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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马柏全分手后的几个小时,感觉世界都安静了。
分手是张康乐提的,这个想法在脑海里盘旋已久,他斟酌许久才做出这个决定,不过这在对方看来毫无预兆。
而消息如石沉大海,对面没有任何回应,寂静得可怕。没看到是不可能的,那么就是默认了吧?
最开始相处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然而发展到后面就开始不对劲了,热恋中所以过分亲密没什么,聊天频繁也没什么,这种浓情倒也乐得其所。但时间长了,马柏全向自己输出的感情像是一种指令,必须及时回应,从休息时间逐渐蔓延至工作时间,张康乐完全失去了自己独立的时间和空间,太过热情的爱吞噬了他生活的每一块碎片,让人喘不过气。
总是反复确定自己对他的爱,乐此不疲地玩着问答游戏。
“你爱我吗?”
“爱啊。”
“有多爱?”
“就是特别爱啊。”
“特别爱是什么程度?”
“你想象不到的程度。”
像这种问题几乎天天问,再剩下的,就是看不见尽头的陪伴。
“你爱我,难道不该多陪陪我吗?”
马柏全的声音不自觉地从脑海中跳出来。
对啊,爱不就是陪伴吗?从一开始,他们的感情就是这样发酵的,自己当时也自发地给予他很多关怀。
心头一跳。
看,思想已经被荼毒,被侵占。所以陷入了死循环。
其实有做过很多努力,比如再迁就他一些,马柏全想怎样都可以,都顺着他的想法来,看看这种情况会不会缓解一些,但反而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嗨?嗨?”化妆师的手都快晃断了,张康乐才回神,接着就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一身古装扮相。
“闭上眼,上个眼影。”“啊,好的。”
现在是上班时间,脑子里竟然还在想那些事,根本不受控,幸亏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已经逃开了。
心里这样轻松地想着,大脑却一直紧绷着,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
拍戏空隙动不动就要看两眼手机;吃饭时习惯性要拍照报备;临近下班时间,马上要回去休息了心里非常焦急,却不知道在急什么。意识到原因之后,张康乐仍然在安慰自己,没关系,马上纠正过来,适应一下,今后的生活里,不会再有马柏全了。但是反复强调之后,心里却又那么地难过。
看着没有动静的聊天框,认命地关上手机。没有任何反应,换做平时就只是拌嘴就一连串的消息了,这回看来是真的伤心了。
下班后已经是凌晨,回去的路上张康乐看着窗外发呆,景色融成一片往后倒退,让人看花了眼。
突然这么安静,反而让人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么晚了是睡觉了呢还是在玩手机?还是在偷偷哭呢……
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呢?安慰一下?
绞着手指纠结,最后选择放弃。
“人已经在酒店等你好久了,要不要买点夜宵回去吃?”
DJ哥透过中央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张康乐,他就那么瘫着,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算了,好困…等等,什么人?”
“嗯?马柏全来找你了啊,他没跟你说吗,就几个小时前,他跟我说到机场了,我就直接去了,我跟你说的时候你还应声了……”
看来今天真的不在状态,因为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在其他人眼中他们就是好朋友,他的到来所有人都不意外,甚至可以说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胶着状态是一种常态。
而这个时候他来,倒让人有些心惊胆战。
“知道了。”
“你们,闹别扭了?”
“哪有,”张康乐笑着摆摆手,“没有的事。”
“是嘛……再怎样也是弟弟,你让让他吧。”
听到这话更泄气了,在感情中再三让步就罢了,跳出这段感情,就两个人的关系来说,也还是充满让步。
赶回酒店推开门,屋内亮着灯,人却不见踪影。走进卧室扫了一圈,没人,卫生间也空荡荡,去哪儿了呢?
难道躲在床底?
张康乐长长叹了口气。这种无聊的游戏,陪他玩过好多次了,为什么会越谈越幼稚呢?现在一声不吭地跑来给他造成心理负担不说,还跟他在这个节骨眼玩躲猫猫?
真是令人火大。
再次走进卧室,双手扶着床沿,双膝跪地,趴下一看,依然没人。挠挠头,满心诧异地站起身,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衣柜缓缓开启,一只手伸了出来,猛地将他一拽,整个人往后仰去,跌进衣柜内。
明暗交错的空间里隐着一双狭长的眼,灿烂的笑意噙在嘴边。这就是张康乐珍爱的、且越来越难以形容的马柏全。
“K.O,”他撑着下巴,“你输了,要怎么惩罚你呢?”
“你来干什么,”张康乐挣脱他的束缚,“都分手了不是吗?”说着就准备离开衣柜,然而却被再次钳住手腕,马柏全倾身压上来,仰头咬住他的耳朵,痛感如电流让人一激灵,感受到了唇舌的湿热与身体的酥麻,才发觉自己已经一动不动任人摆布。
“呃嗯……好痒,唔,好疼,我的耳朵!”不断推搡他,可马柏全更加肆无忌惮,舌尖在他的耳廓打转,顺带啃咬。又疼又痒,张康乐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却完全躲不过,眼前只看见他的肩膀因为剧烈呼吸而耸动,耳边充斥着呼吸声,扑打在耳畔惹人心头发痒。良久之后马柏全终于停止了动作,稍稍拉开距离与他对视。
“你干嘛啊!”张康乐捂着耳朵哀怨。
“这是惩罚你没有找到我。”
“……神经,又来,走开啊。”说着手肘把他捅开了一段距离,但他倏地贴近,张康乐被两只手臂死死圈住,完完全全嵌进他怀里,接着脖间一湿,张康乐惊恐地垂眸看去,他眼眸带笑瞥了他一下,开始啃咬吮吸。
“你又干嘛!”
“检查。”
“什么检…”脖间的痛感愈发清晰,“别吸别吸,会有痕迹……”
“好,那你选,种草莓还是接吻?”
