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 see trees of green, red roses too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1.
Superbia·Squalo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这车有些年头了,但是在过去的五十四年里没有添上一道划痕。倒不是银发恶魔的驾驶技术多么令人赞叹,纯粹是他蛮横地警告可怜的黑色轿车务必注意仪表,若是有什么刮刮蹭蹭便拿地狱烈火将它以旧换新。
黑色很衬他的发色。Squalo庆幸最近的几十年里人类终于开始学会熟练地把自己的头发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他这一头银发顶多被视作赶时髦,换做过去可难得解释;屈尊换个风格则绝不是恶魔本人的作风——他一向是个性鲜明的。不只是黑色的车,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黑色皮鞋和黑色的iPhone 14。Superbia说他喜欢,天上地下就没人能管。
恶魔先生干脆利落地打火,然后一溜烟冲上了高速公路。毫无乐子的旅途没几分钟就让人感到烦闷,他伸手去摸胸口的口袋,没摸到烟盒。
“狗屎。”
骂完之后,他怒气冲冲地往车载CD机里塞了一盘光碟,不一会,丹·雷诺斯的声音响了起来。有必要一提,在Squalo的黑色雪佛兰上,不管塞的到底是哪一张碟,最终都会响起梦龙乐队的歌。二三十年前这一变化的指向还是皇后乐队,但银发恶魔总是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尤其是人类发明的。
“Squa——lo——”
丹·雷诺斯的声音以一种诡异的调子从音响内传了出来。被叫到的人差点踩下刹车,如此他的驾驶证积分迟早被扣到负两百一十。但倘若梦龙乐队的主唱用贝尔菲戈尔的腔调说话,任谁都会咬到舌头,撒旦也不例外。
“有屁快放,”Squalo尝试把音响关掉,但是这招已经不奏效了,“我还有事呢。”
“有个好消息。”地狱王子说道。
“什么?”
“是时候了。”
银发恶魔皱了皱眉,似乎极为不解。
“是时候了,Squalo,他们把那个东西送来了。”
“那个东西?”他眼珠一转,然后张大了嘴,“......不会吧?”
“敌基督、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此界的王子和黑暗君主——玛蒙,还有什么来着?噢对,撒旦之子,”丹·雷诺斯的声音继续从音响里钻出来,“是时候了。最终的大战即将来临。”
终极大战、最终决斗、圣战或者别的什么称谓,天使和恶魔们都知其所指,这件事好像从诞生之日起就刻在他们的灵魂里(哪怕当时还不分天使和恶魔呢)。
从原则上来说,Superbia·Squalo完全赞同发动这一场最终大战。但是嘴上说说要发动战争和真的抄家伙纯粹是两码事;表决心只需要吐吐口水,真的动起手来,他就再也等不到梦龙乐队的下一张专辑了。
“这是个大事件,”他故作镇定,没注意时速已经冲上了180码,“大事件,贝尔。”
“确确凿凿。所以我提前告诉你了,对王子感恩戴德一点。”
“你怎么不嘻嘻笑了?我他妈快受不了了。”
“不知道为什么,用这个声音笑不太出来,”背景音乐仍然激昂着,贝尔菲戈尔咂了咂嘴,“王子也受不了了。记得做好准备,白痴鲨鱼。”
几乎是一瞬间,音响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但还未等切入副歌,银发恶魔便将光盘抽了出来,扔到了一边。
“打给Xanxus。”他对iPhone说道。
2.
