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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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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3
Words:
16,13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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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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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4

【敖光乙女】沉渊遇龙·上(一、二、三章)

Summary:

日后他细细吻过那条伤疤时,我才惊觉,自己怕是早早着了这条龙的道。

*双强伪姐狗真年下,女方第一视角,不雷代入可自便
*架空私设难免ooc请避雷,上篇为前三章合集
*更新在小红书/LOF(紫酥叶),当前正在更第四章,后续车部分都走凹三

Work Text:

【一】
万万没想到,难得想出天宫捡只灵兽养,反倒让自己给东海的龙王捡了去。
神魔大战后,我沉睡两千年,几年前方才醒转。因旧伤未愈、不愿招惹事端,我封住了凤凰神女的真身,使气息看起来与凡人别无二致。
独自养伤的日子实在难耐,若能捉只小鸟小鱼作伴也好。那日我趁南天门守卫交班,隐了身形从云端一跃而下。
谁知落地时堪堪踩在睚眦兽头顶,上古龙种之子睚眦必报,我一时拿它毫无办法。僵持半日后还是挨了这畜生一尾巴,就这样栽进东海里。
疼......我踉跄着从海底泥沙里起身,只觉周身海水似有千钧重压,别说上浮,站立都成困难。身上的创口不住流血,这可不是好兆头。
“什么人擅闯东海?”
带着威压的声音让我心下一惊。
只可惜这类老掉牙的开场白,没几个擅闯者会诚实以对。
“那个,小仙是岛上土地神的姊妹,今日出海,不料被海妖拽下了水。”在撒谎上,我自认很有天分,“能否劳烦兄台指条上岸的捷径?你看我伤成这样,必然没本事兴风作浪的。”
对面的人皱眉:“你不怕我直接把你押起来?”
“不会,你不像坏人。”
“你怎就如此断定?”
我不由得笑了:“凭你这张脸。”
面前的男子玉面白发,剑眉星目,额前大抵是一对龙角。俗话说相由心生,如果坏人长的出这样的俊脸,那海底早就不太平了。
那张俊脸愣了愣,半晌才又憋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沿青色的珊瑚礁走便能到岸上……罢了,我可直接派人送你。”
“那多不好意思......”
我假客套的功夫,那家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他真就这么走了!?
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突然有只鲛人拽了拽我衣袖:“我奉命送你一程,走吧。”
这还差不多。那家伙真是的,白生了一张漂亮脸蛋,连话都说不全。
“刚那位龙族大哥是?”
“你不认得我们大王?”鲛人大为惊诧,“你是哪个荒山野地出生的吗?”
糟了......我睡了快两千年,醒来后也只听闻了些许天庭中事,还真不知道下界发生了什么。
正努力措辞圆谎时,头顶突然一声巨响。不远处的山脊剧烈摇晃,碎裂的石块扑簌簌滚落。
鲛人大惊失色:“海底巨兽,是巨兽!”
山脊后钻出一条蛇身鱼面的妖兽,身长百米。轰的一声,它撞碎山脊,直逼我们而来。
该死,八成是被我身上的血腥味引来的。凤凰血于妖兽,就像琼浆玉液之于凡人。
“别慌,也别离开我身后——”
话音未落,那鲛人早自顾自逃命去了。巨兽张着巨口迅速逼近,眼看就要把他吞吃入腹。
我再顾不得新伤旧伤,掷出佩剑来刺瞎了它的左眼,又一跃到它脑袋上。这孽畜在水里游的极快,几度要把我甩到地上。费尽力气捏了个定身咒,即便不见得完全起效,却也能让它的动作迟缓一瞬。
只这一瞬,我将长剑刺进鱼首的鳃口,凛凛青光一闪,巨兽的脑袋应声落地。
我抹了抹脸。眼前一片血红,似是脸上给那畜生的逆鳞割伤了。
“......喂,姑娘......你没事吧......”耳边仿佛有什么嗡嗡作响,那鲛人的话听不真切。他跌跌撞撞向我跑来,不止为何又停住了脚步。
全身上下传来钝痛,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身体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我依稀看到一个宽阔的人影,方才那本已离开的龙族男子俯身接住了自己。更奇异的是,皮肤上并未传来甲胄的冰冷触感,而是如同被温暖的潺潺流水拥入怀中。

 

