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莲靠着床头,看着窗外悬在天上的月亮。
世界重启已经有半年,恢复记忆时,他面前是坐在沙滩上还健健康康、正对自己用力微笑的姐姐。回忆起这天是作为悲剧前情的秋山莲让她赶紧离神崎士郎远一点,不要去做实验的叮嘱被小川惠里回以疑惑与笑声。
现在的世界没有神崎士郎。
确认过小川惠里就读的大学绝对没有这号人之后,秋山莲骑上机车来到了花鸡咖啡厅。
合影中本是成年的二人变成的年幼的样子,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没有神崎士郎了,但也不会有神崎优衣。
秋山莲垂下眼睛,坐下点了一杯红茶。
对于其他人,秋山莲没有太在意。
不管是新闻里播报的金牌律师北冈秀一的“战绩”与风评,还是路上遇到的居然变得温良不少的浅仓,只是在看到手冢的占卜摊时停留半分,还没等他硬币落下又抬腿就走。
至于城户真司,他本想着避免和那个笨蛋产生联系,但命运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即便已经刻意避开,但那天城户真司还是直挺挺地撞进了莲的视线里。
明明是一样的蓝色外套,秋山莲却从没觉得城户真司好像闪着光一样吸引着他。
——视线像是加了自动追踪效果,他就站在路口看着真司从出现到消失。
也许笨蛋病毒隔着空气和十几米的距离也会传染,秋山莲当夜的梦里出现了好多好多城户真司
傻笑的,生气的,手舞足蹈的。无数个笨蛋真司围着秋山莲叽叽喳喳,说自己是为了保护别人而战的,说自己刚做了饺子,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说让他来做自己的对手……最后他已经听不见真司说什么,只停在他紧紧地握着那个笨蛋的手,大声喊着,
“城户!”
回到开头,连着做了两天笨蛋梦的秋山莲再次惊醒的时候又出了一脑门汗,坐在床上开始思索到底从什么时候也变成了笨蛋。难道笨蛋病毒的威力如此强大吗,哪怕世界已经重启还感染着他。
直呆坐着想到月亮都落下去了,秋山莲决定把一切归结于上辈子城户真司还没把欠款还清这一点上。
债主惦记欠债的,多合理呢。
没有固定工作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意规划自己的行程。
秋山莲开始跟踪城户真司,并且非常顺畅地给自己的行为归结于是为了寻找时机追回欠款。
莲每天骑着机车,慢悠悠地跟着城户上班,下班,出去采访。多数时候面无表情,但看到城户真司咋咋呼呼地捅出篓子也会笑起来。
或许是习惯了,莲时不时会去花鸡咖啡厅坐坐,甚至有时候又自然地做起服务生的工作。
有一次他进来之后就走到吧台厨房开始刷杯子,给沙奈子婶婶吓了一跳,秋山莲突然惊醒一般尴尬地道歉。
但去的多了,又被沙奈子婶婶留下,之后也还是搬进了花鸡二楼。
秋山莲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盯着对面的空床,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命运又悄悄进展到新的节点。
因为去帮惠里搬家,中断了一天跟踪,哦不,是追债计划的秋山莲正打算回到花鸡,在路上却恰巧碰到了城户真司。
还没等莲的大脑反应过来,笨蛋就那么撞进秋山莲怀里,手里的热咖啡还直接洒在了两人的胸口。
“啊啊啊对不起!!!先生你没事吧?”
笨蛋慌慌张张地道歉,用袖子胡乱擦拭着莲的衣服。
秋山莲盯着真司蓝外套上的咖啡渍,又把视线移到他的脸上。
“三万。”
“诶?”,城户真司瞪大了眼,好像没听懂眼前的人说了什么。
“我说你弄脏了我的大衣,欠我三万。”
秋山莲“贴心地”解释起来。
“诶——!?怎么就三万円了啊!你这大衣也太贵了吧!”
虽然大声表达着震惊,城户真司还是掏出了自己的名片
“我叫城户真司,你的大衣……我会赔给你的!不过,我这个月工资没发多少,也已经用的差不多了…我之后会攒钱还你的!”