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星期天。
阳光明媚,又不至于过于热烈,透过窗帘将整个屋子都染上一种令人舒适的鹅黄。这种奇妙的氛围经过音乐的调和变得更加融洽,平静舒缓的旋律伴随着光线充溢着整个房间。Xanxus坚持听古尔德版本的哥德堡变奏曲,对此他曾经有过长篇大论的激情,但因为某些不愿提起的原因很快就消散了。
天使的手轻轻拂过书页,经过现代印刷微微凸起的字体在指腹留下清晰的感受,光滑的纸面与莎草纸的触感也有着鲜明的区别。他的阁楼里摆满了书,不乏全世界仅存一本的巨著初稿,墙上则挂着名家真迹。当然,如果早知道那些个家伙会出名,Xanxus当初定不会把他画室里留下的草稿全都扔掉。
如此一栋塞满文艺珍馐的房子就建在市中心偏僻的地。这话说着拗口,实际上却不难理解。Xanxus懒得出奇——借用某个低情商人士的话来说。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优雅的Xanxus大人无法做到放弃能快速直达家门口的公路、精致的餐厅以及能听懂人话的物业,又极度厌烦吵闹的人群和不断的上门推销。于是他在八十多年前买下了这栋房子,趁战后被炸得稀碎,只花了十五条卷烟。天使创造奇迹的力量足以让这个地方实现免费的维修升级,黑发天使还花了不少力气让它看起来昂贵得生人勿近。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完美的星期天、完美的早晨。但是房子的主人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Xanxus闭上眼睛,向后一躺,将书本倒扣在了胸前。
然后,咚咚咚的敲门声从楼下传了过来。某些人永远不记得按门铃。
他眉头一皱,伸手去摸裤兜,理所当然地意识到手机被遗忘在了楼下的什么地方。
好极了。Xanxus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门不太听话地开了,然后那个声音也响了起来。天使默默捧着倒扣的书,认真地思考起手机究竟放在了哪里。
“Voi!你的手机,为什么又掉进了沙发缝!”
原来是沙发缝。
他默默地合上书本,放到右手边的小桌子上。上楼的声音十分清晰,Xanxus意识到他焦虑的源头正在迫近。
“Xanxus!”银发恶魔踏上了二楼地板,“不要再让我打不通你的电话,说了多少次了,现在没有谁会不用手机!”
这完全是诽谤。黑发天使在心里反驳。完全是造谣。他不仅安装了WhatsApp还有WeChat,甚至注册了Twitter和Instagram账号,放在天上地下都是时代前沿。真想抓住这垃圾的头发,告诉他不会有其他天使和恶魔使用手机,更不要说iPhone 14。
不过看起来Squalo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而且今天Xanxus已经足够焦躁,此时动起手来免不得对房子里的宝贝伤筋动骨,说不定也会把接下来的事弄得更糟,因此暂且按下不表。但是,许多时候恶魔看起来都有什么“大事”,开口却是教训他不要成天吃肉、多吃蔬菜。上帝,Xanxus什么都不用吃,他是个天使。
“算了,反正总有办法找到你,”Squalo把他的手机往桌上一搁,神色严峻,“我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出大事了,Xanxus。”
黑发天使把双手插进裤兜,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
“我是说真的,”他急得绕着单人沙发走了一圈,来到背后,双手用力地撑在了扶手上,俯视窝在柔软沙发里的天使,“出大事了,你得和我一起想想办法。”
这时候,Xanxus终于抬起下巴,看向背光阴影里的脸:“什么事?”
于是Squalo绘声绘色、事无巨细地将今天贝尔菲戈尔的描述重复了一遍(尽管遗漏了一两个头衔),而天使在这一过程中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悄无声息地从银灰色的眼睛开始打量起,顺着鼻梁、脸颊、喋喋不休的嘴滑到精致的下颚线。直到银发恶魔气得几乎要伸出手来把他掐死,才咂咂嘴。
“既然如此,就把他解决掉。”
“哇哦,建设性!”Squalo咬牙切齿,“怎么个解决法?”
这不是个问题。“杀了他。”
“喂喂,你多少是个天使,为什么会有这么邪恶的想法?”