【二】
幽幽醒转时,我已经躺在一张轻柔的床榻上。
人在无意识中最能摆脱时间的束缚。我从千年沉睡里醒来时,天庭师伯们都道“你睡了太久太久”,这“太久”于我而言却只是眼睛闭上又睁开的一瞬。千年时光流逝,而我仍是最初的模样,似乎是得到了岁月的特准。
不过,从这张舒服到不行的大床上坐起来前,我还是按惯例问了一句:“这是哪?我睡了多久?”
“东海龙宫。”床畔笼着一层轻纱,只能依稀看到外头的人形,但声音倒十分熟悉,“你睡了大约半日久。”
我撩开轻纱,那龙族男子正端坐在床边,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那鲛人话中称他“大王”,这里又是东海,就算再不熟悉下界诸事,我也能猜到他的身份。
“多谢东海龙王相救。”我试着模仿天上那些小仙问安的姿势,在胸口比个抱拳,不料牵动手上的伤口,口中轻轻嘶了一声。
他无奈地叹口气:“伸手。”
总觉得他此刻语气相比初见柔和不少。
堂堂东海龙王,见过的义举应该不在少数,不止于让我这外来者斩个海兽就感化了他。既然无法判断他救我是否另有目的,还是先维持表面礼貌的好。
“是......”犹豫片刻,我还是伸出了手。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把我的手握进掌心,轻轻一拢便能包裹住。指尖传来暖意的同时,手上的伤竟迅速结疤了。
医术不错,我在心里赞了一声,嘴上还是毕恭毕敬,“已经给你们添了麻烦。劳烦您指条上岸的路,我自会离开。”
“养好伤再走吧,毕竟救了我手下的人,我自不会亏待你。”
“多谢…”
“还有,不用毕恭毕敬地称我王,唤我敖光就好。”
我有些错愕地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按辈分算,我的年岁可能还大东海龙王一轮,唤本名也是不显冒犯的,但我此刻的人设是一介无名小仙。一个小路人得到东海这般恩典......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诡异。
况且,此下被他这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我这老东西居然忍不住红了红脸。
时过境迁,东海的龙什么时候这样平易近人了?实乃祸水啊祸水。
“...小,小仙不敢。”
“有斩杀海兽的胆魄,这个却不敢?”
敖光的眼神暗了暗,或许是我的错觉。
“我受不起这份好意。您留我养伤,我也不能白吃白住,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伤成这样还想着帮忙,奇怪的小神仙。”
敖光垂下双眼,我这才发现——我没把手抽回去,他也没松开手,于是我们的手还是交握在一起。
我的脸不由得又红了一红,正想着如何优雅地逃出这双大手的钳制,他方才缓缓松手,淡淡飘出一句:
“冒犯了。”
我正想着你也知道自己冒犯,定睛一看,他的耳廓也微微泛着红。
......罢了,不追究了。
“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还是你想我接着唤你‘小神仙’?”
我一顿,凤凰神女真名是一个“凰”字,这如同惊雷一样响亮的名号说出来必然要暴露身份。记载凤凰传说的典籍上似有一句“凡羽者生于庶鸟”,取这个朴素平凡的“羽”字倒是合适。
“叫我小羽就好。”
“小羽......”他念的格外慢,两个字在他舌尖流连而过,又被吞下喉头,“好,我会记得。你就继续在这好生修养,龙宫任你闲游,但切记不要踏出宫外,近来的海底可不安全。”
顿了一顿,他又补上一句:“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敖光站起身,宽阔的身形顿时遮挡住房内一半光线,床上随即投下大片阴影。
我置身阴影中,本想佯装行礼恭送,却不合时宜地生出欺瞒救命恩人的罪恶感,最终也只能目送他走出房间。
龙王前脚出去,后脚那先前捡了条命的鲛人就迈进来。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了个五体投地的叩首和一声中气十足的“感谢羽姑娘救命之恩!”
我嘴上说着“客气客气”,心想虽是我的血招来了杀身之祸,但你小子可是让神女救了。这远不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程度,属于是要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羽姑娘,您和大王是旧相识?”
“哎?”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一蹦出来,我的脑袋也短路片刻,“这我可担待不起,我和龙王今日方才初见。你何以这样问?”
“大王很少同生人这样和顺地讲话,更不愿与他人接触的。连大王亲妹妹敖闰殿下偶尔调笑着要拉手,他都退避三舍呢。”
这......难道我真捡了个大便宜?
龙的心眼真是难猜,为何独独待我和顺几分。若不是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那便是有求于人。
只是,他看着不像那般心思深重的小人。千年的阅历,在天庭见了那么多佛口蛇心的老混账,这点阅人的自信还是有的。
况且,方才他望过来的眼神里,确有几分关心情切在。
只是不知这关心从何而起,情切又从何而来。
当晚,我始终没能睡着。
我这人虽心思细腻敏感,却很少有扭捏放不下事的时候。手上总泛着痒,不知是伤口愈合的回复痛,还是被他握过的缘故。就算闭上眼睛,那张脸也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人无法安枕。
敖光临走时嘱咐的“好好休息”,在这个不眠之夜显出几分讽刺的意味来。直至日后他细细吻过手上那条伤疤时,我这才惊觉,自己怕是早早着了这条龙的道。

 

【三】
虽是一夜难眠,第二日起来时身上倒也松快许多。这张松软的龙床似乎让敖光施了什么咒法,功力恢复的速度比以往快上不少。
身上不疼了,便又想着出去转悠。第一次进龙宫,还得到了龙王的游览批准,必然是要好好逛上一圈的。
换上一套丝质纱裙走出房外,过路的龙族都饶有兴致地瞥着我这个外族人。龙宫楼宇像是玉石砌成,在水下透出温润的色彩,龙族群居于此,完全不同于天上那玉虚宫给人的拘束冷硬之感。
相比玉虚宫里那个令人生厌的无量仙翁,还是敖光的品味更好些。
我飞上房檐,想寻个高处遍览龙宫全景。突然,脚下似乎硌着了什么东西。
“喂,看着些。”
我细细一看,好家伙,附近的房梁屋檐上都扒着人。有龙宫的士兵,还有百姓模样的,里头不少姑娘家。
“你们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看大王练晨功啊。”被我踢着的那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突然结巴起来,“你,你是外,外头来的,自,自然不不不知道......”
旁边那龙给了他一拳:“抱歉啊,这家伙有见了美人儿就结巴的习惯,越漂亮的姑娘面前越结巴。咋着,难得来东海一趟,不一起看看?”
我抹了把汗,敢情敖光是被他的子民们当成什么东海必打卡景点了?这种近乎偷窥的事......
“来都来了,当然看。”
于是,我很自觉地找了个空位,毫不客气地趴下了。
真是个好地方,层层叠叠的屋檐中默契地留出一块空档,正对着正殿门口空地。敖光站在那儿,身着白色的贴身长袍。卸了昨日那副银甲,整个人周身笼罩一层柔光。
“姑娘,藏好点。大王练功不喜旁人打扰,所以我们每次偷看都不让他发觉的。”
本想道你们每天吃的可真好,话到嘴边忙改成“你们还真体贴”。
敖光伸手,身边海水在他手上化形为一把龙牙长刀。他单手持刀,刀尖划过处水纹翻飞,偌大一把重兵在他手里仿佛轻如鸿毛。
我心中一软,初见时以为他是个高傲冷酷的王,此刻倒是和那些专心练功的普通青年人没什么不同。
本想看个几招几式就走,谁知愣是看到他练完的晌午时分,甚至没来得及挪动一下。
我一面从小路打道回府,一面暗暗检讨:凰啊凰,你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怎么还这样贪看男色。
“你似乎看的挺入神。”
我僵硬地转过身。敖光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背后,身上还穿着方才练功的衣服。他挑起一边眉毛,正饶有兴致地低头看我。
这家伙果然早就注意到了......
“他们体贴您不愿打扰,您倒也惯着,早就发现了还任由他们偷看?”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今日观众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才特来慰问。”
看都看了,如若心虚反而显得动机不纯,我干脆恭维回去:“龙王殿下好身手,还好小仙今日出门早,不然怕是要错过这出东海绝景。”
说出口才发现不大对,似乎恭维得有些过了,倒像人界话本子里女匪挑逗良家公子的说辞......
我正想找补,只见敖光表面维持着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耳尖却隐隐泛红。
得了,这龙王还真是个经不起挑逗的良家公子。
自然,很久后我才得知,敖光在此前根本没有近过女色。每每我拿此事揶揄,他都要解释一番:“真不知你是哪里学来的腔调,一副吃定了对面的样子。明明僭越的是你,我倒不知该怎么办了......再说,那日你身着的纱裙是我特意命人拿来的,备下时只觉十分称你。但那时亲眼看到你穿着的模样,实在是极美,本就心乱得没法开口了。”我便顺着继续打趣:“现在看来,我确实是吃定了你。”于是,他也只能认命般地把我揽在怀里——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此刻,面前的龙很是生硬地岔开话题:“你看起来比昨日精神许多,可是伤好些了?”
见好就收,我很识相地陪他转了话锋:“好多了,再有几日外伤就能好全,多亏大王照拂。”
“你果然还是不愿唤我名字吗?”
不知怎的,这句话里似有几分哀伤。凤凰的心剔透玲珑,尤能共感。于是,我的心角竟也连带着痛了一痛。
“这......”
“罢了,暂且随你吧。”敖光的语气恢复了平稳,“说起来,你昨日道如有需要帮忙之处,不必和你客气,此话是否还作数?”
“言既出口,自然作数。小仙虽力微,也愿尽力相助。”
“此事倒也不难,我定下之后自会找你详谈。”
龙王朝我微微颔首,银白的长发随之飘动。我本想细问所谓何事,却察觉出他并无透露的意思,也只能住了嘴。
与敖光别过后,总觉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他收留我确是有求于我,如今目的也已坦诚,这本应令人心安,这空落落之感实属来的毫无道理。
这样想来,我们相识不过两日,就算有几分投缘,彼此也算半个陌生人。他虽让我唤他名字,自己却从未叫过我一声小羽。
不论天上地下,这世间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不会有没由来的恩典,也不会有意料外的报应。我不禁自嘲地笑:或许是千年来睡糊涂了,竟会暗暗期待这条高傲的龙是例外。

