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天泉自认在江湖行走多年,行得端坐得正,单只论这开封城中,北至青石板铺制而成的杂卖场,南至朱雀门侧的角门里,不论百姓还是侠士,多少都会给他几分薄面,平日里与师兄弟们一同出行,更是风光无限,饱受爱戴。
他也由此秉信门派细则:需心性坚定、常行侠仗义,时而散财救助贫苦百姓,又来往坊市广交好友。
因此数年以来,天泉在城里的各方各面可谓是来去自如,未尝一败。
然常言道术业有专攻,也说是“好男怕三缠”。天泉不得不承认他在九流身上屡屡吃瘪,他耻于坑蒙拐骗,说话做事更是直来直往不爱兜圈子,每在风云场上逮着那游戏人间的青年,油嘴滑舌引得自己连连受骗,往日的沉着冷静和气定神闲便烟消云散,二者一对呛,就如天雷勾地火,撼天动地。
这交道一打,梁子是越结越深,细数之下,两人往来相面的日子竟比好些个恩爱鸳鸯还多,可谓是冤家路窄。
2.
若提及二人初次相遇,却是一段能够写进话本子里的旖旎佳话。
细细说来,是以某日花间樊楼正大宴中,受了暗伤的九流私闯他人客舍,跌跌撞撞东倒西歪冲到屋中,而床上的天泉正酒醉迷蒙,九流就凭着一副虚弱的形容和手里的巧劲儿胡作非为,将怔愣的醉汉狠狠压在被窝里。
未等青年那一句“哥们你这是干啥”蹦出口,九流便拽上了被单开始吟哦,假意上下攒动,仿照正欢好的场景,躲过了追捕检查的兵士。
门口一阵脚步嘈杂,但来势快去势也快,紧张焦灼的光景也仅几息之间,天泉耳根的赤红尚未褪去,九流又翻窗而出,化作一阵灰烟,在夜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边天泉还在复盘着发生的一切,猛然发现腰侧的钱袋不翼而飞,那钱袋绣有金边,典出去也是一笔小钱,必是被刚才那浪荡子给顺走了。难怪方才小腹处似乎有手指来回游走,轻拢慢捻抹复挑,从胸口一路摁压到胯骨,勾得他甚至忘记提起床边的陌刀。他察觉出这摸索是玩笑心思,虽来势汹汹却不含多少恶意,他本就醉酒,也毋需出手,就任由不请自来的陌生人压制他动弹不得,一并坠入到令人意乱情迷的氛围里。
不过也非全无收获,彼时天泉边闷闷喘着气边打量对方,那狂徒衣着单薄,胸前似有绑带缠绕,锁骨与面颊处均有小痣几颗,伏在自己身上时还有一股沉水香扑面而来,日后若再见,必定以此作为寻人的线索。
天泉心想,这开封城里的一人一物都似是个节点,他行走江湖南来北往,总是能碰见的,再与这人相遇时,定得讨要个说法。擅自夜闯是何意?假戏挑逗又是何意?俺的钱袋又往何处去了……
天泉就这样怀着心思,抱紧了被子,惦记着那双黑夜中也明亮依旧的桃花眼,沉沉睡去。
3.
再后来便是那一出出戏剧性的再会,开封城是大,四面八方的城门更是日日有百姓进出,但自此之后两人似乎总是能碰见。这二位一撞上,气氛那叫一个暗流涌动,就好似其中一方被引入某场精心设计的追逐游戏,说不上魂先被勾走的是哪头。
较量之间,无外乎是天泉在散财积德帮扶贫苦,却捉见那坑蒙拐骗的九流捧着个豁牙的缺碗跪坐在角落;亦或是天泉助人为乐,买下街头阿爷阿奶的小物件,劝他们早些收摊以防雷雨,等回到家收拾东西,才发现买到了九流自制的劣质小产品……
此类种种恩怨,暂且按下不表。这冤家二人就是如此反复暗中试探对方,其中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江湖儿女间总有些针锋相对的时候,这都太难用爱恨情仇来概括,更何况他们也并非那般亲近关系,就算偶尔有几次你追我赶,擅长轻功的九流也来去自如灵敏潇洒,天泉总是只够得着他的手指尖儿,而后反复找寻隐匿在不知何处的身影,恼得狠狠跺脚。
天泉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心中又闷又堵。每看见那人轻佻顽劣的模样,还把自己的钱袋藏在蜜色胸膛的贴身处,他就脑里空白一片,感觉后槽牙都开始发紧,胸腔里的东西砰砰直跳,只想抓住这人狠狠教训一顿,踢也好打也罢,直教那恶徒将往日夺去的铜板都吐出来。可细思之下,又怕自己刀剑无眼,若是伤到恶徒该怎样?