“与恶魔战斗不就是能天使的职责吗?”作为代表天堂权威的能天使,Xanxus职责就是与恶魔争战。或者斗嘴。
显而易见,杀死敌基督不是十分可行的方法。如果仅凭他们两个就能做到这件事,对方也不会是能够引起天堂地狱终极大战的角色了。Squalo皱起眉毛,不想理会对方的敷衍,认真思索起来。
这种无视教黑发天使极为不满,他伸出手,用力拽了拽恶魔掉落到眼前的长发。
“我饿了。”Xanxus一板一眼地说道。
这三个字如雷贯耳,带来不亚于听闻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震撼。Squalo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抽离:世界就要毁灭了,这不假,甚至有点迫在眉睫。哪怕这个世界既操蛋又不尽如人意,哪怕意大利队连续两届都没能进入世界杯、马斯克收购了推特、北极熊宝宝正在失去他们的家园,但是谁能放弃即将到来的Steam春季特卖呢?就凭这个,拯救世界也是一件紧迫的大事;但是另一方面,Xanxus饿了,他们就应该去吃点什么。这一道理也显而易见、通俗易懂,甚至如同万有引力定律一般适用于大多数情形。
黑发天使放开他的头发,站了起来,拍了拍皱起的衬衫下摆。他站在那里似乎是等了几秒钟,这可不是一般的赏脸,Squalo只好选择遵从Xanxus的定律。他走过来,顺道翻下了对方不规整的衬衫衣领,说:“那就去吃点什么吧,走吧,angel。”
3.
街角典雅的意式餐厅是Xanxus许多年来没有搬家的原因之一。银发恶魔浅浅地啄了一口香槟,悄无声息地举着酒杯,透过淡金色的液体看向天使的脸庞。璀璨而流光四溢,这种金色的氛围想必就是天堂的景象,Squalo漫无边际地想着。半晌,金色之中透出一道异样的红,他挪开杯身,看到Xanxus的眼睛。
“敌基督,他现在在哪?”
对方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今天Xanxus有些反常。恶魔在心里总结。进门没有在看书、斗嘴没有发展成动手、吃饭的时候竟然提起了正事——看来世界毁灭终归还是一件大事,否则也无法占用这珍贵的用餐时间。Squalo转了转杯子,深吸一口气,准备回答。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久到Xanxus再一次抬起头来看着他,用一种平静又不平静的神情和语气说:“垃圾,你不知道。”
Squalo将香槟一饮而尽,举起双手:“我忘记问了。”
黑发天使将手中的刀叉搁到一边,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十分迅速地起身,拽住Squalo的头发往外走去,全然无视对方张牙舞爪的叫喊。他用空着的手打了个响指,把钞票留在了餐盘下面。
“真想把你这垃圾摁回地里去。”Xanxus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在一番拉扯后坐进黑色雪佛兰,天使和恶魔终于确定了拯救世界的下一步:找到撒旦之子。至于下一步之后的下一步,就之后再说。
贝尔菲戈尔或许会知道计划的细节,但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也应该忘了。拯救世界的下一步就只能依靠Squalo和Xanxus对于他们从诞生之日起就耳晕目染的、最终大战预言的记忆。他们理应记得敌基督的特点,传说以及喜恶。例如,敌基督是撒旦之子,撒旦是敌基督的老爹,他们俩互为父子关系,或者别的什么称谓,他们应该在一个户口本上,是彼此的遗产继承人......
“你查谷歌。”Xanxus放弃了。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那些记忆。
“要不,我发个推特?”Squalo觉得这种问题查搜索引擎的可信度不高,而且还缺乏时效性。
于是,他们安静地坐在黑色雪佛兰里,等待着一位来自世界某地的热心网友回答“敌基督在什么地方?”这样一个超出人类常识的问题。为了尽快增加浏览量,Squalo还添加了许多话题和标签。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Xanxus阻止了银发恶魔要往CD机里塞光盘的行为,他实在受不了摇滚乐。Sqaulo也打消了天使要回家里再喝一杯的想法,因为那样今天就再也无法动身了。他从驾驶座倾过身来,轻轻握住Xanxus的领带,说:“你是想让恶魔诱惑你吗?”