 

【四】
龙宫风水养人,新伤不出所料地几日痊愈。旧伤虽是顽疾,倒也不妨碍我兑现报恩的诺言。
既已想明白,也就无需把时间耗费在思虑上。约定的日子一到,我便开始忙前忙后。
给自己施上了易容术,相貌已与原先大不相同。然后,睫毛可以再长一些,脸蛋圆一些,嘴唇丰盈一些,头发卷曲一些......
我好歹不是随便的女子,易容后的面相虽比不上原貌,也得出落的漂漂亮亮。
敖光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我忙前忙后,许久才嘉许一句:“叫你费心了。”
这心还不得不费。按理说,他口中要帮的忙仅是“宴席陪坐”,本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只是......
“这点小忙我自然不会推辞,大王是要宴请何方神圣?”
“天庭派来的阐教门人。”
我心里一咯噔。
这下糟了,那一屋子不全得是熟人。一旦认出我来,可不只是落得个未经报备擅离天宫的罪,怕是要被那群乌合之众扣上一顶勾结龙族的帽子。
龙族迟迟不肯归顺,阐教时刻预谋除之而后快。我虽与阐教仙人无冤无仇,但几度在天尊跟前找捕妖队的麻烦,狠狠得罪了玉虚宫主事的无量仙翁。
那老鬼想必对我恨得牙痒痒,这帽子一扣上来,倒方便了他一箭双雕,除掉两个心头大患。
所以现下不得不严阵以待。
“你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只需坐在席下,伺机辨认阐教门人里是否有不怀好意之徒。”
敖光撑着半边脸看我对镜画眉。我不常给自己上妆,仗着生的漂亮总素面朝天地出门,现下换了张脸更是无从下手。
于是,我整个人几乎贴在面前的铜镜上,画了小半个时辰,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得很。
“不用心急,慢慢来。”他倒也不催促,声音里反而带了点笑意。
“听说你们土地神时常受阐教布道,应当对他们的做派熟悉。彼时如能认出其中两三人,那便再好不过。”
......不提这一嘴,我差点忘了初见时给自己套的那头衔。原来要我帮忙,是看中了我身份的便利。
“放心,我自当留意。”我放下螺子黛,他甚是体贴地将一旁的脂粉递过来。我也不客气,拿过脂粉就往脸上一阵猛拍。
“只是......”拍脂粉的手停了停,我转向敖光,用十二分认真的语气道,“阐教对龙族的态度,您应当清楚。此次就算打着求和的旗号,背地里也不怀好意,务必不要轻易答应他们提出的任何交易。”
“多谢提醒,呃......”
他突然顿了一顿,我的心悬起来片刻,担心自己方才说的太过直接,让他感到不快。
“......你刚画好的眉毛被脂粉拍没了。”
......好像还真是。

等我彻底收拾好,已经是两个时辰后。阐教那帮子人应该快到了,我换上敖光指定的衣裳——一套相当朴素的裙子,据他所言是避免引人注目——堪堪赶到龙宫正殿。
敖光已坐在正殿的龙座上,整殿都被他那副威严气势镇住,根本没人敢在底下交头接耳。
我蹑手蹑脚走到角落,坐在一众龙族当中。这个座位虽偏了些,视野却极好,想必是敖光特意安排。
他望向我,我微笑着点一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叮铃叮铃——阐教的三清铃声传来。三清铃又称帝钟,阐教仙人寻访下界,皆要以这铃声开路。
正殿大门缓缓打开,进来的阐教队伍浩浩荡荡几十人,腰间都扣着一枚象征身份的绿色玉牌。我细细扫过去,果然在其中见到不少熟面孔。
为首的两人是鹿童与鹤童,我过去曾有几面之缘。当时他们是捕妖队里较为出挑的两个年轻门生,还青涩得很,不想今日已经成了仙翁座下的大弟子。
岁月不饶人,按辈分算,他们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老前辈。
天庭与龙族见面,虽然两方都针锋相对得很,但表面礼数还是要周全的。本以为你来我往的客套总要花上些时间,谁知敖光开门见山便问:
“寒暄就免了,阐教此次前来东海有何贵干,直说吧。”
......他对看不惯的人还真是一个好脸色都不给。
大殿那头的鹿童起身。
“近来,两千年来都稳如磐石的锁妖塔屡见异动,阵法中的灾星正对东海的方向。在下还听闻近期东海妖族猖獗,海底有魔物出没。天庭希望在东海设锁妖阵,由龙族协助镇压海底妖兽。”
我心中警觉,进锁妖塔看守的神仙大多有去无回。说是锁妖,却也成了许多仙家的活棺材。
阐教设这锁妖阵,大约是想借此由头将东海龙族一辈子锁在海底。
敖光微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阐教一众。
“无需锁妖阵,我也会保证东海境内无妖兽作乱。至于昆仑仙山下的那锁妖塔怎样,轮不到龙族来关心。”
鹿童抱拳,说的话却是毫不客气:“无意冒犯,但许是您授意放出海底妖兽,意图干预阵法......如不相助,怕是没法洗清嫌疑。”
若不是天庭中人,还真能叫他骗到。锁妖塔的阵法由天尊亲设,非仙家不得干预,怎会让龙族动了手脚。况且神魔大战后,妖邪也在休养生息中伺机反攻,锁妖塔外的伏魔剑冢本就已经开始松动。
这个后生年纪轻轻,净学了无量仙翁那一套搬弄是非的功夫。若让十二金仙里最仁厚的文殊知道,怕是要两眼一黑看不见阐教的未来。
眼下不知道他是否还预备了其他说辞,利用巨大的信息差等龙族自投罗网。我简单盘算了下,决定顺水推舟还敖光一个人情。

