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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马背上,弗朗索瓦能感受到一些平常感受不到的东西。譬如平原的风从他身后吹来,鼓吹起他的蓝色金鸢尾罩袍,带来些向前的牵引力。譬如他拉着缰绳像拉着一张小帆,马儿躁动不安地摇头摆尾,这艘洁白的小船也轻微地上下颠簸。譬如沉重的盔甲冷硬地坠在他身上,头盔的视窗也只有窄窄一线。譬如他的呼吸从嘴唇流到下巴,最后湿黏地粘回自己脸上。
弗朗索瓦把这种感受归结为一个词:活着。
他抬起剑指向前方,马儿猛地奔跑起来。骑士的冲锋是沉重的,千万只马蹄同时向泥里踏下去,连大地都为之震颤。骑士的战争也是沉默的。像小说里一样边策马边齐齐大吼三声?不会。他们被包裹在一个个铁罐子里,张口也只能咽下满嘴苦涩。弗朗索瓦是王的代表、是王的骑士,他冲在最前方,蓝金色的罩袍指引着他身后的骑士,他身后的骑士们又引领着他们更身后的骑士……如此,一个庞大的军团就像一股铁色浪潮,自一点而始,逐渐泛滥了整个原野。
英格兰的化身也正站在他自个军队的最前方,穿着一身锁子甲,那橘粉色的蓬乱头发还顽强地从勾连铁圈的间隙中支棱出来。真够显眼,又或许是他就想这样,他甚至还带着甜腻恼人的笑容,对弗朗索瓦面上那条窄窄的黑洞挥了挥手。真奇怪,弗朗索瓦想,面对恶贯满盈、罪无可恕的奥利弗,他应该愤怒、痛恨、什么都好,让他也尝尝在烈火里被焚烧殆尽的滋味才好。但他的心只是在麻木中生出恼人的痒意,好像刚才奥利弗伸出的不是手,而是根羽毛,到他心里挠了挠。
“还愣着干什么呢?我们得把那个鸢尾花小美人捉回去,为陛下加冕哪!”奥利弗轻飘飘地招了招手,英国士兵如梦初醒般赶忙抬起长弓。羽箭破空声自上而下,弗朗索瓦猛地低下头,灰白的马鬃模糊不清地在他眼前纠缠。这些英格兰长弓手还想复刻他们当年在阿金库尔的战术,但箭矢怎么可能射得穿板甲?法兰西的骑士学会了低头和复仇。只要再快一点、冲进敌阵——一支箭飞射进他身下战马的臀部,马儿发出高亢的嘶鸣声。
他们越冲越快,与英格兰的骑士团轰然相撞,发出一声铮鸣,仿佛圣母院的大撞钟在晨昏时敲响的声音,响彻天际。周围满是铁器和铁甲的相互击打,身着重甲的战斗就是这样,没什么激烈的血肉横飞,被撞翻在地就几乎等同宣告战败。弗朗索瓦喘着粗气,一下割断身上的王室罩袍,扯着战马扑向那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溜进战阵后方的粉头发英国人。
奥利弗不知怎的,没见象征身份的袍子,也认出了弗朗索瓦,狠踹一脚在马腹上,才堪堪避过弗朗索瓦用尽全力的一砸:“哈哈,弗朗索瓦,你还真是把查理六世那个疯劲学了个十成十。”
闭嘴,奥利弗。汗水滴落下来,沾湿了弗朗索瓦的双唇,他紧紧抿着嘴。然而奥利弗从不会遂了他的愿,仍在用甜腻的声音喋喋不休着:
“你不是只爱在王廷里当个幽居的忧郁王子吗?什么时候开始当法兰西骑士了?”
弗朗索瓦又挥出一剑,奥利弗避让不及,只好提起自己的佩剑来格。距离太近,弗朗索瓦的视线被奥利弗的剑占满,铁刃上方一对亮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闪着兴奋的光。恶心。奥利弗脸上淡淡的雀斑就像是刚被马蹄掀起飞溅上去的泥点。弗朗索瓦由衷地感到恶心。
奥利弗相当地不肯罢休,咯咯发笑:“哈,我忘了,你还能当什么瓦卢瓦王子啊,这里可是金雀花王朝的土地了!别担心,从今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我保证会对你很好的……”
去死吧,弗朗索瓦感到自发根下方而起的颤栗。
他用力向奥利弗砍去,奥利弗的佩剑在他惊讶的眼神中一下飞到半空,脱手的剑把英国人的虎口割得血肉模糊。“看呐,弗朗索瓦骑士的力气可真大!”奥利弗好像在解说一场比武大会似的高兴,丝毫不觉自己正是处在不利状况的参赛者。他拔出身后的匕首发狠地朝马屁股上扎去,黑色的战马狂叫一声,发疯地朝弗朗索瓦的马冲来。两匹马前蹄昂起,在半空中打作一团。弗朗索瓦被抛向空中,又重重砸到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弗朗索瓦从来不喜欢奥利弗。奥利弗天生一头粉发,一双亮闪闪的蓝眼睛,这外貌在国家意识体里也恶心得出众。奥利弗总是挂着一张笑脸,和每一个英国人一样既野蛮又善于伪装。奥利弗还总是围着他聒噪个不停,不管是小时候求着他教自己法语,还是现在非要宣称弗朗索瓦是自己的所有物——奥利弗就像只叽叽喳喳的鸟儿,还是弗朗索瓦最厌烦的那一种。
弗朗索瓦也曾有过一只鹦鹉,羽毛跟奥利弗一样鲜艳。实则是王后养来消遣的玩物。他跟着王太子逃离巴黎,被迫南下的时候,那只鹦鹉在马车里尖叫。多可怜的鸟儿,他坐在座位上,不声不响地盯着它,马车在崎岖不平的田野路上狂奔,那只鸟儿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它飞不动了,弗朗索瓦了无生趣地想,法国都要灭亡了,谁还会想着给一只鸟儿喂食。因为它快死了,它才那样聒噪。弗朗索瓦没再看它了。我不会给你食物的,小鸟儿,这些面包喂了你,我吃什么呢?你看,可真巧,我也快死了。
头甲一下被扯开,弗朗索瓦的视野重新被灰暗的天空占满。正是奥利弗跳到了他身上,奥利弗比他更快爬起来,这也自然,锁子甲比铁甲可轻得多。奥利弗毫不怜惜地用力拍打着他的脸:“哎呀?还起得来吗?弗朗索瓦先生不会被自己的盔甲压死了吧?”
