新转向石板,准备继续他们的话题,此时的所莱内姆并没有意识到,她渴望地盯着那块有点远的台板,紧绷的好奇心让她后颈冒汗,也让她不想漏掉任何一条字迹。

  

  科诺伊:好的,回归正题:我们从南部天文台给你们发送过信息,询问了你们能否制造出一个22分钟的时间间隔——运用你们(派伊和瑞米,十分感谢你们的伟大发现!)的最新成果。当时你们问过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时间回溯量,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种量级的时间差对我们目前的能量生产水平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若非十分必要,所有人都认为这种庞大的时间间隔是没有必要被创造出来的。

  派伊:没错。我们切断了整个背阴城的能量供给(你们应该清楚,在一个距离太阳如此之近的行星上建设的太阳能能量板对应的是什么量级的能量)来支援这一实验,才堪堪让时间差变得肉眼可见而已。尽管瑞米的注意力更集中在我无意中说出的谐音笑话上,而不是在能量的缺口上,但无论如何,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

  

  原来如此。所莱内姆悄悄歪过头去。前阵子的突然停电是因为这个,尽管亚罗已经就停电一事提早通知到了背阴城的居民们,可他没有告诉他们原因。

  

  科诺伊:能够理解,派伊,我为突然提出如此难以想象的要求深感抱歉,不过我相信你会同意的:以我们目前的轨道探测技术来说,往太阳系可能存在的最远轨道发射一个探测器,最多需要22分钟。

  派伊:等会,你是说——

  

  派伊阿姨的字迹突兀地停止了,冲击性的思考令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就算知道自己的呼吸声只在面具里才能被听到,所莱内姆依旧偷偷放轻了呼吸。挪麦人向来吝于无效交流,如果他们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那就说明现在的线索已经足够导向答案。所莱内姆努力试图跟上他们的想法:假如探测器存在于最远轨道的事实能被送回22分钟前,那么大家最需要探测的是什么?围绕太阳系最远的轨道,那是几乎不可能被看见、更不可能作为定居点的地方:远离恒星的寒冷会冻结每一个挪麦人。如果有什么即使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要去探知的东西,那就只有——

  冰冷又硕大的眼睛在所莱内姆身后张开,笔直的目光将她惊愕的思绪洞穿。

  

  所莱内姆:……所以,这样就可以找到宇宙之眼了?

  

  唯有面对着人群的科诺伊看见了所莱内姆的自言自语,他无法知道所莱内姆的面具下脸色苍白,只是鼓励意味地鼓起掌来。零碎的掌声在所莱内姆听来,一声比一声更令人惊悸。

  

  科诺伊:没有错,聪明的小——所莱内姆!我们没有穷举的条件(时间与资源都不允许),但假设我们有了22分钟的时间差,就可以用有限的条件达成真正的穷举!

  

  纷纷扬扬的刻写声响起,在万籁俱寂的宇宙之中,这就是属于挪麦人的欢呼。所莱内姆呆滞地看着石板上的文字如万花筒般绽开,如此纷乱的七嘴八舌让她想起了自己做梦的那一天。氧气量表没有异常,她却感觉呼吸困难:有未知的东西在凝视着她、剥夺着她,所莱内姆想安康鱼的比喻并没有错,浩瀚漆黑之中的星点亮光,哪怕转瞬即逝也足以令人心驰神往,所有为光亮所迷惑的人都将终其一生去寻找光源——然后某种冷酷的东西会把寻光而来的他们通通吃掉。太阳燃烧着掠过落地窗,她却打了个冷战,想起了许多个自己爬进化石鱼洞放灯笼的时刻:手里的灯光脆弱地摇晃着,映照出从黑暗里显山露水的凶暴尖牙……那就是所莱内姆心中的「宇宙之眼」:未知的尽头,唯有横行的灾厄。死者的骨骸没能阻止生者狂热的步伐,他们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成为下一个牺牲者?甚至将这种牺牲本身都定义为一种朝圣。

  所莱内姆知道这么说很唯心,不过她竟然才得到证实:原来自己不是讨厌宇宙之眼,而是惧怕宇宙之眼。

  

  派伊:我们已经等得够久了!假设: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

  瑞米:那就让它发生吧!我们会尽全力解决能量生产的问题——将它提上高能实验室的最高优先级!