“鹿童道长,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聚。”
敖光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站出来与鹿童对峙,眼神错愕了一瞬。
我朝他眨眨眼,意思是“不必担心”。
谁知他眼底的担忧更甚。
对面的鹿童同样错愕——那是自然的,毕竟一个陌生的小女仙正在和他说什么“再聚”。
“小仙乃人界土地神,今日受龙王之邀前来同聚。先前您来下界布道时,小仙也在座下。”
我垂眼拱手,“这些善语善缘,小仙始终铭记。前些年,普贤仙长布道时还言:近年妖邪猖獗,阐教需要更多有生力量——毕竟锁妖塔的阵法,只有仙家方可干预。道长作为普贤仙长的后辈,果然如他一样关心苍生。”
为提醒敖光,也为震住对面,我刻意加重了“只有仙家”四个字。
此话一出,鹿童的脸色果然变了。
我抬眼,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来,语调却冷了冷,“另外,今日您与龙王殿下共谋斩妖之事,小仙已经收进了传音螺。天庭与龙族和睦是四海之幸,想必人间子民们都十分挂心。待上岸后我自当作为美谈散布各处,以报阐教仁德。”
我太清楚玉虚宫这伙人的痛处,只敢背后做龌龊勾当的家伙,反倒更在意面上的好名声。
鹿童一时说不出其他话来,鹤童见他不再吭声,也只能按下锁妖阵一事,聊起天庭拟封神榜来。
期间,来自阐教一众的几道视线始终投向我所在处。虽相隔甚远,但那其中翻涌的分明是杀意。
我冷哼一声。
那老混账带出来的年轻人就是一根筋,动辄就想打打杀杀,难成大器。
同时,另一处视线来自正殿的龙座。
敖光面上有一句每一句地应付着,余光却紧紧追随过来。局面已经平稳,我本以为他的担心会就此烟消云散,谁知这人目光中的关心与探询更甚。
比起单纯的杀意,这视线里的复杂情绪倒让我不知所措起来。
要帮的忙我已帮了,本以为他图个恩怨两清,现下又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场暗流涌动的设宴,就在我的坐立不安中草草了结。

 

【五】
明明方才还置身那样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走出大殿后,我的第一反应却是抓紧卸妆。
易容术不是我的专长,维持不了太久,得尽快回房。若是给路人见到我脸上生生掉下一张脸皮来,怕要成为流传百年的龙宫怪谈。
我从大路抄了近道进小巷,这条巷子空旷无人,是隐蔽的捷径。
然而,在我转过拐角的那刻,迎面骤然降下一只迅雷般的金色箭矢,直逼我眉心而来。

人类的器官会随皮囊一同衰竭,年岁愈大的人,五感就愈迟钝。到最后便目不视物,食不知味。
但神仙之所以为神仙,便是突破了人间的种种阈限。天上年岁越大的仙人,感官越是迅捷敏锐。
更何况,我老人家对此早有预料,还刻意择了条僻静小路成全他。
我不动声色地偏头,躲过直逼眉心的那只箭矢。随后袖口一翻,用藏在袖管里的短刀挡下了第二只。
好箭法,无量仙翁用人的眼光还算不错。如若是在大道上闹开,过路百姓怕是要被一道牵连进来。
细微的拉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方才两箭只是试探,下一轮攻势才是要取我的性命。
突然,眼前模糊了一瞬,脸颊上传来皮肉撕裂的刺痛感。
不好,易容术的时限到了。
我忙抬起袖子,用宽大的袖管遮住脸。
如若真让鹿童一众认出了我,狠狠心把他灭口也是一计,但滥杀小辈实在丧尽天良。即便他要杀我在先,我们之间终究没什么血海深仇,我是断然没法下杀手的。
进退两难之际,金色的箭雨已经铺天盖地落下来。

哐——
一柄龙牙刀从天而降,一瞬劈开了所有向着我而来的箭雨。
敖光......他怎么会在这?
来不及开口,便被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拉到身后。
龙王身高足足七尺,将我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目之所及处只有他宽阔的后背,其余的便一点都望不见了。耳边传来的刀箭碰撞声接连不断,但我知道,此刻他身后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直至对方的气息完全远去,敖光才转过身。
他俯身,目光从足尖向上扫过我的全身,最后才落进我的眼睛。
“哪里受伤了吗?”
“没......没有。”
易容术方才消失,脸上干燥得有些开裂,是术法短期内的副作用。
敖光在指尖引出清水来,手掌挨近我的侧脸,温润的净水抚过脸颊。
他的指腹始终停在与我脸颊相隔半寸的位置,带着克制与怜惜,却不再向前逾越一步。
脸上的痛痒消失了,就是有些止不住地发烫。
敖光微微叹息:“他们果然盯上了你。”
“不打紧,他们只见过我易容的模样。”
我捏了捏两侧脸颊肉,想到方才宴上轻而易举骗到那伙人,心里生出几分得意来。
这句“不打紧”是实话,如若那些人真来找茬,我大可以解开真身封印宰了他们。大不了两败俱伤,落得个被捉回天庭降罪的下场。
毕竟被天尊降罪这码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从不慎飘远的思绪中回神时,才发现敖光正眼神含笑地注视着自己。
“你看起来倒有几分愉快,明明方才还身涉险境。”
说的不错,现下的确心情愉快,为着些别的缘由。
我稍稍犹豫后,还是坦诚地说了出口:
“多亏有你解围,谢谢。”
他能来的这样快,大约是早早察觉到我会遇险,从我离席起便一路跟到了这里。
自己曾经挡在过多少人身前,我怕是用余生都数不清楚,却甚少有人将我护在身后。习惯了孤身涉险,难得让他人护着,确实十分让人受用。

看到面前的人露出笑容,敖光心底一柔。
她第一次称他为“你”,而非“您”和“大王”。
他也感受到了,这次的道谢并非恭维,而是发自真心。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光闪烁,清泉般澄澈的眼瞳里分明有他的倒影。
好想......他为自己脑海中生出的念想一惊,只能极力按捺下来。

敖光似乎有些走神,我想,他大约是在思虑宴席上阐教所言之事。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便问吧。土地神消息灵通,阐教和锁妖塔的事情,我还是了解一二的。”
“现在且不急着说这些,待哪日我们坐下慢慢聊。”他回过神来反问我,“那你呢,关于他们口中的东海异动,你就没有什么疑虑?”
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大约是在疑惑:我明明是受过阐教布道的土地神,先前又受过鹿童所言的海底妖兽袭击,为何还是在阐教与龙族之间选择了相信他。
“放心,现下我没什么可疑心你的。只是想出龙宫亲眼看看,现下东海的异动到了何种程度,兴许能帮你一起想个对策。”
且不说我和玉虚宫向来有怨无恩,谁是谁非,我看一眼面相便能知道了。对于阅历丰富者而言,经验往往比耳听旁说之事要可信些,事实可能让旁人掺假,自己的经验却不会骗人。
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若是将来还有什么疑虑,我也会先来找你问个明白,不会一言不合就一刀两断的。”
本来是想逗一逗他的话,不知为何却让他松了口气一般。
可惜的是,若所有出口的话都能作数,便不会有“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一说了。

