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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鲸如我

Summary:

我们把我们的骨头留给梭鱼,上帝把海赶往虚无之境。

Notes:

关于鲸鱼的知识主要来自《鲸之骨:穿越海陆与时空的寻鲸之旅》,赌马相关参考了一点寺山修司的《扔掉书本上街去》,引用的诗歌是吉卜林的《白马》,bgm当然要选《一步之遥》。试图用一些科幻弥补专业知识上的问题……写错的地方就当是设定的一部分吧👉👈

Work Text:

在我的面前,世界上最大的一具尸体正在缓慢腐烂。
“他们说是在楚科奇海捕获的,就在几个小时前。”和我同行的是个还在念书的年轻人,在凄苦的冷风里冻得青白。他总说短句,似乎是下意识屏气的缘故。油脂混合血肉的味道在未稀释调配成龙涎香前总是令人作呕的。
阿拉斯加原住民对我们的科考小队怀有戒备。项目负责人说,在他们将这只新捕获的鲸分食前,出于曾签订的某项协议,我们可以先一步去看看,最好找到点能作为考察结果提交给经费资助者的东西。
“给我们多长时间?”我问。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通的电话窜着兹兹的电流声:“一个晚上。”
我把音量按键调到最大,好让那些狐疑警惕的目光也能听见:我们不会占用他们接下来几个月的晚餐太久。今晚过后,将来几十年的研究学者所查阅的一份档案会从背部肌肉开始切开,鲸脂、尾叶、胸鳍分门别类吞吃入腹,在几百人的胃袋里消化,留下一副拱门般的骨头。
使我庆幸的是初春时北冰洋有漫长的夜晚,六点刚过,太阳已经开始落下,沉默的因纽皮亚特人回到自己搭起的帐篷。在苍白的雪地里,鲸尸横隔在我和年轻人之间。
我冲他招了招手:“我们可得抓紧时间了,奥斯卡。”

把折叠的激光扫描仪架好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这项工作耗费的时间比以往更长,冰层一年比一年薄,找一个合适的支撑点变得困难。“冰要是再化下去,我们会和鲸鱼一起掉进海里的。”我和叫奥斯卡的学生开了个不太有趣的玩笑。他手脚很利索,没有他帮忙的话,这项工作肯定要棘手得多。
“它本身也不该躺在这儿吧。”他最后这样说。
我有些尴尬,后悔自己挑起这个话题来了。讨论这种问题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行走的冰面并不比此时此刻脚下踩着的更厚。他很快就读懂了我没出口的话:“说说而已。”空气冷得要结冰,兴许嗅觉细胞也冻死不少,那股腐臭味渐渐闻不到了。奥斯卡的句子也能说得更长。他问:“老师,你会觉得寂寞吗?”
我从事这种为鲸鱼收殓尸体登记档案的工作已经有许多年头,这还是第一次分配了助手,也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他的眼睛亮得让人无法回避。我蹲下来戳了戳安静的鲸鱼,指头留了个浅坑,手感像泄了气的橡胶轮胎。扫描仪自动运转,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它将会由实时的影像快照建立数字模型,而我们唯一要做的只有等待。“这里太安静了,是不是?”我说。年轻人这样问,大概是自己觉得寂寞了吧。
他摇头:“我觉得这样很好。”
“两个人的话当然要好得多。”我对他的态度倒不意外。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逃离开最舒适最熟悉的地方,寻找一个能够抛开一切的陌生归处。时机恰当的话,白雪的荒原也能是圣地。“但时间长了,总归是难以忍受的。”
即便穿着填充气凝胶夹层的防寒服,奥斯卡看起来依旧寒冷。我想他大概还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于是拉着他背靠着鲸鱼坐下。鲸鱼隆起的脊背挡住了刮来的风,伤口在另一侧,血污没有染到我们脚下。
他没有抗拒和相识不足几日的人肩并肩坐着,或者也有冰原的魔力在——身处这里,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你们两个人。奥斯卡问:“那你呢?”

