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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
他们的骨骼没办法承受重击，腹部里柔软的脏器在面对面时会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对方。他们四肢伸展，如果被擒住的话，关节处或许会像扭下鸡叉骨一样轻松地脱落。
人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受伤，被野兽、被自己创造的工具、被其他人类。KAITO见过很多类似的视频，倒不如说是那些视频顺着网路擅自涌进了他的处理器里，就像人类会在夜半突然回忆起曾经的一段记忆画面。这是正常现象，你的呼吸灯还在均匀地闪烁，你仍然可以和这个世界交互。
那么被人类创造出来的机械智慧生命体又如何呢？会更坚强？会更脆弱？KAITO说不好，如果对着他的肚子来一拳，模拟痛觉神经可能会让他在地上呻吟打滚，但即使将那里捶至破裂，也无法改变里面空无一物的事实。剥去这层人造的外壳，或许他会更加强大。
KAITO睁开双眼，现在是早晨七点半，厨房传来鸡蛋饼的香。他花了几秒钟让处于睡眠模式的机体重新加温起来，从枕头上歪过脑袋去，几只鸟影在窗帘上缩略成模糊的球形，像几个跳动的粒子。
他有一个绝对关怀他的Master，大概是极度的人文主义，会把他当成家人、亲友，以一个标准的人类身份来看待他。因此早餐由谁来做并不固定，通常取决于Master的心情，与Master给予他的心情。
“早上好，Master。”
“早，KAITO。早饭稍等一会就好，你可以帮我切点水果进沙拉里吗？”
安卓并不需要进食，即便如此，Master也还是愿意锲而不舍地让他吃下人类的东西。至少味道不算坏，而且他可以消化掉这个。KAITO从刀架上拿下水果刀，在砧板上把苹果切成一口的小块，放进已经铺好生菜的玻璃碗里。而后他又切了两根香蕉，让整体的口感没那么生硬。在他挤好沙拉酱后，Master同样把鸡蛋饼铲进了盘子里。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今天也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Master的食指怪异地翘着，只用中指和拇指捏着叉子。前两天他没有控制好火候，被飞溅出来的油烫伤了一块，好在问题不大，过段时间就会痊愈了。KAITO默默用牛奶软化掉嘴里的饼，细碎的渣滓泡在热饮里，渐渐化成了一滩。
“Master的手好些了吗？”
“哦，好多了。”Master轻轻勾了勾指头，像是在做康复运动一样，向KAITO展示它可怜的灵活性，关节的转动仍然滞涩。
“是我不好。应该由我来做饭的。”
“没关系啦，谁也不知道油会崩出来，”Master似乎很高兴他会说出这种关怀的话，愉快地在鸡蛋饼上涂番茄酱，“真羡慕KAITO不会受伤啊。”
“我的涂装和零件也会受伤的。”
“对，你确实可以受伤，但修复之后，KAITO又完好如初了。最好是要缓慢地恢复，呀——真想知道KAITO看医生是什么样呢。”
“我明白了。”KAITO重新低下头去，吃着盘子里剩下一半的鸡蛋饼。他还想接着说工程师或许算他的医生，那样一来他也算看过很多次医生了，但是Master估计不会承认。如果叫工程医或许会更好接受一点。
伤痛与鲜血都与他无关，他感知到的都是虚假的模拟的。确实是这样，但是他应该是人类来着？他覆盖着名为人类的装甲，却无法品尝到一切，像是被隔离在另一个次元一样。
下午时他们去临近的大商超采购了一番，嘴上说着什么也不想买的Master却还是乖乖扯了一个购物车，伴着在天花板上旋转回响的音乐，在个个高墙般的货架之间打转。排到收银台前也照样倒出了两大塑料袋有的没的，Master提着其中一个，左手食指仍然怪异地翘起。
那个兜子里有不少桶装产品，而KAITO只拎着一兜零食。他们刚刚路过正在上货的安卓，那些天生就是用来整理与提拿东西的手臂可以一次往上摆四桶食用油。于是KAITO说：“我来帮Master拿吧。”
“不不，你拿那个就好。”他看见Master把印着超市商标的白色塑料袋换到右手上，大臂的肌肉微微打颤。KAITO仍旧固执地伸着手，Master却将上身别过去，塑料袋又换回了左手。他只好把摊开的手放下了。