 

【六】
[西海海底]
“来了?过来说话吧。”敖闰倚在一株珊瑚礁上,摆弄流光溢彩的指甲。
一个龙影从礁石后现身,脱下斗篷来。
“怎么样,近来东海有什么动作吗?”
“按您的吩咐,我每日从早晨起便一直注意着敖光的动向。近来他倒是相当安分,情绪稳定、饮食规律、睡眠质量良好,还日日晨起练功两个时辰......”
“是让你来汇报正事的,谁想知道那老东西的私生活啊!”一旁的敖顺鄙夷地啧了一声,“捡重点的说。”
“是,是......前一日,他与阐教会了面。阐教说锁妖塔有异动,疑心与东海海妖作乱有关,要他在海底设锁妖阵来镇压妖族。”
“他没有答应,是不是?”敖闰懒懒地瞥了那人一眼。
“他那性子,自然不会上来就答应。阐教门人本想再敲打几番,只是被一个小女仙三言两语截胡了。”
“小女仙?”听到了感兴趣的内容,敖闰缓缓起身,“说说看。”
“那小女仙是敖光给捡回来的,近来总出现在他身边。区区一个小土地神,灵力也就是泛泛之辈的水平。我前几日在屋檐上窥视敖光练功的时候还恰巧碰着了她,脸蛋生的十分可人,敖光大约也是看中了她那副皮囊。”
“想不到敖光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竟也有这种时候。”敖钦惊叹。
“他不是这样的人,”敖闰托腮,露出幽幽一抹笑意“这仙子肯定不简单,你回去之后务必盯紧。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不要放过......
“说不定哪天,这小丫头能帮我们一个大忙。”

东海龙宫大殿前,我突然打了个寒颤。
近来总觉得暗处有人在时刻盯着我看,这种感觉很是叫人不快。
“可是冷了?不如加件衣裳。”敖光招手让人拿来一条披肩,十分周全地替我围上,又细心地取出几缕被披肩压住的头发,帮我别到耳后。
“堂堂东海龙王,这照顾人的本事是哪里学来的?”熟稔些之后,我的本性便有些拘不住了,说话也连带着放肆起来。
他倒也十分配合地笑:“小时候带过我几个弟妹,让他们折腾惯了。”
前一日敖光应下了我一同探查东海异动的要求,今日便来接我出门了。
“我倒也没那么急,你如果不方便的话......”
“今日本就要去沉渊一趟,顺道带上你,也算不得什么不便。”
于是,敖光领着我与几个随行侍卫便出了宫。

逆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向东,四周的海底生物与植被逐渐稀少,直至进入了一丝天光都不见的深水区。
这里的漆黑礁石都是海底岩浆凝结而成,任由多少年过去,都不会生出其他色彩。
“到了。”身边传来敖光的声音。
我的眼睛还不能一下适应如此黑暗的环境,便捏个诀在手中生出一团浮光来,试图看清周遭的环境。
浮光亮起的瞬间,脚下展开了一道巨大的海底深渊,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即便四周有阵法加护,还是阻断不了底下传来的强大妖邪之气。
“两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东海沉渊里的妖异应当已经死绝了,怎么会......”
微弱的光照亮了敖光的半边面孔。
“你似乎对东海的过往很熟悉。”
“......毕竟是土地神的姊妹,有些传说旧事还是代代相传的。”
我顺口编了谎搪塞过去,但对两千年前的东海,我还真有几分熟悉。
神魔大战时,我曾有几年驻守东海岸抵御海蚩尤来犯。若非一桩意外,怕是能多停留一段时间。
时间太过久远,加上这两千年里睡得浑浑噩噩,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我仍记得,在东海驻留的那段日子是短暂却美好的时光。暂无危险来临时,一些龙族会上岸与我闲谈,捎来些海里的小鱼小虾。那颗被硝烟战火磨损的心,在他乡的海边得到了些许休憩。
那时我便听龙说,东海海底有一道吃人的深渊,四海联手守着这道沉渊,不叫里头的怪物出来害人。

“你呆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我陪你一起下去吧,给你点个灯,多少便利些。”
敖光没有回答,我只当是默许,便自顾自地跟了上去。
愈往下潜,妖异的气息愈浓重。在临近沉渊入口处,他才停了下来。
入口的岩壁上刻印着一圈阵法,散发出微弱的金光。
这阵法倒是有几分熟悉,我努力地翻阅记忆,终于识出这是个什么阵法时,不由得心下一栗。
“等等......”
那柄龙牙刀已经出现在了敖光手上。
长刀割开手掌,他把手掌覆在岩石上,金色的龙血渗入岩隙之中,最终汇流入阵法。
我几乎本能地要上前拦住他,又怕贸然打断会害他遭阵法反噬,一时僵在原地。
“你这样拿自己的血祭阵,又是何苦......”
祭这个阵法要的是神仙的血,一岁三次便可稳固。若要以妖族之血镇妖,不但要几十日祭上一次,祭阵者还要折损数倍的寿命和修为。
这家伙真是不要命了。
敖光松手的一刻,我连忙奔上去,一把扯下肩头的披肩缠在他手上止血。
那双先前引清水抚过我脸颊的手,被龙牙刀上的倒刺割的鲜血淋漓,他却一副再平常不过的神色。
“阐教门人说的不错,这海底的妖族,是一年比一年难抑制了。但我也知道,如让阐教在此设下锁妖阵,怕是要就此困住整个龙族。”
他看向恢复光亮的阵法,自言自语般道,“要锁,锁住我一人便也够了。”
我此行的本意是想了解海底究竟发生了什么,顺道给敖光出出主意,没想到他当真把沉渊的真相向我合盘托出。
我垂下眼睛,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整个龙族的命运,你真打算一个人扛?”
“这本就是我自己的责任。至于我那三个弟妹......曾几何时,我们也十分亲近,他们把我这个长兄视作另一个父亲般看待。只是我始终焦心于龙族未来存亡,回过神来才发现已与他们陌路。”
“阐教早早提过,要我将其他三海龙王囚禁起来。我本不想断了这份手足之情,今日若不是你,他们大约要旧事重提。”
他看着我,神色有几分温和的哀伤:“小羽,我亦欠你一句感谢。”
他刚才......是唤了我的名字?
明明唤的不是我本名,却让我眼眶一热。
敖光的目光投向水面的方向,“不过近年来,其他三海暗中纵容妖兽作乱,甚至将海怪引上岸去......我数次与他们对立,他们大约也不愿认我这个长兄了。”
敖光说的云淡风轻,却叫我胸膛里那颗琉璃心隐隐作痛。
龙王身披银甲立于沉渊之上,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当下却显得这般孤独。
当晚,我躺在松软的龙床上,又是久久无法入眠。
龙血祭成的锁妖阵还在眼前。那道巨大的沉渊,像是在我的心上开了一道豁口。
今日听他说出那番话时,我莫名生出了巨大的冲动,想向他发问:敖光,你为何选择走上这条路?
如若你少些良知,也就能少些苦痛。
如若你是个自私无情的暴君,至少还能度过快意恩仇的一生。
明明有无数独善其身的机会,却自愿背上了重重枷锁。牵绊住你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曾千百次问过自己,却不曾得到答案。

