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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李】轮到你了

Summary:

“兄弟”、“家人”是些很暧昧的词。李柱延总觉得这些词语代表着自己与某些人无可替代且无可分割的关系,但他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发觉,似乎是自己在无意识地美化这些词语所具有的含义。不过,现在李柱延又觉得,自己一开始的理解也许并不是错误的。

Notes:

modern setting的一个三李骨科,非常偷懒的有钱人设定。大李和中李小李是同父异母关系,中李和小李是亲兄弟。他们的关系是一个等边三角形。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李柱延还没走进自家大门,就已经看到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他被管家领着进去,跟在人身后时打量着那些来参加丧事的宾客,除了父亲还在世时带着他见过的合作伙伴,大多数都是生面孔。那些人穿着色调统一的黑白正装,有的胸前别着一朵白花,一如半年前李柱延在父亲的葬礼上所见,他们面上多是带着悲伤或遗憾的表情,但李柱延不确定有几分是真心流露。

      父亲曾经的生意伙伴认出了他,上前表达自己的惋惜之情:才三十出头……还没来得及……意外……李柱延没把他们后面的话听完,他只是机械地与他们握手,说着感谢的话语,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手心被他自己捂出了汗。

      他在想自己身上的西装。胡乱打的领带也许还是歪的,因为他临时订的飞机延误了,落地时已经离李在贤给他发的时间不远,为了不在宾客面前穿着休闲服闹笑话,他只好在机场洗手间里把那套黑色西服换上。

      他在不停的寒暄中往里走去,上大学之前一直居住的大宅一点没变,还是父亲偏爱的、风格张扬的洋馆模样,从正面只看得到他们家人居住的本馆。李柱延在前厅里看到了被人簇拥的李在贤,他的亲生哥哥,现在也是除了母亲以外唯一剩下的亲人。

      “妈妈呢?”他走到李在贤面前问道。凑近了看,才发现李在贤的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也许是在得知意外发生后一直没睡好,又或许是因为忙着处理遗产和权力交接的事情。除此之外,李在贤的眼尾还有点微微泛红,但李柱延从他脸上看到的只有疲惫。

      “她跟其他亲戚在一起,说是在房子里觉得压抑,估计现在在院子里吧。”李在贤说着往一边的窗外指去,他眼神飘到李柱延的前襟,“谁给你打的领带,弄成这样。”

      李柱延扯动嘴角笑笑,没抬手整理,反正这里也没摆镜子。

      他跟着李在贤来到临时布置的灵堂,正中央挂着死者的遗照,他们同父异母的哥哥李上渊,这个家的长子。照片中的李上渊冲着镜头微笑,带着笑意的眼睛微眯起来,变成传递着无害性的两轮弯月。李柱延记得,以前别人总是说李上渊笑起来好看。

      只不过李柱延现在不是很关心李上渊是怎么笑的。他看着大哥那张和父亲有八分相似的脸,总觉得又参加了一次父亲的葬礼。他心里虽然有失去亲人的悲伤感,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同一年中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件,这时他的内心竟然意外地平静。

      如果面前的照片会动,上渊哥估计会什么也不说就把他的领带重新系一遍吧,他想。毕竟李上渊就和他们父亲一样,爱说些正经场合就要有正经样的话。

      他认为自己和李上渊并不算特别亲近,即使他们作为兄弟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李柱延只记得,好像从他有记忆开始,李上渊就已经在那里了。就连同父异母这件事都是他高中才知道的,在那之前,他认为李上渊就和李在贤一样,都是他的亲生兄弟。

      上渊哥比自己和在贤哥大几岁,两兄弟还在读小学时,上渊哥就已经是初中生了。父母总在忙些什么,照看他们的从最开始的佣人慢慢变成了李上渊。明明都是小孩子,但李上渊总是表现得像他们的监护人。这是小孩子李柱延最喜欢李上渊的一点,因为哥哥带着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堡一样的新家里玩耍,还会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伤,跟爱捉弄自己的在贤哥很不一样。

      这也是后来渐渐长大的李柱延最讨厌李上渊的一点。因为当李上渊和他说“如果你可以那样会更好”这些话时,哥哥的脸会和父亲的重合在一起。他不喜欢李上渊表现得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总在告诉他什么是不能做的、什么是应该做的,因为在李柱延的记忆里,父亲留下的永远都是这样的话语,而不是一个真切可感的身影。这就好像在李上渊眼里,他永远都是个小孩一样,只是那个最小的、需要照顾的弟弟,而不是像李在贤一样会长大。

      刚接到李在贤电话的时候,李柱延确实是很难过的。他挂了电话后,那只手便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即使是感情淡漠的父亲,他都可以在对方的葬礼上流眼泪,更何况是确实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兄弟呢。那天晚上他流了几滴眼泪,但不像电影里接到亲人死讯的角色那样,他没有晴天霹雳的感觉,也没觉得眼前一黑。他侧躺在床上,背对着窗,月光还算明亮,越过身体把他眼前的一部分床单照亮了。李柱延觉得胸口好像被人挖去了一块血肉,那里留下的洞还透着风,但他做不到痛哭流涕,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最后吸了吸鼻子,不知过了多久就闭上眼睡去了。

      李在贤告诉他,李上渊独自驾车行驶在山路上时,撞上了对向来车,也许是对方车速过快,撞击直接导致李上渊的车冲出了护栏,直直滚到了山下的树林里。警察没在另一个司机身上测出酒精,根据对方的证词,甚至是李上渊的车突然拐向另一个车道,才导致双方相撞。后来调出的监控也确实证实了这一点。画面中,原本正常行驶的李上渊突然一摆车头,撞向了另一辆高速行驶的车。

      所以他们认为这是一起意外事故。电话那头说,比起对方的超速驾驶,上渊哥的失误才是主因,这样的话,即使上诉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说不定还要倒赔对方一笔钱。

      最后警察找到了报废的汽车,前挡风玻璃几乎全碎了,车体变形意外地不算严重,驾驶室及其周围有大量血迹,唯独不见李上渊,警方在林中搜查了几天也没找到。听到李在贤这么说时,李柱延怀疑这还是对方动用关系延长的搜救时间。

      可是在这几天里,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听到这里时,不自觉地低头看闲着的那只手,开始用拇指撕扯其他手指上的倒刺。

      排除了其他可能性后,警方最后只能根据当地野外物种分布和地上残留的血迹,得出极大可能是尸体被肉食性野兽拖走的结论。即使想要相信李上渊在坠落后失踪,从现场情况得出的推论却是:这么大的出血量,李上渊没有当场死亡已经十分幸运,更别说拖着那样的身体行动了。这也是葬礼上的棺材并没有开盖的原因,因为大家前来悼念的是一口空棺。

      李柱延听完后只觉得骇人。他不禁想,如果上渊哥在坠落之后并没有当场死亡的话,那被野兽撕咬的痛苦也还是能够感觉到的吧?还说他是主动变道撞向对向来车的,不就像在说他是主动寻死吗?变道的时候,李上渊究竟在想什么,难不成是像父亲晚年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精神问题吗?关于李上渊死前经历的可怕猜想让李柱延感到一阵恶寒,而李在贤给他讲述整件事时的沉静语气更是让他脊背发凉。

      过了两天,等他坐在回家的飞机上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解:李在贤为什么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如此平静。在李柱延的认知里,在贤一直是他们两兄弟中跟上渊最亲的那个,也许是性格促成了这个结果。小时候,比起听话乖巧的李柱延,李在贤表现得更爱调皮捣蛋,喜欢和李上渊对着干,也喜欢和李上渊开大大小小的玩笑,这种相处方式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乃至大学,都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即使因为年龄增长,李上渊不再喜欢弟弟们拉自己的手,李在贤也还是会半开玩笑地去招惹他,并且从来没有被甩开过,顶多只是得到口头上的几句嫌弃。