天使用猩红的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回答:“说不定我会接受。”
对方坐得端正。Squalo一挑眉,用两根手指扣住领带结,稍稍用力,向下拉扯。Xanxus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轻易地让恶魔诱惑成功;他仍旧侧目看着Squalo的眼睛,对明目张胆的上下其手无动于衷。直到那张脸靠得越来越近,银灰色的眼睛似乎在路灯光线的照耀下呈现出独属于恶魔的竖瞳,一种似乎不属于天堂或者地狱的电流从后脊窜出。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动。
手机屏幕也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尽管很不情愿有人打断自己获取诱惑他人堕落的KPI,Squalo还是划开了锁屏。一个id叫做“通灵占卜咨询_莲花通灵社”的人在他的动态下留了言,所在地是一个法国ip。
“他说什么?”Xanxus懒得抬眼。他觉得很不爽,想让世界毁灭。
“他知道敌基督在哪,要我私聊......”银发恶魔看了看对方的个人简介:莲花通灵社,灵异事件、通灵、占卜,公司域名【xxx.com】,商务合作请发邮件【[email protected]】。
看着Squalo敲鼓,天使有些不耐烦:“然后呢?”
银发恶魔犹豫了一会,将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说,敌基督就在他的家里。”
4.
他们驱车数百公里到达法国,起因是Xanxus坚持说自己晕机,黑色雪佛兰成为了最终选择。不过在恶魔的逼迫下,车子还是有办法比坐飞机更快到达目的地,毕竟它是Squalo的车。
“假设,我是说假设,敌基督真的就在那个人家里,”Squalo把着方向盘,严肃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过了。”Xanxus闭着眼睛,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
“万一,我是说万一,敌基督是杀不死的,”Squalo在语气上着重强调了一下这是一种纯粹的假设,只是一种统计学意义上的可能性,“又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情的概率是零,Xanxus认真地想,但是并不是不可能事件。至少天使仍然尊重统计学,于是他睁开眼睛,回答:“杀不死他,就改变敌基督在毁灭世界这件事上发挥的作用。”
“哇哦,但是敌基督也不能决定自己是谁的儿子。”
“他在一个人类家里,而那个人现在还能刷推特,”天使调整了一下坐姿,少有地用上了耐心来解释,“有没有一种可能,敌基督正和他友好相处。”
Squalo恍然大悟:“就像宠物狗那样!”
或许是父子、母子或者兄弟姐妹。Xanxus忍了一下,没有去纠正恶魔的一点偏误。反正也相差不多。
“如果敌基督能够和那个人相处融洽,说明他也可以和其他人类相处融洽。那么一直维持这样的现状,不被其他天堂或者地狱的家伙发现,我们就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诱惑他体验人间的乐趣......”
黑发天使终于忍不住纠正:“感化。”
“差不多。反正,最后敌基督舍不得破坏这个世界,我们就成功了。”Squalo做出总结陈词。他看起来有些雀跃,似乎是终于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可行之路。
“嗯。”Xanxus重新靠回椅背,恢复到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的天空,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补充道:“让他去选择自己是谁的儿子,以及要成为什么。”
5.
夜晚,当他们行至乡下时终于发生了意外。
天有不测风云。字面意义上的。一团又一团的积雨云就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一样聚集在了小镇的上空,然后就是倾盆大雨和狂风大作。Squalo活了六千年也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面(诺亚造方舟的时候他正在睡回笼觉),全凭凶残的意志力才把住了方向盘。雪佛兰的雨刮器几乎要晃到折断,也无法保证视线清晰,这让恶魔难以接受。他气急败坏,用尽力气大吼了一声——
“Voi!给我把路让开!”
这招竟然管用,雨水在车顶上方纷纷绕道而行,看上去谁也不想招惹匆匆赶路的Squalo。即便如此,车子仍然像是漂在海上的一叶孤舟,挣扎着前进。
“......到了吗?”