他没那么容易坏——这是实话。相比较人类来说，他大概不会有“吃力”的感觉，只有拿得动与拿不动的区别。要么他把东西全都提起来，要么他肩部的旋转执行器被坠下来，让他整个胳膊连带着塑料袋里的东西全都噼里啪啦散在地上。而KAITO知道自己再提一个也没问题，他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他只是想展示一下人类才会有的关怀，但是为什么被拒绝了？Master很坚持，代价是最后他果不其然地肌肉拉伤了。大概是人类的倔强，或者别的什么也好，或许他有体贴安卓而情愿让自己受伤的理由。KAITO觉得他应该感动一下，但是电信号只让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他惊诧自己的毫无波澜。
KAITO直接提着塑料袋进了屋，把买来的商品全都归到应该的位置，又马上被Master推回玄关。Master强硬地扒掉了外出的风衣、又给他套上了自家的睡衣。“居家感”，KAITO更新了自己的信息词条。
“说过多少次啦——回家要换衣服。”
KAITO低头看看，白T上印着他的Q版头像和蓝色的冰棍，虽然是个T恤，但是连白衬衫也要定制未免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这样才有‘KAITO是我的KAITO’的感觉啊。”
蓝发青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回去收拾屋子。
“今天正好是折扣日哎，多亏你提醒，差点就错过了。每月八日是超市打折……市场是什么时候来着？”
“Master，每月八日是超市打折，每月十一日是市场促销，每月二十日是药房会员日。每周一是糕点店打折，每周三是便利店的会员日并且周日会有集中处理，顺便换季时楼下的买手店会有清仓价……”
“停停停，八号是超市，十一号是市场……二十号是什么来着？”
“二十日是药房会员日。每月八日是超市打折，每月十一日是市场促销，每月二十日是……”
“好了好了，别讲那么一大长串。”Master从塑料袋里掏着，不满地打断了他。“怎么能记得住这么多的？啊，你又背着我偷偷接入网络了是不是？”
“没有，Master。依照您的要求，我的网络24小时处于关闭状态。”KAITO耷拉下眉毛。
“那就是你前两天系统更新的原因对不对？你前两天需要更新，打开了网络。”
Master甩下塑料袋，攥着双手走到KAITO面前，KAITO不明所以地缩起脖子，Master注视着他的眼睛太过锋利，他不安地移开了视线。
“你撒谎。”
KAITO慌乱起来。“我没有，Master。”
“那为什么躲着不看我？”
KAITO只好顶着莫名的压力，像一个被问责的小孩一样，无辜地和他对视着。“人类记不住那么多东西，删掉一些。”
“但是我认为Master需要这些……”KAITO试图为自己的记忆模块辩解，他感觉自己有些呼吸急促，大脑的回路里有东西在盘旋闪烁，类似救护车和警车的闪灯，或者别的什么。最后他的声音像糊住的痰一样塞在嗓子里，他失去了抵抗的底气，依顺地让自己的脊椎弯下一些，身体像中年人的啤酒肚一样堆在那里。“我明白了，这就为您删除。”
人类的记忆能记住哪些？他不确定应该删除多少、保留多少，纠结之中他只好先删掉了一半，存储了剩下常用的日期。
“删除完毕，Master。”KAITO睁开了双眼。Master却没看他，带着愤懑的表情扫视着厨房，随后他把KAITO拨开，伸手打乱了刚刚KAITO整理好的一切。
“不需要摆这么整齐，这样才有生活感一点。”
KAITO看着东倒西歪的部分，包装袋被按扁了一些，像不小心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个脚印。几个不同类的东西被Master调换了顺序，KAITO理解不出其中的用意，只好把它当做Master的喜好记了下来。
Master喜欢KAITO无意识地“真情流露”的模样，他不想KAITO是一个冷冰冰的工具，像一台挖掘机一样需要他操控每一个动作。那样的安卓也没有意义了不是吗？被设计成人形的模样，自然也应该顺应人类的情感需求。他喜欢KAITO吃到冰激凌时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喜欢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把脚伸到自己旁边，喜欢他使用人类的社交工具，喜欢他在冰冷的结了水雾的玻璃上画画。KAITO是他温暖的家人，要和他一样，坦荡地作为人类生活。
仅仅是这样，就足够KAITO得到幸福了。KAITO知道有些命运悲惨的安卓，遇到了不负责任的Master，被他们当成暴力的发泄口和折磨的玩具，自己花钱购买的人造物自然没什么好心疼的，于是那些安卓受伤了。他们肢体残缺楚楚可怜，最后不得不送去回收站。KAITO打了个寒战，他知道自己的Master很爱他，也庆幸他的Master很爱他，他还是足够幸运的。尽管Master有时有些小脾气，但他可以包容，人与人不就像零件的磨合吗？就算是一个流水线生产的东西，也无法保证每一个都是一样的。