      相比之下,李柱延几乎一直都是在旁边看着的那个。他的性格和李在贤几乎相反,因此行事风格上总是存在许多差异。他曾经也会幼稚地认为在贤哥要霸占上渊哥,又或是上渊哥要抢走在贤哥,后来长大了他也不会再这么想,只当是性格差异的后果。

      兄弟姐妹之间的远近亲疏程度不同,这难道不正常吗?他只是和李上渊有不同的相处模式而已,不论亲疏,最终他们都是扎在同一片土壤里的几颗植物,根部因为家人这层关系而纠缠在一起。

      所以,为什么李在贤能够这么平静地向他讲述李上渊的死讯?李柱延想出的理由,就是李在贤比他先得知这个消息,比他有更长的时间去接受现实和消化痛苦。可一旦这么想,李柱延又恍惚觉得自己的口中泛起一阵酸涩,他说不出这是什么造成的。也许只是他的潜意识不想接受李在贤总是离所有事物更近的那个人,不管是李上渊的死讯,还是李上渊,又或是其他东西。

      李柱延并不是对此有怨言。他和李在贤是亲生兄弟,由血缘完全绑定在一起,理论上来说,他和李在贤就应该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就像在贤很早以前说的一样。李在贤得到的越多,李柱延就越应该为对方感到高兴。事实上,从利益角度来讲,李上渊一死,就意味着除了原本父亲在遗嘱中分给指定伙伴的股份以外,其他遗产和家族相关产业的经营大权基本上都会落到李在贤手里,包括李上渊原本被赋予的代表职务。这样说来,长子的意外身亡,反而让原本屈居第二的李在贤走向更有利的位置。李柱延知道自己的亲生哥哥有多大的野心,只不过正好也有同样大小的亲情观念而已。

      但是,李柱延转念一想,父亲去世不到一年,上渊哥刚坐上话事人的位置,短短几个月后又因为意外身亡,没人会认为是在贤哥从中作梗吗?虽然他不需要替李在贤操心名誉问题,但这不妨碍他不愿意别人这么揣测李在贤。

      葬礼上天气晴朗,这是深秋时节的大太阳,李柱延注意到有些宾客撑起了黑色的伞,也许是为了遮挡刺眼的阳光。但风总归还是凉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刺骨了,好似宣告冬天的来临。他们将那口空棺埋入六尺之下时,李柱延站在哥哥身旁,他忍不住转动眼珠,小幅度地侧过脸,只看到李在贤目不转睛地盯着棺椁,不像在出神,更像在思考。他偷偷打量着李在贤那副神情,只觉得有些异样感,却又怎么都说不上来,于是出神的便成了他自己。直到泥土颗粒砸在棺盖上发出闷响,李柱延才回过神来,不再看一边的人。

 


 

      夜里宾客都散去后,这里也就只剩下他们和已经回房休息的佣人——佣人们住在本馆后方的别馆里。母亲在父亲去世后就不再住在这里,平时这房子里只有李上渊和李在贤,现在李上渊也不在了。

      李柱延原本坐在一楼的会客室里发呆,这是这一层最明亮的区域,也是白天他发现的最没有丧事气息的地方。一切正常,好像他只是回家看看一样。

      其实他大可以上楼去,他住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但他到处都没见到李在贤,又不想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塞回房间里。于是他只这样坐着,电视没开,手机也不想玩,双眼盯着角落里那口摆钟。也许是父亲买的,仿古的造型让它看起来很笨重,钟摆晃动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在一片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大声。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李在贤从昏暗的过道拐角出现,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柱延啊,还没休息吗?我记得你说飞机延误了,不是在机场等了很久吗?还以为你今天挺累的。”

      “累…不算累,但是我也准备回房间了。”

      就好像在等着李在贤来询问自己一样,李柱延边说边从沙发上起身。他往李在贤所在的地方看去,发现对方手上端着一盘食物,份量还不小,光线不足,但看上去都是深色,也许是晚餐吃剩的肉菜。

      “你打算在家里待多久?”李在贤又问他。

      “三天吧,我就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李柱延回答,“哥现在吃东西吗?”

      李在贤听到他这么问,端着食物的手好像往回收了收,嘴上却照常答道:“夜宵。你不是知道我很能吃嘛,而且我晚上没吃饱。”

      “不热热吗?吃冷掉的不好吧。”

      “照样能吃,我又不挑。”李在贤说完,自己先上楼去了。李柱延看着他上去,却没有立马跟上他,直到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他才挪动脚步。

      他们都默契地没提李上渊。李柱延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好征兆。

      第一个晚上,李柱延几乎没睡着。也许是太久没回家的缘故,他居然已经开始认床了。他在床上闭眼躺了很久,却一点困意也没有,就这样辗转反侧到凌晨。他拿起手机看时间,才两点过半。

      这时他开始觉得渴,于是下床就有了理由。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就没开灯,在木地板上尽可能放轻脚步,虽然他觉得李在贤一旦睡着就没那么容易被吵醒,他只是习惯轻手轻脚。

      二楼的走廊很长,偏偏卧室都在靠近尽头的位置。走向楼梯时,不知是经过了哪个房间,李柱延总觉得听到了滴水声,有规律的,就像楼下的钟摆一样。

     只是这声音格外模糊,以至于李柱延认为这是自己大半夜不睡觉产生的错觉。哪里在漏水吗?他停在走廊上仔细去听,又似乎什么也没听到,这声音像跟着他的脚步一起停下似的。于是他转了转眼睛,视线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接着回头看向身后。但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是半条走廊,尽头处地板上被方窗分割的月光,以及窗外慢慢摇晃的树影。

      李柱延摸黑来到餐厅接水,晚宴时满满当当的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只在一头留下两人份的餐具和装饰用的餐桌蜡烛——只有他们父母才喜欢的装模作样的东西。他找杯子时看到了水槽,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只浅色瓷盘,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汁液的痕迹,想必是在贤吃完又拿下来的,留着明早洗。

      他想着既然睡不着,那就把盘子洗了。把一只盘子洗干净用不了多少时间,只是在搓洗油污时,他觉得这点污渍比平常更难弄干净,摸上去也没有滑腻的触感,这些污渍像油漆一样,就这样风干在瓷器表面。最后,李柱延不得不用指甲刮,一边想着在贤哥到底吃的什么东西,又想着晚餐时到底有没有吃到有这种汁水的菜。

      李柱延没在水槽里看到其他餐具,只当是在贤哥的勤劳不足以支撑他把剩下的这个盘子洗完。

      他拿着水杯准备再次上楼,眼神不由自主地在空无一人的前厅和会客室乱飘,却冷不防和黑暗中的一张白脸对视。李柱延猛地一惊,整个身体抖动了一下,水洒在他握着杯子的手上。

    他定睛一看才认出那是会客室墙上挂着的大幅照片,那张全家福。月光斜着照进来,正好照到人物的脸部位置,站在画面最边上的人还正好处于李柱延视野里的正前方,那个人又正好是不久前刚被宣告死亡的李上渊。

      全家福里的李上渊也是笑着的,只不过那笑容比遗照上的还要淡,远远看去,李柱延甚至觉得他拍照时没在笑。惨白的光线和漆黑的室内形成强烈的反差,彩色照片在这时变得像是过曝的黑白照。

      李柱延总觉得照片中的李上渊不是在盯着镜头,而是在盯着他看。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愧疚感,却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避而不谈李上渊的死,还是因为上一次和李上渊面对面交流的内容是争吵,又或是因为故意和李上渊疏远而感到愧疚。

      但错的又不只是我,李柱延想。他报复一般地瞪着那幅静止的图像,好像这能弥补他从前没能这样瞪李上渊的缺憾,又好像这能减轻自己的心虚感。最后他却像每次面对李上渊时那样,扭头转身让对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即使那并不是真的李上渊。