  

  哦噢……所莱内姆轻轻叹气。她想自己可能又要做噩梦了。

  

( ◆◆ )

  科诺伊:你今天看起来晕晕的,所莱内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所莱内姆:哦,你好,科诺伊!我还好……只是搭乘天文台的重力梯时撞到头了。

  

  ——甚至把面具都撞得有点歪。所莱内姆没说出接下来的话,只是收回手杖、并且扭了扭自己的面具。自从上学以后,她的个子越来越高,高到她在搭乘重力梯时撞到脑袋的概率增加为了33.3%。所莱内姆偶尔会觉得灰烬双星真幸福,因为灰烬双星越长越小(尽管是出于某种人为因素),它的脑袋永远不会磕到太阳。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所莱内姆走上了二层。她很喜欢这里的景色:太阳从余烬双星看过去时,是灼烤着大地的狰狞恒星;而从南部天文台的穹顶看过去时,则是静谧的眼睛。南极的气候冰凉,所莱内姆甚至没有看着太阳的实感。课时结束时,她常常到这里来冥想,只不过有科诺伊在场的时候并不多——听起来还挺奇怪的,因为科诺伊应该在这里工作。所莱内姆重新抬起手杖,在身边的台板上向着科诺伊打招呼。

  

  所莱内姆:话说回来,我没有想到你在这里,科诺伊。我还以为你在灰烬双星(你越来越沉迷于灰烬双星了)!

  科诺伊:说实在的,我确实想待在那里,不过还没到时候。我们刚刚才发现合适的矿石与它的矿脉,科利耶斯正在指导发掘工作。猜猜看他们发现了什么?

  所莱内姆:我猜是一座宇宙之眼神庙,上面写着宇宙之眼朝圣的方法。

  科诺伊:所以其实你现在看到的我已经是几万分之一的我了,因为接触宇宙之眼使我成为了宏观量子现象的一部分——当然,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吧?

  所莱内姆:我知道,抱歉,请你继续吧。

  科诺伊:他们在木炉星上发现了一种本土两栖物种,这些小东西有着四只眼睛!而且其中的一只还咬了科利耶斯最宝贝的面具一口(他没有生气,还说这是这个外星太阳系居民送给他的礼物,他会连带着咬痕一起保养的)。

  所莱内姆:「真像他的作风」与「真不像是他会干的事」在这一结果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科利耶斯依然在工作?这件事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想我们已经可以用年迈来形容他了。

  科诺伊: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挪麦人的决心,除了失去求知欲。不过说真的,我想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人,我们对于科利耶斯的年龄多少都有点……紧张。我们早就失去了优秀的安诺纳,如果现在要我们再失去科利耶斯,那一定是令人无比悲伤的事情。

  

  所莱内姆的肢端在手杖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所莱内姆: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停止寻找眼?在已有数据的历史事件之中,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我们的跃迁事故(在挪麦人的伤亡数方面)。我们在宇宙之眼上已经冒了太多风险。

  

  科诺伊歪了歪头,他表现出一种诧异,然后捏住自己的面具底端,缓缓地点了又点——所莱内姆这才发现他们都忘了摘下面具,幸好,她的心脏比在太阳里热运动的微粒跳得还快,如果是面对面而不是面具对面具,她会更加紧张。

  然而,科诺伊就像一座心脏信号定位器一样敏锐。

  

  科诺伊:我注意到你总是对宇宙之眼感到恐惧,是吗,所莱内姆?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你似乎被吓得神经系统传递中断了。

  

  所莱内姆短暂地失语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

  

  所莱内姆:不,并没有,我那时只是有点……不知所措。

  科诺伊:所以你只是交感神经张力过高?

  所莱内姆:等下……

  科诺伊:——然后让自己的受体接收到了过多的血管活性物质?

  所莱内姆:我说!我们一定要这样谈话吗?

