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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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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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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花】不知年

Summary:

“与其被不知所谓地掏空一颗心,不如予我个理由,万家灯火,岁岁年年,无论你回得来,回不来,我都好好活着,长安在这,我便在这,长安若盼着你回来,我亦盼着你回来,长安若等着你回来,我亦等着你回来。”

Work Text:

  凌雪:渝起

  万花:顾见安

 

 

  渝起到底还是被外阁主林白轩请进了归辰司喝茶,他是自老长安为李唐山河出生入死过来的弟子,阁中倒不会怀疑他的忠诚,只是……渝起紧张地绷着背脊,垂着双手,忐忑不安地静立听候。

  屋里很暗,门窗都做了遮光的处理,一大面朱漆雕花的屏风立在门前,隔断了视线,虽是白日里,案前依然点着蜡烛,晃眼的烛光随着微乎其微的气流轻轻摇曳,闹得渝起大气都不敢多喘,更加紧张了。

  林白轩终于停了手里的笔墨,将新批的公文晾了放置一旁,新帝登基已有些时日,外乱初平,这才轮到自己阁中的琐事。他上下看了眼面前耷拉着脑袋、局促不安的弟子,缓声道,“倒也不用那么紧张。”

  渝起是在太白山长大的,吴钩台门下弟子,算起来也是阁中许多人的大师兄了,毕竟与他同期的,大多已经上了墓园的树枝。八载战乱,他们从暗中走出,挥着链刃冲入那兵荒马乱里,倒在沙场铁骑之下,为长安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是。”渝起小声应了下,还是有点儿紧张。

  林白轩见他这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模样,摇了摇头,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与西市医馆的顾见安是何关系。”

  渝起心里知道早晚要被逮去那么问的,他来的时候,想了一路,如今真被问了,却又答不上来了。好友?若答了好友两个字,就像是欺瞒了;情人?这两字他自是说不出口的,说出来就是折辱了他与顾大夫间的关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抓了抓后脑勺,倒是突然很想拿这个问题去问问顾大夫。

  “怎么了?”见他一直不答,林白轩添话问道,“照实说与便是,阁中规制虽有时不近人情,却也不至于无端加害谁。”

  “不是,只是……我一时说不上来,”渝起连忙摆了摆手,又迟疑了片刻,方才答道,“大抵像是父母妻儿那般重要的人。”

  说罢,他又摇了摇脑袋,连声道:“不对,也不对。”

  他若是那般重要的人,那我算个什么东西。

 

  八年前,长安一夜风雨摇落,山河破碎,凌雪阁弟子以命相搏,护送皇太子李亨一路北上,至灵武登基。凌雪阁众存者不足半数,重整编队,原归辰司弟子留守灵武,其余以小队为制,分任各地。

  渝起领新编轻锐小队一共五人,前往颍川潜伏,静候时机,刺杀叛军将领阿史那承庆。颍川东西相接,往西借颍水有粮草可运,往东可借叶县、方城孔道驰援南阳,与南阳守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叛军,是收复两都必争之地。

  彼时颍川刚被狼牙军攻下,叛军入城,民不聊生,城墙上高悬着几个守城将领的头颅,城中立着几根大柱,绑着被凌迟而死的百姓。渝起虽见惯了这般场景,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怎能不痛。小队依计行事,两人在城外隐于暗处,内外传递讯息,另三人扮做流民乞者自不同方位混入城中。

  叛军入城已有几日,防备森严,采用高压统治,大肆欺杀百姓,手段极其残忍,城中人人自危。

  小队中一名凌雪弟子,甫一入城,就受他人告发,被叛军抓上了行刑台,而告发者得了一个馒头,就混入人群再不见了。这样子的情形,他们是预想到过的,所以按照计划分了三个方位同时入城,最少有一人潜入成功便可。但让渝起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在那行刑台之上,看到了那个曾在往灵武的路上、与他有救命之恩的大夫。

 

  顾见安,顾大夫,原是在长安开医馆的,是个闲散人,渝起早先在长安当值夜巡时就见过他,顾大夫出身万花谷,是走过江湖的人,是医者,也带着些文人品性,仗着从青岩带出来的身法轻功,时不时在宵禁后翻出坊门去城外赏月,他这功夫虽躲得过城中守军,却躲不过凌雪阁弟子的视线,不过溜出城去赏月这等事情自是不在凌雪阁管责的范围,查明了他身份,也就任他来去。渝起撞见过几回,后来每逢巡夜,就不自觉去寻那个大夫在何处,若是晴空朗月下远远见了,心中便凭生几分欢欣,不由地去想,以身作刃,护这长安,值当。

  渝起对顾大夫并不陌生,但顾大夫却只见过他一回。

  那一回便是顾大夫救他性命的那一回,在马嵬驿往灵武的路上,他一身泥血地昏厥在路边,外伤虽是不重,却中了毒箭,顾大夫替他解了毒。

  那几日下着连绵的大雨,渝起的衣裳脏得着实穿不了,便用树枝叉了挂在外头任由风吹雨打,全作洗衣了,当真不讲究。茅草屋破破烂烂的檐瓦下头,顾大夫生了堆火,干柴火难找,火势不旺,和裸着半身的渝起并排坐着,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帘。

  顾大夫垂着眼,百无聊赖地听着雨声,面上没什么神采,眉目间掩着阴云,心里头记挂着事,遭了劫难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

  渝起却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顾大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渝起,”渝起指了指自己,朝顾大夫笑着,“我在长安城里见过你几回的。”

  顾大夫点了点头,往边上看了眼他使的武器,一对玄色的链刃,把一个死沉死沉的人背到这草屋已经是很费气力,但顾见安认出了这武器的归属,终究还是把它一起捎上了,“你是凌雪阁的杀手。”

  “是杀手,不过也做值夜的差事。”渝起笑着说道。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顾见安愣了下,起了些联想,迟疑了片刻,“你说见过我几回,是……夜里翻墙出去?”

  渝起大笑。

  “……”顾见安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是那一次,”渝起便继续说着,“圣上的寿辰,扮了女子样貌混进戏班里,想溜出城去,结果被守卫军当成偷入城中的奸细,追了三条……”

  “打住。”顾大夫突然说道。

  渝起打了个激灵,以为是玩笑话说过头了,连忙收了声,抬眼去看,却见顾大夫撇开着头,面上有些泛红。

  “我是不是冒犯了。”渝起话里带着些歉意。

  顾见安被他那么一闹,想起那年长安城里的旧事,心中的阴郁倒是散去了些许,面上松了松,“所以,那日帮我解围引开守卫军的,是你?”

  渝起眨了眨眼睛。

  “多谢。”顾见安与他笑了一下。

  渝起见他笑了,连忙摆了摆手,“我的命是你救的,应当我谢你才是,怎么你先谢上了。”

  “一码归一码,你再谢我便是了。”他倒是也不吃亏。

  “大夫与我是救命之恩,一声谢怎么够,”渝起低头捂了下腰侧的伤处,还阵阵地吃着痛,又抬头看向顾见安,眼里带着笑,“若是收诊金,我应当给多少?”

  檐下听雨,两人都是无聊,此时气氛轻松了下来,顾见安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也便随着他的话头说,“除了解毒的一味是我从医馆随身带出的,其他也不过寻常草药,约莫一贯钱吧。”

  “那我欠大夫一贯钱。”渝起好生记下。

  顾见安好笑地看着他,“你倒是会做生意,我救你一命,你却只欠我一贯钱。”

  渝起摇了摇头,诚然道:“我原是想说欠大夫一条命的,但这条命是凌雪阁的,还不得。要不再换些旁的?”

  “旁的?一贯钱不就是旁的。”

  渝起又是摇头,又是笑,“是比一条命更贵的,这样大夫便不觉得亏了。”

  顾见安也就只是与他说趣,听他那么一说,脑中想了一圈,不由好奇了起来,支着面颊问他,“性命已经是无价之宝,比一条命更贵的,又是什么?”

  渝起张了张嘴欲说,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不过那样东西我没法很快还上。”

  “无妨,”顾见安当真是好奇了起来,“宝贵的东西,自然是要多等些时日的。”

  渝起点点头,又道,“那我说了,大夫莫笑我。”

  顾见安好笑道,“快说吧。”

  “长安。”渝起看着顾见安的眼睛,声音平稳地说道,他的眼睛里又起了些笑意,顾见安以往倒是不知道,太白山的苦寒霜雪中也有这样的笑。

  “你要还我一个长安?”顾见安有些出神地看着他。

  渝起说完便红了自己的面颊,这样大言不惭的话,说出来总有几分臊得慌,“说了让大夫莫要笑我的。”

  “没笑你。”顾见安笑了下,目光从他脸上挪到身前的火堆里,又望向雨幕后的渺渺青山。

  “这不是笑我了。”渝起抬手捂住脸嘀咕。

  “我觉得……”

  “觉得?”渝起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他。

  “我觉得很好,”顾见安垂了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渝起直觉他还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顾大夫的脸上闪过了些许痛楚,不时整理好情绪,方才开口,“那日,长安丢了,狼牙兵进城后放了火,杀了不少人,我医馆里还有个帮爷爷来拿药的娃娃,我学旁边铺子的模样,锁了门,掩了窗,捂着那小孩的嘴让他不要哭,却听见外头,他的爷爷冲上了街去,大骂狼牙贼子……”

  “自然是被杀了。他将那小孩交托给了我,我定是要护好的,想趁着城里还乱,带着他往城外逃,结果还没动身,倒是狼牙军先找上了我,他们需要大夫。”

  顾见安停了停声,拿起树枝翻了翻那个火堆,“他们拿那小孩威胁我,谁知那小孩却是个心狠的,一头撞上那刃口,死了,我逃了几条街,运气好,遇到城里的神策军从开远门溃逃,还真逃了出来。”

  渝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原以为一切都没了,长安没了,人也没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顾见安顿了顿声,继续说道,“长安有诗有酒,有花有美人,有器乐,有夜里的朗月,我很喜欢。”

  “所以,你方才说要还我一个长安,我觉得很好。”

  顾见安静静地说着,外头的雨还在下,渝起忽然觉得有了几分力气。

  渝起深吸了一口气,与他说,“我与你说好了的。”

  顾见安应了一声,檐下便静了下来,只剩火星子在那儿噼啪地响着。到底是萍水相逢的人,也没那么多话好聊。

  “你身上的伤,都是出任务的时候遭的?”顾见安支着下颌,目光往渝起肩背上走了一圈。

  “也有不是的,”渝起摸了摸鼻尖,抬起手臂指了指小臂上的那道疤,“这是小时候进伙房学做菜,给自己烧伤的。”

  顾见安愣了一下,困惑地歪了下脑袋。

  “可疼了!”渝起叫嚷了声。

  “我知道疼,不过这是怎么……”顾见安笑了下,又摇摇头,“索性你没把自己指头切下来。”

  渝起也是笑,应着声,“是嘛,台首也是那么训我的。”

  “这处是刀伤,这处是剑伤,这处呢?”顾见安指着他腰腹上的那道疤问道,“不像刀伤那么厚,也不似剑伤那么窄。”

  “是……”渝起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扇子,没记错的话,扇骨上绑的薄刃。”

  顾见安颔首,苦笑了一声,“幼时入万花学艺,师父问我想学伤人的功夫,还是救人的本事,我答自是想学伤人的那种,点穴封脉,但却没学会,天资太差,倒是医术药理一说便通,给师叔拎去学了这太素九针。”

  “为什么想学杀人的功夫?”渝起问道。

  顾大夫笑了下,没有作答。

  “今日前,我倒是没有想到凌雪阁的杀手是这样子的。”顾见安打趣地说道。

  “哪个样子?”渝起眨眨眼睛,“大夫这句话,该是褒义的吧?”