      走上楼梯后,李柱延才挫败地意识到:他似乎就像李上渊认为的那样,从来没变。

      再次躺下时,丢失的困意终于找上了他。他仰面躺着,眼皮越来越沉,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听到了滴水声。他闭着眼睛,好像已经开始做梦。梦里,突兀的击水声钻入耳朵,也许他在看海,海浪撞在岸边的礁石上后炸开。但他的眼前只是一片黑暗,没有海,甚至没有一滴水。四周很快安静下来,但又并非完全无声。像是隔着看不见的墙壁,李柱延的大脑认为自己的某一侧传来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李柱延还没睁眼,房间外走廊上毫不压抑的说话声就传进了他的耳朵。他的眼睛刚打开一条缝,就知道已经天色大亮。昨晚没拉窗帘。他转头看向门口,那里留下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似乎自己昨晚回房后也没关好门。

      他从床上坐起来,脑袋还有些胀痛。他觉得自己没睡够,却已经不想睡了。今天是个大阴天,灰蒙蒙的色调让人打不起精神来。稍微清醒后他才分辨出房间外是李在贤的声音,听内容,也许是在给公司里的人打电话。尽管李柱延对家里的生意没有一点兴趣,他也不得不了解一二。

      不像李柱延请了假后无所事事,李在贤仍然在工作,好像家中的不幸只是个小插曲,没法让他的日常生活停摆。见到李在贤时,对方已经是西装革履,一副立马就要出门的样子。

      “突然要我去开会,又不早点安排好……”烦死了,李在贤用近乎抱怨的语气说,“总觉得今天会有人骂我。”

      他没把话说全,李柱延也知道是在说董事会。李上渊刚开始进管理层时,没少和他们骂其中一些人,因此李柱延记得格外清楚,毕竟上渊哥很少直接骂人。

      “祝你一切顺利吧。”李柱延沉默了半天才接话,“哥要马上接任代表吗?”

      李在贤肯定了他的话,“上渊哥不在,如果我不顶上去,你觉得剩下的那些人信得过吗?”

      李柱延摇头。但他实际上并不清楚自家公司高层里有什么勾心斗角,他只大概知道生出了两个派别,二者对经营活动各持己见,矛盾还不少。因为这点,父亲和两个哥哥前几年没少吵架。

      上渊哥是按照父亲的要求必须学会做生意管理公司,在贤哥似乎只是单纯想往这个领域发展,而李柱延自己则是对此毫无兴趣,也没人逼他做任何事。他对什么商战、什么钱权交易只是一知半解,不像两个哥哥那样熟门熟路,因此李在贤现在跟他说这个话题,他也只能根据对方的潜台词来回应。毕竟他本科学机械工程,研究生又去学机器人制造,毕业后还在跟同学搞这方面的研究开发。

      每次想到这里,李柱延都感觉自己像这个家里的异类,所以他上大学之后就不爱回家。明明李上渊本科跟他学的是同一个专业,在家里却只和李在贤聊他根本插不上话的经营管理。也许这就是社会人的世界,但回家只让他觉得没意思。

      李上渊以前还总是主动劝他说话。柱延啊,最近在学校里有什么活动啊,这学期有什么好玩的吗,不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嘛。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只要一回到家里,李柱延就一句话也不想说。

      和李上渊、李在贤呆在同一个空间里,他就永远不会对自己的现状感到满足。他总有一种感受:成年后选择了和哥哥们不同的道路,好像是自己主动脱离了包裹着三个人的气泡,以前三个人分享的经历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即使李柱延并不感兴趣,但这不代表他不在意——他认为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被剔除了,虽然他仍然是那两个人的弟弟。

      “我只是觉得……哥在这个节骨眼上位,是不是有点冒险呢。”

      他猜李在贤会想方设法把与李上渊相关的新闻报道削减为零,最后估计也只会在财经报纸的一角刊登一则没那么起眼的小报。不过,无缝衔接公司代表,不会让李在贤看上去更像等候已久又急不可耐吗?

      李在贤听完笑了笑,却不见高兴的神色。他说:“那又如何,规矩是老爸定的,大家不都还得听他的?反正……再过一阵子,他们也没机会跟我唱反调了。”

      上渊哥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李在贤自己嘀嘀咕咕道,不像是要说给他面前的李柱延听。

      李柱延听他把李上渊搬出来,就懒得跟他过多理论。

      昨天谁都不提那个人,今天却都在提。李柱延想到这就觉得心烦,又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这时他想起昨晚的事,怕李在贤还要接着说,于是赶紧开口问道:“对了,家里有哪个地方漏水吗?”

      李在贤愣了一下,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反问道:“有吗?”

      “我昨晚没睡着的时候,好像听到哪里有滴水声,”李柱延见话题成功转移了,接着说道,“是哪个水龙头没关紧吗,还是我听错了?”

      面前李在贤那张困惑的脸突然变了表情。尽管只是微小的变化,外人肯定注意不到。但李柱延毕竟是他弟弟,也许是除了李上渊以外最了解他的人,因此李柱延可以断定,现在李在贤拧起来的眉头绝对不是因为不解。

      李在贤意外地失语了,似乎是想答话的嘴微张着,眼神却从李柱延身上不自觉地有些往别的地方移,好像要往上方看什么,却又很快挪回李柱延这边。

      他的眼睛微眯起来,看上去像在思考。

      “可能是我房间里的吧,”他终于开口了,“但是,你为什么能隔着墙壁听到啊?”

      李柱延耸耸肩,不知道说什么,对话也就结束了。

      李在贤出门后,他自己一个人在房子里转悠,脑海里才缓缓升起一个疑问:在贤哥的房间里,原来有浴室吗?

      他记得只有父母住的主卧里有一间浴室,装的还是和房间门一样笨重的木门,也许李在贤换去那个房间住了。但是转念一想,按理来说,要换,不也应该是李上渊先换到那个房间吗?李在贤难道还马不停蹄地住进主卧,全方位地宣布现在是自己做主吗?好像也不是这样的人吧,李柱延有些好笑地想。

      这么一来,他总想去那几个卧室看看有没有变化,又觉得长这么大了干这事很不好意思。他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没去看主卧,倒是往李上渊以前住的房间走去了。

      李柱延在家里走动时才发现,跟父母还在家里时相比,佣人少了很多,也就那么几个——两位在打扫前院,一位在一楼,还有雷打不动的一位管家——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李柱延甚至怀疑昨天大多数人是李在贤临时雇的。人少时,他才发觉这栋本馆有多空。

      以前父母总爱雇很多佣人,佣人们一起工作时也会闲谈,但是现在家里安静得可怕,连一点交谈声也没有。李柱延后知后觉,不久前李在贤和他在前厅刚开始讲话时,原本在门外打扫的一个佣人往里看了他们一眼,就拿着扫帚转身离开了。本来他没想这么多,现在却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李柱延隐约觉得,在父亲的葬礼后,家里好像有什么地方变了。

      父亲的葬礼。这个词突然烫了李柱延一下,让他不愿意再回忆与之相关的事情。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事抛在脑后。

      李上渊的房间门没锁,一拧把手就打开了。房间里的陈设还是他印象中的样子,他想也许李在贤还没打算这么快清理这个房间。李柱延仔细看了看,发现桌、柜上的东西摆得杂乱无章,好像随手放的,又好像被翻乱的,还有几本书从书桌边落到了地上,不知在那里躺了多久。

      他心里觉得奇怪:这不是在贤哥的风格吗?