天泉怅然意识到那人就是这般脾性,世道不安稳,求活又谈何容易?九流兴许手脚不干不净了些,却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自己散财遭骗也因是初入江湖,不善于这些心术伎俩,这之间的磕磕绊绊虽多,但也算是吃个教训,倒是不必下死手对付这人。
盘算间,他手指摩挲着鼻梁,一丝痒意不知从何处窜出,又让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豁然开朗,他心想:俺们天泉都是这样顶顶好的儿郎,就算与九流追逐于屋檐巷角,不过是为讨要个说法,顺带规劝那人改邪归正,此后一并走入正途。此后再战,必不会遭骗!
4.
但是等修剪齐整的指甲再一次扣弄自己掌心,转瞬间悄然离去的时候,天泉才知道这下是完犊子了,一次骗次次骗,上当早已如家常便饭!人怎么可以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呢?!
方才那弯腰驼背乞钱讨粥的老妪不是别人,正是擅长易容变换身形的九流所扮。他路见不平拔钱袋相助,将这月的余钱全都交了出去,本以为是仗义疏财救济老者,却还是中了九流设下的套。
个王八羔子!天泉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他握了握腰间空瘪的新打的钱袋,一身劲装与毛领披风随奔跑鼓起,盯着那俯仰之间便隐入夜色的身影,边臭骂边跑往角门里。
又是沉水香的味道。
天泉抬头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寒凉中带着一丝辛麻,深知这就是九流最常用的香。那人平日里明明穷得叮当响,想必是没有币子去买这些的,可身上却总有这么一股味儿萦绕着,好闻又不好闻的,让他浑身不得劲儿,平日二人交手时还经常沾上这气儿,搞得师兄弟都以为他有了哪里的相好,日日来投怀送抱。
天泉没多想,继续朝着深处走去,他不是没来过灰坑,这鬼市他也险些误入过几次,但深追进来还是头一回。
传闻这九流门的老巢八成就在这里,可他对这里的一街一巷并不熟稔,毕竟鲜有人知晓这潮湿甬道的尽头是个灯火通明的鬼集市,这一追上去,也不知会生出些什么事端,幽幽的冥火在视野中飘摇,阴森与生机感一结合,天泉的手心突然沁出汗来。
次第燃起的磷火灯笼将鬼市的一切如实展示给天泉,灰黑色的沟渠中有淡绿萤火掠过,湿滑的台阶侧沾着不知是药是血的污黑,让他不得不慢速下来以防跌倒。越向下走地面越是塌陷,偌大的地下集市中似有鬼婴的啼哭声,还有悬丝的颤音。
灯芯燃烬后倒悬在屋檐一角,潮湿后又化成水珠滴落在毛领上,滑到颈侧,刺骨的冰凉引得他一阵发麻,直冒鸡皮疙瘩。
天泉意识到周遭路过的人都佩戴有形色各异的面具,有的蛇鳞覆面,长颈黄如蜡像,直直伫立在生死道门口;也有的佩戴哭脸 彘俑,就好像面部倒吊,如孤魂野鬼。
只有他,就这样手无寸铁地贸然闯入,风尘仆仆且格格不入,还不曾携有任何样式的覆面,若想不被他人注视或是被赶出去,须得尽快跟上九流的脚步,等在压制住对方后厉声质问,最好再收拾他一顿,将方才布出去的钱物尽数夺回,以一洗前耻。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来到这地下鬼市之后,方才迅捷如虚影一般的九流,放缓了远遁的速度,他难辨虚实的身影好像就近在眼前。
5.
“可让我逮住你了!”
天泉紧紧钳制住九流,尽了全部力气挟持住对方,用着几近搂抱的姿态,让九流绷紧肌肉也无法挣脱开。九流同样不曾覆面,笑得勉强但狡黠异常,立马举起双手作一副无辜样子,像是偷蜜被逮个正着的野耗子。
天泉有十足的把握,这就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这下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九流逃之夭夭,他要将这恶徒踩在脚下,让他低头,让他认错,让他还钱……!天泉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大仇得报的时机终于来临,他猛地揪住深绿的披风,强行把嘴角弯弯的男人拉拽到面前,如今二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彼此交换着呼吸,冰凉的鬼市里只有这一丝温热在此交织。
“好恩人!”
“好哥哥。”
“天泉少侠~!”