 

【七】
近来,我总是梦见沉渊中那一团无边的漆黑。
梦里一切都远去了,令人心惊的死寂中,只留我一人不断下沉,直至下方突然出现敖光的身影。
我们向彼此伸出手去,却始终无法握住对方。我这才发觉,他也在不断下沉。
想呼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我们之间愈离愈远,直至他隐没在渊底,彻底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醒来时,每每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无论是人是仙,都无法于梦中知觉自己在做梦的事实。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切了,仿佛是专为欺骗做梦者而存在。
“好冷......”我整个人钻在被褥里,还是手脚冰凉。
从沉渊回来后,与敖光有几日未见了。
不知他回来后身体如何?他这逞强的性子必不可能好好将养着,肯定又在忙里忙外。
梦里的场景复又浮现在眼前,不知怎的,突然很想见他。
但见面总需要有个由头,而我当下偏偏想不出个合适的由头来。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先前见面似乎都是敖光来找的我,每次还都出现得那样自然又恰到好处,自己多少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罢了,现在想这些也无用。
我推门出去,想着兴许散散心,人还精神些。
正边走边出神,似乎有谁撞着了我的肩膀。
“啊,抱歉——”
“不打紧。”我习惯性地望了对方一眼,发觉他有几分面熟。
“你是......那日一起偷看你们大王练晨功的那个龙兵?”
“小羽姑娘,‘偷看’这俩字未免难听了些吧......”那龙兵掩饰着咳了两声,“我看你在这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几圈儿了,有烦心事?”
“只是找不着事做罢了。”总觉这话里藏着几分窥探的心思,我下意识地警觉了一瞬,故作轻松地朝他笑笑,“我每天闲得难耐,还真想来点事解解闷呢。”
“这不巧了!”他一拍手,“今天正是我们军队一月一度的比武日,我们早听那鲛人说你的身手极好,去给弟兄们露两手吧。”
“我?”我抹了把汗,没想到给自己带坑里了,“我去比武,真的假的?”

于是还没摸清状况,人已经被拉到了比武场,手里已经被塞了一柄比试用的木剑。
“还好最后一轮刚刚比完,再晚来些,就要让这位兄台就要拔得头筹了。你瞧,今日赢到最后的人能拿到那把青金石的宝剑。”那位龙兵大哥相当兴奋的模样,“姑娘,这可是万众瞩目的踢馆啊!”
那确实是好剑,眼下我也缺把趁手的佩剑,但总觉得这馆不踢也罢......
对面这位差点拔得头筹的对手个头虽不高,看起来却相当结实,膀子约莫有我的几倍粗。
“没搞错吧,要我欺负一个姑娘家?这可不好。”
我心想这可不兴说。在民间的话本子里,战前放这类轻敌话的多半都被对面三下五除二干掉,最后落得一世英名扫地。
“这位兄台,得罪。”我微微欠身。
在他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的那一秒,我的木剑便已经直逼他的脖颈而去。
对方显然吃了一惊,但堪堪反应了过来,用剑柄将我的攻击挡了下来。
这一挡已然让我摸清了他的实力,力气极大,但没有到能压制我的地步。赢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现下只需要思考怎么让他输的更有面子些。
不如先让对面把所有招都出一遍,我待一一躲过之后再拿下,也算给足了面子。毕竟台下围观的还真不少——

等等。
定睛一看,围观龙群的背后居然站着一个熟面孔。
敖光那个子和体型过于显眼了,往那一杵,周遭其他都成了陪衬。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竟还对我微微一点头。
我的注意力顿时完全没法集中在眼前的比试上。
对面抓住了这一瞬的走神,剑一横便砍过来。我本能地侧身腾挪跃起,身体先于意识,自行在半空迅速接上了一道下劈。
这一击瞄准了对方手腕,就这样硬生生将他的木剑打得脱了手,飞出几米开外。
似乎一不留神下手太狠了......
看着对面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我有些惭愧。正想狠狠瞪敖光一眼,却发现这家伙居然还和群众一道鼓起了掌。
“等等,这不是大王吗!”
“大王怎么上这来了?”
我心想你们这反应也忒慢了些,敢情方才看我打架看得挺入神。
围观龙群很自觉地为敖光让出一条路,他从善如流地走过来,脸上挂着浅浅一抹笑意。
“很精彩。”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的夸奖。
今早还想着要见一见他,眼下真的见到,又发现自己找不出什么话说。
“脸色怎么这样差?”他皱了皱眉。
“只是昨晚没睡好......”我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疑虑,“你呢,你这几日还好吗?”

面前的人说得有些别扭,似乎费了些勇气才问出口。仔细一看,水葱般的指甲正不自觉地掐着掌心。
那双眸光流转的眼睛里藏着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关切,眼下隐隐透着乌青,一看就是接连几日都没能好好入睡。
莫非,她是在担心......
敖光心里一软,低头拉住她的手,拨开掐着掌心的指甲——都快嵌进皮肉了,她还没发觉。
“怎么了?”
面前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在多数时候都故作成熟老练,却又总在不经意间暴露出小姑娘的心性。
他用极轻的力道揉她的掌心:“都比了几个来回了,怎么手还是这样凉?”
她的目光又有些躲闪。
“这几位龙兵大哥身手都不错,只是还不够我彻底活动开筋骨。”
敖光被逗笑了:“如此说来,要不要和我比试比试?”

