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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13
Words:
24,010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15
Hits:
277

如果江湖无聊的话

Summary:

见了荷花又见了雪,这一年到头,也算没白过。

Work Text:

 

*人物设定参考游戏大月卡出的那对头像图

 

 

 

01 阵雨

风和日丽,碧空如洗,今天是赶集日,城镇里的街道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挤得人无处下脚,彦卿却不在意,游鱼越过涟漪似的穿过他们,迈进客栈时抹了把额头的汗,往窗边一盯,就看到了想找的那个人。

他径直走过去,将手中画纸搁到桌上:“你快看看,这次的如何?”

景元搁下茶杯,将画纸展开,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又轻轻放在桌上,温声道:“不错,这回大约有五分像了。”

“才五分啊……行吧,将近一半了,也算有点进展。”彦卿用手扇了扇风,看上去是跑得急了,额头浮了一层薄汗。

景元倒了杯茶推过去:“要不要用我的扇子?”

彦卿接过茶杯一口气喝完,视线落在景元脸上,似乎是挑了下眉,摇摇头说:“还是不了,你那扇子一看就矜贵,我怕收不住力,给你扇坏了怎么办。”

“不矜贵。”景元笑了笑,将扇面展开轻摇,微风拂过去扑到彦卿脸上,霎时凉快许多:“扇坏了也没事,再做一个就好了。”

彦卿好奇:“做一个?你的扇子都是自己做的?”

“小时候学了一阵子木工,只是扇子的话,不难。”

“题字也是自己写的?山水也是自己画的?”

“嗯。”

彦卿用手撑着下巴,脸颊遇热有点微微发红,春天温度宜人,他也不可能解释为自己脸皮薄,于是说:“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别处谋个一官半职,倒来跟我这无名小卒一路。”

景元笑眯眯的,眼下那颗小痣在春光下看久了,几乎有种灼人的感觉:“少侠这说的哪里话,以少侠的身手,去京城当个武状元也是足够的,若是在平常馆子里都要坐头把交椅,何来无名小卒一说。”

他话说得十分好听,且真诚,让人忍不住忽略其中隐藏的技巧与恭维,但对面人好像全没听出来,目光顺着二楼往下望,可以看到满街的人山人海,吆喝叫卖、欢言笑语隔着一扇窗,嘈杂又热闹。

“这种集市最容易被偷鸡摸狗,就算将钱袋子绑在胸口,掱手也有本事摸了去……诶诶诶!”彦卿突然伸长了脖子,跟景元指了个方向,语速很快地说:“你看到没?那位小姐的钱袋子可要遭殃了!”

景元顺着方向望过去,卖团扇的摊档前围了几个小姑娘,打头的那位正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团扇,没注意到身后有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腰包的系带。

“看见了。”景元又倒了杯茶:“高语惊人,听少侠所言,想必是已经想到好办法了。”

到底年纪轻,彦卿飞快地冲他眨了眨眼:“看我的。”然后伸手从桌上的瓜子盘中拈了一颗,于肉眼中不过随手一弹,瞬息之间却已命中了那只快将腰包解下来的手。贼人捂着已然泛青的手腕跳了起来,在人群中如热油炸开了锅。那位小姐也似有所觉,捂着钱袋与同伴一道走了。

景元收回视线,微笑道:“彦少侠果真是,功力不凡。”

这点小插曲并未惊动太久,市集很快恢复热闹,人群又熙攘起来,彦卿抓了把瓜子慢慢磕着,眉目间十分谦虚,嘴角却是翘起来的:“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运什么于什么之中,决胜于什么之外?”

“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对对对,但我没那么厉害啦,最多也就百里……?呃,十里?两三里总是有的吧。”

“少侠如此谦虚,倒叫我方才的自夸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彦卿仰头将杯中茶水饮尽,嘴边沾了一圈细微的茶沫,自己倒不自觉:“不过兄台也见识了好几次这些掱手的神通,下次可要注意,小心别再着了他们的道了。”

景元从一旁拿来菜单,笑眯眯地说:“与彦少侠同行,于身外之物总是容易少个心眼,日后在下会多加小心的。”

这不就是变着法夸他。还接二连三的。彦卿眨了眨眼,注意到他在菜单上勾画的动作:“诶?又是翡翠虾饺?咱们昨日都吃了两次了,你不嫌腻啊?”