当然不能是前者,第二天出妆直接完蛋了。但是后者就更离谱了,可现在的局面只能选择,被夹在柜边和马柏全之间完全无法挣脱。
“那就,接…唔!”还未反应过来,双唇便被用力吻住,腰身缠上一双手,钻入衣摆内开始在他腹部和胸部游走,特别是猛地顺着脊背往上掐住他后颈的时候,因为肌肉记忆,下意识地贴上马柏全的胸膛,双手紧抓着他的手臂,下巴抵在他肩头,身体因为他的抚摸瑟缩着,双睫微颤,细碎的呻吟自喉间溢出,却被下一秒的深吻堵了回去。
突然间那双手不动了,从他衣间滑出,还替他扯直了衣服。
愣怔的这两秒钟还在回味刚才的缠绵,反应过来后就看到面前的人在冲他玩味地笑。
“检查完毕。张康乐,你根本不想分手。”
轻佻的口气,得胜的表情,还有一如既往输掉的自己。次次被看穿,总是被制衡,完全不平衡的局面。无论自己是什么想法,马柏全总有几百种办法将他的想法一步步地往他所想的方向引,于是,失去所有自主意识。
所以才会一点点把心腾得干干净净,不,是一点点被腾干净,马柏全霸道地闯了进来,不留一丝情面地将他拆吃入腹。
就比如现在,他总能轻而易举让人动摇内心坚定的想法。张康乐的确想分手,可见到他之后又在怀疑自己,好像也不是不能忍耐。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被他拿捏住。
“你!”恼羞成怒地把他用力推开,“我们已经分手了!”
“谁允许了?”
认真的语气和秒变的表情反倒让张康乐不知所措起来,他坐到床沿,随手抓了个抱枕。
“……这是我思考了很久做出的决定,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追问。
突然这么一问,大脑宕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很难说,反正就这样吧。”
张康乐偏开头,嘴巴像上了锁一样,他越这样问就越是不想说。自己做了什么事,难道心里一点也不清楚吗?竟然问这种问题。
“什么叫反正就这样吧,我看你根本想不出来啊,难不成……你讨厌我了吗?”他从衣柜出来,反手关上了柜门,倚在一边,双手抱臂,紧盯着他。
“这和讨不讨厌有什么关系?”
“不讨厌,那就是还喜欢我不是吗?”
“……”
“是我哪里没做好嘛?我是做错事了还是哪里惹你生气了……我不是一直都很听你的话吗?”
说着说着马柏全就朝他靠近,整个人贴到他身上,用那种无辜的眼神望着自己。看似委屈的口气却压迫感十足,让人生出愧疚感。
确实啊,好像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啊,只是太在乎了而已。
“听话是一直很听话的啦。”
马柏全有些错愕,几秒后才吐出一句话。
“难道你是觉得我很烦吗?”
“当然不是啊!”
“既然都不是,那就没问题了啊,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啊,和我在一起难道不开心吗?”
张康乐一噎,盯着他极近的眉眼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什么都会被拆解,马柏全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也不会懂自己的想法。
“开心倒是开心……”
“是啊,既然还喜欢我,在一起也很开心,就不能分手啊。”他紧紧搂住张康乐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死盯着他不放。
“……好,明天再说,好吗?我要准备休息了。我给你找个别的房间睡。”张康乐起身推着马柏全往门口去,后者躲开,说:“干嘛?我要跟你一起睡。”说着就往卧室走,张康乐一把给他拽回来,满眼无奈。
“我想一个人睡,今天好累。”
“你是在躲我吗?”他的表情渐渐阴沉下去。
两人的视线胶着在一处,最终张康乐还是败下阵来。
“……行吧。”
马柏全的嘴角顿时又扬起,欣喜地扑向他,“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白天给你送去剧组。”
“不用了……你就在这呆着吧。”“那我来接你下班吧?”
“太晚了吧。”“那下班了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一直在等你呢。”
张康乐艰难地点点头,“好。”
马柏全得到满意的回答,粲然一笑。
…………
几个小时后张康乐就醒了,睡意还未消散,就感觉到身上很重,像是压着什么,睁开眼,发现是马柏全的手臂压在自己身上,脖子后面枕着他的另一只胳膊,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马柏全的呼吸近在咫尺。
盯着他安静的睡颜,无奈地叹气。马柏全的爱就像藤蔓,一开始的枝条短小惹人怜爱于是不停给他浇灌,怕他没办法被阳光照耀,怕他一不小心被人一脚踩扁,觉得是弱小与无助的存在。然而却在某一夜疯狂生长,意识到的时候浑身都缠绕着枝条,紧紧束缚身体,如果轻轻动弹会纠缠得更紧,如果用力挣脱,枝条会被扯断,所以只能固守原地,自己亲手培育的植苗,舍不得让他有损毁。
抵达剧组的时候手机就开始不停地响,几个小时后才打开手机看,果不其然是马柏全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醒了不叫自己,因为几个小时没回他,所以接下来的消息都是轰炸。
我想了想 没觉得我们哪里不合适
我们就好好地在一起吧好吗?
午饭我要尝试自己研究一个新菜式
/图片消息/
你干嘛不理我……
好吧 那看到了一定要回我
已经四个小时了
六个小时了
八个小时 这么忙吗?还是单纯不想理我?
不会吧 吃晚饭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难道你还是想分手吗?
我不同意
所以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你说点什么吧好吗
看到这些消息心里就开始烦躁,其实很在意,但又不想面对那些让人疲惫的情绪,于是关闭了手机,打算过一会儿再回,结果下一秒就是他的来电,明晃晃的字眼有些刺痛。
不接听也不挂断,就这么看着它一直闪,因为是静音模式所以没关系,不会吵到任何人。
不顺着马柏全的心意是自己无声的反抗,想让他意识到他做错了。并不想这么拧巴,只是觉得自己的感受应该被主动地察觉到一次。
连接超时,挂断,又打来,不接听也不挂断,再次连接失败,再次来电……如此反复。
但一直不回应,好像也不行,毕竟确实是自己没及时回,他会难过吗?其实应该安慰他吧。
最后发过去一句,晚点再说。
自己的戏份拍完,中间休息的间隙,工作人员跟他说有人找,指了指旁边的隔间。会是谁呢?在这种时候找,难道是哪个前辈要和自己对戏聊聊细节?
走进去就看见姜泽,对上他的视线后他往旁边一让,马柏全就坐在后面的椅子上,直直地盯着自己。
心下一惊,接踵而至的便是心底那股不耐,二话不说就拉着他来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就在酒店等我吗?”