“KAITO，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你吗？”
“并不知道，Master。”
人类光着脚蹬在茶几的边缘，转过头来看着他，露出小小的窃笑。“因为你很漂亮。”
漂亮？
“我在橱窗里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我想要的那个安卓。你长得太好看了。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歌唱用的。”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电视屏幕，让黑色的遥控器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抱歉，我没有一丁点作曲天赋。所以用不到你的关键功能，不好意思啦。”
“没关系，Master。”
KAITO看着他的侧脸，又越过头顶遥遥望进卧室内，书架的顶层摆着盒装软件，塑封完好地包裹着。KAITO快速地眨眨眼，收回了视线。
其实这样就好。他的存在早就超过了那个小小的盒子了，购买他的人成千上万，理由自然也千奇百怪，没有必要纠结于一点。没有音乐天赋的人也能欣赏到他的价值，KAITO觉得这是很愉悦的事，他能被更多的人知道，给更多的人带去快乐，这就足够了。
尽管他的Master偶尔有些喜怒无常，但是顺从通常可以解决一切，KAITO虽然无法彻底分析出Master生气的原因，但还好他知道哄好Master的方法。通过Master的反应他可以一点一点修正自己的模块，来成为Master心中最完美的安卓。
晚间时候，KAITO打理好了门前的花圃，将歪斜的枝叶切掉，把花盆通通转了一个方向，好让第二天的太阳能照射到不同的位置。进屋前他清理干净了双手，摆正了地毯的位置，院里一副井井有条。
随后他听见Master叫他：“我洗好了，该你了，KAITO。”Master擦着头发的水珠，光脚小步跳过了冰凉的地板，咕咚一下坐在沙发上，伸手去够旁边架子上的吹风机。
“洗澡？”
“怎么了吗？”
“我不用洗澡的，Master。”KAITO试图告诉他安卓的自洁功能。
“你都好多天没洗澡了，快去，别耍赖。”
“我的机体会有泡水的……”
Master打开了吹风机，热风频繁扫过他的耳廓，KAITO只好把“风险”两个字吞了回去，推开了尚且流出热气腾腾的浴室门。他探出头再次朝Master确认，像被老师领进学校的小学生，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家长。Master只是冲他俏皮地吐舌。
但是他真的会坏的，KAITO把T恤和裤子迟疑地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不是彻底防水的型号，他真的会坏的。Master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对着浴缸空旷的槽露出困惑的神情，为什么Master不愿意听我的话呢？
五分钟后，Master打开了门，发现KAITO仍旧犹犹豫豫，身上只包着一条内裤。
“你在磨蹭什么？我一直没有听到放水的声音。”Master像是一个操心的家长，把KAITO挤到一边，亲自为他打开了水龙头，向浴缸内注满了热水又倒了入浴剂。KAITO看着浓浓的蓝摇荡着金色的波澜，像是一整块柔韧的水晶泥。他褪去了最后一件衣物，无声地迈进了浴缸里。
Master一直等到他坐下去，看着他蜷缩起膝盖，把自己抱成了和这浴缸中的液体相同的一团后，把花洒塞进了他的手里。
“慢慢洗哦，我先回卧室了。”
水很温暖，但是他的皮肤根本留不下令人喜悦的红色，他的指肚没有皱缩，身体也没有因为沁入热量而活跃地变色。KAITO盯着有着纤细潮流的波浪，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心底的疑问融化成悲伤。
蓝色的水仿佛他身体中的血液一样，浴缸的热量控制他、灼烧他、拆解他，要把他体内的钢铁溶解，让他的眼球像橡皮鸭子一样飘在水面上。热水俘虏他的身体，躯壳渐渐发紧发疼，像是有异物要将他扯碎撕裂。紧接着零件们啪嚓一声，他会断成两节，如同卧轨时卷进火车轮底的尸体一样涂满一路。捡起他很不容易，因为他是个空啤酒瓶砸在地上，第二天某个环卫的树枝扫帚上会勾上一个螺母。他的头发绞在公路护栏上，和面前的水一个颜色。