  

  科诺伊随即大笑起来,似乎变着花样描述恐惧的过程让他像学到新东西一样乐在其中;所莱内姆听不到他的笑声,不过那幅前仰后合的样子毫无疑问是在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太过于窘迫了,科诺伊一定确切地知道她当时在害怕,解释相当于拙劣的掩饰……不过她没有意识到,这种窘迫还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所莱内姆:……好吧,假设得证!所以?你一定有什么其他想告诉我的东西!

  科诺伊:哦不,实际上——我只是觉得很怀念。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差不多和投影台一样高的时候),也害怕过宇宙之眼。

  所莱内姆:你是认真的吗?

  科诺伊:与我们最精益求精的珀克在操纵黑洞熔炉时一样认真。

  

  真不知道那是好是坏,所莱内姆想。她亲眼见过珀克前辈,彼时这位前辈正因为黑洞熔炉的吊轨受到黑洞重力偏离了2°而极度紧张,随后她搜罗了所有投影石并把它们一一嵌入投影台用来找人,试图同时得到深巨星建造厂、高能实验室、高塔施工现场等所有人的反馈。当然,所有人都告诉了她:「2°属于正常的偏差范围,别紧张。」

  

  所莱内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聪明绝顶的科诺伊还有这样的曾经。

  科诺伊:因为我早在学会书写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害怕了,所以也并没有谁知道这回事。实际上,没什么奇怪的,我早就有过一个假设:在我们的家族中,每个挪麦人都会与生俱来地对宇宙之眼产生一种恐惧,而这种恐惧会随着年龄逐渐消退。

  科诺伊:我没能求证这个假设。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无法提出合理的证实思路,理论上,任何一种调查方法都不可能真正涵盖「所有」;另一方面是因为,有的挪麦青年会说「我只是不知所措」。

  所莱内姆:……科诺伊!

  

  科诺伊把双臂举过头顶,示意他不会再开这样的玩笑了,但显然,他的心情很愉快。

  

  所莱内姆:那么,为什么?我想恐惧并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东西,对吗?

  科诺伊:噢,关于这个问题……我很难给出一个泛用性极佳的答案,毕竟我们针对同样的事物可能产生不同的想法。我只能用自己的理念进行一个开导你的尝试,实在不行的话,我个人建议你去一趟灰烬双星:前往木炉星的跃迁塔已经完工了,你也应该看看那些四只眼睛的生灵,散心总会让我们好起来。你会喜欢的!它们原始的两栖姿态令人感到愉快。

  所莱内姆:感激不尽,科诺伊,我会考虑的。

  

  至于说会不会喜欢四只眼睛的生灵……所莱内姆想了想,考虑到对称性,第四只眼睛或许得长在鼻梁上。那不是个好主意,更何况自己似乎想象过长有四只眼睛的安康鱼。很遗憾,所莱内姆在心里对着这种生灵道歉,她想自己大概是不会喜欢它们了。

  科诺伊刻写着的细碎声响停了下来,高悬的星系模型静谧地转动,深远的墨蓝穹顶之下归复死寂。所莱内姆本该专心等待思考之中的科诺伊,却突然注意到了某种奇特的声音。庞然风声呼啸着卷过她的耳畔,所莱内姆低下头去,看见了两个崭新的模型:两簇风旋在基座上打着转,在碎空星上留下了两抹深巨星的颜色。

  

  科诺伊:事实上……你知道,关于你在学校的课程,我想你还没有学到宇宙的形成。

  所莱内姆:是的,你说得没错。

  科诺伊:那么,我想告诉你的是:宇宙并非从诞生起就是这个样子的。它在炽热的爆发中诞生,并且最终会走向冰冷的灭亡。

  所莱内姆:……那听起来比宇宙之眼还可怕。

  科诺伊:星球们从紧紧相邻开始缓缓远离,整个宇宙都在膨胀——比如说现在的你,可以从背阴城来到悬空城上学;但当退行速度大于光速时,别说来到这里,你甚至会无法看见碎空星,哪怕用天文望远镜。

  所莱内姆:不,科诺伊,这不像是你会犯的错误。退行速度应该被用于计算太阳系之外的星系,同一个星系内的天体受到太阳的引力的影响,并不会产生如此之大的相对速度——我查过这部分资料。

  科诺伊:哦是吗?我差点就要成功吓到你了!……莱阿维就被吓到了,不过当然,我后来也告诉了他真相,不然他就要开始给自己的家人留告别信了。

  所莱内姆:告别……什么?