城户真司无奈地低着头,又突然想起该问问债主的名字。
“莲,我叫秋山莲。别又记错了。”
刺刺头男人撇撇嘴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又惹得真司一阵无语,“什么又啊……知道了,不会记错的!”
算是沟通清楚,城户真司示意过后转身离开了。秋山莲继续站在原地,盯着真司的背影直到那抹亮色消失在视线里。
花鸡
秋山莲正擦拭着洗干净的茶杯,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身打算招呼客人,见来者是垂头丧气的城户真司挑起了眉毛
“啊,是你啊,来还债的吗?”
“龙!怎么又是你啊!”真司瞪大眼睛表达疑问
“…是莲。”秋山莲一脸我就说你会记错的表情看着城户。
城户真司缩了缩脖子,没有回答,他坐到吧台的椅子上瘪着嘴点单
“来杯黑咖啡。”
“不好意思,只有红茶。” 秋山莲回答
“咖啡厅没有咖啡?那,红茶也行吧…”城户真司吐槽,又继续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秋山莲看了他两眼,转过身去泡茶。
杯子端上吧台,沙奈子婶婶从后面走出来,看见真司就开心地搭起话,觉得终于有人可以倾诉的城户真司一股脑把房东上涨房租而剩下的薪水除了吃饭的钱全部扣光光,所以只能住在公司还要被同事上司抱怨燃气费上涨的倒霉事全说了出来。
沙奈子听着真司的事迹愣了愣,随即开始招揽真司
“我看你也很不错嘛,只要忙的时候来帮忙就好啦~包吃包住哦!”
真司高兴坏了,直接应了好。
终于不用再睡公司地板了,真司美滋滋地想着。
“居然要和笨蛋住在一起,店长你好歹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秋山莲收拾完后厨,转身靠在墙上抱着手臂,一脸嫌弃的样子。
“嘛,你们两个肯定能相处的很好,我的直觉很准的哦!”沙奈子歪着头神神秘秘地笑着,吩咐了一些事情就离开了餐厅。
留下秋山莲和城户真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半夜,莲伸手把真司床铺的床帘唰得拉开,没有开灯,就着窗户外的月光盯着熟睡的室友。
房间里回荡着真司响亮又毫无规律的鼾声,秋山莲却觉得心里静得可怕。
之前自己住在出租屋里时,他经常梦到从前残酷的战斗和昏迷的惠里,又梦到死亡,然后惊醒,半夜骑着机车一圈一圈的跑,只有风的声音代替记忆灌满自己的思绪才能安静下来。
而城户真司住进来已经三天了,他一次噩梦都没做。
什么啊,变成受虐狂了?听到吵人的呼噜声就可以安心睡觉?
………肯定是笨蛋病毒作祟吧,账单再加10000円好了。
秋山莲默默地想。
城户真司翻了个身,秋山莲心虚一般又唰得把床帘拉上,慢吞吞地躺回自己床铺。
第二天早上七点,结束了高质量睡眠的城户真司从床上爬起来去做早饭。
煎得金黄的面包淋上甜蜜的炼奶,又放上沙奈子婶婶买的水果,最后再搭上一颗焦脆的煎蛋,早餐被城户真司满意地端上餐桌。
沙奈子婶婶又赶早去参加不知道什么交流会,秋山莲早就起来,坐在餐桌前不知道写着什么。
真司把秋山莲的那份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吃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拿起手机看ore的每日新闻,又因为下面的不友好评价,发出莲难以理解的古怪叫声。
秋山莲收回目光,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餐。
好吵。秋山莲默默地想。
但,好像也不错。总比那样的静默好得多。
秋山莲站起来,收掉空餐盘。
顺便,他拿起吃饭之前写的纸条,拍在城户面前的墙上。正拿着包准备去上班的城户真司被债主拦在了楼梯口,已经伸出去的腿也只好收回来。
长长的纸条拿在手上,黑色水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款项看的城户眼晕
大衣清洗费、折旧费、误工费、噪音费、摔碎的盘子费………杂七杂八,拢共130000円的欠款看的城户真司目瞪口呆。
“这,这是我欠的?不是三万吗,哪里变成十三万了啊!”