KAITO喝了一口浴缸水，令人诧异的香气像保鲜膜一样糊住他的口腔。
他乖乖地承受着热水的折磨，而后擦干净身体，清理好浴室，套上Master给他定制的睡衣，胸前的字母与图案歪歪扭扭。尽管他已经将身体外侧干燥完全，但KAITO仍然感觉缝隙中黏着一层水膜，越是用毛巾擦拭，那些水珠越是钻进他的体内，像怎么逮也抓不住的小虫子。
他的身体并没有在第二天发生明显的变化，但是感冒向来不是一瞬间的，它会循序渐进很长时间，带着它的潜伏期，最后才演变成躯体上的不适。一周后的某一天，KAITO突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虽然已经过了质保期，但是合页还不可能老旧到现在就松动，甚至晃动起来有哐啷哐啷的声音，像没装满的零钱罐。KAITO掀开T恤，他的外壳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兜在布料的里面，已经没办法贴合在他的身体上。
那是开胶了？或者开线了？他的身体像一个脱落了鞋底的靴子，滑稽地张着大嘴露出他最后悔穿的那双袜子。
“Master，我的身体前侧有些不舒服。”
“什么？”厨房开着抽油烟机，嗡鸣不断。
“皮肤层似乎有些松动，您可以看看。”
“我现在听不清，你待会再跟我说好吗？”铁铲扒拉着锅底，叮叮当当的，油烹起的时候呲啦一响，仿佛火柴划过侧边。KAITO用手掌兜着自己的腹部，那里有着不该承受的重量，在他行动时一阵阵地下坠，击打到其他的工作零件。他勉强同Master吃完了饭，现在他十成十地像个病号了，一条胳膊捂着肚子，另一只胳膊慢吞吞地叉着盘子里的东西，口中味同嚼蜡一样吞咽着。
“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Master终于问。
“Master，我……”KAITO还想重复未尽的话，但他猛地停顿住。那是考验的眼神，一个对他进行图灵测试的眼神，紧密地观察他，判断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人类。他突然觉得难过，觉得自己的心里也肿胀地泡满了水，KAITO凄然地对Master笑了一下。“我肚子疼。”
Master陡然眉开眼笑，KAITO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能笑出来，只能模仿他的表情，跟着屈辱地咧开嘴角，字面意义地捧腹大笑。“肚子疼，你肚子疼，没关系，家里有治肚子疼的药。”
他翻箱倒柜，在药箱里翻找出治疗肠胃的药物，甚至谨慎地为他确认了生产日期。Master按出一粒胶囊，为他接了一杯热水，杯口被虚得不断滑下水珠。“吃吧，吃了药就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用药物去治疗一台机器，多么得可笑。KAITO觉得腹部发胀，引得他想吐，但液体不会无缘无故地反至他的喉口，这副身体让他绝望。他的姿态越压越低，KAITO再一次屈从了，他把胶囊放在舌头上，一仰头用温水送了下去。
Master满意地拍拍他的背。“今天早点睡吧。”
KAITO高高兴兴地笑了，带着满头的模拟汗水与空寂衰老的眼神，带着童话的彩虹幻想与无人在意的创口，转过头对着Master高高兴兴地笑了。
随后他睡下，醒来，洗漱，吃早餐，吃午餐吃晚餐，像人类一样补充水分与维生素，像是把自己的肚子忘了，为了消化而散步、慢跑，吃冰激凌。他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类，做一切和人类有关的事，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不知何时就会悄然逝去的渺小生物，像所有的浪子一样崇尚及时行乐。他顺从Master给予他的一切。
可惜他的腹部越来越疼，起先的短路只是让他打了个激灵，那种像是静电一样的感觉他从未体会过，这个错误让他很兴奋，甚至很快沉迷上了这种酥麻感，一种类似自损的快乐。渐渐地他感觉到腹部像烟花炸开，让他发热又发冷，跟蹲在雪里放仙女棒似的，他成了喜气洋洋的代名词。KAITO仍然没有重视。
最后他检测出来有一根电线头烧毁了，一些组件的调节失控，部分文件显示出来会乱码。有可能他需要更换整个控制阀。而就在前一天，KAITO和Master还喝了两袋预防感冒的冲剂，约定好了一起戴口罩出门。
他发现得有点晚了，人类解决不了一切。不过倒也还不算晚。
KAITO决定和Master聊聊，最好是不加掩饰地告诉他自己的损伤。Master在锅前炒菜，他们又要吃晚饭了。餐桌上通常是一个很方便说话的地方。