  “据坊间传闻,”顾见安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凌雪阁杀手都是豹头环眼,凶神恶煞,日头落下的时候,巷口总能听到几嗓子——大狗再不回来凌雪阁可要将你抓了去了,专治那些个不乖的娃娃。”

  没想到顾大夫会开这样的玩笑,渝起笑得弯起眼睛,“那大夫现下是改观了?”

  “嗯,”顾见安应了声,嘴角是浅浅的笑意,瞧着渝起,继续说道,“现下知道了,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受了伤便要流血的。”

  渝起莞尔,停顿了一会又说,“顾大夫。”

  “嗯?”

  “等长安回来了,你还回长安开医馆吗?”渝起问道。

  顾见安面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移开了视线,缓声道,“大抵……不会了。”

  渝起看他这样的神情,自知说错了话,让顾见安想起了那些难过的事,停顿了几秒方才轻声笑道,“那多可惜呀,大夫的医术比阁里的还好,扎针也不疼,我还想着以后都去找大夫治呢。”

  顾见安被人逗得缓了下神情,“扎针哪有不疼的。”

  “当真不疼,”渝起说得真切,又道,“平日里拿了任务的赏钱也没处花去,正好寻大夫作诊金。”

  “……”顾见安侧了下首,“你这话说得有点儿奇怪。”

  渝起又是笑,笑得顾见安面上也不由地添了几分笑。

  渝起只歇了两日,伤口不往外滋血,便要起身赶路。顾大夫是医者,见不得病人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渝起却与他说,早一日出发,好早一日还大夫的长安。顾见安没了脾气,只好由他去。

  临行前,渝起问顾大夫之后要往哪里去,顾见安想了想答道,随遇而安吧,路上所遇,像你这样的,能救一个是一个,若是遇到了天策军,就随军去。

  渝起说了声好,拾了链刃,抬步要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顾大夫。

  “顾大夫。”渝起说道。

  “又如何了?”顾见安应声。

  “没想到第一回能与你好好说话,是这样子的情形,没有好酒,没有糕点,也没能好好说几句话,”渝起叹了口气,话里透着遗憾,些有感慨,“我往灵武去与殿下汇合,任务又是天南海北地派,下次再见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最好是长安再见。”顾大夫拢着袖子说道。

  渝起愣了下,笑了起来,说,“好,那,长安再见,顾大夫。”

 

  然而再见,却是这样子的场景。

  颍川城中,行刑台下结了一层散发着恶臭的血垢,上头立着的三根大柱,表面都覆着一层令人生怖的深红色,狼牙军把街边巷角铺子里的人全部赶到了街上,要他们看这场表演。

  顾大夫怎么会在这里?渝起抿了下嘴唇,他的面上胡乱抹着些煤灰,混在人群里面,又往后面躲了躲,怕被认出。诚然,渝起并不认为顾大夫会将他指认出来,那对顾见安本人没有任何好处,但不信人心,不信人情,是杀手的美德,也是凌雪阁弟子的行事准则。

  被抓上行刑台的那弟子,大抵可以算作渝起的师弟,原是江南人,拜入凌雪阁不过一二年,渝起虽年长,但性子敞亮,平日里与他最好,所以这次渝起领队出任务,他与台首说了再三,也跟上了。

  名字叫……

  阿振。

  带着倒刺的马鞭一遍又一遍鞭挞在少年人的身体上,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液蜿蜒而下,将破烂不堪的衣裳打得透湿,又覆住下头那层暗色的血垢。灰黄色的阴云遮掩了大半的天空。

  不断发出的惨叫声让行刑台下头的颍川百姓面如土色,颤栗瑟缩地挤在一处。

  阿振。

  为防被敌对目标捉去问审,凌雪弟子出任务时都会带着自杀的手段,可台上的少年人却没有那么做。对施暴的叛军而言,被抓上行刑台的那人究竟是谁——唐军或是平民百姓——都不重要,他们要的只是立威罢了,若阿振此时咬碎了后槽牙中安的机关,自尽了,就坐实了有卧底潜入城中,不过给狼牙军又一个屠戮百姓的借口罢了。

  所以台上的凌雪弟子哭喊着,哀嚎着,榨干自己最后的价值,去表演一个无辜的少年人。

  阿振。

  终于,刑台上的少年彻底昏厥了过去,狼牙军官招手让属下拎起一侧的水桶,当头淋了上去,但鲜血淋漓的少年依旧垂着头,连动也未动。狼牙军官又招了招手,对一旁垂手呆立的顾见安说了些什么。

  顾见安迟疑了一下,方才动了起来。

  他缓缓地往前迈出了一步,狼牙军显然是觉得他动作太慢了,在后头恶狠狠地搡了他一把。顾大夫踉跄了一下,站到了阿振的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卷针。

  渝起看了一眼身侧的百姓的神情,又调整了一下自己面上的神情,从眼神到打颤的牙齿,丝毫不差地模仿下来。他有些微妙地觉得反胃,不是因为他的师弟正在刑台上任人鱼肉,也不是因为救过他性命的大夫被逼着助纣为虐,而是因为他自己,他很快地接受了发生的这一切。“去救他们”——这种想法甚至从未诞生在他的脑海里过。他忽然想起了李泌先生予他的那句评价:渝起天生是做杀手的好料子。

  顾大夫再次停顿了下来,狼牙军的一鞭子甩到了他的脚边——是警告。刑台下的颍川百姓中,女娃儿被吓得大哭了起来,她的母亲顿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捂着女娃儿的嘴,失了魂似的抱着自己的孩子蜷缩在人群里。

  顾见安看了一眼脚边的马鞭,心想,打在身上一定很疼吧。他背对着狼牙军官,抬起手腕,捻着针,这套针具是他从青岩带出来的,师父赠与他的,陪着他从青岩走过扬州,走过洛水,走到长安,他走时,师父问他,可还记得来万花谷时向孙先生发的誓词,顾见安说自是记得的,孙师所教所授,弟子一生不敢忘。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

  尾闾、章门、神庭、哑门、晴明、风池,自头至胸腔,六处大穴。

  顾见安只用了一根针,帮那个鲜血淋漓的少年在梦里断了气。

  “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

  狂风扫过城中,卷起黄沙,带着浓烈的血臭味。

  狼牙军官终于反应了过来,拿鞭柄捅了那个少年两下,见他已经没了气息,勃然大怒。沾着少年人血肉的马鞭被高高扬起,破开浑浊的空气,狠戾地抽上了顾见安的后背,医者的墨衫碎了开来,不时便被温热的血液浸透。

  “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顾大夫吃痛地倒了下去,没有挣扎,也没有哀嚎,狼牙军又是一脚重重地踢上了他小腹,让他干呕出了一些血,他来不及反应,长发被人揪起,身体本能地上倾。

  他是应在这一刻死了去的,但又不舍得,不舍得这人世间,不舍得那个凌雪弟子与他承诺过的长安。

  他在血潭里,痛楚中,绝望下,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对方易了容、变了装,混在百姓里,从表情道眼神都没有半点破绽,可是顾见安就是认得出他,这是那个说要还他一个长安的凌雪弟子,渝起。

  身上痛得很,魂却像离了肉。狼牙军把他拖了下去,血和汗混在一处,散乱的墨发沾在额前,顾长安最后抬起眼睛,视线扫过人群,在渝起面上停留了一瞬,也就只有一瞬。

  被认出来了。

  渝起的指尖微微颤了颤,随后攥紧了拳头。

  表演结束了。少年的尸体被处理掉,蜷缩在地上的大夫被拖了下去。

  渝起随着边上的人的步调慢慢散去,心中生出了几分惧怕,阴瑟的冷意自指尖直达心底,怕怕任务出岔子,更怕顾大夫觉得见了他,有了希望,以为自己能救他。

  渝起领的任务是待大军回攻长安、天策府发兵驰援之际,刺杀阿史那承庆。若大军不来,长安不还,便是杀了也无用,他们只剩四人了,四个人面对这铁骑千军,又能杀几人,救几人呢?救一人,牺牲一城的人,绝非凌雪阁弟子应行之事。

  如此一日过去了,一周过去了,一月过去了,顾大夫从第一日认出他之后,再未与人群中的他对上过视线。

 

  *

 

  归辰司在把渝起叫来问话之前,早已查得详细,林白轩心中有底。

  “我记得牺牲在颍川的那名弟子,名叫卫振。”林白轩说道。

  渝起点了点头,“是阿振。”

  “他的牌子也是你带回来的。怎么带回来的?”林白轩问道。

  “……是顾大夫。”渝起垂下眼睛,摸了摸鼻尖,“当时那个情景,我们自然不可能去给阿振收尸,那是担不得的风险。”

  林白轩点了点头,“顾见安?”

  “嗯,是我救出顾大夫时,他交予我的。”

  林白轩沉吟了片刻,看了眼手中的书文,又问道,“今日叫你来,虽是关于顾见安的事,却不是为了同你问责。”

  “啊?”

  林白轩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顾大夫可有意愿来凌雪阁当职?听闻他双腿不便,阁中医者不多,但也算有人相照应。”

  “这……”渝起微微愣了下,从未想过这事,所以感情阁里起的是挖墙脚的主意!