景元微微倾身,越过了桌子中央那条线,却也只是将菜单交到了小二手上,然后回答他:“不腻。你喜欢吃这个,离开前多吃几次也无妨。”

 

 

 

景元与彦卿第一次见面是在茶摊上,他要了一壶茶和二两素面,刚坐下提起筷子却被人摸了荷包去,随即引发了话本子里最经典的英雄救美桥段——景元长相英俊,以红绸束发,穿灰色长衫,除了不知与旁人相较过于拔尖的身量是否能算在「美」的范畴以外,确实当得起英雄救美里的那个美。

至于英雄,则是位侠客打扮的少年,穿一身青白,戴着顶斗笠,当场将掱手逮了个正着。明明身量还不足青年,却猫捉老鼠一样反手就将人拧在木桌上,荷包也被扯了下来,在少年手指上转得飞快,声音干净而明快:“我说这位兄台,还是早日金盆洗手从良吧。遇上我还好说,日后若是遇上恶霸,可是要断手断脚的。”

说完回头来看景元,才像是突然想起将别人的荷包转来转去十分不妥,咳嗽了声,荷包就端端正正落在手心,递到景元面前:“兄台,你的荷包可要收好了,再往前五里就是驿站,鸡鸣狗盗不少,莫再让人摸了去。”

说着,伸手将笠檐一抬——景元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那是一张神采飞扬、唇红齿白的脸,头发被束起来了,右耳一枚黑色耳铛,这样厚而重的颜色,于他而言却全不显深沉,也没有因为年纪太轻而显得轻佻——让景元想起了刚学山水画时,薄薄宣纸上以黑墨点之的太阳。

 

 

 

理所当然的,景元不可能分他一杯茶报以恩情,给他钱财更是不要,滴水之恩就算不能涌泉相报也不能完全不报,于是景元提出去附近找家餐馆请他吃顿饭聊表谢意,吃完饭却又突逢骤雨。彦卿本来风餐露宿惯了,又戴着斗笠,雨不雨的其实无所谓,但他还是没走,和景元一起坐着等雨停,你来我往间,就不免聊到一些自己的私事。

原来景元之前是在京城做官的,虽然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数十年如一日地做下来也难免疲乏,而近来有一贼人偷了家中至宝,报官了好几日也无所进展,索性辞了官外出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线索,春潮带雨晚来急,顺道看看这大好河山。

景元说得点到为止,彦卿也并未多问,只是说了句:“那兄台如今是要往何处去?若一点线索也没有,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找,也不是办法啊。”

景元谈吐文雅,行事也丝毫不乱,看上去教养极好,说是京城里谁家的公子哥也不为过,更看不出他已年近而立。他想了想:“也不是全无线索,据衙门所说那贼人是逃往了南方。彦少侠是要往何处去?”

彦卿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笑来,还能看到一点尖尖的虎牙:“好巧!不瞒你说,我昨日送完镖,有位姑娘托我将家书送去给在苏州做工的丈夫手里,我闲来无事,何处都去得,就顺手接下了。”

“彦少侠还接镖局业务?”

“偶尔接接散镖。”

景元展开扇子,露出上面水墨纵横的山水图,他五指修长,指腹和虎口有些薄薄的茧子,的确是一双拿笔的手。却是笑眯眯地问了句:“肉镖也走?”