      或许李在贤像他一样也进来看了看,然后留下了这样的现场。他一边想着合理的解释,一边走进去把那几本书捡起来。

      还是几本大部头书。他出于好奇看了看封面,视觉效果阴森又严肃,如果不是上面没有花里胡哨的介绍语,他会以为这是中学图书馆里最不受老师待见的书架上会摆的书。他记得李上渊一般不看这种书,李在贤也不看,估计是从父亲的书房里拿来的。他不记得除了父亲之外,家里还有谁对神秘学之类的东西感兴趣。其中还有一份合订本,没有封皮,第一页就是正文,看来是直接打印出来的,上面全是英文,偶尔插入一句韩文注释。

      伸手去拿其中一本书时,李柱延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摊开的书页下边露出颜色明显不同的一角,也许是书签。

      于是他自然地把书捡起来,顺便把夹在书里的东西塞回去。只是在完成最后一步之前,先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

      李柱延把这东西拿到眼前时不禁愣住了,这是一张拍立得相片。被拍摄对象似乎并没有准备好,边笑边抬起手,不知道是要挡脸还是挡镜头,结果拍出来的相片里留下了残影。

      他捏着这张相纸,手指压在图像部分,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很久没见过相片上的人这样笑了,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不论是他还是李在贤都学不来。李在贤不管怎么笑,眼睛都是闭不上的,而李柱延笑不成这么标准的简笔画笑脸。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李柱延心里疑惑,他不记得上渊哥还拍过这样一张照片。谁拍的,在哪拍的,谁保管的,谁夹在这里的呢?既然它出现在李上渊的房间里,那它理所应当是李上渊自己收着的,可这本书是李上渊根本不会看的,李上渊也不会让东西散落在地板上又不立马收拾。

      是谁的呢?

      李柱延心知只有两个答案可以选择,但他并不想选另外一个。

      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照片里的那个笑脸。如果李上渊一直这样笑该多好,上次他看到上渊哥这样是在什么时候,难道是在自己的毕业典礼上吗?那段记忆似乎已经开始变得很遥远了。

      李柱延想到楼下挂着的全家福,他宁愿看遗照都不想看李上渊那副端着的僵硬表情。要是每次回家看到的都是那样的上渊哥,那还真的不如不回家。

      他想把那张相片夹回书页里,可手上的动作却是在往自己那边收。这相片毕竟不属于他,他该放回去的,但似乎有另一道声音在他耳边说:这只是张相片,即便拿走了,又有谁会怪你呢?李柱延手机相册里的李上渊并不多,他只是想记住这个哥哥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李柱延把那本书合上时,里面什么也没有。那张薄薄的相纸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发烫,好像要灼穿一个洞来。他头一次在自己家里体会到做贼的感觉。

      但当他看到书桌另一边胡乱铺开的文件时,异样的感觉爬上他的心头。文件头写着他们家公司的名字,他拿起来翻了几份,最上面的几张画着些奇怪的涂鸦,盖住了原本的文段内容,日期都是前几天,签的名却不是“李上渊”,而是“李在贤”,这个字迹可不是李上渊的代签手笔。

      难怪李上渊的房间没被清理过,因为它根本没空下来,只不过换了主人而已。

      李柱延心里刚刚萌芽的羞愧感被迅速清空,他很快就对自己私藏别人物品的行为感到释怀了。在贤哥都得到这么多了,他会缺这一点吗?

      李柱延这时不懂李在贤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在贤哥也和他一样,有着没法对其他两个人说的小心思。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跟李在贤扯平了,尽管他们本来也没在进行什么光明正大的较量。

      意识到这间房有两个人的生活痕迹后,他就开始觉得心烦,一秒也不想多待。他想给这种烦闷找个源头,却不知道气该往哪撒,于是恶劣地把莫须有的罪名加在死者身上:要是上渊哥没死,就没这档事了。

      如果李上渊没死,他就能趁父亲去世,躲得离这个家远远地,不用再因为大人的要求而和两个哥哥聚在这里。如果李上渊没死,他就不会在半夜被一张照片吓得魂飞魄散。如果李上渊没死,他就不用再绞尽脑汁才能和李在贤正常对话。如果李上渊没死,他就不会走进这个房间,也就不会发现这张相片。

      李柱延心烦意乱地走出去,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上。他想李上渊,又接着想李在贤,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李在贤还说漏水的可能是自己房间,但他明明不住在主卧,为什么要跟李柱延撒谎?

      李柱延不是没见过在贤哥跟别人说谎演戏的样子。即使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掩饰什么,李柱延凭直觉也能看得出他在装模作样。只可惜父母看不出来,李上渊也看不出来,在他们的心目中,李在贤就是表里如一。

      他这么想着,压下主卧的门把手,门锁发出咔哒声,但往里推时,门板却纹丝不动。主卧居然被上了锁。

      又拧了两下,结果还是没有变化。他刚想去找管家要钥匙,转身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响动。

      似乎是水花飞溅的声音,然后又是咚的一声闷响,好像重物砸在地上,接着就什么也没有了。直到确定自己耳边已是一片寂静,李柱延才敢回头看,可是身后什么也没有,就像记忆中仍然鲜明的凌晨两点半。

      走廊尽头,窗外的树叶在枝头翻飞,摇晃的幅度比夜里更甚,好像室外的风又大了。

      这片寂静好像在催促他赶紧离开,但他不自觉地侧身,往回走了一步,双眼盯着主卧紧闭的房门不放。几秒,十几秒,一分钟,李柱延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傻站了多久,就在他打算继续往楼梯口走时,其他的声响出现了。

      大颗水滴砸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并不算大声,却足以让人听到。在外面淋雨后回到家,发梢和衣服下摆不断往下滴水,落到家里的地板上,大约就是这样的声音。

      主卧漏水,李柱延在心里不断重复。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嗒、嗒、嗒、嗒。那点声音听起来好像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知道是不是李柱延弄清它的来历后,产生的心理作用。

      他收回往后迈的那只脚,快步往主卧的反方向走去,一次也没回头。

      “我爸妈的房间为什么锁着?”李柱延找到管家,问道。

      管家似乎已经和父亲差不多大,当初也是父亲聘来的,到现在也算半个家人。

      “在贤先生的意思。他没多说,我们也不好多问。”

      李柱延觉得奇怪。

      “我听到里面有滴水声,可能是浴室里的水管漏水了。”

      管家沉思了一会,说:“我会及时跟在贤先生反映的。”

      “家里应该还有工具箱吧?”李柱延试探道,“我应该可以修好,就不用再叫人来了。”

      管家的表情有些古怪,毕竟不是李在贤那样八面玲珑的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破绽总是藏不住。李柱延自诩不是个十分机敏的人,但也能嗅出点不自然的气味。

      “十分抱歉,我也打不开那扇门。钥匙只有一把,被在贤先生收着。”

      李柱延只觉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感又窜了上来。他向管家点点头,想往别处去,却不知道该去干什么,李在贤偏偏又在忙工作,母亲似乎也不打算来找他。明明请了假,他却因为手头上没事干而焦虑万分,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他只希望李在贤快点回来。

 


 

      李在贤是被扶着回来的。

      那口摆钟的时针刚指到9和10的中间,李柱延就听到大门解锁的声音。刺耳的电子声让他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来,往声源处看,就看到被人送回来的李在贤。

      李柱延一走过去就闻到了刺鼻的酒精味,这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他拉过李在贤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谢过那个也许是司机的人后,关上家门把李在贤带进去。

      虽然李柱延也有在健身,但李在贤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了,跟李在贤相比,他的身材就像块纸板,偏偏对方现在还是醉酒后全身卸了力的状态。李在贤一声不吭,半个身子贴在李柱延的身侧,歪着脑袋好像真的睡着了,抹过发胶的头发戳到李柱延的脖颈,呼出的气息比正常情况下更加温热,搞得李柱延又痒又难受。

      “哥?”他叫了一声,但身上的人没有反应。

      “在贤哥,”他又抖了一下支撑着李在贤身体的那边肩膀,“李在贤?”