  科诺伊:「亲爱的爸爸妈妈,以及亲爱的拉米:我将不得已地离你们远去,因为追随宇宙的真理乃是我们毕生的愿望……如果有那么一天,希望我们能在宇宙之眼重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所莱内姆:……这简直疯狂。

  科诺伊:我有好好道歉!我们不能因为一个玩笑而在别人脑袋里留下错误的知识。

  所莱内姆:不,我是说……到了要和家人离别的程度也要追寻宇宙之眼么?

  科诺伊:这正是问题所在:与我们相识的一切终究会离我们远去的,无论我们是否追寻眼。我们所失去的一切都会与古老的宇宙一同、去向无法追溯的遥远过去。实际上我们无法逃避,就像如果有种族诞生在遥远的未来,那么它们的星空将是漆黑一片,它们再也无法追溯我们的存在,没有谁能改变这一切。在冰冷的世界里面对一无所有的夜空,虽然我们不会经历这些,但是——很可怕,不是么?

  所莱内姆:那太可怕了……

  科诺伊:宇宙总是这么可怕的,我们也正是如此害怕失去。因为我们才是宇宙里的巧合。

  所莱内姆:……什么?

  科诺伊:我们才是宇宙里的巧合,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在某个时间出现,又在某个时间消亡;宇宙既无意促使我们诞生,也无意加快我们灭亡。无论我们在或者不在这里,宇宙都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

  

  科诺伊用手杖指向穹顶外的太阳,寂寥的阳光在手杖上洒出一线灿金,然而科诺伊却还在影子之中:碎空星离太阳太远了,远到白昼也与永夜相差无多,水变为雪花积落于此,唯有人们的眼眸之中才有恒星的光辉。

  

  科诺伊:你瞧,我们在看着太阳,太阳却没有看着我们……它永远不会看到我们,因为我们太渺小了。这种尺度上的巨大差异也涵盖了我们的牺牲,涵盖了被我们视作一切的亲人与友人:你去旧定居处看过吗?在船难里失去家人与爱人的挪麦人们,无数个难眠的夜晚里,他们流着泪、一次又一次地刻写着属于他们的祈祷。然而这些悲剧对于宇宙来说,只是一颗沙子飞起来又落下去,又小又无声。

  所莱内姆:……听起来真悲伤。

  科诺伊:悲伤,但是,这就是宇宙。我们自从踏上旅途的那一刻起,就准备好了接受它的伟大与残酷。

  所莱内姆:可是:为什么?既然宇宙是残酷的,那我们为什么就一定要去挑战这种残酷?

  

  科诺伊安静地读着这句话,一直读了很久。抬起手杖时,他轻轻摇了摇头。

  

  科诺伊:追寻与理解,是挪麦人的信条。因为深巨星不会好奇太阳燃烧的理由,更不会迈步走向太阳;唯有生命,才会飞向星空。这是我们的特权:当渺小的我们洞察万物之时,也会拥有短暂的一个瞬间——在这个瞬间里,我们的心灵庞然无垠,我们的见证广袤如整个宇宙。

  科诺伊:我们不是在挑战一种残酷,因为我们都终将逝去,所以我们只是想让灵魂了无遗憾。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物种会为自己飞向太空而感到后悔,但是,如果曾经有这个机会却不加以实践,那么它们一定会后悔不已。

  科诺伊:我们一定会找到它的,我是说,宇宙之眼。历史不会给予我们重来的机会,然而在我们有所见证的每一个瞬间,你都会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早已逝去的一切——因为若是没有他们,我们就不会来到这里。想要重逢的愿望,只有在彼此共同的目标得以实现时才能成真;铭记这一切的方法,就是走到我们共同的终点。