副驾驶传来低沉而迷迷糊糊的声音。
Squalo完全不想回答他。即便窗外一片世界末日的景象,Xanxus还是睡得深沉。(诺亚造方舟的时候他也在睡觉。一觉醒来,心爱的浣熊鸭嘴兽就灭绝了,只剩下脖子上这条尾巴作为纪念。)叫醒他的并不是噼里啪啦的雨声,也不是车身的摇摇晃晃,而是银发恶魔的一嗓子。
“哼.......”天使稍稍坐直,眯起眼睛打量窗外,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显然,这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窗外发生的种种不自然现象,而这自然是敌基督造成的。
难不成还是晚了一步。Xanxus有些烦躁地动了动食指。时间有限,事不宜迟,要不就把那个什么撒旦之子杀掉吧。
过于强烈的杀气,或者说天使纯净的精神力从身边溢了出来,Squalo皱起眉头、目视前方、握紧方向盘:“你干什么?目的地就在前面了。”
“你是说那栋屋顶正在飞走的房子吗?”Xanxus的眼睛开始发出炙热的光芒,因为过于吵闹的环境不得不提高音量。他已经准备好毁掉这个地方了。
“喂喂,说好的感化呢!”恶魔察觉到他的意图,大声吼道,用词准确。
“滚他妈,来不及了。”Xanxus猛踹车门,雪佛兰不敢阻拦,只好将他放了出去。
刚刚他是骂了脏话么?Squalo来不及多想,赶紧踩下刹车,手忙脚乱地跟了出去,一边大声喊道:“混蛋!不要踹我车门!”
接着,他看见一道刺眼的光芒向摇摇欲坠的两层小独栋飞去,正是战意旺盛的能天使。Xanxus停在半空中,橙红色的光芒在灰暗当中逐渐发白,最终变成了一团边缘镶着淡淡橙色的惨白。三对巨大的白色翅膀从他身后探了出来,灼热的温度使得雨水还未靠近就变成蒸汽,白雾逐渐在天使的周围不断汇聚。经过圣光的洗礼,这些雾气将化作来自天堂的圣水。
“你疯了吗?”恶魔张开翅膀向他飞来,同样六翼,却是找不到一丝杂质的黑色,“擅自炮击敌基督,天堂的家伙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还有什么比罚抄赞美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
Xanxus猩红色的眼睛已经因为形态的变化而显现出灼目的光芒,他转过头来,水汽被逐一吸附在了翅膀的羽毛上,然后渐渐融了进去。天使面无表情,但Squalo知道此时愤怒已经达到顶点——但是为什么呢?对于Xanxus来说,世界毁灭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那样他的所有书画和音乐都将毁于一旦,意大利队也再也没有机会进入世界杯决赛圈了。然而即使这样,即使Squalo教会了他用手柄玩双人成行,天使似乎也没有那么在意人类的死活和世界的存亡。
他喜欢的东西可是很少的。
高温不再产生水雾,却依旧足以将钢铁融化。但恶魔并不害怕炙热,早已习惯了生活在地狱烈火之中。他的银发在火焰中一如在水中一样自由;即使被炙烤,黑色的羽毛也像剑锋一样笔直而冰凉。“要不我们走吧,”他轻轻地说,“别管这里的事儿了。”
Xanxus紧绷的面容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巨大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去哪?”
“银河系、仙女座、半人马座,”Squalo伸手摸了摸白色的羽毛,洁白的羽绒柔顺而贴服,一点点残留的圣水本应带来轻微的刺痛,但他的左手并没有动,“宇宙那么大,我们想去哪里都可以。就让敌基督、终极大战和其他废物都滚蛋吧。”
恐怕又是恶魔的诱惑。黑发天使如此想到。这几乎是他们认识的六千年来最具邪恶力量的诱惑之一,仅次于那一日在伊甸园的露台上,以及苏醒时他所看到的、被黑色飞羽所包围的银色长发。Squalo想的不全对,他不仅是所爱甚少——Xanxus是如此憎恶这一切啊。有关世界的一切,不论天堂的圣水还是地狱的烈火,还是这个本应属于他的人间。憎恨带来的愤怒让他痛苦,也让过去的炽天使多出一个能天使的位阶,从此远离天堂的赞歌,沉浸在此岸的阁楼中。既然如此,让这个垃圾诱惑成功就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然后便可以永远摆脱痛苦和折磨。
“不,”但是他说,“想都别想,大型垃圾。”
言毕,他伸出手,掌心对准目标:不远处的双层小独栋。
“等一下!”恶魔赶紧从背后用手臂勒住了天使的臂膀,在他耳边大声说道,“冷静点儿,angel,我会想办法的!”