      这下李在贤终于有反应了,他往李柱延的颈窝里咕哝着什么。李柱延只听到他在发出声音,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李柱延很久没见这个哥哥醉成这样,只觉得新奇。但白天的那番经历很快回到他脑子里,让他又不想跟李在贤开玩笑了。

      “房间……想……”

      “什么?想回房间?”李柱延皱着眉头,努力理解他哥说的话,然后费力地把对方往二楼扛。

      干嘛喝这么多,他忍不住用气声抱怨。没想到李在贤的身体突然颤了一下,使得他上楼的脚步有些不稳,但身上的人又没动静了,这让他几乎要以为是李在贤在装醉,听到被数落还要偷笑。

      应该不是在偷笑吧?

      “你现在住哪间,还是原来那间吗?”李柱延故意问,他想听李在贤回答。

      意料之中的,李在贤没有说话,只是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沉吟。

      李柱延偏头看了眼,李在贤的眼皮正在打架,一副要睁又睁不开的样子。睫毛抖动时像两只蝴蝶,他小学时写《我的家人》就爱这么写。亲戚总是说李在贤和李上渊长得很像父亲,但李柱延觉得在贤哥的长相就是父母的结合体,一半是父亲一半是母亲。锋利的美,他记得自己和李上渊聊到长得像谁时这么评价李在贤,但李上渊的评价从来都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我觉得在贤长得很帅。但是他从来没这么说过李柱延。

      然后李柱延又开始心烦。

      他脑海里突然浮出一个有些恶劣的想法。于是扶着烂泥一般的李在贤,路过自己的房间,又路过对方从小到大居住的房间,最后在另一个哥哥的房间门口停下。他腾出手把灯打开,亮起的房间和白天没什么两样,除了桌上被摞得整齐的一沓书。

      李在贤似乎是被灯光晃到眼睛了,稍微抬起头,好一会才含糊地说:“这是哪里。”

      “这不是你房间吗?”

      “不像。”

      “那你要睡哪?”

      “这里。”

      “哥不是说这里不是你房间吗?”

      “那是谁的?”

      “上渊哥的啊,”李柱延说道,“哥把东西放在这里,我还以为这是你的房间呢。”

      “是呀,”李在贤的声音有些变了,“这是李上渊的房间。”

      李在贤听起来格外清醒,跟刚刚昏昏欲睡的家伙判若两人。他掰开李柱延扶在自己腰上的手,被李柱延横过肩上的手臂一折,变成搂住对方肩膀的姿势。

      他仍然亲呢地倚在弟弟的身侧,吐出来的话却没什么热情:“柱延啊,你也别忘了喔。”

      李柱延闻到近在咫尺的酒臭味,只觉得一阵反胃。他过去习以为常的肢体接触,居然也会让他头皮发麻。

      “你根本没醉。”李柱延窝火,说着把在贤扯开。

      李在贤直起腰,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他听起来却是真心的。他伸直手臂去把灯摁灭,很轻易地离开李柱延的身边,丢下一句“逗你好玩啊”。

      他们三个人里,最恶劣的一直是在贤哥。李柱延盯着李在贤已经挺直的后背,一句话也没回。

      他跟着李在贤下楼,但是对方走得太快,拐了个弯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听到硬物磕碰的声音,跟过去看,李在贤在餐厅里,正在从沥水的碗槽里捡出一只盘子。浅色的,就像李柱延替他洗干净的那只一样。

      李柱延问:“又吃?”

      餐厅里没开灯,但是走廊上泄进来的亮光也足以视物。李在贤没有特意扭头看他,只是向另一边转身,喉咙里应了两声,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听起来还有些轻快。

      “你今晚有酒局?”

      “很难没有。”

      “为什么喝这么多?”虽然你也喝不醉。李柱延把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

      “也没人替我挡酒啊,”李在贤把冰箱门拉开,保鲜层的冷色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干嘛,你这么关心我?”

      他端出来一只巨大的银制餐盘,借着冰箱里的灯光,李柱延能看到上面盛着大块的食物,被保鲜袋覆盖着。他仔细瞧了瞧,那形状似乎是肉类。

      “你可以不去的,”李柱延站在门口,“明明上渊哥昨天刚下葬。”他把李上渊搬出来,只是为了呛李在贤一嘴。

      “可以不去,但有些人就等着看你受打击的样子,这让他们感到安心。而且老爸下葬的第二天晚上,上渊哥不也一样喝到深夜吗?”李在贤把手上的餐盘放在橱柜上,那整大块肉压在金属板上,磕到坚硬的桌面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不过你那晚……在家吗?我记得那段时间你跟上渊哥吵架了,你们和好了没?”

      他把覆在表面的塑料膜揭开放在一旁,李柱延似乎看到某种液体沾在上面,即将往下滴。李在贤又伸手从刀架上拿下一把刀,刀刃反射着李柱延身后的灯光,好像要刺进他的双眼里。

      李柱延觉得好像被人用水从头浇了个透,先前被李在贤捉弄的窝火也被浇灭了。他就像个哑火的炮仗,抱起手臂,一言不发地看着李在贤,而对方看也没看他一眼。

      李在贤自然是知道自己成功戳中了李柱延的痛处,说话时语气里夹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没和好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也不重要了。”

      “哥又怎么知道我们没和好?”

      “你不问还好,这样一问,就是刚认识你的人都猜得到答案是‘没有’,”李在贤手起刀落,把餐盘当砧板用,不锈钢餐刀切到底发出清脆的响声,“所以我才说,你没像我和哥哥一样,反而是好事。”

      怕你被吃的骨头都不剩,李在贤开玩笑地说道。

      “我也不想像你们一样。”

      李在贤专注着手上的事,敷衍地应了一声。

      一在对话里扯到李上渊,李柱延就知道,他和在贤哥之中肯定会有一个人不愉快,可惜今晚这个人是他自己。如果他知道这时李在贤会拿他和李上渊的不和堵他的嘴,那他当时就不会选李上渊做争吵对象,而是李在贤。可是李柱延向来不擅长面对面的争论,所以即使哥哥故意让他下不来台,他也没法及时想到回嘴的话。

      没像他们一样反而是好事,到底是在为柱延没有硬要让自己吃亏而感到庆幸,还是在变相地挖苦柱延跟他们格格不入呢?李在贤总是把实话说得不是很好听,很多时候,李柱延甚至宁愿在贤哥用那些花言巧语骗骗自己,这样他就能认为对方完全是在关心自己,而不是话中有话。

      但是,二十好几的李柱延已经不像中学时的自己,懒得花大心思揣摩李在贤的弦外之音。他杵在门口,只是看着李在贤从那块刚拿出来的肉上切下几片。他已经习惯把不爽很快抛到脑后,于是他转而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感到好奇。

      也许是停留的时间长了,李柱延开始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异味。不是从没关闭的冰箱里飘来的,而是李在贤的手中。那味道飘到李柱延面前时,已经是若有若无。因为李柱延在外地是独居,自己养活自己的日子让他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

      这是生肉特有的腥味。

      李柱延皱起眉,他不理解李在贤把一整块生肉盛在熟食用餐盘里保存的行为,好像这就是道能上桌的菜,只不过被吃剩下了,于是用保鲜膜包着放进冰箱里。

      既然如此——他觉得心脏突然被攥住了——昨天晚上在贤哥端着的,也是从现在这块肉上切下来的部分吗?

      那自己半夜洗不掉的污渍,难道是干涸的血水吗?