我怔了半晌,才勉强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时满头黑线。
今天的敖光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在众目睽睽下和一个觉都没睡好的小仙子比试,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这是要闹哪样?
没待我回答,四周群众已经高声起哄起来。
“那就,过三两招吧。公平起见,你不许用武器。”
他点头:“好。你先出招吧。”
话音未落,我故技重施,仍用最快的速度刺向他。方才的比试只是三分认真,现下的我一上来便使了全力。
且不说现下封了大半修为,单论体术方面,我在他面前是一点便宜都占不着的。如若不能速战速决,怕是很难找到机会。
果不其然,被他轻松躲过了。但这一刺只是幌子,我趁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木剑上,用右腿猛地扫过去,试图让他失去重心。
谁知像是一脚踢在了钢板上。
敖光站在那纹丝不动,反而趁机抢身上来。我被那一瞬的压迫感惊到,下意识地双手持剑回击,谁知他竟顺着我出剑的力道一挡一拆,反将我的双手扣在了掌中。
扣住我的那双手掌力道极大,根本挣脱不了。
我干脆借力在半空一个腾跃转身,谁知他竟腾出一只手来,将我的横踢也挡下,另一只手钳制的力道还不减分毫。
“好了好了,你赢了。”
眼看着胜负已经分明,挣扎也是白费力气,我只能先认下输。待哪日解了封印,再来雪今日之耻也不迟。
他立即松开了我,居然还好意思微微欠身,说了句“得罪”。
那游刃有余的神色多少有几分欠揍......
不过,早晨出门时的沉闷之感似乎一扫而空了,眼下倒是心情舒畅起来。

他似乎也微微松了口气:“......总算笑了。”
是吗?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嘴角。
“凭你要担心我,怕是还早了几千年。”他凑近我轻声道,“再说,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站在你面前。”
早了几千年?我都到了能做你长姐的年岁了,现在的后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总觉得本有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是啊,他多少也是一代枭雄的东海龙王,大约不会真有什么事的。
“不公平,下次你得再让我一只手。堂堂东海龙王居然也会横刀夺爱,我相中的那把剑就这样给你赢走了。”
“我再送你一把更好的就是。这柄剑笨重又粗糙,配不上你。龙宫地下库房任你挑,就当今日的酬劳。”
我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倒很诚实地跟着敖光往库房的方向去,只留一众围观群众在原地唏嘘。
不知怎的,总觉得他早有预谋,仿佛是为这碟醋才包的一盘饺子。

龙宫地下的路七弯八拐,库房的位置十分隐蔽。
“里头都是你自己的私藏吧,真舍得任我挑?不怕我直接挑走你最宝贝的一件吗?”
“你若是搬得动我能用上的那几件,尽管拿走。”
说的也是,他那把随身的龙牙刀就快赶上我一人高了。他觉着趁手的兵器,让我用大约只能拖着走。
说是任由我挑,我却在进门的一瞬间便被横放在正中玉座上的一柄剑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柄纤细精美的长剑,剑身通体闪着柔光,在一堆沉重粗犷的刀与斧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一时贪看住了。
敖光上前,将那把剑从玉座上小心取下,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收下吧,它以后属于你了。”
总觉得他这句话,说的有几分郑重。
拿人的手软,我也郑重地双手接过这把剑。
剑身微凉,只残余着一缕他掌心的温度,我轻轻抚摸着。
一个优秀的武者,能从一把好兵器上感知到锻造者倾注的情感。此刻我手握剑柄,感受到的情感相当深重久远。这样冷硬锋利,又这样温润轻盈......我仿佛看见敖光用无数个海底的日夜亲手铸剑,又悉心养护千年,只为有朝一日能将它赠予某人。
又或许这把剑,本就是他想着某个人而铸成。
我摇摇头,为一把剑脑补这样多的前尘往事,实在是多虑了。兴许只是他铸着玩玩,今日正好寻个机会赏给我,省的在库房里占地方。
但我着实是喜欢。从小用到大的那把神兵“却邪”在封魔时折断,此次下天宫也只是顺了把天兵的佩剑将就着用,虽符合小仙子的假身份,到底也是不顺手的。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既已送给你,便由你来取。”
敖光望着我。
剑光中似有深海水波流淌,他眼中亦波澜翻涌。
我低下头。
“就择‘沧澜’二字吧。”
东海之深,万仞无底,沧澜其间涌。
剑如其名,亦如其人,能叫我时时不忘了背后这段缘分。

 

【八】
就这样,我在龙宫安安分分地住了月余,与敖光每隔一两日便要见上一面,练剑、散心、用膳、外出游历,日子稀松平常地过去。
但于我而言,最眷恋、最珍惜的便是这份“平常”。
偶尔也与龙兵比比武活动身子骨,或是用术法帮街坊邻里办点杂事。
龙宫的百姓对我早已熟悉,唤我“小羽姑娘”。
起初听着假名总觉别扭,渐渐地,我竟也喜欢上了这样亲近的叫法,习惯了这个我图便利而捏造的假身份。
你看,这会似乎又有人在唤我——
“娘亲,娘亲......”
等等,这好像不太对.......
凤凰的听觉较常人敏锐数倍,我隐约听见附近楼房里有小孩不断哭号。
顺着声音摸索进一栋民宅,果不其然,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床上发现了一个孩子。
这小家伙约莫一两岁的样子,正在床上胡乱蹬腿,眼泪浸得枕头被褥湿了一片。
唉,找都找来了,也不能放着不管,更何况这家伙已经眼泪汪汪地朝我伸出小手。
“不哭了不哭了,姐姐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我赶紧把这哭哭啼啼的奶团子捞进怀里。
只是偌大的龙宫,上哪去找娘亲啊......
“你叫什么名字?”
“呜呜呜呜......”小家伙也不说话,只一味地抓起我的头发往嘴里塞。
没办法,我只得在大路上挨家挨户问过去,任由怀里的奶团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我身上。
“这孩子的娘早晨出宫去捡月亮贝了,说是半个时辰就回,怎的现在还没回来......”一位老妪叫住我。
“她往哪里去了?”
“东边海沟的方向。”
我心里一沉,心里已然有了个答案。看着臂弯里方才会喊娘亲的孩子,却不愿再往那处想,一时不知所措地呆立在了原地。