“你到底怎么了?”见弗朗索瓦只是大口喘息着瞪着他,奥利弗垂下头去,如人类少年般稚嫩的面容上露出了与之极不相符的表情,好像纳西索斯看着他的倒影。他俯身在弗朗索瓦的唇边,几乎像要吻他。“告诉我呀,”他轻声说,“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呢?”
弗朗索瓦动了动嘴唇,拼命挣扎起来。奥利弗死死钳住他的双手,因为用力,笑容都变得有些狰狞起来。“你该不会是——因为那个疯女人才这么拼命的吧?”
“你他妈才是疯子!”弗朗索瓦吼道。他一下把奥利弗掀翻,奥利弗顺势一滚,他们两个就在泥地里扭打起来。他把奥利弗的头盔摔到一旁,狠狠扼住他的咽喉。奥利弗不甘示弱地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左眼。
真疼啊。弗朗索瓦想,这是活着的感觉。他的心脏开始扭曲变形,奥利弗的羽毛一扫就扫开灰烬,从中跃出他鲜活的心脏。活着的心脏正在痉挛着抽痛着。活着就是在烈火中燃烧,熊熊不息,直到再发不出一声痛苦的呼喊。活着是永远鲜血淋漓,永远背负着他人的信仰,永远永远地走下去。
真该死啊,奥利弗,为什么总是奥利弗,一直、一直、一直地在他耳边吵个不停?!奥利弗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作为应答,简直像鸟儿的啁啾啼鸣。
弗朗索瓦身上有许多不像法国人的地方。他不爱美酒佳肴,不爱珍宝华服,懒于歌唱也不善舞蹈,在吟游诗人赞颂骑士和爱情的时候,他躲在修道院门廊投下的长长阴影里发呆。但即使这样,即使他有一头比秋日的夕照还璀璨的金发,一双比熟透的葡萄还 纤秾的眼睛 ——那个女孩儿还是认出了他。那个留着齐耳短发 、身披白色旗帜的女孩,在一眼叫破了穿着朝臣服饰、意图考验她的王太子的身份后,便转向了他。那时他正一如既往地游荡在所有贵族的最外围,让娜走过来执起他的手,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落下一吻。
他呆立原地,没错,我是法兰西,可您是怎么认出来的?让娜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这是主告诉我的。
弗朗索瓦从没信过上帝。人人赞颂他信仰虔诚,他自己却知道,他爱呆在修道院,不过是因为那里不会有人打扰。但眼前这个女孩儿说她是为了上帝而来,为了上帝,为了国王,为了您——法兰西。她坚定地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着:让我为您而活吧。那一刻,弗朗索瓦觉得他真听到了福音。
所以,他是如此地作为法国而活着。
那些英国人搞出的可笑的宗教法庭,难道不知道奥利弗才是这片大陆上罪孽最深重的人吗?这个亲手将他的福音焚烧殆尽的人,这只不该出现在法兰西土地上的鸟儿,理应去死。既然上帝不肯降下神罚,那么他要亲手执行。
他攥紧双手,铁甲深深嵌入奥利弗颈部的皮肤,那里涌出血来。奥利弗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感到他的愤怒渐渐冷却了下来。心脏麻木了,他左眼的痛感也麻木,有什么湿润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奥利弗睁大了眼,拼命地扬起嘴角。他说不出声,只好用嘴形疯狂示意着,好像看到了什么这个世界上最好玩的事一样,他的蓝眼睛泛起濒死的兴奋和癫狂。
你为什么在哭啊?
弗朗索瓦低头望去,他左眼的鲜血和右眼的泪水一起洒落在奥利弗高高扬起的下颌上,又淌进泥地里。
奥利弗死了。他心里却仍空洞一片,世界好像被死神的黑纱蒙上了一层,他只能透过头盔那个窄窄的视窗往外望,一切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我还活着吗?他茫茫然地想,却始终没有松开他掐着奥利弗脖颈的手。
瞧瞧我捉到的鸟儿!查理六世疯疯癫癫地跑进王廷,手里还紧紧攥着他刚刚猎到的一只灰鸽子的脖颈。
他想站起身来,一个英国骑士惊慌地大叫着,从身后一剑割断了他的喉咙。这一剑割断了他的动脉,他的血哗啦啦地全部洒落在奥利弗身上。弗朗索瓦一阵失神,好像荒废牧场里一只空空的牛奶锡桶,被风一吹,哐当一下栽落在粉红色死鸟的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