      他好想问,却又不敢问。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只是心底隐约觉得,自己不是很想听答案。仅仅过了五个多月,从盛夏到深秋初冬,他觉得家里被一股陌生又古怪的气息笼罩着,就像父亲的裹尸布一样,随着落下的泥土,覆在他们现在身处的建筑上,将这里遮得严严实实。昨天的万里无云好像梦一般。

      空气中的腥味,和那些虚实难分的滴水声,把李柱延的脑子搅得一团糟。

      他突然开始后悔在父亲葬礼的第二天向李上渊耍小孩子脾气,又觉得让自己忍不住先握手言和的上渊哥并非完全无辜。接着又怨李在贤若无其事地做他和李上渊冷战时的中间人,现在还拿这事挖苦他。但是,怨李在贤的同时,李柱延又觉得如果没有李在贤一直两头都讨好,那他可能憋不到几个月前,而是几年前就和李上渊吵起来了。

      但是,如果以上的一切都没发生,这时的李柱延难道就不会遇到另一种并不怎么样的现实吗?

      最后他想,还好李上渊已经死了,至少自己现在只用面对一个李在贤。

      李柱延自己在一边想了这么多,另一边李在贤已经开始冲洗手里的刀,接着把剩下的部分放回冰箱里,冰箱门砰的一声关上,同时把保鲜层的照明关在里面。这下,李柱延眼前的空间就变得很黑了。

      趁李在贤还没挪动脚步的当口,他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把爸妈的房间锁起来?”

      “我觉得你一晚上光问问题了。”李在贤跟前一晚一样,一只手端着那只瓷盘,朝李柱延所在的餐厅门口走来。他神色如常,好像手里的不是一盘生食。

      “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不是总觉得我和上渊哥有事瞒着你吗?”

      李在贤反问道。他已经走到李柱延跟前,但李柱延没有想给他让路的意思。

      李柱延和李在贤的身高相差不大,他几乎是平视着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仍然清亮,完全没被酒精影响。不过,眼睛也是两个哥哥五官区别最大的部分,近距离打量李在贤时,他更加认同这个结论。

      认识他们的人总说李上渊和李在贤长得相像,像双胞胎一样,只不过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李柱延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像。李在贤的眼睛狭长,虽然并不小,但看人的时候,视线像刀一样往人身上扎,好像在审视别人,就像他们的母亲一样。李上渊的眼睛形状更柔和,不刻意做表情时,看起来完全无害,不像他们的父亲,也不像他和李在贤的母亲,李柱延猜那是他生母的双眼。

      李在贤盯着李柱延的眼睛看,目光像刚才他手中那把刀一样,扎进李柱延的眼里,可他嘴角还啜着一个浅浅的笑。于是李柱延决定再也不把那张拍立得还给他。

      “柱延,知道门是做什么用的吗?是为了让人明白有些地方不是能随便进的。”李在贤说。

      “哥把秘密藏在家里,又不许家里人知道,这也不太对吧。”李柱延回嘴道,“还是说,这一次又是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呢?我只是反应比较迟钝,哥不会觉得我很傻吧?如果这房子里连那些外人都懂你在干什么,那我算什么呢?”

      “你老是觉得我有秘密不告诉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不告诉你的原因不一定是我不想,而是你不一定想听。”

      他听起来像李上渊一样。李柱延垂下视线看李在贤手上的东西,暗红色的物质被廊灯照亮的部分泛着光,生肉的气味向上钻入他的鼻腔。李柱延觉得又是一阵反胃。

      “如果你刚才扶我的时候摸我口袋,说不定就摸到钥匙了呢,”李在贤冲他眨了眨右眼,“这样你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了。不过现在饿了,所以这个话题明天再说。”

      李在贤的口气冷下来,一股不由分说的味道。李柱延下意识地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路,心里也知道,如果在贤哥不肯说,那他就是到死都不会说。

      “哥真的饿了吗?”

      李在贤从身边走过时,李柱延才终于问出口。然而,李在贤给的回答是没有言语的耸肩,接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又是一个拐弯,走上楼梯,消失在李柱延的视线里。房子里一片死寂,这也让李柱延得以听到那阵钥匙转动的细响。

      但他没听到关门声。

 


 

      在贤哥在试探我,李柱延想。他躺在一片漆黑的卧室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神。他今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就是月光都照不进来——虽然今晚的月亮已经被云层遮住。

      主卧在走廊尽头,李柱延上楼时,在昏暗的走廊上,很容易就看到了从门缝钻出来的暖色灯光。主卧的门虚掩着,被故意留出一丝缝隙,灯光落在地板上,往李柱延所在的方向拖得很长,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没有水声,也没有交谈声,整栋房子里静悄悄的,好像连楼下的摆钟都没了动静。

      李柱延的房间就在主卧的斜对面,是除了书房外离主卧最近的房间。他越往自己的房间走,就离主卧越近,越是如此,他一探究竟的心情就越强烈。李在贤到底在那扇门后做什么,他这两个夜里拿着那盘生肉又是有什么用处,这些疑问像长了爪子,抓挠着李柱延的脑子,又撕扯着他的肠胃。他太想知道李在贤的秘密了,而李在贤对自己窥探的默许又加重了这种迫切感。

      当李柱延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他离那扇虚掩的门不过几步之遥,那道从房间里溜出来的细长光线爬到了他的身上。这时他却开始胆怯,他怕自己就像在贤哥说的那样,其实并不想知道门后有什么。也许他确实对真相不感兴趣,只是对隐瞒感到不满,也许他真的不在乎李在贤和这个家的怪异之处,只是格外在意自己完全处于状况外的事实。

      他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门后也没有人出声邀请他进去。他犹豫了很久,又好像只纠结了几秒,没再往前走,而是伸手搭上了自己房门的把手。

      但是在开门的前一秒,李柱延又回头了。他看向斜后方的房间,那道光直射到他的左眼上,好像要把他的身体分成两半。

      他还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用力把门关上,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光挡在门外。

      他睡不着。即使周围一片寂静,就像回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以侧躺着,面朝房门的姿势停下。他把手塞到枕头下,那张相片被他放在这里。

      上渊哥会怎么想,李柱延不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李上渊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认为李在贤从哪里捡了只野生动物回来,又懒得去买真正的饲料,于是把人吃的东西分给它。但是他肯定不会干预李在贤,甚至不会问在贤为什么要在外面乱捡东西,只会说“自己看着办,但是别麻烦我们”然后不再过问。李上渊就是这样,关心弟弟们会不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但又不怎么关心他们把自己弄成什么样。所以他现在一定不会对李在贤的事情感到好奇,除非李在贤切肉时切到了手,把血弄得到处都是。

       李柱延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躺了很久,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但他始终清醒,看着紧闭的房门,没有一点困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外开始传来声音,又是那阵水声,就像白天李柱延站在外面听到的一样。接着,厚厚的门板那头开始有人说话,可传到李柱延耳朵里,就成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听不出内容。

      他猜测,或许在贤哥也疯了,就像他们父亲去世前的两三年里一样。他们家信基督教,但从某一天开始,父亲就不再进行餐前祈祷,接着慢慢将与主有关的一切从自己身边抹去,同时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着那些李柱延今天看到的、现在摆在李上渊房间里的书籍。

      一切开始的那天令李柱延印象格外深刻,因为所有家庭成员都在,是这几年来难得出现的场面。那是一次家庭聚餐。他记得在母亲让大家互相握住手的时候,父亲突然从主座上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难听的响声。父亲像喝醉了一样,用粘稠又嘶哑的嗓音念叨着乞求和道歉的话语,一向注重仪表的男人用双手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又用力揉搓着脸上、耳后和脖颈的皮肤,好像那里黏上了什么污垢似的。那条父亲从未摘下的十字项链被他自己扯断,银链勒住脖子留下红痕,挂坠叮的一声落入面前的碗中,泡进即将凉去的汤里。

      所有人都被惊得愣在了座位上,直到母亲回过神来,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吊坠,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李在贤站起身,试图安抚父亲坐下;李上渊原本想要站起来,见李在贤先行动了,也就重新坐好,神情复杂地盯着主座上那对父子看。而最边缘的李柱延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看面前发生的一切就像看一部快进的影片。