  “你无需立即答复我。”林白轩说道。

  渝起想了一圈,摇了摇头。

  “顾大夫他……不行的。”

 

  *

 

  彼时潼关、南阳相继大捷,叛军河北据点被拦腰截断,唐军士气大增,神威难挡。天策大军连携南阳守军攻打颍川。

  同日,颍川城中,瓢泼大雨下了连绵一夜,似要将这满城的血垢冲刷干净,阿史那承庆吃罢了最后的晚餐,拥着身材曼妙的舞女佳人入了房中,又死在了那舞女的怀里,鲜血飙溅在纸窗上,安静地淌着,浸湿了整张兽皮地毯。

  叛军军中失帅,军后粮草被断,阿史那承庆的脑袋被高高悬挂在那城门之上,东都之狼的沙场铁骑已兵临城下。此战,狼牙军未战先败。

  颍川任务完成,渝起没有让小队立即收队复命,而是让他们全部藏入城中,以防狼牙军反扑,守颍川百姓平安,直至唐军入城。

  顾大夫还活着吗?

  死了的可能性大些。渝起头上戴着顶斗笠,手里拿着沾血的链刃,在大雨瓢泼的城中走动。那句“长安再见”,成了不知今夕何夕的一句话,他的心中有些发苦。

  用来伪装的舞裙已经丢了,脸上的人皮面具也销毁了,斩下的头颅交予了在外接应的其他师弟,他现下所应行之事,是再回街巷中藏身,静待时机发展,但他的脚踩在那门槛上,心中始终惴惴。

  去找一圈吧,万一他还活着呢?抱着这般心思,渝起又折身回了大院里。

  做了万全的伪装潜入进去,无声无息地把目标杀了,全身而退后却又要回去,一路杀进去,这叫个什么事儿。渝起觉着有些好笑。雨声虽大,却掩不住那些狼牙军官临死前惨厉的嘶嚎,又幸好雨声够大,不至于让里头的嘶嚎传到大院往东数里地外的狼牙军营里去。

  主屋后有一所大牢,原是颍川知府关押犯人的地方。门前并无狼牙军守卫,想来也是,他们在此地抓了百姓,想杀便直接杀了,确也用不上这大牢。

  渝起在门前站了会儿,被雨水淋得湿透,他摘了头上已经形如虚设的斗笠,丢到一旁,甩去链刃上的血污,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越往下走,就是一股越浓烈的腥臭。渝起皱紧了眉头,稍稍加快了步调。里头没有点灯,只有墙壁两侧狭小的通风口透进来些许光亮,夜视算是杀手的强项,渝起走得很稳。

  大牢的最深处,传来了一阵干草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他没有心急,已经敛着呼吸平稳地走着,一步一步,直至最后一间监牢的铁门之前。

  那是顾大夫吗?

  那是一层暗黄色的干草,上头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形。

  顾见安早就听到了有人下来了,雨声太大,他分辨不出太多,只觉得不寻常,狼牙军穿的鞋履与他们不同,不应是这个脚步声。

  他没有什么气力,缓抬了眼睛,先看到一双靴,再往上些,是一柄滴血的刃。

  他……叫什么来着,渝……什么?

  他听到那人似乎说,等一等。

  他想,都等了那么久,还差这一会儿吗。

  渝起这次折返得很快,原想着去外头抓个还活着的狼牙兵问问钥匙在哪,结果一个闪身看见,钥匙正墙上挂着,他收了兵器,忙拿了钥匙回去打开牢门。

  顾见安在这几分钟里攒了些气力,终于抬起眼睛看到了渝起的脸,不住笑了下。

  ——来了?

  顾大夫的嘴唇张合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渝起心里一跳,忙答他:

  “是我。”

  “我带你出去。”渝起轻声与他说道,却不知该从哪下手,顾见安一身褴褛,露出的皮肤又没一处是完好的,他怕轻易将人动了,再弄伤更多。

  顾见安看出了渝起的窘迫,喉结上下吞咽了两下,终于艰难地发出了一些声音,他说:“无……妨的,他们……许久没……都是……老……伤……”

  渝起点了点头,不再迟疑,伸手揽住顾大夫的后背,先扶他靠墙坐起。

  顾见安吃痛地拧紧了眉毛,满脸惨白,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指节攥着渝起的袖子扯了扯。

  “什么?”渝起看他似是有话要说,便俯身低头凑耳过去。

  顾见安用断断续续的气音与他说道,“左边,坛子下头,砖,挪开。”

  “好。”渝起轻声应了,起身依他的话将牢房左边的坛子搬开,再将干草扫到一旁,每块砖挨个试了一遍,找到了一块明显有些松动的,撬了开来,却见下头藏的竟是一块木牌,一块写着“卫振”两字的木牌。

  渝起眼眶里难得地泛起了些酸涩,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

  “对不住。”顾见安闭着眼睛,倚靠在墙上,忽然没了声息。

  杀了你的同门兄弟,对不住。

  “顾见安!”渝起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人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指腹贴上顾见安的眉心,将那道皱出的浅壑慢慢熨平,顺了顺他面颊上沾着的发丝,心口紧缩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糟了。渝起伸手将已经昏厥过去的人揽入自己怀中,右臂拢着他后背,左臂垫在他膝弯下头,将人抱起,快步走了出去,纵身入了那雨夜中。

  渝起没有将人送去城里的医馆,或者说颍川城里现在还哪有什么医馆,他抱着顾见安连夜出城,赶了数里地,直到城外驻扎的天策军大营。顾见安的运气不错,随军的大夫中有万花弟子,一眼将他认了出来,允他们二人进军帐疗伤。

  渝起在连幛外转了两圈,又强自镇定地停下脚步,深吸了两口气,湿漉漉的衣料下头,阿振冷冰冰的木牌正贴在他的胸口,压得他愈加喘不过气来。

  给顾见安诊治的那位大夫走了出来,环顾了一圈像在找谁,但原本守在这儿的那名天策军方才出去了,这儿只有渝起一个,那大夫便对渝起说道:“你是师兄的朋友?打一桶水来,要热的,伙房就在这儿后面。”

  “好。”渝起忙应了,伸脑袋想看看里头躺着的顾见安怎么样了,那大夫却是不动声色地挪步子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渝起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又问,“还未问大夫的名字,这么说来,顾大夫是你的师兄?”

  “沈申明。”沈大夫与他点了下头,不再多话,回连幛后面去了。

  打了热水回来,沈申明出来接了一回,就又进去了。渝起注意到他手上全是血。

  一个时辰过去了,渝起坐在营帐靠门处的小板凳上,又过了一会儿,之前出去了的那个天策军回来了,拖了张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

  “李摧。”那人同他招呼道。

  “渝起。”渝起应道。

  “里头那位是申明的师兄,已经确认过了,统帅让我来问问你是谁。”李摧与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看着便是个好相处的人。

  一般来说凌雪阁杀手不应在外暴露自己的身份,但这时是在打仗,让友军心中存疑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凌雪阁与天策军里外相应,本也是圣上与李泌先生的计策和布置。渝起习惯性地摸了下鼻尖,想了一圈稍作权衡,与他笑道:“颍川城里,摘了阿史那承庆脑袋的那人,是我们,这样说可还清楚?”

  李摧有些意外,他原先猜渝起会是哪个门派的江湖人,却没想到正是今日与他们内外合作的凌雪阁,若说凌雪阁先前在外还有滥杀无辜的恶名,经此一乱,都是用命来填这李唐河山的同袍,李摧对他们更多是敬意。

  “多有冒犯了。怪不得我军今日行进之时毫无阻碍。多亏阁下一行。阿史那承庆既然已死,明日即可攻下颍川!”

  渝起被他这番话激荡起心神,面上却透着几分苦涩,摇了摇头,“我们不过执行任务罢了。”

  他自觉牺牲了亲友兄弟的人,是不配李摧这几声感恩褒赞的。

  渝起忽然想起了那日茅草屋下火堆前,顾见安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幼时想学花间游,却天资不在那处,倒是医学药理一学就会,如今想杀狼牙军为死去的人报仇,却做不到,而他杀的第一个人,竟是渝起的师弟,颍川的一个月,在那个漆黑恶臭的深牢里,只有顾见安还活着。渝起忽然明白了,顾见安那句“对不住”,说的是什么。

  沈大夫走了出来,召回了渝起神游天外的心思。

  “他怎么样了?”渝起忙问道。

  沈申明看了他一眼,神情依旧冷淡,接过李摧递过来的温茶饮了一口,“双腿给人折了,当时没接好,现下骨头长歪了,想要再正回来,难。”

  “……”

  “不过总算没伤到经脉,不至于残废。”

  “气虚体弱,想来挨了不少饿,喝些粥水,再缓几日。”

  “咽喉有损,他要是醒了,也别跟他说太多话。”

  “还有……”

  渝起没有说话,却是看得仔细,沈申明并非冷淡,而是在极力忍耐,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以防外露,只可惜他做得并不好,随着一句话一句话将顾见安的伤处说出,他的眼眶止不住地泛起了红。

  “还有……”沈申明滞了一声,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浑身颤栗地问道,“我师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渝起抿了下嘴唇,“我潜入颍川的时候,就见他已经被狼牙军抓住了,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那是……一月前的事,我有任务在身,不能救他。”

  “一个月。”沈申明深吸了一口气,甩了下头,重新敛住了神态,“是我失态了,还有其他病人要看,先走了。”

  说罢就走出了军帐。

  “我去看看他,”李摧说道,忙跟了出去,顿了下脚步又问,“渝兄一人在这儿没问题吧?若是有事,旁边帐里都有值班的兄弟的。”

  “多谢你们。”渝起说道。

  渝起拖了板凳过来,坐在榻旁,看着面无血色还闭着眼睛的顾大夫,一时有些没了思绪,最后从怀里摸出了一贯钱币,举在面前,出神地看着。他需小睡一会儿,明日天亮之前,他要回到城中再做查探,然后领小队回灵武复命。

  想同他说说话。渝起支着下颌盯着顾见安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将那贯钱币收回了自己怀里。除了说说话,若是在太平日子里遇见了,最好再喝盅好酒。

  渝起小睡了一阵,醒来时天还未亮,顾见安也还未醒,他将指尖点在顾大夫眉心停了一瞬,摇头笑了笑,折身离开了军帐,再往颍川城中去了。

  顾见安朦朦胧胧地醒来了几次,只是身体发着高烧,不允许他保持清晰的意识,未能与守在一旁的人说几句话,便又昏睡过去了。等他彻底醒来,颍川早已被大军攻下,渝起也早就离开了。

  渝起托李摧帮他给顾见安带了一句话。

  “他说,出门太急没带钱,欠的诊金下次再还。”李摧同他一板一眼地复述了一回。

  顾见安有些走神。他坐在榻上,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外头的太阳,一直看着,直到被日光刺得眯了眼睛,才如大梦初醒那般回了神。

  “先生?”