要讲一个故事总是可以找出很多开场,但是我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我问他,奥斯卡,你赌博吗?他诧异地瞪着我,似乎在揣摩这个问句背后的深意。我看出了答案,却还要逗他:棋牌、彩票、体育赛事,这些都可以算。
当然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些,我想说的是的赌马。

在奥斯卡这个年纪,我穷得在所有穷学生中也得夺得魁首。海洋学并不是能为你带来财富的学科,交过学费后,口袋里往往剩不下几个钱。同学介绍我去新开的马场兼职,名目是采集赛道数据,实质无非赛马预测。用电子计算机在比赛结束前将获胜的马匹告知人们,从胜利的结果中分析出一点必然性。
在信奉命运的地方,这种做法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我本以为自己做不了多久,但老板是个爱赶时髦的人,这种新颖而无用的职位居然一直保留了下来。比这更令我惊讶的是我居然做得不错。和这里的马打交道比和这里的人打交道要容易得多。你看着它们的眼睛,会知道它今天的心情如何。赌客的眼睛却总有让人无法直视的狂热。他们在此追寻某种坠落的快感,仿佛一团阴森烧着的火光。
在这些人中,你很难不去注意到特殊的那个。我认识罗严塔尔比他认识我更早。应该说在整个场中很少有人不认识罗严塔尔,原因很简单:他总是在赢。
并不是那种有输有赢而大体上是赢的那种赢法——这也只是门外汉才会计算的数额。我说他总在赢,是说他从未输过。

所有人都想结识罗严塔尔。即便抛开他那好得惊人的手气,他也是个足够迷人的家伙。异色的眼睛为他增加了令人心惊的魅力。有人信誓旦旦宣称那双不对称的眼睛里一定暗藏着什么玄机,不然无法解释他总能选中胜利女神。而更多人则是报着讨好又怀疑的态度。至于罗严塔尔本人,以赌场常客来说,他出现的次数并不算多,而我几乎从没有见过他与谁走得近些。
我依旧测算数据,在电脑里更新状态。即便身处赌场当中,筹码与赌注也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这些数字会在挂壁显示屏的即时赔率中作为资料显示,我拿着一份随着当日成绩而起起伏伏的日薪,对比赛结果漠不关心。以这份工作的性质来看,甚至是有些刻意了。
那时候我只想尽早帮老家的表妹攒够学费,工作尽心尽力,后来连照料马匹的工作也分给了我一份。我负责在清晨为它们洗刷,填满食槽,偶尔牵着在空荡的场地里走走。夜晚浪荡的人群都还没到醒来,世界像是草叶上的一滴晨露。
我那时正牵着一只瞎了左眼的马。它在我手下很温顺,走路总无意往一边倾斜。但那个早上它格外躁动不安。指令和口哨都无法让它再前进半步。马用剩下的一只眼睛警惕地望向阳光还没有照亮的阴影,在我看来,那儿只不过是靠着墙角斜放的一块木板。
为了向它证明一切无恙,我向着木板走去,马场最近要扩建一层看台,角落只是临时堆放着建筑材料。我看着马的眼睛,把木板推倒在地,向它证明里面什么也没有。
黑色的影子从我身后的杂物里蹿出来。那样的体型绝不可能是流浪猫。只能是人。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往马的方向冲过去。
我看见他手上的枪,他想要杀了那只马。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大脑还未来得及理解危险,我已经抓起地上的木板砸向他的后背。人影闪躲不及,重重摔倒在地,却还撑着胳膊拖着腿向前匍匐。
他从未注意到我,仿佛只是被石头绊倒了,在他的面前只有那匹瞎马。
马终于意识到危险,无需发令枪便迅速奔跑起来。趴倒在地的人疯狂扣动扳机,子弹全都徒劳地贴着地面没入泥土。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是一把真正的枪。我追上去按住还试图挣扎的他,从紧握的手中抢夺。巡逻的安保在这时终于来了,一拥而上钳制住拿枪的人。我得以从地上爬起来,火药味还隐隐在指尖灼烧。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罗严塔尔。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半头。我知道是他把安保带过来的。
他说,我在看台上见到你们,然后听见了枪声。
他又说,你难道没想过那人真的会开枪吗?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那个人想杀掉这匹马。罗严塔尔用他异色的眼睛看了我一会,神情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但他确实知道。比我年长的男人对赌场要比我熟得多。他说,你猜猜看。
我说是不是因为他输了。人们总说赌徒如同麻风病人,似乎天然携带某种疯狂的病毒。但这未必代表着真相。我想要知道那个为什么。
你注意到了吧,那匹马瞎了一只眼睛。
我点头。这使得落在它头上的赌注总是格外的少,下注的要么一无所知,要么是深谙却想试探奇迹的老手。并且我还知道,罗严塔尔从未在它身上下过注。
他接着说,那你肯定也发现了,那个人瘸了一条腿。
过时型号的枪支,熟练的使用手法,伤残,赌马成瘾。答案呼之欲出。在赌马场你有时会遇到这样的人,将自己的人生擅自和不相干的动物联系在一起,从来都押同一个号码,再把赌博的结果视作命运对自己的暗示。
但罗严塔尔又摇了摇头。那人有个头部飞入弹片而失明的朋友,治疗很久不见起色,昨天终于死了。他是想送行的。
我想象那笔本可用作安葬费的钞票被汗津津的攥在手心,换成一张用铅笔涂字的表单,三五分钟心脏狂跳的祈祷,最后输的精光。这就是他的告别吗。
罗严塔尔像是看出我的不赞同,大笑:你肯定从没有赌过。仿佛只要曾经尝试过的人都必然能理解这种在我看来完全是臆想的仪式。我不服气,问他,难道你也这么做过吗?
我?他笑得停不下来。
对啊,难道你也会这样?
我没这样做是因为没有一个人值得我产生这样的联想,也没有一匹马使我想起这样一个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稍微用了点力气。不过沃尔夫冈,假如你是一匹马,我会愿意永远把赌注压在你身上的。