“若是客人,肉镖也走,只需按价结账。”彦卿眉毛一扬,眼里多了几分狡黠:“但若是朋友,同路一程,自然是分文不取了。”

景元笑了笑,温声道:“相逢即是缘分,那就多谢彦少侠了。”

春雨淅淅沥沥,现下已经停了,凝起来的雨水滴滴答答打在树叶上,有种清脆的声响。彦卿抬了抬斗笠,天光照在他脸上,白白净净的,像是哪位世家白龙鱼服的小公子。

“景兄不必客气。官道路远,旁道路险,我刚好会点功夫,你有我陪着,更安全些。”

 

 

 

02 扬州

一路下到扬州,中途停了几次,无非就是根据线索四处打听那贼人的消息,还真在一处衙门那里寻到了一副画像,只是画得潦草,又根据目击者描述的样貌改了几分,一路描改下来,黄纸都堆了一叠。

扬州多园林,园林里又堆的都是湖石和黄石做的山景,远远看着十分气派。景元和彦卿去最有名的茶商铺子转了一圈,出来时只拎了小小一方纸包。彦卿看他挑来选去半晌,收获却甚微,说:“怎么不多买点,这里春茶质量最是好,错过可就要再等一年了。”

景元却笑眯眯的:“无妨,有机会再来买就是了。”

也是。彦卿点点头。前方不知怎么拥堵起来,好像是载粮的马车翻了,白花花的大米洒下来,周围的人都拥在一起七手八脚地去救,场面乱中有序,真像清明上河图的一角。

两人只好拐进一旁的巷子里,彦卿突然笑了声,说:“诶,我发现这里的巷子都是有点像的,我刚行走江湖那会儿是个路痴,没少被什么小路啊巷子啊胡同啊的绕得七荤八素,不过后来走多了倒也好了,甚至还能分得清两面墙斑驳的花纹有什么不同。”

彦卿是习武之人,走路很轻,空气中只有很轻的鞋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偶尔还越过两声鸟叫。景元说:“墙角斑驳的花纹?”

“嗯。”彦卿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指着两边的墙面给景元看,“你瞧,那种从墙根爬上来的,是不是像花荫?但有时候也可能是苔藓,很滑,走路要当心。”

想来是摔过了。景元忍住不去多想那个画面,因为一想心里就有些东西变得酸软,摇摇欲坠地像要塌下去。他说:“行走江湖,是不是很辛苦?”

“有一点。”彦卿没怎么细想,好像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并不难回答,“但是我喜欢。”

景元看着彦卿的脸,平心而论这张脸生得很好,只看一眼心里就跟烙下烙印似的,就像他只是随意笑了笑,眼里的风采却独一无二,那种自由和畅快,好像远远滑进手里,又远远地随风飘走。

他的声音很温和:“看来彦少侠行走江湖,发生过许多趣事。”

“当然啦。”彦卿笑了笑,手枕在脑后,是个很随意的姿势,随着路程的行进,身上偶尔落下一片树荫,很快又被阳光拂去,“我上次来扬州的时候还是两年前,也没怎么变嘛,就是人多了些,还是这么热闹,之前我还在这里弄丢过一管笛子,废了好大劲削的呢……”

他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起些什么,扯了扯景元的袖子:“对了!我记得这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千层酥,摆摊的是个老婆婆,手艺特别好,酥真的有千层那么脆,你要不要试试?”

说完之后,又后知后觉放下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

袖子被扯得皱巴巴,景元却不在意,扇背敲在手心里,微笑道:“正有些饿了,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转角来到条更宽阔的巷子,只是临近中心大街,人也多了起来,今晚好像有什么春日的节会,游客一波波涌来,三五成群地擦肩而过。

景元今日穿的外袍是白色的,宽大的袖口用银线绣了竹枝叶,阳光一照就有些暗光流转,惹人禁不住想多看两眼。

扬州富庶,运河交汇,贸易发达,民风也开放,不过长长一条石板路,就有好几位襦裙温婉的姑娘含羞带怯地来问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可有婚配云云。公子姓景,三言两语又不失熨帖地将姑娘们打发走。纵然应对自如,重复太多次也难免叹气,彦卿抱着剑在旁边看他,眼里在笑,嘴上却说:“景兄,江湖趣事,可见着一桩了?”