“心肝儿呀。”
又是老样子,九流又想凭着这张能说会道的甜嘴脱逃,颠来倒去也就是那些听了无数次的好话,惺惺作态,好似他们间多亲昵一样……总之这次说什么都不管用!
天泉盯着九流那一张一合的嘴,感觉听不进去任何脱罪的甜言蜜语,只想让这张嘴闭上。这狂徒,恶棍,鬼市里的老鼠!如今还在狡辩,甭管这些那个的,速速还自己月钱来!
九流慢慢试探着,呼吸也变得轻缓,他握住天泉的手开始安抚游走,就好像自己的领子和披风没被这人攥住一般自如。二人肌肤相贴处有薄茧摩擦,他的指腹蹭着天泉的虎口,再往下,再往后,像蛇行蜿蜒摩挲至脉搏处,粗粝地轻轻一刮,感受着青年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天泉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面上也涨红一片,感觉被摸过的经脉里灌了酒,烧出千只酥痒攀爬的蚂蚁,却还是呼吸再呼吸,尽量平稳声音大声追击。
“今儿跟我说啥都白扯,麻溜的把钱还来!”
“恩公莫急呀。你哪能知道这钱有多少好用处,是不是?”九流又向前凑了凑,二人的距离近到界限模糊,暧昧难耐,唇齿之间就差一息的距离。天泉顿时觉得九流的披风变得烫手,膝弯处猛然软了一下子,“不如到了我手里,我来替你散了这财……”
天泉大脑停转,下意识望向旁侧的磷火灯笼,有一种放空之意,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周遭都变得静悄悄的。
要说什么,现在该说啥啊,这他妈哪来的道理偷自己的钱还要教自己花,而且两个大老爷们怎么能这么个距离呢?岂有此理。
自己确实是想逮着这家伙,最好是近到完全掌控他,像平常他戏耍自己那样折腾他一番,让他无处遁逃,但他们为什么要靠这么近?再扯点有的没的,这样贴近,两个人的呼吸就全然变成你吐我吸的形式了,且他身上好香……
“你屡次诓骗我,俺……还俺的钱……!”紧张之下,口齿都变得不伶俐,好不容易纠正过来的称谓又变回乡里话。
九流喉结滚了滚,耳骨也烧红两分,手指慢慢从天泉的手背钻进他的袖口,力道轻柔若有若无,摸着他的手腕,他的骨肉皮。
趁着面前的傻小子恍神的劲儿,九流微妙地笑了,然后直接啃了上去。
刚开始也不是吻,就是啃了一口,九流净白的牙齿咬着天泉的上唇摩挲,好像在试探他的反应。令人眩晕的氛围极速展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咣当坠地后,九流又将自己咬破的下唇送到吓得呆愣到一动不敢动的傻小伙口中,渡了几分血气,开始舔吻描摹他的唇形。
天泉只感觉一阵窒息,空气好像被瞬间抽离,头晕目眩间被牵着走,根本不知道探向他腰间的手不是爱抚,更不是在解他的衣带,而是在解他的钱包儿。
心跳好似也共鸣了。吻加深时反而给了九流可乘之机,犬齿擦过下唇,舌头也相触着,被九流舔过上颚时天泉感到一阵战栗,微微仰起头,抗议还没脱出口又被九流吞入唇齿。
男人之间怎可以这般行为,但九流的挑逗娴熟,吻得又凶又急,舌尖儿对着舌尖儿缠弄一下,天泉就有一种失守感。如此邀请不知该作何相应,口中也被鬼市的灯笼烧红。
磷火灯笼忽明忽暗,将两人重叠的身影尽数投映在刻有暗纹的墙面上,闷哼与吐息都缠着蜜饯似的香气,又辛辣酥麻不已,极为灼人。温度持续升高,一切都被加热到紊乱。九流屈膝顶开天泉并拢的双腿,就着这个姿势前压,上下摸索着,似是意乱情迷。
天泉被含得喘不上气,看见九流秀气的眉和水润的桃花眼,左颊的一颗小痣在红灯之下艳丽如刀锋。他想挣脱开来,却惊觉被死死掐住了穴位定身,视野里只剩下九流舒展开的肩胛与背,听着他换气间隙中的低笑,和黏腻舔舐的水声中隐隐的摄星拿月的动静。
天泉浑身一震,心跳立马漏了几拍,喉咙发紧,脑袋嗡嗡直响,他知晓这是什么行为,可像是被下了咒一样无法抑制,跟着情难自禁起来。方才的怒气不知为何被碎成齑粉,他气急想推开对方,但又莫名想享受这旖旎氛围。
烈酒入喉,热得他头昏脑涨。
九流缓缓松口,两人唇间拉出银线,他看天泉呆愣着还伸着舌头,唇也水润红肿,像是个如临大敌犯了错后不敢轻举妄动的主儿,就又把热气都吐到天泉那张没合上的嘴里。
方才他可没闲着,哄弄着青年的同时,那双习惯做点不干不净小事的手又把天泉摸索了个遍,从上到下都几近了如指掌,如此心急火燎,就好像真的意乱情迷了一般。
天泉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的嘴巴能动了,可手脚僵硬似木偶一般,不能自如。他猛地向前一够,伸手去抓后退半步的九流,可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坠得他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还给俺!!”