“你不回我信息,我只好来找你了。”
说完就捧起了张康乐的脸,俯身亲吻他,“其实我很生气来着,不过看到你我就好多了。但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你不回我消息了。”
哪怕四周那么黑,仍能在马柏全眼里看见无法忽略的渴望,还有隐忍下去的不满,但更多的还是对自己的痴迷与思念。
“……这是我的错。”他伸手去推他,被马柏全一手抓住。
“既然做错了就要受到惩罚,嗯?”
“你又想怎样?”张康乐斜他一下。马柏全点了点自己的下唇,然后双手背在身后。
“亲我一下。”
张康乐心里不满地嘟囔,这到底是惩罚我还是奖励你啊……
但看着他的脸,无法控制的心悸挑动着自己,喜爱遍布了自己的眼睛,所能看见的马柏全的一切,都是这样的感情。所以最终还是凑上前,缓缓靠近他的嘴唇,感受到呼吸在逐渐加重,在距离最后几厘米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结果被反吻,自己就像是猎物一样被捕食,速度既快又狠,马柏全的双手死死箍着他的腰,舌尖舔舐了他的嘴唇一圈后又辗转吮吸,最后往张康乐肉感最强的下唇咬了一口,疼痛感让他惊呼出声,接着两人分开。
“好痛…”张康乐摸摸自己的嘴,“你干嘛咬我!”
话音刚落,下巴便被捏住,马柏全一边摩挲着一边说:“要及时回我消息啊,知道了吗?几个小时我都忍了,像今天这样不行啊,从白天到晚上实在是太久了,我等不了。”
不想回答,看来马柏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很不满,只好用沉默回击。
“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快点回去,我下班还有很久。”
“干嘛赶我走?你不想跟我多待一会儿吗?”
“……等回去不是也可以吗?”
马柏全的笑意僵在嘴边,“你是不是在躲我?”
张康乐抿抿唇,火辣辣的感觉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红了或者破了,总能尝到血腥味。
“没有,我没躲你。”
“是吗,”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停顿了很久,“那好。以后不要这样,好不好?”
张康乐随意地点了点头,往一边偏去想躲开他的手,又被定回原位,他又说,“知道了吗?张康乐。”
“……我知道了,快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再次想推开,发现很难挣脱,转头就看见马柏全紧盯着自己的视线。
“你说,知道什么了?”
叹了口气,很无奈地回答:“要及时回你消息。”下一秒身体就恢复了自由,马柏全的笑容绽开,“好,我回去等你,下班了记得打给我。”说着,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知道了。”
这个词从自己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但意外地好用,只要说出口,马柏全就会很高兴。
事件:八个小时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体验:没食欲 频繁看手机 胸闷 精神无法集中
感受:烦躁 焦虑 不安
想法:他在躲着我 一直逃避我的问题 想逼我和他分手
记录下这些,马柏全揉了揉眉心,心里那股焦躁退散不去。
其实收到那条分手短信之前,他是有预感的。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只要有空就会飞过来陪他,如果要拍戏的话就另当别论,反正网上从不断联。不知道哪天起,张康乐就变得奇怪,明明一直以来都如胶似漆,发生了什么都会和对方分享,事无巨细,哪怕一段时间没回,再次回复也会逐条逐条回复,然后告诉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哪怕总是慢半拍,也在努力地跟上他们感情的节拍,不如说是会努力跟上自己,因为他面对感情是个很急也很热情的人。
但后来有意无意的逃避他的示爱,偶尔躲闪的视线,越来越不常说出口的情话,让人觉得他们的感情是秘密,是地面隐形的钉子,张康乐寸步不动,只有自己推一把,才会有反应。再后来,有时候的冷漠疏离更是让人抓心挠肝,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而他也不说,像个闷葫芦,就算把他抓到面前,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等待他说出口更是毫无可能,似乎是习惯了自己一步步推动他,所以如果不去抛出问题,不带给他指引,不带着点逼迫,就休想从他口中得知一点信息。
综上所述,马柏全得出一个结论,张康乐很可能是不爱自己了,或者是看上别人了。是男是女不知道,大概率是女的,男的其实也不是没可能,那么概率就一半一半吧。在一起一年多终于变心了吗?终于腻了吗?终于厌烦了吗?不……不要这么想,怎么可能呢,工作那么忙,而且自己已经完全把他剩余的时间占据,他不会有时间想别人,可为什么反而觉得他越来越远了呢?明明以前一直都是这样,他们的相处模式从没变过。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张康乐身上还有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左等右等,等到了凌晨三点,张康乐还没下班。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究竟是太忙,还是故意忽略呢?