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间里,眼前的地方——积水已经三米深,树叶被吹得到处都是。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房子的主人正在想方设法地拯救他的屋顶和神奇动物,然而令他绝望的、更加具有毁灭性的事情即将发生。
爆炸声不受欢迎地响起,Squalo和Xanxus被这出乎意料的气流冲得七荤八素,一齐滚到了房子外面的草皮上。
Squalo觉得很不好,他喘不上气,身上压着一个体重随心而动的天使(现在很重),翅膀被当做了很好的气垫。毛茸茸的浣熊鸭嘴兽尾巴蹭得让人心慌,恶魔摸向对方的后背,发现白色的翅膀收了起来。
“要点脸,”他说,“别以为黑色弄不脏。”
Xanxus没回答,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他的愤怒,平添了一股挫败感。他很少有这种力不从心的感受——累死了,完全不想动,可时间就快到了。
“你们没事吧?噢!哇喔,对不起,”爆炸后的浓烟里走出一个人,“打扰了。”
“打扰个屁!”Squalo骂骂咧咧地将身上的天使推开。这人想必就是房主,也就是给他发信息的热心网友。如此恶劣的天气和爆炸,这家伙竟然还能喘气?
谁管呢?Squalo没有多想,迅速爬了起来。独属于他的黑色衬衫自然是一尘不染。“站着别动。”恶魔理了理Xanxus凌乱的颈饰,然后打了个响指,白衬衫上的污迹就这样消失不见。
当真站着不动的天使眯起眼睛打量起不远处的房主。欧洲面孔,异色瞳,cosplay?男性,人类。但是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家伙绝对是个男巫。
“就是你们在找敌基督?”那人看起来被炸得很惨,至少他那形状扎得像水果叶子的发尾都被烧焦了。
“不错,”Squalo转过身来,恶狠狠地说,“你最好把他交出来,否则不只是你的房顶——连这个院子也会炸没了。”
“你在说什么?这不是那孩子做的,”男巫耸耸肩,看起来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kufufu.......我们只是在做点课程实践。你们不会以为这种程度我就会生气吧?”
恶魔低头看了一下他攥到发白的拳头。
“是这只么?”
Squalo和男巫纷纷循着声音转过头去,只见守护人间的天使单手拧着一个小男孩。那孩子的头顶戴着一个巨大的苹果头套,一副快要吓哭的模样。
“是吧,没问题就先把他宰了。”Xanxus看了一下他们的表情,再想了想当年的那颗苹果树,觉得应该没错。
“师傅——”
“喂喂喂喂,你做什么?不要乱来啊,”男巫赶紧上前一步,摆摆手,“这里没有——没有真正的敌基督!”
“哈?”
“咳咳,自我介绍一下......”
Xanxus把小男孩提高了两寸。
“好,这段就先略过,”男巫表现得十分从容了然,自信地笑了笑,“为了应对传说中的终极大战,我们模拟了敌基督降临的情形,包括狂风、大雨、爆炸以及讨人厌的小孩,以此来做出有效的应急预案。绝对仿真,绝对是建设性的。现在再加上一个恶魔和一个天使,超乎预期的效果!”
这回轮到Squalo做回老本行了。银发恶魔气势汹汹地走到Xanxus面前,然后不由分说地提走了他手里的绿毛小子。天使对于恶魔从他手里抢小孩的行为熟视无睹,十分自然地放行,然后坐视黑暗势力霸凌可怜的小孩。雪佛兰的车载音响里传来贝尔菲戈尔嘻嘻嘻的笑声,Squalo把小男孩摁到挡风玻璃上,迫使地狱王子辨认。
“嗷,可能真是这样,”王子嘀咕着,“我偷看了玛蒙的黏写,不过昨天小豆丁吃了太多寿司卷,黏写就会不太准确。”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敌基督?”Squalo气得想要把他塞进音响里,“只是两个倒霉玩意在做实验?!”