  顾见安转回头看向李摧,却没有与他多问渝起的事,只是说道:“劳烦帮我寻一副拐,顾某腿虽废了,医术却还能派上些用场。”

 

  *

 

  “不行?”林白轩问道。

  “不行的,顾大夫他……心里有恨,啊……当然不是恨阁里,唔,他……杀过很多人,虽说杀的都是坏人就是了,但……”渝起挠了挠脸颊,胡乱说了一气,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他与顾见安的默契,想表达出来却是如何也说不明白,说到最后连自己都闹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涨红了脸,只得同林白轩又说了一回,“他不能来凌雪阁的。”

  林白轩倒也未再多说什么,挥手让他出去了。

  渝起出了归辰司,不由大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年岁不小,还能体验一把被查早恋的感觉。

  下午无他的当值,近来也无什么急令,渝起甩出链子纵身跃出数尺,行吴钩踏雪出了鸟不归,入长安,往城里去了。

 

  *

 

  阿振,算起来是顾大夫杀的第一个人。彼时,他将那根针扎下去,一如每一次治病救人,针没入皮肉,陷入经脉,被下针的人就即刻失了性命。他幼时想修习花间游,除了脚下的身法还算过得去,手中的技法力度、身上的运气纳劲、脑中的进招拆招,一样都学不好。

  但自那次起,他便学会了如何杀人,与那些招式、武功相比,简单得过分。

  范阳有变,战事吃紧,天策大军并未在颍川停留太久,不日就要拔营起行。顾见安的腿还残着,随军多有不便,无意做人拖累,雇了车马独自离去了,不打招呼,不留口信,气得沈申明连喝两碗莲子汤下火。

  顾见安跛了,原先学的身法轻功也就都废了,即便长安回来了,即便又住回了长安,他也没办法再在宵禁之后出城赏月了;更何况,那时的顾见安觉得自己再回不了长安了。渝起承诺的长安,他是信的,李唐河山命数未尽,他亦是信的,只是他,单是他自己,再回不去了。

  颍川的事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更甚至折了他的脚,却也不至于能让他停下脚步来。

  两人再见,就是在洛阳了。

  彼时渝起完成了颍川的任务,回阁中复命,后时随李泌回长安,路上听先生说起,圣人不听谏言,不愿先攻范阳,叛军反扑之势迟早将至,东都不稳。于是渝起护送李泌回到太白山后,又请调去了洛阳。

  启程那日,太白山峦,一道天光扫尽了数日连绵的阴云。入洛阳那日,却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戴着蓑衣斗笠,与驻守洛阳的上峰交了信物,编入小队。

  在去客栈的路上,渝起遇见了一个人,那个让他无一日在想,却又无一日不在想的人。

  顾见安。

  穿着墨色长衫的大夫背着一箩药材,打着一柄油伞,一跛一跛地在青石板上走了过去。

  渝起想着要如何与他招呼,那么想着,身体却先拦了上去。顾大夫显然是一惊,手腕微抬的样子就像是要从药篓里掏柴刀。

  “大夫还记得我不?”渝起赶紧把斗笠摘了下来,指了指自己,扬脸露了个笑。

  “……”顾见安认出了人,看他被雨水劈头盖脸地砸着,一时无语,侧过手里的伞,将人罩了进来,“渝起。”

  “我……”渝起难得噎了话头,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我去天策军问过你的消息,却没想到是来了洛阳。”

  “洛阳先前闹了阵疫,就过来了。”狼牙军撤离洛阳时又屠了一遍城,尸体堆积如山,污了水渠,这才闹了全城瘟疫,顾见安没说这茬,渝起却是知道的。巷弄算不得多宽敞,顾见安扫了眼四周,横在路中间讲话着实有些挡路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去我那喝壶茶吧。”

  渝起愣了原地,眨了眨眼睛,听见闹市里的吆喝叫卖,听见城墙外的虫鸣鸟叫,听见雨水打过青瓦,又听见了胸腔里的擂擂鼓鸣。

  “愣着做什么?”先走了半步的大夫,回头过来看他。

  “没……啊,药篓给我来背吧!”他紧忙追了上去。

  “不用,帮我打着伞吧。”

  顾见安的住处,在洛阳城外西南角,一个小村子里,原是当地一赤脚大夫的土坯老宅。瘟疫初起时,城里大夫都只当是寻常感冒,这赤脚大夫也是一般,一些穷苦病人来问询,便拿土方子给人医治,他下药不对症,先染上疫病的又正是那些体质薄弱之人,或老或幼,或病或残,几剂药方下去,病不见好转,病人就先慌了神,也不再来寻医,只将那药加倍了分量吃下,这一吃,便被索了命去。行医者,药方医死了人,怒骂奚落者且不计,他自己先将自己骂死了去,从此不再开门行医。又过去些时日,人们才发现,城西柳树下那位好脾气的赤脚大夫,已经不在了。

  “他是怎么……”像是有所察觉,渝起说了一半,话声又戛然而止。

  水烧开了,顾见安给他沏了壶茶,水不算好水,茶不算好茶,却是十分暖人。

  “我入城后顺着水道检查各处,路过这里,闻到一股草药焦糊的味道,敲了数次门不见人答应,就翻墙入内,在院子里看见一个冒着黑气的炉子,再不扑火就该烧穿底了,我绕去后屋找水,却见后屋横列着几具尸体,臭气熏天……怪惊悚的,”顾见安顿了顿声,叹了口气,“等熄了炉子,我心里困惑,既然还有人在前院生火,这家子的人总不能都离世了,怎能让后院就那么……不加处理。那么想着,我进屋一看,却见一个人倒在地上,面色青白,青筋凸起,身上各处都起着脓包。”

  “他也得了疫病?”渝起问道。

  “他从尸体上取了病原,种在自己身上,拿自己试药。新上任的洛阳府尹姓梁,是位有能干的,听闻了城中疫情,要求各处都先将死者火化再入土,后院的那几具尸体,都是从别人先前埋的坟包里挖出来的。”

  渝起张了张嘴,又怨起自己嘴笨,总不知这时该说些什么安慰。

  “孙师教过,人有病,病有因,分内因、外因,寻因而解病。病人气虚体乏者,可开温补之药缓症,性命危垂者,可施太素九针与天抢命,多拖延一日时间,医者便多一日找寻解病之法。疫病虽棘手,却也有前例可考,每逢战乱,总有疫病爆发,危害性相似,病因与解法也有相通之处,孙师教我无数,我亦学了无数,可是我只是一人,万花谷的入世医者,也不过寥寥数人,我们懂这些,但这些大小城池中的赤脚大夫不懂这些的,他们不懂这些,却知自己是大夫,大夫就是要给人开药方,治好病。”

  赤脚大夫死了,顾见安葬了他,就在城外的青山下,与百草埋于一处。

  再然后,顾见安改进了赤脚大夫的药方,分发给城内官府、医馆,又教授以孙师传下的方法,清洁水源,如此下来,不出几日,瘟疫就被完全控制住了。府邸听闻了顾见安的本事,邀他入府授官,顾见安没有答应。

  外头的雨停了,正是日落西山,日头将近的时候,两人都饿了,顾见安也没有什么可招待渝起的,就说烧清汤挂面。

  “我不太擅长做面食,你凑合吃一吃。”进伙房前,顾见安拢着袖子那么说道。

  “兵荒马乱,什么都吃的。”渝起应道。

  顾见安去和面烧水,渝起就自己在院里转了转,却见外围的土坯墙塌了一角,雨水倒灌进来,地上都是泥污,渝起把事记在心里,想着等天晴了,来帮顾大夫补一补墙。

  “顾大夫,”渝起绕了一圈又去伙房探头,顾见安把长袖用布条箍在臂上,露出两截好看又利落的手臂,脸上沾了些面粉,困惑地抬头看他,渝起不住笑了下,又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闲不下来?”

  “嗯。”渝起点头。

  “那把后院的柴劈了吧。”

  “好嘞!”

  吴钩台的杀手,劈得一手好柴。不仅粗细均匀,而且切面齐整,没有一根毛刺,更重要的是效率,等顾见安做好面食,去后院喊他吃饭的时候,渝起已经帮他将一冬的柴都劈了,用蛇皮袋整齐扎好,靠在墙边。

  渝起站起身来拍拍灰,看向顾见安的眼神里露着两个字——夸我。

  顾见安思忖了片刻,诚恳赞道:“好用。”

  清汤挂面,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吃食,顾见安的手艺也确实没有一点值得夸赞之处,能吃,就是这碗面最大的魅力。但渝起却是吃得很香,于是顾见安又给他加上了一个评价,好养活。

  渝起原本是还想再问他些什么的,例如顾大夫现在做什么营生,为什么屋里处处透着破败之感,为什么夜里只吃清汤挂面,连鸡蛋都不窝一个,但屋外忽然远远地传来了一声鸟鸣,渝起只好搁下碗,与他道了别。

  “还有事,先走了。”

  “嗯。”

  渝起走得突兀,按照寻常流程,他应该找些开脱的理由,表现下演技,好让对方不生疑,但他知道顾见安不会多问,也就不多此一举了。

  林深处,官道外。

  “那人是谁?”说话者面覆白绦,一身标准的凌雪弟子劲装。

  “顾见安,原长安人士,出身万花谷,是个大夫。”渝起一五一十地答了。

  “你与他关系呢?”

  “长安乱时我受了重伤,他救了我,就认识了,”渝起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故人。”

  那人轻笑了一下,林间气氛顿时一松,他摇头叹道,“按理说不合规矩,现下战乱吃紧,各自心里有数,先做好手上的事吧。”

 

 

  渝起再见到顾见安,已经是五日后了。他惦记着顾大夫塌了一角的院墙,特意等了个晴日,挑了一担黄泥过去,结果却没在屋里寻到人,一问邻屋的大婶,才知道是种地去了。

  ……种地?

  渝起向来灵光的脑子当了一会机,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估摸着是那赤脚大夫的地,顾大夫既然在这住下来了,把田地打理着也是应该。他想通畅了,就放下手里物件,打听清楚方向,再往山下去。

  秋忙刚过,田里农人们忙着将秸秆还田。他到了田埂边,依大婶描述的地块去寻,过了小河,从西往东数三棵大树,半边枝杈有些秃噜的,就是了。渝起找着了那块地——进度明显比旁边的慢了好些,却没有找见人,等走近了去看,才发现地里瘫了个黑影,正是顾见安。

  “……大夫?”