想法越来越多,在脑子里飞快掠过,就像一串串乱码。手指不断地盘着手机,也盘着自己的思绪,结果发现根本就是一团糟。
为了控制自己不去乱想,就只好打开游戏玩,然而却时候连跪好几把。在游戏失败的音效响起又淡去的那刻,玄关终于传来动静,张康乐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抬起头淡淡瞥了马柏全一眼,完全不意外他还没睡这件事。
“手机没电了。”说完就直奔卧室瘫倒在床上,几乎是秒睡。
屋内灯火通明,却和心情一样暗了下来。
马柏全几个小时的等待换来的就是一句简短的话和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他微微瞪大眼睛,莫名觉得好笑,托着下巴思忖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可思议地笑出声了,也许是自嘲。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他太累了,今天真的很忙吧?所以一回来就直接瘫倒了,可以理解的。可是不是约定好了,一定要打电话的吗?为什么没做到呢,手机提前就要充好电啊。
他站起身,按灭客厅的灯后,一步步靠近漆黑的卧室,小心翼翼地抱起床上的人,将他的脑袋放到枕头上,替他脱了外套和拖鞋,被子拉到肩头。摸索着他外套的口袋,掏出手机一看,真的没电了,完全开不了机。充上电后,坐在床沿凝视着熟睡的脸庞,用视线狠狠描摹他的五官,心里的惶恐好了不止半点。常常这样,感到情绪失控的时候,只要看见他的脸,抱着他,或是闻见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就什么奇怪的想法就都没有了。这次不知道自己会来,所以没有喷,得喷一点才行。
这么想着,就走向洗手间,张康乐都爱放在那里,所以很轻易就能找到。不多不少,往脖颈处喷一点点,就是张康乐的味道。做完这些事,在一旁充电的手机开机亮屏了。
紧接着,就是弹出的消息通知,几秒后像是犯困一样暗下去,消息又弹出,睁开雪亮的眼让人警醒。某种想法蠢蠢欲动,黑暗中亮起的光就像沙漠中出现的绿洲。
想要知道他的一切,哪怕已经足够了解,却总觉得还不够,他还是好神秘,尤其是用一种反抗的眼神看着自己却不和自己辩驳的时候,还有那些彼此沉默的时间,都应该和自己一样时刻活跃。
回过神时,手中拿着张康乐的手机。
不,要控制住自己,没经过他的允许随便翻看手机是在侵犯他的个人隐私。可是,他们彼此的面容解锁早就录入了对方的脸,平时也不是没看过。但……那都是在张康乐知情的情况下看的啊,总之这样做并不好。
朦胧睡意中,张康乐总觉得闭着眼也有一道光源透过眼皮不断贯穿他的眼睛,动了动身子,缓缓睁开眼,眼前所能看见的只有放在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弹出了一条垃圾短信。
第二天没有工作,所以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醒来时有种与黑夜撕裂的眩晕感,舒展了下四肢,往旁边看去,是空落落的床位,看来马柏全已经起来了,伸手去拔掉床头的充电器,摸到手机就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屏幕界面一堆垃圾消息。
习惯性点进微信一看,最顶上显示的是新剧的另一位主演发来的消息,邀请他今晚和另外几个主演聚餐。
“醒了?”尾音上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马柏全的声音从卧室外传来,听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昨晚的记忆涌入脑海,睡着前最后见到的就是他坐在沙发上神色淡淡的样子,但气压低到感觉周围没开灯。
“啊,那个,昨晚手机没电关机了,原本是要给你打电话的,但你为什么等到这么迟?”
“没事啊,你安全到达就行。”他的声音由远及近,香味也随之飘来,直直钻入鼻腔,瞬间勾起食欲。马柏全端着一碗面走进来,一边轻吹一边搅拌。
浓郁的香气让睡意完全消散,有些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这条消息显示在最顶上,却没有红点,锁屏也没有消息提示,显然是有人点进来看过了。
马柏全坐到了床沿,夹起面给他吹凉。
手指往上一滑查看后台记录,旁边一排都是自己点进去过的没有错,但少了一个设置界面,昨天去关震动模式的时候点进去过,他记得格外清楚,因为忍受不了消息弹出时一直嗡嗡作响。
所以马柏全又看了他的手机,还自作聪明地把后台清了,却手误清了别的。
“你看我手机了?”
话音刚落,马柏全恰好把面夹到他嘴边,闻言手一顿。
“哦,”他无所谓地笑笑,“昨晚给你手机充上电,消息一直弹,很吵……你不高兴了吗?我只是想知道是谁这么晚还给你发消息而已。”后半句说完,眼尾就耷拉下来,看上去很是无辜。
态度良好,语气温柔,让人没办法冲他发脾气。更何况他能打开手机也是自己设置的面容识别,之前是在自己允许的情况下,或者是他缠着自己要看的时候才让他看,也不懂为什么,好像看完一圈之后马柏全的心情就会变得比平时更欢快松弛一些,也更黏人。难怪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无论是语气还是行为举止,都带点谄媚。
“没有不高兴。”
没办法责怪他,回以一个同样柔情的微笑。
“那吃面,我特意给你做的,看看我有进步吗?”
吃完面,两个人就窝在床上一起看电影。
电影里男主正在和女主争吵,但占据张康乐脑子大部分的是马柏全嚼薯片的声音,因为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电影上,但躺在他腿上的马柏全看得很入迷。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张康乐脑子里不受控地一直在复盘刚才发生的事,越想越不满,刚才好像又被马柏全拿捏了,很没面子,总是处在下风。
下一次一定用更强硬的语气,而不是软绵绵的。让他更明显地知道我现在不高兴,就不会反问我。
“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么糟糕的情况,男主才把自己对女主的感情说出来?”
马柏全的声音穿透他的内心独白,张康乐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还有些游离。
“啊…不善言辞的人都是这样吧。”
“可是如果很喜欢的话,怎么能控制住不去表达呢?”
腿上有一双眼睛在逡巡自己,张康乐不知道他问这些问题的意图,在他看来,这些问答就是在打断电影的节奏。
“女主又不爱他,而且也不一定非要挂嘴边,更何况女主都出轨了,他没办法再忽视她的错误了吧,即便是海绵,也没办法做到把所有的水都吸干。”
“那我呢?你对我的爱,会不会比这块海绵强一点?”
“又开始了。”张康乐错开他的视线,“爱就是爱,哪里需要那么多的比喻来说明。”
“所以到底有多爱?你会包容我的一切吗?就像这个男主一样,就算出轨也会忍耐吗?”