路至尽头,本想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竟有位青衣小哥上前,不甚明朗地道了一长串“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丰神玉立可否告知在下名讳”,被这样扔来一堆风来丰去的成语,旁人少不得晕头转向一会儿,景元却保持住了风度,三言两语又不失礼貌地将人拒了。

拒绝完,回过头对彦卿笑了笑。

彦卿无言,半天憋出来三个字:江湖嘛。

 

凭记性觅食就得靠一点运气,好的是,最后还是买到了千层酥,果真像彦卿说的那样薄脆,婆婆还送了两只新品蝴蝶酥,样子好看,口感也香甜,只是容易掉渣,彦卿很小心地用黄纸兜起来,拎在手上,很期待地问景元:“怎么样怎么样?”

“很好吃。京城里有的食馆定位排队要排到三日后,论滋味却也没法把这家比下去。”景元只是吃相斯文,口味却不怎么挑,彦卿觉得他父母一定很省心,从没在吃食上被孩子为难过。

心里想着,嘴上就不自觉问了出来:“景兄没什么忌口的地方么?”

“嗯?”景元倒是认真想了想,“这还真没有。”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景元手里搭着扇子,走路跟散步似的,彦卿本来独行惯了,往往脚步生风,此刻也被他带得慢下来,深蓝的天光轻柔地笼罩着世界,有梨花枝从院子里伸出来,仿佛伸手就能拂下一朵。

居然真有人会没有忌口。彦卿有点小小的吃惊,嘴里念叨起来:“酸甜苦辣咸蒸煮炸烤闷鱼禽肉蛋奶……”

景元觉得好笑,手指被吹过来的风打了一下:“什么?”

河边已经有一串串的灯花被推下去,景元是背对着河面的,所以他看到的第一朵灯花是亮在了彦卿的眼睛里,那么亮,又那么生动——彦卿迫不及待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声音是显而易见的惊喜:“景兄,你快看!开始放河灯了!”

天上是暗的,地上是亮的,景元转过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盘古开天辟地,是轻为天浊为地,如今却好像反过来了,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除了彦卿,他正指着前方的花灯跟他说些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一阵擂鼓的声音从血脉里传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坠落下去。

 

明明只是花灯而已。

 

河面放灯的人越来越多,晚风将热闹吹得四散开来,仿佛银河顺着天幕流淌下来了,灯火映着水流,真有种推陈出新的浩荡。

到了此刻,他才真的发觉,自己脚下的不是京城,也不是驿站,而是扬州。

 

 

 

03 芳菲

南方繁华,无论是官道还是水路,都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到了江口,彦卿见景元正跟水手攀谈,就跑去一旁看大船系泊缆绳,江水一层层推出去,真像是“春江潮水连海平”,虽然此处距离海还很远,但大江大河,最终都是要汇聚到一起的。过了一会儿,船开走了,景元还没过来,他就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不小心和景元对上了眼神,看他眼里带笑,心中一忒,又飞快将视线移走,好像方才自己根本没有回过头。

他觉得有点奇怪了,往日自己一个人走,也从不见如此无聊的时候。

 

旁边有人叫卖杏子,一位牵着孩子的妇人称了两斤,大约是发现小贩故意压秤,两人争吵起来,妇人不胜口舌,与小贩拉扯间不知谁推了一把,差点直愣愣倒在地上——被彦卿眼疾手快接住了,才发现这妇人腹大如斗,看样子即将临盆。

“诶,你这人怎么……”彦卿刚要站起来和那小贩理论,臂弯却沉了下去。

小姑娘抱着妇人的手臂直喊阿娘,赤红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彦卿探了探妇人的口鼻,还有呼吸,镇定地抬起头跟小姑娘说:“你阿娘可能是要生产了,这里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景元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也分不清是第多少次眼前一亮,他对景元招了招手:“景兄!你来得正好,快快快!帮把手!”

所幸江口距离医馆不算太远,二人将妇人送到目的地,放下医馆的门帘,额头都有些汗湿。彦卿刚想说些什么,方才的小姑娘却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对他们行了个礼:“今日多谢二位公子出手相救,若不是你们,我阿娘恐怕性命难保……”再怎么也年纪尚小,说话的时候声音佯装镇定,眼眶却还是红的。

景元以为,彦卿这样活泛的江湖客,面对此等情形应当很有经验,但他却意外的有些安静,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不必多谢,以后若再遇到刚才那种情况,自己打不过不要硬碰硬,不然容易吃亏,知道了吗?快进去看看你阿娘,这种时候,身边总得有个人陪着才好。”

小姑娘眼睛更红了,一声不吭地点点头,紧接着钻进医馆去了。

彦卿转过身,却见景元仔细地盯着他瞧,莫名生出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景兄怎的这样看我?”