  顾见安把挡脸上遮光的草帽往下挪了点,盯着渝起逆光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渝起有些担心,连忙蹲下,那手背去探他额头,“不舒服?”

  顾见安撇了他手,缓缓从草垛里坐起来,束在一处的墨发上全是草段,像是挣扎了一阵,他抿着唇问道,“你……会种地吗?”

  冬小麦,夏玉米,虽然战火刚刚熄下,农人们却不能错过时节,顾见安好歹算个文人墨客,从没有下过田,脚还跛着,什么都得从头学起,几日功夫才一点点地将这片荒地拾掇成了现下的样子,虽慢其他人许多,但至少杂草都已经锄尽,秸秆也收完了,再犁两遍地就可以再种玉米了。

  “干不动了。”顾见安抱着锄头,坐在地里,声音闷闷。

  他语气平平,渝起却听出了几分委屈。

  “我来弄吧?”渝起伸手去拿他怀里的锄头。

  顾见安是爱逞强的性子,这次却没反对,安静地让人拿走了锄头,抱着膝就坐那块草垛上,一动不动。

  是累狠了啊。渝起在心里琢磨着,嘿咻嘿咻地干了起来。

  天上的流云顺着风缓缓淌着,过了半个时辰,顾见安才像缓过来似的又动了起来,先将自己的草帽盖到了渝起头上,又去给他拿了块干净的汗巾。

  “渴吗?我去弄点茶水。”不等渝起应答,顾见安又走开去了。

  等人再回来,渝起接过茶水,赶忙把他按下,笑道,“歇会吧,不是已经累了吗?”

  顾见安脸上又露出了一阵挣扎,默了一会说道,“还好。”

  “那我们换换手?”

  “……”顾见安又不说话了。

  渝起喝了茶,本是与他说笑的心思,看他认真了,怕顾大夫真要换手,连忙想要再补一句,却听见顾见安先出了声:

  “不要。”

  渝起笑得不行,顾见安从面颊红到了耳根,却是理屈,只能揪着草根生闷气。

  赤脚大夫的这片地面积不大,但犁地到底是力气活,渝起也是第一次干这活,摸不着关窍,只靠着一身习武练的力气埋头苦干,即便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衣服没一会就湿透了,干脆打了赤膊,完全融入了农忙的氛围中。

  顾见安看着渝起那隆起的肱二头肌,有那么一点馋。

  真好。

  等他们勉强赶上别人的进度,已经是满天星子。

  “一会想吃什么?”顾见安问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准备杀猪宰牛的豪横。

  渝起怕他为难,一边拾掇起农具跟人往回走,一边说,“上次的面就不错。”

  顾见安皱了下眉头,回道,“做完体力活,总得吃点肉食,这样,院里还有只鸡,今日炖汤吧。”

  “你会杀鸡?”渝起惊道。

  “……”顾见安沉默了一会,偏开了头。

  顾见安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好歹也独自在长安开了数年医馆,但耕地、宰鸡这般的事……他以往都是去集市买鸡,自有热心摊主帮忙处理……

  最后两人还是吃的挂面,不过这次窝上了蛋。渝起趁着他和面的功夫,去把塌了的墙角补上了。顾见安端着面碗出来找他,看着补好的土坯墙啧啧称奇,又对传闻中的长白山凌雪阁有了新的认识。

  “你现在在哪落脚?”顾见安问道。

  “唔……”渝起迟疑了下该怎么答。

  “没地方住?”

  “还没确定下来。”一般而言吴钩台弟子在外驻扎,都是阁中分配住处,但现下时节特殊,从繁就简,这些小事都是自行解决了。

  “我这还有一间空房,”顾见安款声说道,他握着筷子,语速比平日快些,“不用你付租金,有空来帮我种地就行。”

  渝起盯着顾见安眨了下眼睛,自己与他虽见过几次,却直到现在,才算是认识了。原来顾见安是脸皮那么薄的人。

  “要是没空的话,就当我……”

  “有空,”渝起止住他话头,笑起来,“我还会杀鸡。”

 

  渝起就那么住了下来,在洛阳过了这兵荒马乱下最好的两年。

  他原以为大夫是不会穷的行当,即便算不上富贵差事,但总不至于揭不开锅,结果却发现顾见安穷得连买米都得称斤算两,精打细算。后来才知,原来万花师门有训,不可与天下医者抢生意,顾见安不治那些小病小灾,若是寻常发烧感冒来他铺里,是要被赶出去的,他专治那些普通大夫解不了的疑难杂症,而那些病症所耗的药材又是格外昂贵,倒贴钱给穷人看病,在顾见安这也不过是寻常事。

  渝起知道了这事,就想着法子给家里开源节流,最穷的日子甚至下河摸鱼去了,后来见到顾见安闲时晾在庭院里的书画,才琢磨出了个新法子,所幸万花谷没有不能卖字画的规矩。卖字画的路子,其实顾见安也想过,只是他脸皮薄,是断不可能去洛阳城里摊个铺子叫卖的,渝起可不介意这些个,清晨抱着书画出去了,日落时便能兜着银子回来了。

  顾见安调侃他会长袖善舞会持家,但顾大夫一直生着病这件事,渝起却是直到秋末才知道。

  那日上峰来交接的人到迟了,等任务全部办好,已是深更半夜,还下着大雨,电闪雷鸣。渝起记得第二日清晨顾见安就是要出诊的,格外怕惊扰了他,特意施吴钩踏雪,翻檐走壁地进来,在雨幕的遮掩下,当真不落一点声响。

  顾见安没有听见他,他却是听见了顾见安。

  那么晚了,顾大夫怎么没有睡?

  渝起很少进顾大夫的房间,一来他们都是看重隐私的人,留与空间,各自舒服,二来确也没什么必要,他没事跑别人屋里做什么。但这时却是不同,屋里没有点灯烛,顾见安却分明是醒着的,渝起屏息立了片刻,又听到了那阵异常的呼吸声。他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身受重伤濒死之人,就会有这样的呼吸声。

  自己只几日不在,顾见安怎么会受了重伤?

  渝起挪不开步子,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推开了门。被骂就被骂吧,横竖顾大夫耳根子软,说几句好话就消气了。

  渝起将一会该怎么与人说好话都起了腹稿,却不料顾见安根本没有发现他走了进去。顾见安缩在床榻上,四肢绷紧,左手扣着右腕,虚虚睁开的双眼里找不到焦点,嘴唇发白,满身冷汗,墨发散乱在亵衣上,他不断颤栗着,仿佛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顾大夫?”渝起心下一紧,虽然没有慌神,却也是眉头紧皱,先探了脉搏,并不像是中毒,再找了一圈外伤,似乎也无异常,那难道是内伤?他虽懂些行走江湖必备的医理,但到底不懂医术,只好再去唤会医术的那个人,“顾大夫?顾见安,听得到我吗?”

  谁知渝起一凑近,顾见安却是躲得更远了。他的牙关紧锁着,似乎在压抑从喉中不断溢出的痛吟,渝起这才发现,顾见安的腕上全是自己用指甲撕扯出的血痕。

  渝起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坚定而轻柔地扣住顾见安的手,让他不能够再弄伤自己,一边缓声再道,“大夫,是我,渝起……醒一醒,没事了,没事了……”

  “痛……”顾见安从齿间喊出了一个模糊的字节。

  渝起像是被这一声“痛”割开了心口一般,打了个冷颤。

  顾大夫被囚于狼牙军的那一个月,究竟经历了什么?渝起不敢去问,不忍去想。顾见安跛着脚,却总是把背挺得笔直,他是有风骨的人,有气节的人,渝起喜欢这样的人,却又心痛这样的人。

  是什么样的折磨,能让这样的人颤抖至此?他身上还有哪里在痛?每一夜,他都是那么捱过来的吗?自己为什么一无所知?

  雷声伴着雨声,不停不歇,只有长夜漫漫。

  顾见安直到后半夜才醒了神,指尖像找回知觉了一样抽动了两下,渝起立刻察觉了。

  “你回来了。”顾见安支着身缓慢坐起来,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声音喑哑,渝起适时递了杯茶水过来,顾见安接过却是微愣,茶是温的。

  “大夫,你……”渝起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顾见安叹了口气,先饮茶润口,再向他解释,“旧伤复发罢了。”

  “旧伤复发?”渝起重复了下这四个字,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该是旧伤复发,你的伤是天策大营那万花大夫治的,不该有那么重的后遗症……这……是心病吧。”

  顾见安没有答话。

  屋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见渝起轻声问了一句:“有药可治吗?”

  顾见安莫名笑了起来,“你既然说是心病了,心病哪有药医。”

  “你不是说过,人有病,病有因,分内因、外因,寻因而解病,既然生着病,当然要找药医。”

  渝起是恰到好处的人,不会给别人为难,也不会给自己为难,这样执拗的渝起,很少见。

  见他听了个自己的话,竟有记在心里,还在今天拿来再堵自己,顾见安多少起了些兴致,就与他说,“那如果你能找来药方,我就按你说的好好治病。”

  “不行,我认识的所有大夫,就顾大夫医术最好了,别人的方子开得没有你好。”渝起这话就有些胡搅蛮缠了,他也不知怎么的,自己竟忽然起了几分情绪。

  “裴元师兄有活人不医之名,却不是有起死回生之法,我本就没有大师兄那般能为,这又本就是无药可医的病,自然是没的医的。”顾见安又笑。

  医药上的事,渝起争不过他,又静默了一会儿。

  “顾大夫。”

  顾见安抬头去看他,渝起的眼睛很亮,总是这样,透亮,即便外头乌云蔽月,阴雨连绵,屋内也没有点烛,可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亮。

  “你那么凭自忍着,自己罚自己,是没有道理的。”

  顾见安听了,却是愣了,他以为渝起不懂的,渝起不是大夫,不是他这样的寻常人,更甚至是个杀手,人命在杀手的手里,实在是太轻了,所以渝起是不应懂的,然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却是懂的。

  “好端端地,我为什么要罚自己?”顾见安忽然觉得有些累,勉强地牵着嘴角笑了一下。

  因为那双行医治病的手,杀了人,就像那个赤脚大夫,从未想过害人,却杀了人。是医者,所以知道生命的重量;知道生命的重量,所以当生命毁于自己手中的时候,格外无法承担。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由那么多血那么多肉组成,有那么多回忆那么多年月,正是这份他们无法承担的重量,折磨着他们,让他们痛不欲生。

  渝起没有回答,却把答案写在了那双透亮的眼睛里。

  顾见安垂下了眼,不再与他对视。

  “顾见安,你恨过我吗?”