  科诺伊:百亿年后,生命一定会轮回,而独属于我们的那个瞬间,再也无法重来。如果我们没有愿望,那百年之后、当我们成为尘土,这偌大的世界之中就再也找不到任何方法与我们相见了。

  

  渺远的沙漏双星掠过太阳,承载了整个星系命运的行星连影子都没有留下,恒星烧灼着行星的轮廓,将它包裹在焰与光之中。

  

  科诺伊:实际上,我也有可能会突然遭遇什么事故——比如说,督促太阳站施工时突然掉进太阳(尽管这项工作的实际负责人并不是我)!那么,小所莱内姆……希望到那时,我的勇气可以被这个无情却充斥着奇迹的宇宙作为赠礼、留给你。祝你一路求知。

  

  所莱内姆一惊,她转过头去,适逢科诺伊向她挥了挥手。背对太阳的身影看不真切,光晕几乎将他融化:他是碎空星南部天文台的负责人、灰烬双星计划的理论构建者、聪慧过人的科诺伊……又或者是每一个普通的挪麦人。

  明亮又漆黑的他们,就这样放下了手,走进了日光所不能及的过去之中——连第三只眼也无法看清了。

  

( ◆◆◆ )

  塔格特:所以,你就快要成年了?那你计划好量子朝圣之旅的时间了吗?

  所莱内姆:是的。我已经拜访过了量子知识之塔和量子试验之塔,实话说,我有点紧张……

  

  没有了黑洞熔炉低沉的运行声,悬空城区安静得很生硬。休息时间,每一间教室的白板都可供书写——甚至久违地可以听到刻写的声音。听说黑洞熔炉暂停投入使用是因为灰烬双星计划失败了,所莱内姆对此深表遗憾:她不会再怀疑这些挫折是否另有图谋了,因为以转瞬即逝的生命与文明探求无边无际的宇宙,本就是个困难重重的决定。他们应该保持乐观与信念。

  教室的地面完整度维持在稳定的100%,他们现在很安全。所莱内姆和塔格特摘下了沉重的面具,与儿时的玩伴亲昵拥抱——这是所莱内姆到悬空城读书以后,第一次与塔格特再会。尽管时间已经匆匆过去了三四年。

  不可否认,悬空城的建设规划过于胆大,直接导致了前来求学的挪麦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适应行走于黑洞之上的恐惧。在这个过程中,大家总是低着头(不太有利于挪麦青年们的颈椎发育!基于此,或许悬空城规划还有进一步优化的空间);并且,为了应对以防万一掉进黑洞的情况,哪怕树木被种得到处都是、氧气充盈,挪麦人们依然习惯于身着宇航服……诸多因素导致了如下结果:哪怕有一个熟人迎面向你走来,你也大概率难以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在这种前提下,还能重逢已经是来自群星的恩惠。

  

  塔格特:希望你还好,所莱内姆!我记得你以前对宇宙之眼——

  所莱内姆:感谢你,塔格特。我知道你要提起什么,不过我现在已经不认为宇宙之眼是不好的东西了。

  塔格特:那就好!哦……实话说,很遗憾,本来你甚至可以将朝圣宇宙之眼当作自己的成人礼。希望他们早点找到新的办法。

  所莱内姆:我也这么想,但是量子卫星也很好。我们还有时间,拜访宇宙之眼不是作为成人礼也没关系。

  塔格特:没错!如果大家能在我成年之前到达宇宙之眼就好了,当然,如果不能,那我就去灰烬双星工作——帮助后来的挪麦人、令他们能够在成年时去往宇宙之眼朝圣。没准我的工作能让拉米得到这种机会?

  

  那是个好想法,所莱内姆很喜欢。贝尔斯老师告诉过她所有挪麦人都行走在先行者的足迹上,因而为表感谢,她也想要成为先行者,或者光荣于成为先行者。

  

  所莱内姆:假设:我们未来的工作不会再集中于灰烬双星。

  所莱内姆:科诺伊告诉我说动力源的问题并非是能在朝夕之间得到解决的,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了。尽管他们并没有告诉我动力源的问题具体是指什么问题,他只是看起来很难过。

  塔格特:那真是太令人遗憾了,我希望他们能好起来……

  塔格特:不过我想你说得没错,新彗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悬空城,显然我们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重心都会在这个神秘的客人身上。宇宙总是会为我们准备新的惊喜的,试想一下,如果我们不曾来到太阳系,那我们就永远见不到那位活泼的量子卫星了!