“你又来了,”张康乐懒散地开口,“不要把生活和戏剧相提并论,好了,继续看。”
空气安静得像开了降噪,只剩电影里念台词的声音。
“我想到你跟我在一起时感到满意,或者看到你眼神里有一丝愉悦的爱意,我就高兴极了。我尽力不让你厌倦我的爱,可我知道我做不到,但我还是时刻提防,看你有没有厌烦我的痴情,不放过一点儿蛛丝马迹。”
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不满,对于随便查手机这件事,张康乐耿耿于怀,其实他并不喜欢刚才马柏全的行为,包括前几秒他提出的那些问题。他觉得有些受伤,还有点厌烦,大概越是在乎就越是计较,可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法再提起。
心里憋着一股气,拿起手机,点开设置,删除了马柏全的面容识别。
“张康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马柏全的声音撞破了沉默,混杂在男女主的争吵声中,听上去很冷静,但又像是故事高潮前的旁白。
心脏因为疼痛钝痛了一秒,蓦然想起因他心动时多跳的那一下,还有当时的感受。下一秒想法就跳转到他们的现在,让自己每个无法呼吸的瞬间像是蚂蚁吞食皮肉,虽然每一口只是细微的知觉,但眼睁睁看着皮开肉绽,却要容忍这种不痛不痒,别扭的感受。既想让他受到自己的冷落从而受到惩罚,又不想太过明显,否则显得自己在这段感情中像个剥削者。
“怎么会呢?”张康乐矢口否认。
然而,开口又后悔。因为这样会让对方成为剥削者,自己成了对方的刀,即使不会刺向自己的胸口,但在刀刃的震慑下,迟早会变成砸向脚的石头。
“那就好。”他笑得眉眼弯弯,让人一次又一次沦陷在他眼眸。
电影随着余晖一起落幕,凉风拨动时针,是入夜的时间。张康乐准备出门,马柏全说想送他,结果当然是被拒,拉扯到最后,就是答应他十点前一定回来。
今天很冷,风刺骨般凉,钻入耳朵里锣鼓喧天的冻,冬天总是这样不留情面。张康乐戴上口罩,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每走一步都觉得煎熬。
很突然地想起下午看电影,马柏全问自己有多爱他的时候。
那双眼睛的形状没有变过,但神色变了,自己好像也变了,具体变在哪儿呢?似乎也有很明显的痕迹,否则不会这么突然地想起这件事。马柏全就爱问各种问题,但尤为钟情问自己爱不爱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横店半夜下雪,洋洋洒洒从天而降地倾泻,灯又开得那么亮,还以为在下刀片,认真一看竟是南飞的白雁。那时是一场哭戏,这场雪来得孤寂更显悲凉,cut过后也没法脱离,马柏全当时也这么黏,来剧组探班给他擦眼泪。
“从没见你为我这么哭过诶,夸张。”
一拳伺候过去,立马老实地缩起身子求饶,下班之后就去打雪仗来发泄没有消解的情绪。马柏全特别狡猾,非要制定规则,谁身上沾到的雪最多就要接受惩罚,自己蹲下揉雪球的时候,重心猛地往后倒,马柏全将他整个人扑倒,压在自己身上,头顶的路灯晃了眼也能看得出笑得有多欢。
“行吧,什么惩罚。”两人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雪。
热恋中所以无限溺爱。你千方百计地想赢,我就佯装不满地认输。
于是冻僵的耳被他温热的吐息融暖了些,也听见他的呢喃。
“惩罚……”他拉长尾音,从他眼中张康乐看见雪白的世界,眉眼笑了一笑,雪就融化。
“你爱我吗?”
“哈?”
“你爱我吗?”
又来了,总是这样。
“快说,你爱我吗?”
嘴边扬起没辙又甜蜜的笑,笑容会传染,两个人就面对面地在笑。张康乐从没这样直白地表达过,但如果是他喜欢的,那就接受一下吧。
“爱。”很小声地。
“什么?没听清啊。”他把手附在耳边,“你爱我吗?”
“爱呀~”凑到他耳边轻声地。笑容飞上云端,冷风越刮,心脏越烫。
“听不清啊张康乐,听不清~”
张康乐揉了一个雪球猛砸他,马柏全伸手去挡。
“你爱不爱我?”
最后也不知道耳朵和脸是冻的还是什么,总之绯红一片。
“爱!特别爱!非常爱!”在他耳边大喊。
不知道是刚才玩闹了下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当时心跳特别快。
雪融化后成了春天,风筝线一拉,拉回了张康乐一年前的思绪,现在是一年后。
今年没有下雪,所以也没有打雪仗。
所以有些话,好像不会说了。就像才刚学会了怎么修补一件衣服,却忘了什么叫针脚。
在遇见马柏全之前,张康乐面对什么都特别淡,所有事情都没想象的那么糟,也没想象的那么好,所以怎样地发生都没关系,自己从容接受、解决就可以。但就是有个人轰轰烈烈地闯进来,原以为是一场沙尘暴,结果发现沙尘暴的中心长了株稚嫩绿苗,即使知道他的外表坚韧,不会为旁人所侵害,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却还是忍不住想抚摸一下那株绿苗。
但全然没发觉,或许不是自己发现,而是对方在向他展现,于是被触摸边界,被摸索到中心点,在他心里盘踞。久而久之被他感染,感情丰富到有的时候路过一阵风都莫名地感动。
但时间再长点,好像有些变回去了呢。
所以现在的局面不是张康乐单方面造成,既是因为他的存在能够让马柏全有撒娇耍赖的空间,也是因为马柏全自愿在他这里变成一个幼稚的小孩,你不能让一个小孩变回大人,那样太残忍;可一个大人变成小孩,那样却太麻烦。
因为早已付出的爱覆水难收;因为疲于官情纸薄所以会贪恋柔软纯白的世界。
可马柏全,既不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也不算个完全成熟的大人。该怎么办呢,张康乐不知道,举步维艰。唯一能够迈出去的就是此刻去聚餐的步子。坐上车,出发去往目的地,即便在这种需要注意力集中的情况,脑子里的想法仍然很冗杂,他还是不能够明白,事情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究竟是哪一方的过失。
抵达聚餐点,给马柏全发去消息,就坐下吃饭了,一开始几个人还聊得挺开心,结果不到十几分钟,剧组的导演和制片人来了,说是经过随便喝一杯,张康乐身体顿时僵硬了,瞥了眼其他主演,发现他们都淡然自若。张康乐心想,今晚要十点之前回去绝对不可能了。
正准备拿出手机给马柏全说明情况,大家就站起来给导演敬酒,张康乐手都没摸到口袋就转手摸酒杯了。
喝到后面人已经迷糊了,终于插到一个间隙,找了个借口说去卫生间,拿出手机一看,果然都是马柏全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视线漂浮中只瞥见一行字:你是不是真的很烦我。
最后在卫生间吐了一阵,出来以后大家准备散了,张康乐还在想自己的车怎么办,果然应该让DJ哥过来一下的。
拿出手机才想起来自己要回马柏全消息,刚刚光顾着看,一个字都没回。
你在哪?还在聚餐?
都快十一点了 等你很久了
和同事吃饭这么难舍难分吗
??