  “……”

  渝起勾了勾指节,握着顾见安微凉的手,扣进掌心里,又说,“你开个药方,无论是什么,多难找,我都给你找来,你吃了药,治了病,再与我……当知交,好不好?”

  顾见安的指尖点在渝起暖热的掌心里,与凌雪阁的杀手当知交吗,他真是有病了。他说,我要加了葱花的小馄饨,春明门前的最好,还要东市的花糕西市的甜酒,朱雀街上的糖葫芦。

  都是长安城里的吃食。

  渝起听了终于也笑了起来,只是笑不及眼底,他捧着顾见安的手,应道,好。

 

 

  小雪那日,顾见安挖出了先前埋在柳树下的一坛酒,是用洛阳当地的麦子酿的,酒香馥郁又透亮,渝起尝了口,没忍住,抢了他大半坛饮下,喝得有些蒙蒙醉了,口无遮拦起来,便说:顾大夫,你做菜那么难吃,怎么酿酒却那么好饮?

  顾见安听了额角一跳,作势要把酒坛子收回来。渝起抱紧了,可不让他抢走。

  “你又没醉,装什么酒疯。”顾见安骂道。

  渝起低头看着酒坛里的酒,酒里倒影上天上的月亮,正是圆月当空,他笑着,露着两个酒窝,“我装得不像吗?你怎么知道我没醉。”

  他是李唐山河的利刃,吴钩台的杀手,自然是不会喝那么几杯就醉的。

  顾见安不乐意理他,自顾吃菜,今天的晚饭是渝起煮的,炖了只鸡,炒了两个小菜,菜心是自家田里种的。

  “你好像什么都能分得比常人明白些。”渝起又说。

  “什么?”他说得突然,顾见安愣了下。

  “上次杨家那个大伯跑来看病,一会说自己头疼,一会又说自己肚子疼,你一眼就看出他其实没病,只是来这躲老婆骂的。”渝起说道。

  “没病装病都看不出来,我也不用当万花弟子了。”

  “还有呢,那另外一次,王姑家的小子跟人在村头打起来,说是被抢了媳妇,土夯墙都给踢到了一片,你路过听了会儿他们唠,就猜到了其实是那王小子在外头有了人,回来还来赖原配媳妇的不是。”渝起又道。

  “……怎么在你嘴里,我特别八卦似的。”顾见安抬眼看他。

  “哪有,这是夸你洞察力好!就像我们李泌先生那样。”渝起赶忙补上,哄人似的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拿我与太子师相比……”顾见安有些无语,“你今晚的话格外多。”

  “是啊,”渝起应和道,“所以万一我确实是醉了呢,不是都说,醉了的人,话会特别多。”

  “你没醉。”顾见安还是那副笃定的语气。

  渝起向来是通透的人,可这时他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顾见安的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恰恰拨挑在自己心弦之上。

  顾见安真当是一个尤为特别的人,可他自己却不那么觉得。他总是这样,若无其事地将渝起看了个明白,那日的行刑台是这样,今日的酒影里也是这样。

  “不,我是真的醉了。”

  顾见安有些被他烦着了,搁下筷子准备与他好好说道,却一抬头,就被人贴近来,吻着了。

 

 

  要说渝起生平曾有几次放松了警惕,这一日就得算一次。

  夜里喝了酒胡闹了番,白天就起迟了,日上三杆,才悠悠转醒,看着顾见安卷着被子团作一处的睡脸,难得生出了赖床的心思。

  这就是酒色误人吗。渝起跟村里大爷似的在心里感慨着。

  可惜未等他再多沉浸一会,屋外就传来了响动声,他只得起身去查探。

  “怎么了?”顾见安脸颊还埋在枕头里,眼睛眯了条缝看他,声音糯着,还没睡饱。

  “好像是进了贼,我去看看,”渝起快速穿戴齐整,把边上的茶杯挪近了点,让顾见安渴了好喝,“也有可能是求医的,你别急。”

  说完就出去了。

  顾见安躲着阳光,翻了个身又埋回了被子里,心想家里养的可是凌雪杀手,我急什么。他不怕来者不善,却担心真是有人求医,只再懒了片刻,就也起身穿戴了。

  顾见安循着响动,往院子里看了眼,没想到来的这人,既是贼,又是伤患。

  院里几坛昨日泥封都没开的酒,这时已经全被喝了个精光,咕噜咕噜地滚在廊下,那人一身丐帮打扮,握着打狗棒,跟赤手空拳的渝起才过了几招,血就滋了满地。他的左腹有一道刀伤,只做了简单的绑带处理,连血都没完全止住。

  顾见安黑着脸喊了停,渝起收势退到一边警戒着,那丐帮力竭地往后一靠,顺着墙根缓缓坐下,挑着眉毛问:

  “你是当家的?”

  顾见安并非没跟丐帮弟子打过交道,但这样的确是第一次见。毛燥中透着一股缺心眼,换句话说,就是讨不到饭的大爷脾气。

  丐帮见他不说话,就又说道,“那酒也是你的?还有吗?多少钱,都卖我!”

  “……”顾见安是个有医德的好大夫,一不能见死不救,二不能殴打病患,于是他转头看向渝起,吩咐道,“我要看他的伤,你让他闭嘴。弄昏也行。”

  “得嘞老板!”

  “你做什么?别过来!针、你拿针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呜!”

 

  一地鸡毛后,尹秋埋在渝起怀里哭得好大声。

  顾见安将浸了血的布条放回木盆里,回房取了些物件。

  “你是哪一舵的弟子?”顾见安问道。

  “呜,你问这个做什么,我都说了不用扎针,只是小伤,你还扎,还扎那么多,强买强卖吗,黑店是不是,我跟你说,我是不会付诊金的,你这什么破庸……”

  “接着。”顾见安额角一跳,把怀里的令牌抛了过去,打断了他的碎碎念。这丐帮进来时口气不小,没想到那么怕挨针。

  渝起帮顾见安把针包收起,又去拍了拍尹秋的肩膀,叹道:“兄弟,我理解的……”

  尹秋接了那令牌,泪汪汪的眼睛一瞧,忽然哑了火,默了半晌才抬头再看去,“江南总舵的信物,你怎么会有?”

  “我是个大夫,你说我怎么会有。”

  尹秋被那么噎了句,也不知该接什么了,他倒不怀疑顾见安手里信物的真伪,只是……握着这牌子,就是有恩于丐帮兄弟的恩人,自己偏偏与恩人闹了那么一出,着实尴尬。

  “有这东西,你刚刚怎么不拿出来……”尹秋小声嘀咕。

  渝起在一旁替顾见安收拾着药材和器具,这时又插进话来调节气氛,“不打不相识嘛——”

  “有你事了?”顾见安说道。

  渝起悻悻闭嘴,端着木盆溜了溜了。

  一大清早有人医闹,大夫心情不好,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你刚刚偷酒作甚?”顾见安打发了渝起,又转头看向尹秋。

  “我没偷!留了钱的!”尹秋大声辩解。

  顾见安揉着额头,肝火愈旺,“肚子开着洞,你要那么多酒作甚?”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大夫,”尹秋拍了拍大腿,又牵动了刚被缝好的伤处,呲牙咧嘴痛着,勉强摆出了一个豪气的笑容,“我丐帮独门秘籍,笑醉狂!”

  顾见安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屋外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薄薄的嘴唇才上下一合,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病人说出那个字:

  “滚。”

 

 

  烦人的丐帮利索滚了,院内还没静上片刻,又响起了敲门声。

  顾见安去应了门,来人却是脸生,穿着精细华贵,不止是哪位大户的小姐。

  “抱歉打搅了,请问有见到一个叫花子吗?我看他应是往这边跑了。”

  顾见安摸不准对方来路,正迟疑着思索该如何应答,身后忽然传来了渝起的声音:

  “啊,这不是青瑶小姐吗!”渝起抱着洗衣篓窜到了门前来,与顾见安介绍道,“这是我们府尹家的女儿,梁青瑶,我前段时间不是总抱着你的字画进城里卖吗,青瑶小姐是老客了,出手大方又有眼光!青瑶小姐,这就是顾大夫。”

  顾见安眼角一跳,侧目看了眼渝起。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凌雪阁那么自来熟。

  梁青瑶得知眼前的人就是传闻中住在城外的神医,心中有了几分底,便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山里不知何时聚起了批匪人,扰民久已,官府有剿匪之心,却拨不出兵力,梁青瑶虽是女子,但在长歌门修习过几年,与尹秋又是旧识,凭借丐帮的各路消息,得知了那帮山匪的背景,那领头的老大姓刘,刘大成,洛阳本地人士,当过几年府兵,有些本事在身上,一家五口人原是其乐融融,却都死在了这战乱里,唯独剩了他苟延残喘,又经波折,最后落草为寇。梁青瑶观其行事作风,认为他本心不坏,与其商讨招安一事,营寨里有心当官的,编入守军,无心入庙堂的,正好战乱后,人口凋零,城外大片荒田无人照料照,重编户籍,分发田地,踏踏实实过日子。

  如此几番交涉下来,寨中弟兄几乎都已松口,他们本不是贪图不义之财的懒汉,只是战乱所迫,求一片立足之地。然而就在昨日,刘老大传来消息,二当家叛了,带着几个兄弟离开营寨,只放下一句话:女人的话怎么作数,你们信那娘们就信去,老子不干。

  梁青瑶只提了两问,一是招安之事,还成不成。二是,我若杀了他们,这事又还成不成。

  刘大成应了第一个“成”,但到底没能将第二个“成”说出口。

  梁青瑶调动不了驻军,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尹秋便提议让自己的隼去找贼窝。再然后,就是今日了,找是找到了,但梁青瑶到时,尹秋已经把人都埋了。

  “那尹秋身上的伤是……”顾见安听了一愣,招招手,渝起又往梁青瑶的茶碗里添了点热水。

  梁青瑶面上微微一红,指腹紧张地摩挲着碗沿,答道,“是我失手捅的。”

  “……”

  “……”

  “我当时气急,手里失了分寸……”梁青瑶脸颊更红了,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算了,他的伤还好吗?”

  “伤口切面平整,缝了几针,皮糙肉厚的休养几天就好了。”顾见安的回答专业中带了一丝嫌弃。

  梁青瑶喝尽了碗中茶水,虽有心与万花出身的顾见安再多聊几句,但还有事需办,只得先行告辞,顾见安将她送到门口,想起了什么,忽问道:

  “听闻长歌门徒都有琴剑相携,冒昧问句,小姐的琴是什么?”