      那时的李柱延不明白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一直接受的教育让他隐约觉得父亲即将被某种东西带走,也许就是引人堕落的魔鬼。往日那个虔诚信徒的身影在父亲身上荡然无存,他不再参加礼拜,家中的宗教符号也全被他藏起来。虽然能够和人进行正常交流,但是一旦论及主与救赎,他便时而嗤之以鼻,说主不过是教人自欺与盲信的俗夫;时而面露惊恐,两掌并起作祈祷状,像最忠实的教徒一样低头念诵祷文。

      父亲不甚稳定的精神状态让他难以继续日常工作,于是他的工作大部分落到了李上渊头上,一小部分则给了李在贤,而李柱延能做的,也就只是更频繁地回家陪伴在家中休养的父亲。虽说是陪伴,但更像看管。

      终于在半年前,父亲的生命戛然而止。他在书房里正进行那古怪的研究,也许只是一次颤动后的僵直,他的头往下一栽,安静地死在了书桌上,身下压着那堆神秘学书籍和散乱的手稿,凌乱的字迹被密密麻麻的符号涂鸦覆盖。

      李柱延永远也不会承认,不管是向其他人还是他自己,当他发现父亲伏在桌上没了呼吸时,他其实松了一口气。

      一声巨响把李柱延拉回现实。仍然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只不过听起来更加沉闷。李柱延不禁在床上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相片的一角,也许那处已经留下折痕了。

      巨大的响动后,又是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但是这时的话音不同之前,好像有两条声线在交替。不知是不是从小到大或是光明正大或是鬼鬼祟祟听两个哥哥交谈的缘故,即使看不到说话人,李柱延也认为现在在门外发生的是一段对话,而非某人的独白。

      他终于坐了起来,没披外套,夜里有些凉,但他并不觉得冷。

      李柱延再次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轻手轻脚地靠近透出光亮的主卧,那条门缝的大小似乎没有变化。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着,却恨不得把眼睛或耳朵从门缝塞到房间里去。

      凑近后,房间内的气味就钻出门缝,争先恐后地朝他的鼻腔里灌。整个房间就像被泡在水里一样,散发出浓重的潮味,又或是霉味。李柱延几乎要用手捂住鼻子,以防自己在门口吐出来。

      他最先听清的还是李在贤的声音。李在贤听起来和今晚早些时候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说话更轻,好像担心惊扰什么东西。

      “……没有吗?”

      没人回话。但李柱延仔细听了听,在说话声下,还有一阵类似干呕的声音。

      “为什么啊,我还是早退了回来的呢,好歹尊重一下我。”李在贤听起来还有些委屈。

      门内有人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又似乎是不耐烦地,在李柱延听来十分熟悉——以至于他几乎不敢再听下去。

      “别这样啊……哥哥,求你了。”

      李在贤的语气好像恳求,可李柱延总觉得他放低姿态的样子实在刻意,做作的语调让他听起来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真诚。他的话也没得到回应,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哥哥。李在贤叫另一个人哥。李在贤还有哪个哥?可是李上渊应该死了才对,他应该失血过多被野兽吃掉了才对,他昨天刚下葬,遗照和那对从不摘下的十字架耳钉还摆在家族墓地里那块新立的墓碑前。

      李柱延感觉自己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抬手扶着门框,将身体压向门板,试图将一只眼睛抵在门缝处,又不敢碰到房门,生怕里面的存在知道自己正在外面偷窥。

      是李在贤疯了,还是他也疯了?

      “不这样,哥就活不下去,还是说你想像刚开始那样咬我?”

      “我不会那样的。”

      回答的声音响起时,李柱延感觉全身血液都冻住了。

      “那你就把剩下这点吃完吧。”李在贤顿了顿,“还是接受不了这个味道吗?我都尽力让它闻起来没那么腥了。”

      “你别跟我来这套。谁能接受一直这样……”那声音顿住了,好像即将说出的话是大忌,于是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这样……活着。”

      “想活下去的人能,”李在贤说道,他似乎将手伸向了身前的什么东西,接着是一阵搅动软物的声音,“如果是我,我也能。”

      李柱延的视野十分受限。他看得到卧室和浴室的相接处,浴室门大开,里面冷色调的白炽灯照明与卧室的暖黄色灯光形成鲜明的对比。只穿着衬衫的李在贤坐在地上,堵在浴室门口,留给李柱延一个背影,皱巴巴的衬衫上似乎沾着别的颜色。

      他看到被李在贤挡住的门口处,有什么在动。就像是一个人。那真的是人吗?李柱延开始感到害怕,但他已经没法说服自己抬起脚回到房间了。

      “哥觉得很奇怪吗?但我也可以咽下去,”李在贤说道,他似乎将手伸向了身前的什么东西,接着是一阵搅动软物的声音,“没有什么好怕的,只是食物而已,对吧?”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李柱延看到李在贤抬起手,指尖捏着红得发黑的肉,几个小时前李柱延亲眼看着他把它拿出冰箱。李在贤把手抬到更高的地方,接着室内响起了黏腻的咀嚼声。

     “哥要是又死了,柱延也会伤心,那样的话,我可是会怪你的。”

      “你就只会拿柱延当借口……先不论他信不信你,你也不敢跟他说实话。”

      李在贤说:“我难道不是真的关心他?还是说,你更希望现在在这里的是柱延呢?”

      被提到名字的李柱延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贤哥知道他正在门外吗?

      屋内传来突兀的、清脆的响声。李在贤的头撇向一边,刚好露出了一块被他身体挡住的地方。在那里,李柱延看到的是那张和父亲有八分相像的脸,线条圆润的眼睛里是一潭死水,发灰发白,好像起了雾。是因为背光,还是因为死去多时,李柱延就无从知晓了。

      那是李上渊的脸。李柱延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难道疯了的其实是他?从父亲第一天表现出错乱开始,到李上渊突然的离世,又到现在自己眼里的房间一隅,李柱延在想,或许他现在就躺在床上,以一种并不舒服的姿势,做着这样怪诞的梦。又或者,李上渊本来就没死,他或许就在某个城市出差,是李在贤又把他们都骗了一顿。

      但是现在,李在贤面前的李上渊,下半张脸上是被胡乱抹开的红色痕迹,像蹭花的口红,微微反光的部分仍然新鲜。比遗照里长得多的头发吸足了水,无力地下垂,紧紧贴在脸和脖子上。他的半边额头上是早就干涸的血迹,那块丑陋的褐色污渍被散下的刘海半遮半掩,半张脸上满是凌乱的大小创口。

      没了李在贤的遮挡,李柱延可以看到,那个长着他哥哥脸的东西,颈侧有一道巨大的穿刺伤,不难想象曾经有多少血从那里涌出,也许会像条小溪一样蜿蜒在驾驶室的座椅上。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也没有愈合,它毫无顾忌地敞开着,露出内里已经僵硬发白的死肉。伤口面积很大,从脖子上被剜出来的裂口开始向上下两边延伸,隐没在上衣的领口处。

      死者的双唇翕动着,发出熟悉得令李柱延毛骨悚然的声音:“狗东西……”

      毫无血色的手指朝李在贤的脸伸去,然后动作变得粗暴。在虚幻一般的灯光中,他好像看到在贤哥的脸颊被什么东西顶得变形,难以抑制的干呕声夹在抠挖搅动的黏稠声响里,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李柱延几乎要吐出来,但恐惧比恶心更快控制他的大脑,他猛地把身体抽离门边,眼前的景象又变回了黑暗中漏出一点点光的门缝。他害怕自己将要看到的东西。

      他听到有人在笑,从喉咙深处传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笑。

      但是我让你活下来了,有人这么说。

      不久后,房间里又响起了那种黏腻的声音,以及硬物刮过金属的刺耳响声。

      李柱延好像梦游一般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听到门锁弹上的声音,才如梦初醒。躲在房间里,他才终于听到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他感觉后背和额头格外地凉,抬手一摸,摸到了额前一层薄薄的汗。