是不是喝酒了 要我来接你吗
你是不是真的很烦我
……
接下来的一连串都没心思再看,刚想回拨,就显示了有人来电,他眯起眼想看清上面的名字,倏忽听见风从手指缝隙间穿过的簌簌声,但那似乎是谁在呼吸。
“怎么不接?”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直直地穿透脊梁骨,一瞬间浑身被扒光了一样地冷。张康乐僵硬地转过头去,马柏全就站在他身后,手机贴在耳边,额前的碎发显得他看过来的视线黑压压的。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去。”他挂断电话,话音刚落DJ哥从后面风风火火地追上来,上下打量着张康乐:“哇怎么喝成这样,他们灌你了?”
张康乐摆摆手,“没事没事,你怎么也来了?”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
视线放回了马柏全身上,心中浮现出一个疑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哪的?毕竟一开始只说好了时间,地点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此刻没有心思多想,张康乐只想赶快回去洗漱睡觉。
坐上车,能够看出马柏全的脸色很臭,大概是在气他,张康乐忍着头疼用手肘捅了捅他,“不高兴了?”
“没有,我可以理解,你都是有原因的。”转过来时眸间满是隐忍,其实看得出他要爆发了,换作之前同样的情况肯定就会逮着自己乱发脾气,张康乐都做好了哄人和滑跪的打算,然而自从提分手后,马柏全就没再那样。可现在这副样子,张康乐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来,统统埋进肚子里,既然要忍,那就比比看谁更能忍。张康乐心里有委屈,不想轻易低头,问一句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就已经是极限。
灵魂和肉体都撕裂开,被马柏全占据至二分之一,与他的完全融合,这就是他所希望的吗。
在无数次这种相对无言里,马柏全在练习如何微笑能够让张康乐看不出自己在忍耐。
察言观色或是藏起个人情绪其实早就学会,在每个因为前辈的严格与苛责而落泪的夜晚,反复整理、收拾自己的人格,吞下这一回的委屈,以换取下一次的肯定,用百折不挠的态度和求教精神赢得属于他的那一份尊重,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这是他所认为能够通往成功的唯一标准。但不知怎么在张康乐这里学不会,学不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整理不好思绪,拥有打不折的腰、比城墙厚的脸皮,却仍然觉得他忽近忽远。越来越不懂,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难以自洽。
面对张康乐,无法使用他惯用的那一套技巧,因为张康乐不是那些有无数阅历需要敬仰,尊重的老前辈,而是在这个水深火热的娱乐圈目前接触到的最不设防的人,靠近他时旁边即使拂过一阵冷风,但他像阳光,所以不觉得冷。
可以用海绵来形容他,但不是固定的形容,否则显得太匮乏,找不出什么可以完整地形容他带给人的感觉,如果真的非要挑选一个,大概是“无法不喜欢的”。
在张康乐面前可以不用伪装,不必太稳重、不需要时刻通情达理、无须隐忍,因为是不必费力攀高,会主动伸出手拉他一把的人;是不必通过层层考验和各种审视打量的视线就能轻松交谈的人;是不必紧绷全身神经,做事滴水不漏就能亲近依靠的人;是不必耳听八方,眼观四方就能感受到的像清风一样的人。
有张康乐在等同于给了他一个舒适圈,想不顾一切地抓住。
海绵一样柔软的人,无论如何挤压都是让自己变形适应一切外压的人,该怎样对待,这很难办,因为发现他其实有几千几万个细密的呼吸孔,看见了一个实则背后跟着一连串,就像他的想法一样,绝不是承载简单思维的客体。
在张康乐眼里,马柏全也会像一块海绵吗?还是那勉强能够容纳的流水?
心里有一堆疑问,可面对冰冻的气氛就尽数扑空。
打开手机迎面而来就是备忘录。
事件:四个小时没回消息
体验:频繁看手机 心脏闷痛
感受:郁闷 焦躁 失落
想法:他不爱我了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记录,想从这里面找出自己的缺口,从而找到处理情绪的方式,但毫无头绪,除了看见自己在乱撞以外,还感受到了张康乐这样一个从没反抗意识的人的一丝反抗。
就比如,扶他走进酒店房间后,跌跌撞撞下,手机从他的口袋摔出,马柏全替他捡起时手机自动亮屏的那一瞬间——
面容解锁失败。
不值一提的细节有时杀伤力却巨大,马柏全恍了神,不可思议地眨眨眼,然后发现的确是打不开了,密码竟然也换了。
类似的感受最近时常涌现,即使问了张康乐一百遍,他的回答也是,没有啊,不是,你想多了,给过他很多机会,一直追问他,想要知道正确答案,可他摆摆手递给自己一张空白卷。越是这样,就越好奇,关系也如雾一般昏沉,明明之前想知道的都能问出来,现在为什么不行了呢。
身体陷进地里,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忍耐,一定要忍耐,他或许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删掉了而已,之前的密码太过简单,所以换了很正常。但为什么偏偏是在看了他手机之后改的?还一声不吭地。
一直想一直想,闭着眼睛眼前总是有个白点在晃,或是脑子里飞速地蹦出很多场景和声音,无法入眠。
时针滴滴答答声中熟睡,合眼后似乎没过多久就被同样的声音催醒,张康乐发觉到自己的脖颈和腰在被抚摸,一转身,惺忪睡眼对上一双疲态十足的眼眸,把他吓了一跳。
一看时间才六点,大概是生物钟,宿醉后头疼的感觉在清醒这一刻抵达脑部神经,他敲了敲额头,问,“你怎么醒这么早?”
马柏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贴得更近了些,接着双手圈住他的腰,又是凑过来闻他,又是蹭来蹭去的,总之状态非常不对劲,黏人得诡异,某种不好得预感袭上心头,张康乐一把就推开了他,他显然很受伤,瞳孔似乎都震碎了。
“……我该去上班了,你在家等我,下午我就回来了。”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起身迅速穿好衣服出门。
今天外面下着雨,雨点一滴滴死在地面,水洼里满是水的尸体,张康乐下班回来的路上就这样一不小心踩了进去,打湿了鞋袜。
这样糟糕的情况,更加需要赶快回家了,马柏全今天出奇地安静,竟然一条消息也没有发,一个电话都没打。隐隐地担心起来,在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去买点晚餐,要吃什么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给他发了个报备的消息,就坐上车出发了。
和DJ哥去商场逛了一圈,又去旁边街道走了一圈,走着走着看见昨晚聚餐的地方,猛地想起了一些事,还有那股后背的凉意。
是怎么知道自己位置的呢?