那场事故使我和他变得熟识起来,也使我丢掉了做了几个月的兼职工作。明面上的理由是看管疏忽险些造成马场的重大损失,而实际原因则更简单:他们担心我会透露信息帮助罗严塔尔作弊。
这个猜想从很早就有流传。但罗严塔尔来得不频繁,下注又很小,更何况从来没有人真能拿得出证据。所以谣言也都不了了之。然而眼下他与我交往可以算一项板上钉钉的铁证,为了不给他增加更多的麻烦,加上攒的钱足够一段时间的日常开支,在被开除之前,我自己辞去了兼职。
罗严塔尔得知后说我没必要这样做。我告诉他我迟早会辞职的,现在无非是把时间提前了一些。他便提出要请我喝酒作为补偿。我下意识答应了,却直到坐在吧台边上、听他问我要点些什么,才意识到自己并不会喝酒。
我说回去要为一篇论文作结,只点了杯无酒精饮料。虽然不是撒谎但也只是拙劣的借口,毕竟人人都知道论文什么时候都可以写。他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我为此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有时想起这件事,觉得道路是在这一刻开始分叉。我总觉得那时候他想对我说些什么,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一切都无从得知了。那究竟是因为我拒绝了一杯酒,还是因为我的拒绝使他意识到我终究与他不同,我并不知道答案。
当然我们也聊了很多,他讲起赌博和刚结束的战争,我和他说海洋里的动物。冰块在玻璃杯中融化的声音就和现在一样。我说,世界上体型最大动物是蓝鲸,而理论与实际都证明鲸的体型无法超过三十三米。如果超出了这个界限,它们就不能在食物游出嘴巴前把嘴闭上了。
罗严塔尔思考了一会儿,答非所问地说他今年三十三岁。
我严肃道,磷虾马上要从你的嘴里溜出来了。
他便立即抿嘴,直到把嘴里含着的金色酒精咽下去才接着说,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首诗。
我颇羞愧地回答说诗歌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他说那我念给你听。

在靠近极点的浮冰上,奥斯卡靠着鲸的尸体。他正听着的故事中途停顿的时间过长,不由得转过头去。坐在他身边的人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防风帽把年长者的头发严严实实包裹,但依旧露出了几缕。蜂蜜色的发丝里夹着灰,就像是他的眼睛。
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继续下去:我的记忆现在变得不太好了。奥斯卡既没有点头又没有摇头,沉默得像是怕惊醒游荡至此的梦游人。
米达麦亚晃了晃头,便继续说道:
握着你背后缰绳的,是哪一位?
最终的狂风,我的自由归他照看。
填在你的槽中的饲料,是哪一种?
全部的大海,永世嚼不尽的浩瀚。
那个时候,罗严塔尔和我说,海浪让他想到疯狂的白马,百万只赤裸的马。他和我开玩笑,说也许能从里面找到一只灰色眼睛的。