      是自己疯了,还是李在贤疯了?李柱延缩回床上,将身体蜷缩起来,让身上的被子和整间屋子的黑暗包裹自己。他不自觉地像母亲一样,双手交握在身前,好像祈祷能撤销刚刚在他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是祈祷并没有用,因为他还是能听到门外的声音。那些声响像魔鬼一样钻进他的双耳,让他畏惧,又诱他堕落。他想,如果早知道有这一天,那他从会说话的那一天起,就会做一个顶虔诚的基督徒。

      然而事实是,李柱延并不如父母虔诚,他只不过是遵守家里的规矩而已。

      他再次将手探进枕头下方,那张冰凉的相纸静静地躺在那里,被他抽出来端详。即使在黑暗中,李上渊也在对他笑。

      刚刚在主卧里看到的那张脸再次回到李柱延的脑海里,几乎要和眼前的图像重合。那就是李上渊的脸,李上渊的声音。但那是不是李上渊?也许那只是喜爱骗人的魔鬼,盗用了哥哥的容貌和声音,来驱使他们为其服务。但那又为什么不能是李上渊?在这之前,李柱延从来没有因为哥哥的死而加深他的想念,然而,当柱延以为自己过于平淡地走完了一套送别流程,像接受父亲的死一样接受了哥哥的死时,李在贤近乎恶毒地提醒他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几乎是刻意地向他强调:李柱延永远都是后来的那一个。

      而他从来都最在意后一点。李柱延心想。李在贤是要李柱延做他的共犯,对方刚迈出试探的第一步,李柱延就像从前一样,轻易地咬钩了。

      想到这里,李柱延的心底居然滋生了某种甜蜜的感觉。从今往后,李在贤再也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够藏匿他的秘密,就连与“李上渊”有关的一切都没法将李柱延排除在外。

      他突然理解了父亲临终前把福音书和十字架饰品全部收起来,锁进地下室里的行为。即使天父与救主真的存在,他们想必也已经不再受赐福,毋论救赎。

      李柱延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只搅拌机,混乱、惊惧、厌恶与满足在里面融合。他很想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这栋房子,但这里是他的家,他为什么要感到害怕?

      带着一团乱麻的思绪,他很快就睡着了。

     


 

      哥能别再像爸爸一样跟我说话了吗?

      李柱延听到自己这么说,语气有些冷淡。他注意到周围熟悉的室内陈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楼的前厅里,对面是一脸诧异的李上渊。

      李上渊也许是没有料到这样的话会从面前这个弟弟的嘴里吐出来。李柱延总是习惯做那个听话又善解人意的孩子,跟李在贤比起来,他是那个更温顺、要求更少的弟弟,在李上渊眼里沉默寡言又令人省心。

      他看得到李上渊动了动嘴唇,却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在加快,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哥总是觉得我这样也好、那样也好,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你从来不问我怎么样,倒是会问在贤哥的意见,为什么,因为觉得在贤哥跟你一样吗?

      这时李柱延意识到,这是他在父亲葬礼第二天对李上渊说的话。他在做梦。

      他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对李上渊说,又是什么事情挑起了他的情绪?李柱延觉得自己的记忆一片模糊,答案好像呼之欲出,却又觉得哪个都不是。或许是他受够了李上渊在他面前摆出的家长姿态,也许是他终于忍不住对自己承认,他确实认为李上渊在差别对待他和李在贤。

      李上渊皱起眉头,嘴角耷拉下来,又对他说了什么,显然没有什么好心情。但李柱延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因此面前的李上渊好像在演一出默剧,难以理解,却又莫名滑稽。

      哥真的完全不理解我在说什么。他说道。

      李上渊眼里的耐心在迅速流失,但只是抿着嘴沉默了很久,接着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他盯着李上渊的口型,从记忆里挖出了那天李上渊对他说的: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在回答之前,李柱延终于看到了李上渊身后好一段距离开外的李在贤。另一个哥哥站在楼梯中段,倚在扶手上,托着下巴俯视着前厅里的小闹剧,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

      李柱延在无意之间抬眼,和李在贤短暂地对视。接着又看回面前的李上渊,他感觉到自己在说话,但是这时,他连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想让李上渊怎么样?他冥思苦想也找不到那天抛给李上渊的回答,也许与父亲有关,也许与李在贤有关,又或许跟这两个都没关系,只是他充满怨气地对李上渊说了句在中学时期没机会说的话。

      说完后一眨眼,李柱延眼前的景象就变成了自己卧室里的天花板。他醒了,面前没有李上渊,也没有李在贤。他躺在床上,不知道窗外太阳升了多高,如果还是阴天,那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

 


 

       李在贤问他:“你以前看电影的时候,能理解那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某人救活的角色吗?”

      李柱延觉得他意有所指,但他还是回答了问题:“不能,人死不能复生。”

      “我也不能,”李在贤说,“我觉得大部分人这么做的动机都只是想让某个人活着,感觉挺自私的,毕竟没问过死人的意见。”

      李柱延还没开口,李在贤就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也不排除存在那种认为自己犯了错才这么做的人,认为某人的死错在自己,所以不管怎么样都想让死去的人复活。”

      说完,李在贤就闭紧了嘴,李柱延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在他们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李柱延才开口:“只是为了修正自己的错误而已,最后满足的只有自己,不还是自私吗?”

      “每个人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时,第一反应不都是想着怎么补救吗?”李在贤说,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正在说的只是茶米油盐的寻常话题。

      他们一同站在漆黑的餐厅里,面前的水槽里放着几只没洗的碗碟。李在贤打开冰箱门,拿出前一晚没切完的肉。保鲜膜下的肉块还是暗红色,但是在冰箱里冻得越久,就越不新鲜,像即将枯萎的玫瑰。李柱延并不想问这是什么肉。

      他本来应该在第三个晚上,坐飞机回到工作生活的城市。但是现在,航班的起飞时间早就过了,而他仍然待在离机场四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李柱延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家里很安静,没有人在门外打电话,没有水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只能依稀听到窗外院子里佣人打扫落叶的动静。

      主卧的门被合上了,在走廊尽头等待着被人开启。李柱延走出房间时忍不住向那里瞟了一眼。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腿就带着他走向了那扇门。他把身体贴在上面,侧着头,耳朵完全贴在门板上,听房间里的声音。

      但是除了窗外的风声,他什么也没听到。好像前两天他所见所闻都是梦,直到今天睁开眼才真正醒来。

      白天,李在贤仍然不在家,到了傍晚才回来,只不过这次没喝酒。他在门口看到了坐在屋里的李柱延,也没开口说任何话。他们坐在空旷的餐厅里吃了晚餐,期间没有闲聊。

      饭后,李在贤才问他:“你不是今天走吗?”

      李柱延回答:“我改签了,明天走,想再待一天。”

      他看着李在贤重复前一晚的动作,当他看到李在贤揭开裹在表面的薄膜时,他问:“真的是意外吗?”

      “不算意外。”李在贤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跟哥有关吗?”

      “也不是完全无关,”李在贤没看他,说着李柱延并不能完全理解的话,“只不过我没想到代价会是这个,毕竟我想要的也没那么多……偏偏我还是个自私的人,所以其实真正想要的应该也不少。”

      “你——”

      “还好你没那么贪心,柱延啊。”

      李在贤把刀抽出来,反手握着。他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李柱延,嘴角微微上扬,好像是在笑。

      李柱延接过李在贤递给自己的刀柄,金属质地的刀柄握在手里很凉。他看着李在贤的眼睛,身前的刀尖不知是朝着哥哥,还是银盘里的肉。

      

Notes:

可以看出作者草草结尾了,下次再恶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