他就知道这浑人不能干什么好事,大男人哪有干这些亲嘴子啃嘴子的事的?!他还以为,还以为是......总之统统都是新的骗术,都是冲他来的招式把戏,他新打的钱袋就趁着放浪的这一会儿,又被摸走了。天杀的,怎么空的钱袋也要拿!
九流翻身跃上窗棂,被捏皱了的披风在翻飞间露出紧致的腰腹线条,趁天泉被自己啃得腿软还中了点穴的时差跃至屋顶,随意一坐,食指中指相并,弹掉指尖在摄星拿月时粘上的灰,回味般触摸着自己被水汽浸湿的唇。
“好恩人,别和咱这么铁石心肠。”
九流摇晃着里面空无一物的钱袋,胜券在握,就好像是下着最后通牒让天泉弃了夺回的念想。他姿态慵懒,翘着腿坐在屋顶层层瓦片上,粗细不一的绑发也凌乱地搭在肩头,屋顶的红光照在他脸颊,整个人都被光线镀得朦胧,像刷了一层诱人又恶劣的漆色。
“知道你们名门正派瞧不起我这行径,但我借你钱确有一用。”
天泉气喘吁吁地抱胸,双腿还是酥痒个不停,麻感像是有雪花碎片落下,他如今站着都摇摇欲坠,更别提再起狂追,只好等着九流发下半句话。
“城郊口那里,那处流民,全家被杀得只剩一儿一女了。”九流顿了顿,声音也放缓下来,“也是不得已,好恩人。我知你有余富,尚不至于衣食难行,不如下次再见,我连本带利多还你两成?”
天泉憋着口闷气儿,既知九流至此也算是打出个匡扶正义的正规用途,又想再说点什么正气十足的话充充场面,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极具诱惑力,仿佛自己已是他的情郎一般,深感脱力,根本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放浪形骸的骗子青年站起身拍拍灰尘,倚在檐上轻笑,手里攥着天泉绣金边儿的钱袋,野性张狂的美就这样袭来,又像是在挑逗。
天泉站着,领口和下摆都在方才的旖旎间被拽得松松垮垮,胸口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空气里,让他有些冰凉难堪,可是和羞恼一同裹挟而来的,竟然是席卷他心灵一般的心跳。那心跳声轰响如擂鼓,吵得他为难。
鬼市红光耀眼,自己的脸也根本被烧红了,四肢尚且笨拙异常,望着九流又潇洒跳向远处屋檐的掠影,天泉,决定这次再放他一马。
6.
这梆硬的腿约摸还得一阵儿才能恢复,天泉杵在原地,浑身上下都不得劲,脑袋昏昏沉沉的跟做梦一样,刚才被摸了半天的手还有小臂,要不是衣服扎口紧实,感觉都要被摸到胸前了。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也不知刚才交换的那些口水都去了哪里,只剩下心跳余在鬼市寂静的角落中回荡。
天泉捻了捻指尖,手上和心里一阵瘙痒,酥酥麻麻,像春水阁新烧的泉水一样把他淹没了,浑身发烫头也晕乎,定是那恶徒临走前还朝着他撒了一把麻麻粉,不然他为何现在还感觉涟漪般扩散的酥痒感?
想之又想,九流实在可恶,如此全新的骗术,也不知他对别人用过否,日后再见定要他好看!不,何必再见,干脆再也不见!天泉想着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二成利,恶狠狠咬牙,眼睫颤动不已。
但不知怎的,还是痒痒的,嘴巴也是,手也是,腰也是,心口也是,都怪那九流。
天泉突然觉得有些舍不得他。
-fin-
欢迎交流读后感!
ps:抱歉总是忘记ao3账号,导致大家的评论总是没能回复上!轻轻下跪。如今我已熟记密码,请与我交流读后感吧(星星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