  所莱内姆:往好了想,没准那是宇宙之眼遣送而来的彗星:我们所缺少的一切都可以在上面找到答案。

  塔格特:前往彗星的探险队还有三天就出发了,我等不及要听到派伊阿姨的记录报告了!

  

  哦,从他们还是孩童起就陪伴身侧的派伊阿姨……所莱内姆突然想起,在灰烬双星计划宣告失败的当天,她急切地返回了一趟背阴城。流沙正在向着灰烬双星倾泻而去,他们接下来会享有一段难得的安全时间,然而整个背阴城空无一人。所莱内姆打开化石鱼瞭望台的门——昔日他们在这里整夜整夜地玩耍,然而如今风沙的痕迹已侵蚀到了门边——只看见了阴沉又静默的建筑群。不那么鼓舞人心的消息像某种传染横行的疾病,流传过境、留下死寂。黑暗之中的蔽日之城只剩一点亮光:在永不黑暗的光照控制台附近、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央,那里盘坐着一个晦暗的背影。

  是派伊阿姨……所莱内姆说不上来原因,挪麦人一般不会对没有证据的事下定论,但她想自己没有认错。踏上地面的声音惊动了对方,她回过头来,熟悉的三只眼睛向着所莱内姆流露出疲惫的惊讶。

  于是所莱内姆脱下了面具,派伊的表情由困惑融化为了惊喜与悲伤,她匆忙抓起手杖、支撑着从地上站起,再急切地刻写下问候。

  

  派伊:小所莱内姆!……你已经长得那么高了,我想你的求知生涯还算顺利?

  

  那不像是一个问话,所莱内姆想,而像是……一种渴望。热情又活泼的派伊阿姨,如今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只是充斥着期待,如此重大的失败令那颗勇往无前之心都产生了裂痕……她想要一些不那么坏的消息。

  

  所莱内姆:是的,派伊阿姨。我(或者说我们,我听说拉米在演说上表现优异)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们已经长大了。

  

  派伊在那一瞬间长松了一口气,她的头随之低下,尽管她已经没有比所莱内姆高多少了。她太累了,所莱内姆认为,她需要休息……也许自己的打扰不合时宜。

  

  所莱内姆:你看起来不太好……我们都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

  派伊:不,实际上,并非全是因为——

  

  说到这里,派伊留下了一个长久的停顿。有什么让她欲言又止,但是所莱内姆从没见过她这幅样子。不知缘由的羞愧与自责令这个骄傲的挪麦人失去了坦率,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面对自己。

  

  派伊:……其实,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面对了怎样可怕的工作,我指的不是安全系数方面。伊代亚劝阻过我们,可是我们依旧将工作进行了下去,我承认……启动太阳站时我们无不感到紧张,随后而来的失败,或许也只是给了我们一个回头的机会。现在想来,我们做出了如此恐怖的决定……没有人能够不为此感到内疚。

  

  所莱内姆没有听明白,她不清楚太阳站的职能究竟是什么,没有任何一个挪麦青年清楚,只是听起来像是会引发某种严重的后果。

  派伊阿姨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所莱内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派伊:我很抱歉,所莱内姆……我没有给你们做一个优秀的榜样。

  

  你一直是我们的榜样。所莱内姆还没来得及如此刻写,派伊就松开了手,走回了黑暗……走回了她沉默的家中去了。

  不,派伊阿姨……所莱内姆感到十分难受,沉重的心情压在她的心头,大概任何一个挪麦人此时都一样。悲伤与疲倦让每个人都只能强颜欢笑,哪怕所莱内姆想着我们总还会有很多机会的,没有人会为此指责他们。记忆中沮丧的身影与塔格特重叠起来,或许派伊阿姨的新任务意味着她打起精神参与了接下来的工作?真令人开心,她确实需要一些新工作来散散心。

  ——或者说,现在每个挪麦人都需要。

  

  所莱内姆:塔格特,你想去看看那颗新的彗星吗?