蓦地想起他们刚谈上没多久时下载的一个恋爱软件,是马柏全让下的,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一起玩,里面有个功能,可以实施定位对方的位置,当时都觉得很新奇,还很满足,大概是这样给人一种安全感,就像被棉被紧紧包裹的感觉。
点开软件的定位功能,果然还能用,上面显示着自己和马柏全的位置,两个红点隔得很远。数据还在加载,顶上的圈停止转动,马柏全的位置瞬时弹到自己这边,下一秒肩膀一沉,一只手臂搭在了肩上,往下滑搂住肩头。呼吸一窒,下意识把手机锁屏,转头对上马柏全的视线。这个动作被他尽收眼底,只见他眸光一沉,却也没说什么,但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他在笑,但还是透露着一股疲态。
“我出来转转,好巧。”
两人雨伞都各自往下淌着水,马柏全的衣服被打湿了一片,于是他把雨伞一抬,叠上了张康乐的伞,贴得他更紧。
很显然地,马柏全大概是在跟踪他。
张康乐眉宇间掠过一丝不爽。
“那让马柏全陪你买,我去车上等你们啊。”DJ哥说走就走,飞速逃回车上,张康乐扯了扯口罩,深深看了马柏全一眼,随即开口:“你想吃什么?”
“方便面吧。”
“方便面?”
“嗯,酸菜牛肉味,你很久没煮给我吃了。”
说是很久,其实也就几个月而已。
“……那好。”张康乐又悄悄瞥了他一眼,心想,昨晚那样算是闹别扭吧,但怎么又和没事人一样了?
这一切只不过是马柏全的伪装,他如果再不忍耐,自己的占有欲就会将他吞没,然后一切都会彻底坍塌崩溃,如果只是小事情上的暴躁没关系,但他心里很明白,这回的矛盾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但凡张康乐说点什么,他都不会这么束手无措。
每一回都是这样,在每一次自己联系不到他备受煎熬,与他僵持过后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和自己继续正常相处。如果马柏全不提,张康乐就不会当回事。
“吃吧。”一碗热腾腾的面推到自己面前,马柏全有些眼热,大概是被热气熏的,却又不像。
张康乐一如既往坐在他对面跟他一起吃,马柏全每次都吃得很快,然后就撑着下巴看张康乐慢吞吞地吃。他做什么事都是慢慢的,做事说话都慢条斯理,吃东西也一样,不知道的会觉得他很淡漠,但实际上像只蜗牛,软糯没有攻击性,面对未知的危险,也只是缩回壳里。
可是张康乐,我不危险啊。
看着一点点被张康乐咬进嘴里的面,心里这些话也一句句吞回肚子里。
张康乐感受到他炙热的视线,抬头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说着冲他扬起一个笑容,就起身去把面汤倒了,转身坐到沙发上看书。张康乐吃完之后休息了会儿就去洗澡了,马柏全一边看书一边顺刚子的毛,挠它下巴时忽然想起那个恋爱软件上的电子猫还没喂吃的,于是上线去喂,下意识会查看一遍里面所有能看的东西,点开定位的时候,发现张康乐那边显示不出位置了。
这代表什么,他大概是卸载软件或者关闭授权了。
胸口好闷,刚才吃的方便面此刻灼烧着胃,翻江倒海地令人想吐。眼泪,即将随着干呕从眼眶里惶恐地挤出来。
忍耐,必须要忍耐,不想让他露出愤恨与厌恶的表情。
当张康乐出浴时,就看见马柏全躺在床上,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实际上盖到头顶的被子里裹着一个无声流泪的人。每一步都是张康乐默许的,到最后都成了不可以,所以究竟为什么,如果问了他,就会告诉自己最正确的答案吗?还是追问之后一直逃避?
追问一个答案太累了。心脏、大脑、喉咙、肺部、四肢,都要耗尽极大的力气。但马柏全已经快忍不住了,不痛不痒如果密密麻麻的话,也是蚀骨的疼痛。
张康乐换好衣服,看着床上隆起的那个大包叹了口气。
有的事再憋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倒不如直接点说出口。
“昨晚不是故意不回你,也不是故意不接,是因为真的没找到机会,但是一遍遍地打给我,给我发消息,逼我回应,这样真的让我很不舒服。”
回答无数个问题太累了。累得分不清提问的人究竟是仇人还是爱人。
“逼你?”马柏全听见这个词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究竟是谁逼谁?张康乐,让你开口真不容易,一开口就一鸣惊人啊。”他苦笑一声后掀开被子下床,穿上外套离开卧室直奔玄关处,换鞋开门戴口罩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去哪啊?”
“去死!”
“你!”
“嘭!”关门声响彻屋内。
张康乐在卧室里踱来踱去,最后还是披上外套追了出去。现在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无论什么情况下,很生气的话还是要哄好。
雨停了,张康乐追到酒店门口看着马柏全拦了辆出租,也着急忙慌地拦了一辆追上去。
马柏全坐在副驾静静看着后面张康乐那辆车紧追着自己的模样,方才不爽的情绪烟消云散,从车窗刮进来的风像扇巴掌一样疼却很畅快。
原来非要到这种地步,张康乐才会动摇。其实马柏全还没到十分恼火的地步,但如果接下来再发生点什么,他就承受不住了。
从做朋友的时候就该有准备,从暗生情愫时就要有觉悟,一旦认定,我的感情从不分青红皂白,是不计得失的暴力。
追了一段张康乐才意识到马柏全想去哪里。他们停在一个游乐场门口,马柏全下了车直奔跳楼机。
拍摄归棹的时候马柏全和姚景元玩过一次,后来约好一定陪他再玩一次,却一直没有去,直到今天,他们终于来了。
追到他身旁却不知道说点什么,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走,直到坐上跳楼机,越升越高的那一刻张康乐才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紧紧闭着眼。
“我再问你一次,你认真想好了再回答。”马柏全话音刚落,机器就迅速升高,张康乐感觉脑袋都快被削尖了。
“你爱我吗?”
跳楼机升到最顶端,这句话被噪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却被张康乐听了个完整。
这一刻两个人的矛盾都抛到九霄云外,张康乐看着马柏全的眼睛,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必须好好地、认真地说出来。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你爱我吗?”