“一日不见,怎的突然捡了个孩子?”
敖光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但这次来的甚是及时,我像是见着救星一般抓住他。
“不是我捡的......不对,也算是我捡的,总之——”我哀怨地看向敖光,那奶团子还在津津有味地嚼我的头发,“这孩子怎么一直哭个不停?我哄了许久了也不见好......”
敖光附身,小心地把我的头发从孩子嘴里抢救出来,不料孩子松开头发,又一把抓着他的指尖来啃。
他叹了口气。
“这是饿了,拿些鱼羹来,要煮烂些的。”
路边的百姓连忙回家舀了碗羹汤,他顺手接过道,“我来就好。”
敖光舀一小勺羹汤,吹至半凉,送到团子嘴边。团子抽抽噎噎地喝尽,他复又重复先前的动作,直至一小碗羹汤见底。
我卷起袖口,用干净的一侧擦了擦团子的嘴,那小嘴还打了个奶嗝。
总算是消停了,不哭不闹之后更可爱了几分。我凑近在那软弹小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咯咯地笑起来。
敖光也笑了,眉眼温和地望向我。
“你好像很喜欢孩子。”
“孩子天真纯良,和他们待在一起总是很舒服的。我会喜欢也是人之常情。”我的心里像是开了一个小口,融融的暖意渗流出来,“但比不上你。你不仅是喜欢孩子,还很有当爹的天分。”
他颇不自然地红着耳朵转了话题:“所以,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便将她娘亲去了沉渊方向,以及那有些残酷的猜想一五一十交代了。
敖光的面色也沉下来。
“这两日沉渊里爬出一只妖兽来,踪迹难寻。”敖光沉吟,“她娘亲怕是在外遇害了。”
“那这孩子......”
“大娘,这孩子可否先托付给你?”
那老妪连连点头:“大王放心,老身别的不在行,但也生养了好几个孩子,自然会好生照顾着的。”
敖光又转向我:“我现在便出宫,定要尽快将那妖异找出来,不能叫它继续伤人。”
语罢,便带着一干人等往沉渊方向去了。
待他们已然出宫,我才想到——即便不甚必要,自己也该嘱咐他一句“多加小心”的。

傍晚回到房间,我重新回想起今日,以及近来的一切,竟难得生出了几分温情的感受来。
凡人一生中大约有许多能称之为幸福的时刻,论寿命我虽已是他们的百千倍,能忆及的幸福时光却屈指可数。
或许是司命那糊涂鬼哪日又点错了命谱,我是不合适做这凤凰神女的。
想起过世的兄长曾言,我幼时天性单纯温良,本不该陷在无尽的纷争和神女的重担里。如若没有战乱,我大约会找个像东海岸一样清净远人的地方,就此逍遥一生。
命数是一把锋利的刻刀,用几千年的岁月把我雕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一笔一刻,自己的原貌也逐渐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了。
过往我总觉得,模糊了才是好的,至少能少些遗憾和追悔。
只是在敖光身边,我时常能窥见另一个自己。那个名唤小羽的平凡小仙能毫无顾忌地喜乐,能毫无负担地受人保护,保留着一颗凡人般敏感又容易被打动的心。虽少了些坚韧与强大,却让人不禁心生向往。
不知从哪日起,我开始有了多余的愿望。
如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便好了,如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便好了。
可惜命数的刀锋下,多的是无可奈何。

 

【九】
无边的黑色火焰,永无止境地焚燃,皮肤上传来剧烈的灼痛感。
这是哪里......我试图冲出火焰的包围,却望不到火海的边际,只能忍着剧痛,跌跌撞撞地四处寻觅。
不远处似乎还有另一个人。我朝他呼喊:
“请问这是哪里,怎样才能出去?——”
那人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头发与我是一样的色彩,拥有一双和我颇为相似的眼睛。
......兄长?
不,一定不对,兄长在两千年前已经去世了,怎会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莫非,是梦?
于是我挣扎着醒了过来。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近来的梦愈发奇怪,虽只是幻境,却也令人心悸。
一时半会是睡不着了,我干脆从床上翻身下来,趴在窗口向外望去。夜里的龙宫十分沉静,笼罩着一层温润的光晕,使我的心安定下来。
现在大约是凌晨时分,我托着腮想。不知道敖光睡了没有,或许这会还在忙着寻那孽畜的踪迹,一族之王也真是辛苦。
改日再约他一起练剑好了,顺道留他吃个午饭,总要休息下才好。

“凰姐姐,凰姐姐......”
哪里来的声音?我敲了敲脑袋,上了年纪不仅多梦,居然还幻听了。
“凤凰神女大人——”
好耳熟的声音.......我朝窗外探出头,一只青鸟正停在窗棂上。
“小鸾?嘘,快进来快进来。”
青鸟扑扇着翅膀飞进来,这才化了人形。小鸾是我的旧相识了,约莫三千年前被我救下,上了天庭后便被指给西王母当信使。
“你怎么找到我的?”
“别小看王母座下信使的本事,这天底下除了我,大约也没别人能一路寻你到这了。”
这么说来,天庭中人应当不知道我的行踪,我顿时松了口气,也有了同她开玩笑的兴致:“真是为难你了,大老远跑来东海,可是想我想得狠了?”
“想是想的,但我这次来是要带消息给你。”小鸾压低了声音,“虽然天庭对外只说锁妖塔有异动,但据我这些时日所知,锁妖塔的伏魔阵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天尊他们过几日就要召集众仙重新封印锁妖塔,你也位列在内。”
我苦笑,难怪天意要我此时苏醒。
当年神魔大战,我与众仙家齐心协力才在昆仑山下落成锁妖塔。塔外满地的伏魔剑冢里,位于正中的那把断剑便是我旧时的神兵却邪。
经此一役我神形俱损,这才睡了两千年。
“你得在天尊派人传召你前回去,否则被人发现你待在东海便不好。近来天庭对东海妖异出没的传闻疑心颇重,加上阐教煽风点火,说不定哪天就把龙族同那些妖异一并端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本以为醒来后能先自在个几百年,谁想有些因果终究是逃不开、躲不过。能在这里做一场美梦,遇见一个人,已经是三生有幸。
只是梦总有醒的时候。
“你先回去,我后脚就回来。锁妖塔一事,我不会撂下不管的。”

待那小青鸟飞走后,房内又恢复了沉静。东海的夜这样安宁,还真是让人有些舍不下。
这些时日来我总不让自己去想,但我终究是天庭中人,是终有一日要回去的。
准备在铜镜前收拾一下自己,镜中的姑娘衣着简素,眉目如常,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愁绪。
“这样说来,还未告诉敖光我真正的名字。”
或许是时候向他坦白身份,也好先回天上一趟,看看锁妖塔究竟怎样了。
铜镜一角映出的光景有些模糊,细细一看,上头沾着一层白色的浮粉——是我赴宴那日拍脂粉时沾在镜面上的。
镜边木椅还摆在原先的位置,那时敖光就坐在那看我笨手笨脚地梳妆,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我拿起手绢想擦拭,最终还是放下了。
且让这脂粉一直沾着吧,直到我下次回来时。

突然,巨大的拍门声打破了满室的沉静。
莫非是......
我抱着些许期许和忐忑打开房门。
出人意料的事,门外站着那龙兵大哥。他脸上沾满了金色的龙血与漆黑的魔物血液,叫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你怎么了?快进来,我先帮你疗伤——”
他大口喘着气,却只顾将我往门外推。
“小羽姑娘.......别,别管我了,大王出事了......”
我脑中轰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