真司皱着一张脸冲秋山莲张牙舞爪的反驳着,秋山莲把纸条按在真司身上,自己靠在楼梯口,一脸理所当然地开始细数由他垫付的城户真司摔碎的杯子盘子,埋怨他每天晚上的鼾声扰民,最后轻飘飘落下一句:再不走就要迟到了,转身下楼系上围裙开始准备营业。
城户真司握着令他气愤的纸条突然有一点心虚,又想起迟到扣掉的工资也只好匆匆忙忙冲出花鸡,骑上他的小绵羊赶去编辑社。
日子很平静的继续,秋山莲每天在花鸡和城户真司斗嘴,晚上又要回到同一间房睡觉;真司在Ore编辑社的业绩依旧稀里糊涂,惹得令子小姐无奈叹气;手冢海之还在广场摆摊,一天却因为硬币的指引而来到花鸡;真司路过镜子,从中看见一闪而过的少女身影,一边喊莲一边尖叫着跑到楼下,秋山莲翻着白眼嘲笑他胆小,只有他知道那是幸福的灵魂。
直到手冢海之皱着眉头闯进花鸡,像一阵飓风停在吧台,推开杯子又唰得抖开一块白布,盯着脸色同样不佳站在水池边的秋山莲点上四根蜡烛,又用烛火点着一张白纸。
看着纸张即将燃尽,又突然迸发新的火光,直到纸张化为灰烬,占卜师抬起头看向秋山莲,问:“你,记得那些……对吧?”
“从没有这样的结果,毁灭,却又复生。但我的预言不会错。”
城户真司刚刚进门就愣在一边,不明所以地望向二人,“诶?你是那个占卜师?你们在做什么?”
眼看着秋山莲把手里的擦水布扔进水池,解了围裙就往出走,真司害怕两个人打起来,急忙跑到手冢海之和秋山莲中间。
“出去,这里不欢迎神棍。”
秋山莲脸色极差,冲出来推搡着手冢海之,城户真司夹在两人中间充当三明治夹心,一边又要劝架。
占卜师在城户真司的努力下收起自己的装备,对着莲的目光走到门口,秋山莲直接拉开门示意送客。
城户真司对着手冢海之疯狂道歉,又转过头来瞪秋山莲。对方却只是移了移目光,扫过真司责怪的面色又去盯着手冢海之。
“今天是我叨扰了,不好意思。但我的预言是很准的,我们缘分未尽,还会再见。”
占卜师站在门口,说着城户真司听不懂的话。秋山莲没听见一样转身就走,手冢海之顿了顿也离开了,留城户一个人在原地尴尬地挠头,只好也回到花鸡。
秋山莲已经回到楼上,城户真司接替了服务员的工作,却总是想着占卜师先生和莲的冲突。
工作中分神很容易发生事故。一个下午城户真司上错了三杯红茶,摔了两套沙奈子婶婶心爱的中华瓷杯,收拾卫生的时候跌倒又磕青了膝盖。
太倒霉了吧…估计负债又要加上一些可怕的数字。城户真司结束了工作坐在自己床铺上,隔着被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帘去看不发出一点声响的秋山莲,悲伤地想着。
但躺进柔软的被子,城户真司又很快去梦会周公。听着聒噪的鼾声,原本心里很焦躁的秋山莲慢慢静下来,甚至也睡下了。
寂静的夜里,被褥被掀起的声音格外明显,床上的人可以说是冲出去又踉踉跄跄地跪在对面床边,摸索到对方依旧温热的手,喘息声才渐渐平息。
秋山莲因为鼾声的消失而惊醒,他还在紧绷的神经不足以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太正常,只想确认城户真司的心脏还在继续跳动。真司的手被他握住,攥得很紧,以至于中间出了细细的汗。
两人离得很近,他听到真司在梦里的呢喃:镜子,怪物,优衣。还有,莲。
秋山莲渐渐冷静下来,靠在真司床边。
他曾想只要自己还记得就够了,却还是忍不住找上城户真司,现在甚至因为害怕他悄无声息地死掉而惊醒,接下来呢?