他最后说,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我问。我以前从不下赌注,但毕竟刚刚才拒绝了一杯酒,眼下好像很难再摇一次头。
罗严塔尔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船票,像盖子一样放在杯口上。我看见上面写着的主题是追逐鲸的迁徙。数千英里,从墨西哥启程,下经那里福尼亚州的潟湖来到北冰洋。我心知罗严塔尔不会去买一张这样的船票,这一定是他又从哪里赢得的。
赌世界上有没有一只超过三十三米长的鲸。
我说他一定喝醉了,才会拿这种已经有结果的事情作赌:即便你从未输过,这一次也要相信科学。
他用一种会让所有赌徒气得牙痒痒的语气回答我,也有人是讨厌自己赢的。

然后呢,奥斯卡问。
没有然后了。那天晚上喝完酒,我回到学校,完成了可写可不写的一篇论文。他或许去了墨西哥登船,或许没有去。我从此再没去过那家赌马场,也从此没再见过他。

扫描仪运转到头顶,他们不得不站起身来,以防止在建模里留下两具人类骨骼。奥斯卡与米达麦亚分立在鲸的两侧。年轻人仰起头,看着半空中缓缓移动的机械。月亮照得晃眼,仿佛有人曾用一万五千轮满月去换来今天这一轮满月。

他说,你才是那个赌了世界上会有超过三十三米长的鲸鱼的那个,对不对。

米达麦亚没有回答。鲸的黑色的尸体是百吨重的墙,地球在他们脚下重新分割成南北两半。在一片黑色的沉默里,奥斯卡向前走去。他绕过鲸鱼的眼睛,那看上去像是一个死去的恒星。人们总是凭借鲸鱼眼睛里的蛋白质来判断它们的年龄。雪地留下浅浅的脚印。这是他所见过最大的一条鲸鱼。
他先是看到了满地鲸鱼流出的血,然后才看见站在红白色之上的米达麦亚。米达麦亚身处伤口的一侧,鱼叉曾存在于那里。据说刺入心脏时,喷出的血液比最大的喷泉更大。
米达麦亚转过头来告诉他扫描已经完成。他们的便携屏上逐渐显示这只鲸鱼的雏形,包括年龄与骨头上曾留存的挫伤。
这是一只三十四米的鲸。

奥斯卡说,你赢了。

米达麦亚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黑发青年。他在他身上总能感受到一种熟悉感,这熟悉使得他产生一种虚妄的狂想:如果大学时的沃尔夫冈认识奥斯卡,三十三岁的米达麦亚认识罗严塔尔,如果是这样,世界会因此而改变吗?
奥斯卡说他赢了,奥斯卡是在说罗严塔尔输了。可当一个渴望得到失败的人如愿以偿那分明就是胜利。而一个深信世界上有三十四米鲸鱼的人面对一头用死亡证明它切实存在着的巨兽何尝不是他的失败。但那天晚上的赌局分明不是这个,罗严塔尔拿出一张票,赌的是对面坐着的人会不会让他留下。
这是一场没有答案的结局。倘若命运的齿轮偏巧就这样缺损了一角,使得他们相识但又并非熟识,错过了所有并肩的机会也从不知道也许有另一种可能。假使他们成为挚友,假使他们共同喝尽一万杯酒,假使他们的年龄只相差一岁,假使他们无话不说。那样的话,当命定的时刻降临,沃尔夫冈难道会制止他选择自己的道路吗?

从远处熹微亮起的光蚕食着夜幕。奥斯卡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读过,此时却想起了诗的后半截:
在潮升与潮落的夹层之中,坐落着雄伟的,储存新死的仓房,
直面我们的那些。存下他们的骨头,
逃离我们的那些,存下他们的心脏。

米达麦亚想起那个夜晚。他从酒吧离开时转过头挥了挥手:假如我真碰上了那只鲸鱼,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想办法告诉你的。
罗严塔尔大笑起来:你说,那些鱼难道就不会从它的嘴里跑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