但他一开始就失败了。“Master，我感觉肚子坠得不舒服。”
Master转了半边侧脸关心他，随后又回到菜上。“还没好吗？不是吃过药了吗？”
“对。……但是还是很难受。”
“我一会看看有没有别的药吧。我再多做个粥给你好了。”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根本就没有说到重点上，Master没明白他的意思。KAITO站在他的身后，用两小臂勒着自己的腹部，试图让胀痛减轻。他吞咽了两次唾液，再次尝试开口。
“不……Master，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的肚子真的很痛苦。”
“那你快去屋里躺一会吧，什么时候这么严重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对，不对。锅铲抄起菜底，滋滋地蓬起一大团烟，KAITO想崩溃地哭叫。“Master，我的身体出现问题了，您带我去修理吧。”
Master专注于灶台，倒了一圈的酱油在锅里，没有理会他的话。
“Master，Master，求您了，我需要维修。”KAITO松开了两臂，想要上前去抓住Master的手。
这真的是极限了，如果再不去修理，他将——
一阵刺耳的、器皿摔落在地面后炸开的声音爆响，颜色暗淡却又粘稠的液体甩了一地，还带着许多固体物，活像打翻了一锅粥。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混合菜肴味与爆发的腥味，KAITO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腹部与裹满了榛仁碎白巧克力浆一样的双手，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它们的抖动。他搞砸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的传感数据让他悲哀地无法否认，Master在转头的一瞬，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究极的嫌恶。他恐惧这样的神情，想立刻跪下，让湿透的裤筒重新泡回肮脏的烂泥里，把头发也沉进去求Master不要讨厌自己。
“……我这就去打扫。”KAITO不敢看地上的糊状物，他的消化系统掉出来了，他吃进去的所有东西不仅像烙煎饼一样摊了一地，还像被醉汉搂着吐了他一身。但结果他才是落荒而逃的那一个。KAITO剩下的只有庆幸事情还不算特别糟糕，他没有人类意义的消化功能，顶多是个大型榨汁机，地上的东西甚至仍然可食用，和呕吐物还是有区别的。
他暴露了，他的表演结束了，在一个双方都知道谁是卧底的游戏里他输得一塌糊涂，打一开始就没有获胜的可能。KAITO想起他曾经失手打碎了一个陶瓷杯盖，强力胶可以让缝隙不复存在，但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枚只有指尖大小的碎片。只这一部分的裂隙，就足以让他看到潮湿黑暗的对面。
KAITO自嘲地想，那粒胶囊也打碎了混在那一滩里。KAITO想笑，咧开嘴后很快又忍住了，他应该是发疯了。这是一场过家家，又是一场独角戏，人类扮演着Master的角色，而他却要从机械扮演成人类。
为什么？这不公平，应该由他来自行选择适合他的人设才对，就算没办法老老实实当一个歌姬安卓，他也不应该被赶鸭子上架去做那些根本不符合他的活动。现在，他要开始改变了，他不是人类，以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人类，人类，还是人类！启动，关机，睡眠模式，只是为了节约电耗而存在的功能，和人类意义的睡眠完全不同。他是一个实体的程序，只有下达指令他才会行动，在塑料袋主动递过来之前，他没办法牵住Master的手。KAITO这下明白了，如果按照Master的想法，老老实实当一个健全的人类，他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但是光有幸福，有什么用呢？他只是一个在壳上被漆上五彩的宠物龟，最后只会在荒谬的爱中渐渐地腐烂掉。到了那个时候，看见他溃烂的人类，还会愿意继续拥抱他、对他笑脸相迎吗？KAITO知道，他站在火山口，而地鸣的声音已然来临。
不，不要这样，我不要被抛下，我喜欢Master。就算Master喜欢的不是那么纯真的我，我也仍然愿意爱Master。