“我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你,我想我很需要你。”
“你爱我吗?”
“我心疼你,哪怕你自己不觉得那算什么。”
跳楼机猛地下降,他看见马柏全原本炯亮的眼睛变得灰暗,满脸都是失望。
张康乐一头雾水,看着马柏全失落的样子复盘自己说的话,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有在好好回答。
“我只是觉得,你空余的时间,也可以和你的朋友聚一聚,而不是…”
“我们不是朋友吗?”马柏全打断他。
跳楼机疾速上升,开始上下摇摆晃动,其他人因为刺激与恐惧而大喊大叫,可张康乐捏着护杆的手心出了汗。
想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该怎么表达更加委婉?怎样表达可以不伤害他?
“是朋友,但现在已经不完全是了啊?”
马柏全还是喜欢他们最亲密无间的那段时间,对所有人都很友善的张康乐会对自己另眼相待,作为朋友;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疏离感的张康乐会对自己展露他不为人知的羞赧。
现在,张康乐渐渐要做回自己了,要把给予他的那部分拿回去了,马柏全甚至还没说给不给。
玩跳楼机就是有一个好处,如果坐在上面哭,眼泪反正不会都往下掉,好歹有几滴往上飞,不会太丢人。
你怎么会懂,你对我的意义究竟是怎样的?我从没说过。
有没有在心里猜想过我的从前,和同龄人比,更少的假期,残缺的童年,我甚至不一定总是能玩旋转木马或是投币游戏机,就像周末明明可以休息或是出去玩,却满满地安排了补习班,只不过我是背台词,在有些小孩还在吃棉花糖或是被爷爷奶奶追着喂饭的年纪,我要背到让爷爷奶奶一般年纪的演员满意,不拖后腿不惹麻烦,导演点头为止。我根本看不懂那台词是什么意思,却要朗读得让人觉得我这么小的年纪就什么都懂,是早慧的孩子,这个时候的我碰到困难可以钻进妈妈怀里哭,就只是这样就会有人觉得我很可怜,但也仅限于此,更聪明更可爱的孩子有很多,我只是随处可见的白塑料,全世界有那么多的白塑料。再长大没有了婴儿肥更就没有让人宽恕的魔力,想要做成一件事就不能再觉得自己是白塑料,因为它十分轻薄不承重物,会被土壤分解,我要做雷打不倒、八风不动的柏松;我要做可以独当一面,不让人看扁,处处被夸赞的人;我要勇敢、谨慎、懂得人情世故,才能获得我所向往的,然后成为马柏全。
可我同时也想成为一只依偎在怀抱里被顺毛的慵懒的猫。可以慢点走而不是被推着,可以慢节奏地做每件事而不是紧张规划好所有事,在强压条件下被迫形成成熟的人格。
所以你还不懂吗张康乐?你不会懂。
走向你仿佛靠近了另一个我的童年;你是我想成为的另一个我。
张康乐一直歪着头想看他的表情,可马柏全死死别过脸,还拿手捂着,愣是看不到一点。
张康乐伸手去碰他,跳楼机的颠簸,失去重心都不及他掉眼泪来得害怕。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就是这样,”马柏全打断他,声音发颤,“我一直这样,是你不知道而已!我想和普通人,正常人一样都不行吗?我不能失控吗?我不能难过吗?我不能无理取闹吗?我不能爆发吗?我不能崩溃吗……张康乐,我能这样就只会在你面前,只有在你面前。我曾经一直可以,现在,我不可以了吗?我失去让你包容的资格了吗?”
“什…”张康乐听得一愣,但后知后觉地懂了他的意思。
跳楼机升高又降落,心情也跌宕起伏。
不知道是吊桥效应还是源于这一刻马柏全的情动,总之张康乐很有感触,这段时间摇摇欲坠的感受让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马柏全要这样,为什么要不停地重复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总是那么急切地想得到回应,为什么自己的一切他都想剖开。
唉,还是个孩子啊。
“张康乐,你是不是以为我只会围着你团团转?那你想错了,我可以不需要任何人。”
我要的,是绝对坦白的爱,和完全的冷漠。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呢?不依不饶的神经病,不可理喻的疯子,缺爱的可怜虫,垃圾,废物,脑残,你哪怕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哪怕骂我几句都无所谓,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我不喜欢猜来猜去,我不喜欢你沉默,会让我觉得我被你讨厌。”
“我没讨厌你啊!”张康乐立刻反驳。
“那你提什么分手?”
“那是…气话。”
“是吗?”马柏全终于转过来,咬牙切齿地说,“你敢说你一点都不讨厌?”
“我为什么不敢?因为根本没有。”
“好,那我问你,我疯狂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一直打扰你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马柏全心里有个答案,只等张康乐说出来。心情被这短短几秒的停顿拉扯得忐忑,马柏全承认他的明知故问很可笑。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安慰你,而不是故意不理你。你会不会难过。”
锆石般璀璨的双眸,因为惊讶而微微瞪大,马柏全头一回因为没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而窃喜。
“我有的时候没办法理解你,但既然是你,那我就忍忍,你这么聪明,自己一定能想通,我不想教你什么大道理,去用所谓的爱教你什么是爱,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就做你自己,还有……”他顿了一下,“不要不开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出现一个对自己没有任何要求的人,明明应该有条条框框,各种苛责才算正常。
就是这里,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失控。
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一旦拥有就会不停索取,张康乐,原来你的爱从来不比我的热烈少半分。
试探到此为止,不会再问了。
“你总是问我爱不爱你,问多了也会累,你每次都那么着急,慢下来听听我刚才没回答完的吧,你再问一遍,听我说完。”
马柏全有点头晕,世界天旋地转,只有面前凝视着自己的人一动不动。
“你爱我吗?”
声音被人们的尖叫声完全吞没,可张康乐却知道他一定会问什么。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想起你,我知道你很坚强可以游刃有余地解决所有问题,我只是会单纯地心疼你。”
慢悠悠的语速,从一开始被捂热到现在又渐渐变回原来的他,别扭地不会把爱说出口,只用行动证明,这才是张康乐。
所以谁也没有变,只是你不懂我,我不懂你。
算了,什么也不管了,都去他的吧。
“我知道了,玩好了带我回家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