  梁青瑶连连摆手,让他只唤自己名字便好,又扬起了个极为豪气的笑容,朗声答道,“青玉流。”

  “看来以后要热闹起来了。”渝起看着天边流云,似有深意地感慨道。

  顾见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道:“我昨日看田里的青菜好像生虫了。”

  “诶?诶?诶!怎么会生虫的?”

  “可能是前些日子雨水多了?”顾见安说道。

  “嗯……也有可能,我一会去问问高大娘,看看该怎么办。”

  两人说着,一起回了屋。

 

 

  一转眼,便入了冬。

  梁青瑶常来找顾见安下棋,两人棋术相当,对弈起来别有趣味。渝起有时在,有时不在,在时就洗衣做饭,打扫院落,或出去看看田地,不在时,屋里就更静了些。时日久了,她难免好奇渝起究竟是个什么职业,看穿着和武功,应该是个江湖人,但似乎不做什么营生,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也不像是去行侠仗义了。她问顾见安,顾见安闭口不答,只让她自己去问渝起。

  尹秋说,渝起是个杀手,因为他的武功路子,全是杀人的路子。

  梁青瑶同意了这点,却又觉得不止如此。

  顾大夫虽看起来冷冷淡淡的,总与人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却是心软的人;渝起则相反,看起来与谁都相善,与谁都能攀谈上几句,其实谁都称不上一声朋友,谁都不曾交心——不过顾见安与他的关系似乎又不一般。

  那么想着,梁青瑶不由更好奇了,是怎样的过往,能让这两人成了同居一室的朋友。

  白日说起,夜里就回了。

  顾见安夜里向来睡得浅,木门嘎吱一响,便转醒了,意识模糊地往榻里挪了挪,等了片刻却只等到了院里哗啦啦的水声。

  ……

  这是哪一出?

  顾见安在温暖的被褥里挣扎了片刻,终于裹上棉衣起了身。

  寒冬腊月,屋门一推,千刀万剐。

  渝起听到了动静,转头就看见缩着脖颈埋在棉衣里裹成一团的顾大夫。

  “吵醒你了?怎么出来了,快回屋里去。”渝起忙道。

  顾见安此时头发乱糟糟的,鼻尖、耳尖都被冻得泛红,眼睛里映着月光,上下将渝起扫了一通,不答反问,“你在做什么?”

  渝起摸了下鼻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裸着上身,身上虽不见伤痕,却抹着些泥巴,正一桶桶地把井水往身上淋。

  顾见安把重心从一侧的腿,换到另一侧,又道,“冷死了,先进屋。”

  渝起看了他的腿,心里没由来地疼了阵,赶忙跟了上去,问他,“病又犯了吗?”

  “你先说。”顾见安进了屋,搬了小凳子贴到炕边上暖着。

  “衣服上沾了血,所以……”渝起支支吾吾地应着。

  “那把衣服浸了不就好了,半夜冲冷水澡是做什么,怎么,习武之人就不会感冒了?”顾见安皱着眉,说完却觉得不对,停顿了片刻,盯着渝起又道,“身上沾了血味,不想让我闻见?”

  “……嗯。”渝起应了声。

  顾见安叹了口气,站起身指令道,“把泥洗了,进来睡觉。”

  渝起擦干净了身上水渍,回屋时被顾见安往怀里扔了个布袋,摸着有些硌手,凑近了一闻,透着草药香。

  “里头是干艾草,下回别冲井水了,”顾见安揣着袖子,垂着眼犯困,“做大夫的看不得人这样作。”

  渝起点头答应,熄了烛火拉着他回房睡去,又轻声问,“那你的病呢?”

  顾见安打着哈欠,掀起还有余温的被褥窝了进去,含含糊糊地应着,“没犯……很久……没事了。”

  渝起运了会功体,等身上的寒气散尽,方才躺下,对着身侧已经熟睡了的人小声念道:

  “晚安。”

  顾见安的嗅觉很灵,即便闭着眼睛也可以靠气味准确地抓出一副药来,他能闻到渝起身上的泥土味,也能闻到那股被遮盖下去了的若有若无的血味,他对血味并不陌生,因为他是大夫,大夫医治病人,缝合伤口。

  也难怪青瑶总是揣着份好奇看他们了,他与渝起确实是两个纬度的人,渝起是杀手,杀手制造伤口,黄泉索命。

  渝起与他离得有些远了。

  顾见安昏昏沉沉地挪近了些许,贴上身旁的热源。

  晚安。

  他在心里念着。

 

 

  冬日里白日短了,无声无息地飘起了雪来,河水都结了厚厚一层冰。

  顾见安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总是有很多很多的病人,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在冬天烧得起炭,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被他从奈何桥头抢回来。

  渝起走了几天,这日终于回来了,回来了连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就被连轴转了三天小腿都在发麻打颤的顾见安使唤去送药,索性他开了许多年药馆了,知道寒冬腊月的向来不好捱,家里备足了药材,虽然忙得歇不下气,但到底不至于手忙脚乱,再加上这回有了渝起更是方便,脚程快,脑袋又灵光,不会在这时候添乱。

  入了夜,顾见安的腿受了寒又挨了累,更是疼得紧了,只好在院里坐着,一炉一炉地熬着药,将琐事都打发给渝起去做。后者倒是乐意效劳。

  世上的事皆是如此,好事不成双,坏事全扎堆。月上柳梢头,两人终于坐下来准备吃饭,屋外却传来了老汉的叫门声,原是他家里的小子不知怎么的,突然下吐下泻,几乎就要翻白眼撅过去了。两人听了哪还有什么吃饭的闲心,赶忙跟着过去一看。

  这一忙,就忙到了深更半夜。小孩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顾见安熬了一副药灌下去再吐出来,就又有了活气。不难治,却是折腾得紧。

  幸好有渝起在。有个好用的苦力帮工,原来是这种神仙感觉。

  渝起一会儿捋着袖子给小孩灌药,一会儿拣些医学药理安抚大爷大娘不要着急,顾见安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是要被宠坏了,怕自己离不开这种被工具人伺候的感觉,又觉得心口有些发慌,到底惶恐。

  大娘蒸了几个馒头,顾见安一边施针一边对付了几口补充体力,好歹在返程的时候,不至于被西北风吹得东倒西歪。

  别了那户人家,走到田埂边,星月下,无人处,渝起便把人喊住了。

  “你腿还疼,我背你回去吧。”

  顾见安犹豫着没有说话,渝起便又劝道,“我背着你用轻功,不出一会儿就到了,一起走回去,可得走半个时辰。”

  他说得有理,四下又无人,顾见安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半推半就地趴上了渝起的后背,被他勾着膝弯背起来,总觉得哪哪都别扭,耳根烫着,脸颊红着,索性背他的那个人瞧不见。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下雪了。”顾见安说道。

  渝起仰头看了眼,笑了开去,他有点儿小孩心性,是喜欢雪的,“下雪了好啊,啊,不好,下雪了冷,我们快些回去。”

  顾见安搂着他脖颈,忽然觉得身上不是那么冷了,腿也不再那么疼了,只问他,“累吗?”

  “有一点儿,不过习武之人,这点体力还是有的。”渝起大方地答道。

  “那慢些就慢些吧,不用赶路的,我不觉着冷。”顾见安说道。

  渝起愣了愣,只说好。

  月光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渝起。”

  “怎么了?”

  “我的那个病已经好了。”

  “……”渝起不知道顾见安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

  “渝起。”

  “嗯?”

  “你走的时候,不要和我说。”

  渝起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他知道顾见安为什么要说这个了,他终究首先是凌雪阁的杀手,其后才是渝起这个人。他留在洛阳,不是因为顾见安在洛阳,而是因为现下的任务在洛阳。任务调动时,他便是要走的,那一天或许还远,或许已经很近,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顾见安是在替他道别。

  自己当真是喜欢顾见安的。他的脑子里耳朵里心里,吵吵闹闹,全是这一句话。

  渝起慢吞吞地应了声,只道是,“好。”

  又走了几里地,路边的雪已经积了起来。渝起轻轻地唤了几声见安,才发现顾大夫已经睡着了,贴在他耳边的热息均匀带着暖意。

 

 

  过了小年,尹秋和梁青瑶不知又闹了什么别扭,成日相看两厌,避着不联系,却不约而同都开始往顾见安这方小院跑,跑得勤快得很,一人走了另一人就要哀怨,两人见了又互摆脸色,让顾见安看得啧啧称奇,回头再看渝起时,倒是越看越顺眼。

  那日白天下着小雪,梁青瑶抱着琴来了,给顾见安奏了一曲阳春白雪,渝起对曲乐没什么品鉴能力,看顾见安与青瑶说着话,没空搭理自己,干脆翻身上房檐,逮了另一个没品鉴能力的说话。

  檐下一曲毕,梁青瑶与顾见安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道别了,她总是如此,一刻不停地行进在路上,渝起知道她在忙什么,这小姑娘与李泌先生一样,觉得吐蕃虎视眈眈,东都不稳,一面四处搜寻线索,以待时机,一面帮助梁父周旋庙堂。

  梁青瑶离开了,尹秋自然也坐不住了,一个龙跃跑了。

  渝起晒咸鱼似的瘫在屋顶,思索着近来诸事,阁里抓到了个吐蕃密探,洛阳当真太平不了太久了,要劝顾大夫走吗,他若是肯回青岩避避风头,那是最好的。等时日一过,战事总会平。但顾大夫一定是不肯走的,这该如何是好,他会死在洛阳的战火里吗?

  渝起叹了口气。他是不想顾见安死的。

  天上的流云寄着忧思,蜿蜒到天际边,却被阵丝竹之音惊搅成了一团。

  “哔呜——”

  这是什么声?

  萧?还是笛子?

  也太难听了吧?

  且不论曲调,这种钢条锯玻璃的声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

  渝起向来静如止水的心被狠狠地撼动了,他跳下屋檐进了房内,门板一响,顾见安就立刻停下了吹奏,胡乱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柜子里。

  “你……咳,你在啊,”顾见安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伸手去倒茶,茶壶却是空了的,“我以为你去田里了。”

  “在上头呢,尹秋刚才来过了。”渝起添了些水进银吊子,摆回炉上烧着。

  “尹秋来过了?”顾见安问得一急,耳尖泛着红,“什么时候?”