“看上去是这样的,敌基督的反应确实出现在这个地点,但是这小子只是个人类,那么,大概就是实验吧,”贝尔似乎没有察觉他闯的祸,“怎么了?xi——”
为了不再听到烦人的笑声,Squalo一拳打穿了音响。
身后,Xanxus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银发恶魔把手中的小孩丢向他的师傅,附加了一记眼刀,然后拍了拍天使的脸。
“打起精神来,乌龙也是个好结果,”Squalo说,“我可以安心等待Steam的春季大促了。”
黑发天使似乎一下子泄了气,甚至有点和平突然降临的无所适从。他看了看周围乱糟糟的一切,又看了看Squalo,露出了不满意的神情。
有点古怪。恶魔想。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接着,Xanxus伸出手,打了个响指,车载音响的碎片一点点拼了回去,积水肉眼可见地渗入地下,一朵又一朵蓝色的小野菊窜出草地。他再抬起头来,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抹天空,失去屋顶以及七零八落的房子自行重建起来,甚至增添了一点意式设计;一片狼藉的街道绿化带恢复了园丁修剪过的模样,只是不知名的蓝色小花一路蔓延了过去;乌云被抹去,夜空清澈,足以看见遥远的仙女座群星。
“这是你的奇迹吗?”Squalo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天使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似乎在欣赏他的作品。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像呼吸一样简单。他只是稍稍费了点心思,留下了一个看起来还算美丽的世界。
“走吧。”他说,然后转身回到了车里。
6.
返程的路上,Squalo心情很好。
那是当然,因为这个操蛋的世界又归于了平静。不管它是如何的充满失败的经济政策、乌烟瘴气的网络平台以及三轮比赛积零分的俱乐部主队,不管环保议题除了政党选举还有没有人真的在意,它还是好端端地继续保存着——就如同没有意大利队的世界杯,他们两个还是一场不落地看了下去。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这个世界都像Xanxus曾经所说的那样令人憎恶;但是从各种意义上来讲,Squalo都不能否认他喜欢它。至于为什么他是个恶魔——事实上,没有任何可靠且足够可信的证据可以证明,天堂的天使们和地狱的恶魔们谁更爱人类以及这个世界多一点。Squalo甚至怀疑上帝是否爱他所创造出来的这些东西,毕竟不是谁都能够放任可爱的浣熊鸭嘴兽灭绝,反正Xanxus不行。恶魔与天使,撒旦与上帝,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说,世界既不可恨,也不可爱,因为世界无足轻重。
所以,即使是这也讨厌、那也讨厌的Xanxus,也显得另类了起来。
总而言之,为一场乌龙白忙活总好过感化敌基督或者杀掉他。Squalo当即命令iPhone订购了两款PS5,好好地迎接Steam春季大促。如果没记错,那就在他生日的三天后......
噢!恶魔猛地一拍方向盘。我的生日已经到了!
果不其然,他订阅的种种服务和产品公司已经向他发来了生日祝贺邮件,而地狱的同事一般不会采用电子产品的手段。被打坏后又奇迹般恢复的CD音响不知怎的无法再连接上贝尔菲戈尔(事后,Squalo发现是Xanxus故意为之),看来今年不会在凌晨就听到那糟糕的笑声了。其实,原本一个活了六千年的恶魔并不会在意生日这种事,但是自从生日当天的各种优惠活动普及全球各大行业后,Squalo开始过生日了。
想到这,他看向副驾驶座上背对着他、睡得正香的Xanxus,认真地回顾了一整天的经历。他开始明白这家伙一整天都在焦虑什么了。
“别看了,”黑发天使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你这垃圾难道以为我会送什么礼物么?”
“是吗?”Squalo看着前方的公路,笑着说,“你不是已经送给我了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