  塔格特:噢,所莱内姆,我们还没有真正成年、不能自己驾驶航天飞船……彗星速度太快了,我们会坠毁的!

  所莱内姆: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打算驾驶过去。你只需要说想不想去就好!

  塔格特:如果你保证不会造成什么危险的后果……那我当然是想——

  

  没等塔格特说完,所莱内姆就从桌面上拎起他的面具,然后一把扣在了他的头上。她早就想这么做一次试试看了!所莱内姆戴着自己的面具,几乎想笑出声来。她是跟派伊阿姨学的这招:当派伊阿姨催莱阿维和拉米快点出门时,就会这样爽快地把他们两个挨个套起来。显然,塔格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慌乱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所莱内姆比着手势问他还好吗?才想起来匆忙地扣上氧气罐的搭扣。

  

  塔格特:我们要去——

  

  哪儿?还没写出来,所莱内姆就已经拉着他跑出了门。航天服的靴子很沉重,他们跌跌撞撞、却跑得飞快:所莱内姆从小就苦于自己穿着航天服没法快速行动了,现如今,她终于有了足够的力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塔格特,气喘吁吁的他完全摸不着头脑。所莱内姆悄悄假设,等会儿发生的事一定会把他吓坏的!

  随后脚步一顿,她不由分说地跳出了悬空城的桥面。

  黑洞的存在于视野中骤然放大,失去了所有遮蔽与保护、庞大的危险引力赤裸裸地扭曲着空气,所莱内姆感到塔格特的手立刻捏紧了。

  「扣人心弦」的高速旅行!所莱内姆在心里念道。空间的嗡鸣逐渐震耳欲聋,他们直直坠向那颗深黑的天体,吞噬一切的重力抓住了他们的肢体与思维、在恐惧冲破胸膛前的一瞬间,遥远地将他们拉扯进自己的怀抱,拉扯进广袤的未知之中——

  ——引力洪流过去,宇宙的静谧骤然降临。

  

  太惊人了……

  这是所莱内姆第一次掉进黑洞,她张开四肢,惬意地悬浮着,塔格特在恐慌中产生了太多动量,这让他现在飘在旁边不停打转。所莱内姆开怀大笑,纵使没有人能听见,但是一刹那的勇气给了她无尽的快乐。白洞站近在咫尺,这就是瞬间来到渺远的宇宙对面的方法:抛却畏惧,战胜恐怖。

  意识到没有危险的塔格特终于安静了下来,所莱内姆和他不约而同地抓住了彼此。偌大的原始夜色中充斥着呼吸的声音,只要他们不失散于宇宙之中,任何事都不足为惧。

  ……哦,等等,彗星!

  所莱内姆突然想起他们为何而来,她四下里转了转头,实际上找到彗星已经不重要了,身处宇宙已经让她足够开心。然而就在此时,陌生的亮蓝闯入视野,遥远的星拖出两条光明的尾——离子尾与尘埃尾,它无疑就是大家正在欢迎的客人。

  我们还没有给它取名字呢,所莱内姆想着。她指向彗星的方向,塔格特也转过头去,看着明快的蓝划破天际。它离狭义上的太阳系还很远,此时它还只是个旅者,像艾斯科尔家族的他们一样,路过于各种巧合,直到被太阳捕捉,然后留下来、成为星系的一员。到那时,探索归来的挪麦人会给它一个名字。

  欢迎你,我们的新成员。所莱内姆默念道,他们就这样长久地凝视着彗星,凝视着他们新的希望。太阳系没有一颗星星如此迅捷,它就像是一封美丽的捷报。

  所莱内姆看看彗星,她早就知道宇宙充斥着无边无际的可怖,但唯有在如此的无垠之中,才能诞生出无垠的奇迹:而他们正需要一个奇迹。于是所莱内姆又回头看向了等待中的太阳系:白洞站的距离足够远,就连对挪麦人来说的禁忌之地——黑棘星——也会游过眼前。从这样的角度上看过去,所莱内姆完全不觉得害怕:小小的黑棘星,甚至不如身边的塔格特来得大,如果他想,就能伸手抓住那颗四分五裂的星星。