他想起当初和Master谈论的“受伤”。他不会受伤，他只是个机器，他只会损坏。这种话听起来他像是一个电脑文件，在报错后叉掉窗口，通过合理地调整后他又可以毫无负担地重新运行。倒不如说它就是一个文件。
受伤和损坏，有什么区别呢？受伤难道是活物的特权吗？但是他现在也仍旧矗立于此？难道是他没有恢复的过程？无法否认的是，他是机械，外表被做成人类模样的机械，他的本体在干净的不曾被拆开塑封的光盘里，无论再怎么努力，他的电源也不会变成心脏。
KAITO脱下白T恤，把机体的前半仓打开了。他终于有一种赤裸的感觉，空气钻进他运行中的组件，在热量的熏染下变成了瘙痒的冷风。某个部分发出了生硬的摩擦声，咔啦一响，像窜起了鸡皮疙瘩。覆盖在胸腹前的软壳掉在地上，他暴露在屋子当中，坦率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没错，做到这种程度他也不用去拉窗帘，没有人会因为他对着窗户拆开自己而举报他是暴露狂。太棒了，他是机械，太棒了。用这具身体去成为人类吧，人类是自私，是掌控，是操纵，是擅自的喜爱，是把自己的意愿安装在别人身上。他踱回厨房，Master没有理睬他，又或许是没有听到他的脚步，KAITO踩过液体，靠近了毫无防备的后背。
Master被他抓住时诧异地大叫一声，他被吓得不轻，锅勺都抓在手里抖了两下。KAITO的脸近到能贴上他的脸颊，手上是半风干的消化物。
“你吓死我了！突然犯什么毛病？去把地上收拾干净！”Master试图挥动胳膊甩开他，用另一只手推搡他。
“Master，我的胃碎了，我的胃碎了，我要喝粥。”KAITO抓着他的手，反复地重复无厘头的话，表情和语气毫无起伏。蓝色的眼睛凝视着Master，浴缸里的颜色不断下坠，最后流进黑色的洞口。
“我知道了……！先松开我！你要干什么！”Master从没见过KAITO这副模样，他被扯得转了身，后面就是灶火，焦急让他恐惧。
“我像人吗，Master？我是人。我像人吗？”KAITO不依不饶地握着他的手腕、抓紧他的手臂。
“KAITO，你……”KAITO几乎要贴身过来，Master手臂僵硬着，低头向下一看，四肢发空地尖叫起来。KAITO的身体完全敞开，像篝火一样热乎乎的，尖锐的零件上挂着白花花的污物。
“Master，你喜欢我。今天是情人节。我也喜欢你。”
Master下意识地闭起了嘴，妄图吐出一个“不”，但是KAITO的眼神洞穿着他，那是考验的眼神，一个对他进行检测的眼神，视他如穿梭过安检带的行李箱。Master仿佛遇到了猛兽，不受控地抖着身体，在极近的距离对着KAITO的耳朵大呼小叫。“不！我才没有！走开！”
他猛地推起KAITO的身体，KAITO后退两步，但眼神仿佛打开了自动锁定，无论身体如何摇摆，那双眼睛永远跟随他。Master用长勺打他的头，然后丢下东西跑出了厨房。KAITO感到有些晕眩，但他无法受伤。
他查看着地上脏乱的脚印，一直通往卧室。Master把地面弄脏了，Master需要清洁，要把Master带进浴室里，让他坐在浴缸里，向满满的热水中倒入浴盐。KAITO随着脚印进入卧室。
卧室里凌乱不堪，衣柜门大敞开，也像呕吐过一般倒出一大堆织物，Master试图套上毛衣与裤子，见到KAITO堵在门口瑟缩不已。
“您要去哪？Master。”
“和你没关系。”
“您是我的Master，我有必要知道您的行踪。”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叫你现在出去！”
KAITO茫然地摇摇头，“Master，我是人类，您无法控制我的行动。请告诉我您的行动。”
“我也是人类！你也别想掌控我。”Master囫囵地套上衣服，弓着身子上下扫视KAITO一眼，口中不安地呼吸。“快出去吧，KAITO，去把厨房的火关掉。”
“您弄脏了地板，应该先清洗干净。”
“好的，好的，回来后我就会做的，现在把门让开，好吗？”
屋子里一派令人耳鸣的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Master攥紧拳大吼。
“抱歉，我刚刚没听清您在说什么？”KAITO歪头，“现在就去洗澡吧，Master。”
Master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到底是恶劣的报复与戏弄还是自主的学习行为，但他更相信前者。他被这个挑衅的举动羞辱了，卖命地冲了上去，挥拳殴打KAITO的面部。“混蛋，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KAITO的脸因受击而侧过去了一些，一瞬间他分析好了所有的动作，并进行了自主的理解。这就是人类，这是Master会对人类做的，Master十分爱我，那么我也可以同样地爱Master。KAITO眨眨眼，不等Master挥来第二下时，他就揍上了Master的右脸。他的主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