秋山莲不再去想。
他为这样的变故而感到心惊,原本以为重启的世界只有他拥有曾经的记忆是神崎士郎的刻意安排,是对他嘉奖与惩罚的结合体。
而今天,手冢海之居然恢复了记忆还找上门来,城户真司又开始在梦里回顾重启前的事情。
秋山莲皱着眉头,松开握着真司的手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却看见镜子里的身后是神色担忧的神崎优衣。
他看清的那一刻几乎是逃了出来,抓起风衣和钥匙就跑出花鸡。
之后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又是呼啸的风,是疾驰中略过的公路,还有时不时跟着出现 担心的生气的神崎优衣。直到他停在最开始的沙滩。
摘下头盔,秋山莲坐在地上望向大海,沙子因为潮气结块,触感冰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没有镜子也出现了神崎优衣的身影,他听到女孩的声音,感到一阵恍惚。
“莲,你怎么了?”
女孩的声音从身前传来,秋山莲抬起头,发现优衣站在摩托车的后视镜里。
“对不起,莲,是我和哥哥把你害成这样的…”
神崎优衣抿了抿唇,她明白骑士战争给众人带来的影响是无比深刻的,但当创伤真正暴露在她眼前时,这种认识才有了实感。
秋山莲把目光移开,垂下头,沉默蔓延在两个世界,
“…不是你的错,优衣。”
“只是不明白。”
秋山莲频率有些紊乱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很明显。
优衣听见了,又想起自己看过的科普杂志:上过战场的士兵大多数罹患战争后遗症,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目睹,甚至参与过太多极端的,威胁到生命的事件而产生的。【1】
以欲望作为开端的战斗,在行进过程中却慢慢迷失,无法维持原定的轨道。坚持变得毫无价值却无法逃离,像是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流放———因为一个人的执着,将所有人骗着,流放到破碎的镜子中去了。
这怪不了他,秋山莲的结局就像是悲剧终结方式的杂糅,多重镜面的舞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而他短暂地做了那个活下来的,无比幻灭又苦涩的见证者,最后又成为尸体中的新客。
所以优衣也沉默着,因为哥哥和自己而对秋山莲感到心疼又愧疚,但她不太会安慰人。
她在镜子彼端的世界蹲下,就在莲身旁。
他在害怕,秋山莲其实不愿意承认。
他对曾经的残酷感到恐惧,对自己的失控感到迷惘与惶恐,以至于身体麻了半边。
但他不习惯于剖析自己,只感觉心上像蒙了一层密密的纱。被蒙住的,无法直视的真相和自我让他焦躁,若是用力扯下的话恐怕也会因为被抓伤而感到疼痛,进退两难。
应该恐惧吗?是可以接受的吗?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战斗的迟疑,又看向如今的创伤,不知道如何比较,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比较。
秋山莲大概不太善于思考又太擅长回避,最后只觉得手里好像还能感受到城户真司的体温,安定感代替麻木从手掌开始蔓延,直至传遍全身。
秋山莲看着冒出鱼肚白的天际线低低地笑了两声。
“蓮、大丈夫。【2】”,优衣有点疑惑。她重新出现在后视镜中,隔着镜子看向秋山莲。
微微的亮光中,她看见男人移开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他这个样子,神崎优衣很难不更担心朋友的精神状态。
秋山莲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跨上摩托车后看着后视镜里皱着眉头的女孩垂下眼睛,戴上了头盔。
优衣感觉不解,但她只是歪了歪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记得杂志上还写,每个人应该去面对,解决自己的课题。而作为亲友,则需要给予尊重与理解。【1】
随着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秋山莲再次疾驰在公路上,他抬眼看向后视镜,优衣的身影被很快落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