  “青瑶走了就跟着走了,放心放心。”渝起安慰着,弄完吊子不动声色走到顾见安身后去,伸手开那柜子。

  “放心?我要放什么心,我又没……你做什么!”顾见安转身看见渝起动作,忙去拦,却是急了一步,腿骨发疼,站立不稳地摔了下去。

  渝起手快已经抓住了那玉笛,听到响动下意识回身去揽,这个姿势却是不好发力,被连带着一起摔了下去,正好给顾见安垫了一垫。

  “摔到哪儿了没有?哪疼?先别动,先别动……”渝起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人,难得慌了神。

  “没事。”顾见安抿着唇,原本就因吹笛子给渝起听去了而难堪得紧,现下又是一摔,直接从耳尖红到了脸颊。

  “真没事假没事啊?疼了不要忍着,我……”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顾见安语气不善地打断了他的话头,腿却是还疼着,一时起不来,“你抢那个做什么。”

  “……看看是什么东西那么难听。”

  “……渝、起。”

  渝起仰着头,看脸颊和耳朵一样红的顾大夫,狠狠地瞪着自己,忽然觉得心里痒了起来,或是屋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进了心里。

  他试着忍了忍,却难得的忍不住了。手臂撑起半身,凑近吻在了大夫的唇角。

  顾见安。

  自己怎么就遇到了顾见安,平白起了不该起的私心,无故多了那么多烦恼。

  顾见安从长安逃出时身上带的东西不多,这根玉笛就是其中之一,只因故人所赠。但出城后因身上没了银两,只得当了笛子,却不想在当笛子时,遇见了一个藏剑山庄出来的识货老板。顾见安将玉笛卖给了藏剑,却不想那藏剑是故人的故人,最后兜兜转转一圈,笛子又回到了顾见安的手里。

  “哪个故人?”渝起端着那根玉笛翻看着,好奇道。

  “你没见过的。”顾见安捧着茶水,没好气地答道。

  “千里迢迢托人再把玉笛送来给你,一定是很相熟的故人吧。”渝起道。

  “……”

  “喜欢你?”

  “胡说什么,”顾见安被他烦着了,只得再透些底,“万花谷与纯阳宫地理相邻,年节里时常相互走动,江戬与我自幼认识……大抵算我半个师弟。”

  “江戬,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渝起说道。

  “上届名剑大会,前五有他。”顾见安的话里透着股骄傲劲。

  渝起不由好笑,“那么说来,当真是故人中的故人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顾见安道:“你说。”

  “他是真不知道你五音不全啊?”

  “……”

 

 

  渝起总道自己是个会些武功的平常人,但顾见安知道他有多离谱,学吹笛,没几日,便能吹出清雅小调了,学下棋,教了几遍又看梁青瑶和自己下了几盘,便融会贯通了,似乎什么都难不倒他,似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他有时也会好奇,渝起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留在他的这方小院里。

  他们一起过了年节,做了腊肉晾在窗杦,一起去了灯会,放了河灯。这样的生活未免太好,好得不太真实了。

  好事总有结束的一天,无论是渝起还是顾见安,都深谙这个道理。

  冬去春来,杨柳抽枝,一场雷雨瓢泼,朝堂里闹翻了天。

  乾元二载春,梁太守按照梁青瑶的意思,三道奏书急呈,与节度使李光弼的建议不谋而合,欲取邺城,必先拿魏州,反则极有可能被安庆绪与史思明前后包夹,后患无穷也。

  然而梁青瑶不过女子,梁太守亦不过是个小小的洛阳刺史,山雨欲来时,他们堪何力挽狂澜?

  同年三月,唐军于邺城败退,史思明终还是入主范阳。

  而后过了小暑,幽州、汴州、濮州接连失陷,下一个便该轮到东都了。

  梁青瑶封了琴,每日在院中练剑,尹秋知她心中苦闷,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每日翻过院墙,去找她对练。

  四月,权宦鱼朝恩与其同党,为打击李光弼之声望威宁,以结党营私的罪名上书参贬梁太守等一干人等,圣人态度不明,内忧外患之下,朝堂上一时人心惶惶。

  五月,鱼朝恩之子垂涎梁青瑶之容貌,向梁家提亲被拒。鱼朝恩大怒,与圣人请旨赐婚,圣人应了。

  七月,洛阳东市着了一场大火,尹秋在渝起的帮忙下扮作了丫鬟模样溜进了梁府。他与顾见安是那么说的——“只要她愿意说那三个字,我就带她走”,顾见安不知道青瑶有没有说出尹秋想听的那三个字,他只知道那场火很快就被扑灭了,梁家小姐到底离开了那方囚牢。

  八月,梁家因梁青瑶抗旨出逃而担罪受责,所幸一方面外忧在前,汴州变数未定,另一方面翰林学士李泌力保梁公,圣人终究并未重罚。

  青瑶离开了,尹秋也不在了,顾见安的那方小院忽然清净了太多。

  寥寥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一转眼又是盛夏了。他在田里开了小块药田,试着自己种些草药,但终归是枯的多,活的少。种下了新一批的草药种子,顾见安忽然意识到渝起已经半个月没有回来了,半月说长也不算太长,去岁里他一连离开一个月不回来的也是有的,但这一次,顾见安隐约又清晰地知道,渝起不会回来了。

  九月,在李光弼的支持下,梁公带领洛阳官民两万有余,迁入潼关,退保河阳三城。城里许多老人不愿意走,许多病患伤者没办法走,这一次,顾见安没有走。

  九月二十七日,洛阳城破。

 

  *

 

  渝起从春明门入长安,作为吴钩台一员,可以不受轻功管制,他先去打了两碗馄饨,加葱花的,再往东市买顾见安爱吃的花糕,刚想回西市的医馆,太白山的机关信鸽却是比他飞得更快,一接便是急令。他虽是习惯了,还是不免叹了口气,收了卷宗起行回阁,再托人将小食捎过去。

  顾见安回长安后,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在洛阳被剥了一遍皮,削了一遍骨,又重新组装了回去,人还是那个人,感觉却不尽相同了。

  顾见安依旧是个好大夫,对病患耐心,对邻里上心,对自己医者的身份尽心竭力。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渝起是知道的,顾大夫藏在心里的恨酝酿出了狠,他原本是外冷内热的人,如今却连骨头也冷下去了半截。

  顾见安在洛阳究竟遭遇了什么?渝起不敢问,又自觉没资格问。彼时他在汴州执行任务,一心一意,将连同顾见安在内的其余诸事都抛在了脑后,因为刺杀南德信之事绝不容有失,汴州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奔赴河清救援……听说洛阳的大火烧了十日不止,渝起偶尔会在任务结束的间隙里忽然驻足,望向洛阳的方向,想顾见安现在在哪里。那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毕竟连对方是死是活都不知晓。

  渝起知道,自己捂不暖顾见安那截被冻住的骨头,又舍不得将那截骨头交给旁人捂。

  他的手里总是有接不完的任务,顾见安不问他何时走,也不问他何时归。他自是喜欢顾大夫的,又觉得自己不配。若是自己哪次死在了任务里,大夫等不到他回去,那多难过,不如从未等过他,如此才好。

  渝起不说,顾见安也不提,如此,便是经年。

 

 

 

 

 

 

  尾声

  

  渝起离了长安出任务,一走就是十七个月。

  “一如平常。每日都过得一如平常。晨起洗漱,铺子开张,给病人诊脉,一周一日,出城采药。”

  “青瑶寄了信给我,尹秋也追了一封。青瑶说,洛阳那日,尹秋说要带她去江南,看芦苇荡,看荷花淀,吃桂花糕,喝好酒,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然而他们路上兜兜转转,到江南时已经入冬了,被冻得骨头都疼了。尹秋那封则是说,那日,青瑶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哭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她哭。我赌赢了,青瑶自是不可能说那三个字的,下回的酒钱你请。”

  “去年秋分雨下得大,铺子西南角那块的屋瓦又坏了,我早同你说过,草灰不牢固,需黄泥封上的,你偏说没事,师弟教的法子,错不了,那日整片都落下来了,脏了我好些药材。我腿脚不便,隔了几日才请王木匠来修好。他想着还我恩惠,怎么也不肯收我银两。”

  “入了冬,来看病的人就多,铺里忙得昏天黑地,我日日点算着药材,未有缺短,但灯油却用完了,炭也忘了备上。等初雪落下来,才想起这些琐事。那时候集市早散了,城门也关了,我拉不下面皮同街坊讨买,死活捱了过去。被冻得狠了,才忽的想了起来,往年这些都是你置办的。”

  “前年年节,你也不在,饺子是后来在正月里补吃的。我不喜欢芹菜馅,你却偏要买,最后两个馅儿的混在了一处,惹得我恼了。今年你还是不在,我一人吃的饺子,只挑了爱吃的馅。面摊的大娘年节前犯了风湿来问过诊,也算认识,多添了些紫菜、猪油,煮的饺子比往年的都香。但你不在。”

  “廖姨家的孙子生了天麻,不好对付,忙里忙外正月就过去了。后来治好了,廖姨送了元宵来,她以为你还在我这儿住着,想你爱吃肉馅的,多做了一碗。我却是不吃的,闻着那味儿就嫌得慌,于是往灶头一摆,后来就忘了,等出了臭味才想起,给倒了去。”

  “等开了春……算了。”

  “我原以为,与你如此这般便好,你不开口,我不多问。你是凌雪阁的人,每一滴血都要为江山社稷去流,我是个心冷的,你在便在,不在便不在,要留便留,要离开也便离开,我守在这个铺子,不是守你,我是大夫,出身万花谷的大夫,有病人,我便出诊探病,片刻都不是与你活的,不会盼你回来,自不会等你回来。”

  “渝起。”

  “渝起。”

  “渝起。”

  “与我成亲吧。”

  “与其被不知所谓地掏空一颗心,不如予我个理由,万家灯火,岁岁年年,无论你回得来,回不来,我都好好活着,长安在这,我便在这,长安若盼着你回来,我亦盼着你回来,长安若等着你回来,我亦等着你回来。”

  “你若不愿,或阁中不许,我都不会有怨言。”

  “你应了诺,还了我长安。那我也送你一个长安。”

  “渝起。”

  “与我成亲吧。”     

  “人活着,万事不能如意。”

  “至少喜欢的,要抓在手里。”

  顾见安抓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渝起,与我成亲吧。”

  广德二年冬,渝起与顾见安于长安城万家灯火下,永结同心。

  大历十年,渝起执行秘密任务,经久未归,从此再无音讯。

  大历十二年,一名少年身着劲装,握着渝起惯用的链刃,出现在了医馆后院,将一贯钱交给了顾见安。

  大历十三年,顾见安关了医馆,回到秦岭青岩,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与天抢时似的不停著书立说,膝下学子无数。

  贞元八年,顾见安病逝于青岩万花谷,享年五十九岁。门下弟子依照他的遗愿,将他与贴身相携的那贯钱一起埋在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