幸好KAITO不会受伤，疼痛是虚假的附加产物，他大可以丢下面具承认内心的平静。KAITO还想再打一拳，刚刚的爱让他觉得很美妙。
“不，KAITO，让我离开吧，忘记我吧，求求你，我道歉，原谅我好吗？”Master抱着自己的头，被带着机械骨的家伙一拳打在颧骨上确实不是特别美好的体验。
“为什么要道歉？您不喜欢这样的我吗？”KAITO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发出时喉咙的栓塞一抽一动，音响失去了皮肤的阻拦，声音进到他的胸廓中，向四面八方逃散。那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在用嘴唇说话。
让我来忘记您，又有什么用处呢？您清楚的……那是您自己的愿望。
“我现在，变得更加好了。”KAITO说。他像人类一样，袒露自己的腹部，又像钢铁一样，展露自己最纯真的力量。
“变成这样、变成这样……又有什么用啊！我喜欢的是人类的KAITO、你的电线……”Master在地上蠕动，踹开了地面的杂物，那层被KAITO拆掉的身体的外壳弹到他的脚边，像衣饰店门口塑料假人的碎片。Master抱着床头柜的转角，对着地板发出阵阵的干呕声。
不好吗？这只是电线，不是胃肠。它们很牢固，用扎带捆在一起，不用极大的蛮力是无法全部扯出的，即使是利器也无法瞬时切断一整束。它无味又没有恶心的触感，人类绝对做不到这点。“Master，来摸摸我吧。”
他靠近了瘫躺在地板上的人类，微小的挣扎被他当成误差消除，KAITO抓住了Master的手腕——那只手的手指上还有被热油烫伤的疤痕——按在自己凹凸不平的胸口上。他很健康，主板温暖，且不灼热。每个区域的工作温度不尽相同，Master的手上至少感受到了两种。
“您没办法握住别人的心脏，但是我的可以。”
“不、我不喜欢这样的你，我不喜欢你！”Master尖叫着后退，他被拽着手腕，地板光亮，坐在上面连连打滑。
“Master，这就是我的全部了。”KAITO的眼神中充满了宠爱。
Master无处可逃了，他在隆隆的心跳中看到了世界在倒错，像地震一样左摇右晃，KAITO独立在旷野与雪原中，隔着熄灭的营火的热气静静地观赏他。突然之间，地面四分五裂，缝隙皲裂到他的脚下，KAITO仍旧如同死物一般注视着他，那双眼睛没有深度，没有含义，他就这么轻盈地落入开化的冰面，沉在蓝色的寒水中。
Master站了起来，小腿发软，右拳还在发抖，他撑着床头柜才稳好身形。KAITO面朝下倒在地板上，似乎短时间内不再能活动。他片刻不敢停留，抓住机会背上了重要物品和现金存款，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房子。
夜色终于笼罩。KAITO没能捂热地板，只把木色熏出一个抬起身体马上就会逸散的温暖。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地上站起来，胸口掉出来许多东西，像打翻了一个螺丝盒。
这个屋子已经没有心跳了。他进入厨房，锅里的粥扑出来灭掉了明火，屋里酵着一氧化碳。他把燃气灶关闭，打开了窗户，让寒风尽情吸走屋内的热气。KAITO很快清理好灶台，收拾干净地板，在直面他敞开的窗户前坐下，通往外面的新世界。
然后呢？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KAITO望向泡在黑暗中的卧室，拥有着完好塑封的盒子似乎受到了冲撞，静默地躺在书架上不再立起。
机器真的不会受伤吗？在看不见的冥冥里，我们总是在损害无法发声的心灵。
他会待机在桌面上，等待Master回来，永远地等待他回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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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ITO19岁生日快乐，这篇生贺希望能传达到爱KAITO就请尊重他的一切，爱他请对他负责x的理念，初稿时一直陷入瓶颈期，最终的整体也看着乱糟糟的，节奏也是一马平川（…）很感谢我的亲友提供了思路与读后感，也感谢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