  塔格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伸手往前——以更宽广的想法,握了一下太阳。所莱内姆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于在余烬双星上长大的孩子来说,见到如此渺远的太阳本就是一种神奇:从这一刻起,他们将永远不再畏惧太阳、也永远不再畏惧这个世界。

  抱歉,恒星!所莱内姆轻声想着。你真漂亮……直到我们比你还要广大的这一天,才迟迟地告诉你。

  利用视觉上的相对大小来向天体发问是一种狡猾,所幸宽容的恒星不会在意。

  

  那一天的碎空星跃迁接收站上,曾刻写下一行字。

  塔格特:谢谢你,所莱内姆!我们振作起来了——等到你量子朝圣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去送别的。

  

【◆— — — — —】

  所莱内姆睁开了眼,量子卫星的标志留在了宇宙之眼身边。她觉得很奇异,刚刚一瞬间的闭眼恍若一场长梦,时间开始折叠,她看到了很多不应该连接在一起的记忆片段。而实际上她只是在漆黑中眨了眨眼,量子祭坛已位于北极,还差最后一步她就能完成量子朝圣。

  鬼使神差地,所莱内姆又闭了一下眼。随着她的睁眼而回归的视野之中,量子卫星不再流浪。它静默不动,与她再度对视。

  再度闭眼、三度闭眼,漆黑的祭坛中无声无息,每次闭眼她都感觉许多个自己同时停止呼吸,然而每当她再次睁眼,量子卫星的标志都停驻于宇宙之眼。

  凝视着宇宙之眼的标志,所莱内姆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我无法再回去了。

  思绪诞生的刹那,悲哀亘古不变、将她浸没其间。

  

  祭坛的大门缓缓敞开,灰暗的天光笼罩下来。慢慢转身的所莱内姆看向外面的世界,深吸一口气:她准备好了,无论如何都准备好了。

  她迈出一步,有关背阴城的记忆便销为尘土,并非消失,而是老去:掩埋于沙瀑之下,再无重现之日;

  她迈出两步,所有老师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她不再想得起科诺伊的颜色与贝尔斯的字迹,求学是挪麦人验证好奇心的基础,她不想将这份感谢遗忘;

  她迈出三步,登上飞船前塔格特刚给她的拥抱与鼓励坠落向宇宙的尽头,她感到像是紧贴着死去已久的骨骸一般钻心的孤独,这个宇宙不再存在她所熟悉的友人。

  发生了什么?宇宙之眼的倒影由远及近,她茫然地抬起目光,第六个位置上不见繁星,但整个星系似乎都蒙上了渺远的沉默,眼在那一刻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它看见了什么,不如科诺伊所说,它的目光一定短暂地垂落于宇宙之中,在那个瞬间,必然诞生了某种仅有它才知道的答案。

  所莱内姆看着正悬于南极上空的眼之倒影,假如说伟大的天体在宇宙之中无法看见他们,那现在呢?深邃的瞳孔正对着她的身影,在庞然的凝视之外,整个宇宙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暗影。

  

  你看见我了吗?所莱内姆心想。

  宇宙之眼渺无回音。

  

  ……好吧。所莱内姆闭上了眼睛。

  不得不承认,她此刻并没感到有多么意外。宇宙瞬息万变,似乎她早就做过如此的梦,正如她曾听闻:这就是宇宙,我们自从踏上旅途的那一刻起,就准备好了接受它的伟大与残酷。

  那么,如果你要带走我的一切——所莱内姆又重新睁开了眼:

  至少请你把答案,带给我们的后来者吧。

  

  奇特的响动扰乱灰雾,所莱内姆突然低下了头。一个身影穿行在她的来路之上,她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样奇怪的装束。耀眼的光束刺破晦暗不明的空气,某种便携式光源带着它的主人远道而来——

  在光的尽头、金色的面罩之下,所莱内姆看见了它们:四只眼睛,无一不闪烁着希望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