“彦少侠性格明快,却没曾想如此不善于面对别人的谢意。”

医馆一拐角便是中心大街,四通八达的,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去,山一层叠着一层,好像山那边还是山,江水如此广阔,被山一拦,也变得渺小起来。

彦卿说:“主要有些人的谢意如浮水漂萍,有些人的谢意就跟天一样大,我若不叫她进去,她能在外面谢我一整天。”

“行走江湖,不可如此黏黏糊糊。”他坦言道,“还是爽快点好,迟早要各奔东西,何必互相牵绊。”

景元点点头,手上摇着扇子:“这就是你看她哭不给她递帕子,反而往她兜里塞钱的缘故?”

彦卿没想到他会瞧见,登时咳嗽了几声,不知是呛住了还是尴尬:“你看这还没到夏天,她们就穿得如此单薄,补丁都快打出花边了,我这不就……”

“路见不平?”

“对啊。”被发现了就不掖着藏着了,彦卿理直气壮起来:“江湖习俗罢了!我们江湖人,都是这样的。”

景元想说,都是这样做好事不留名?却见彦卿飞快地将剑从怀里抽出来挡在他身侧,语气也变得很不客气:“你想做什么?”

他们正路过一个书摊,兴许是天气好,凉棚下摆满了字画,瞧上去错落有致,有种凌乱的美观。那店老板此时正伸出手想来拉景元的手臂,被彦卿拦住了。

“抱歉抱歉,在下没有恶意!”老板急忙摆了摆手,对景元道:“这位公子,可否将你的扇子予我看看?”

见来者为善,彦卿便收回了剑,却仍贴着景元站着。景元依言将扇子递过去,说:“老板为何对我这扇子如此感兴趣?”

老板用指腹碰了碰扇面,又对着太阳看了半晌,再开口时难掩激动:“敢……敢问阁下这副扇面出自何人之手?”

彦卿品出点别样的意味,去瞧景元的脸,却见他面色不改,微笑着说:“请邻居家的秀才随手画的,可是有什么问题?”

老板愣住了:“秀才?可这看上去分明与宫里那位将军的真迹别无二致,怎会出自秀才之手?”

“兴许是那位秀才别出心裁,恰巧有些相似而已。”景元笑了笑,将扇子拿回来,开口道了句告辞。

那店家原本还要不依不饶,只是书摊上来了几位客人,不得不摸着头脑转过身去了。

 

一时无话,风过时吹起了路边几位小姐的幕篱,建筑上的琉璃瓦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彦卿问:“景兄一直都拿扇子么?我看你虎口有很多茧。”

景元道:“早年其实是不拿的,只是手里别的东西握久了,有些不习惯,找点别的东西代替而已。”

“方才那位老板还说,景兄这柄扇子是那什么将军的真迹,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呢。”

景元说:“其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很少露出这样神秘的神色,彦卿附耳过去,只听他道:“我这上面的其实不是真迹,是仿品。”

彦卿愣了愣:“什么?”

景元的扇柄就敲在他肩头,话里是分明的笑意:“所以不值多少钱,彦少侠不必在意,日后无论是想用它来扇风还是敲东西,都是可以的。”

彦卿眨眨眼,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刮蹭了几下剑柄上的花纹。

景元说:“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

“今晚在下想请你吃饭,不知彦少侠可否赏这个光?”

“可是咱们今晚不是打算赶路么?”

“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彦卿说:“老实说,我是怕耽搁你的行程。”

景元将扇子收起来,啪嗒一声搭在手里:“老实说,我的行程并没有被耽搁。”

 

 

 

04 珠帘

这一带最好的饭馆也是酒肆,远远的就有酒香扑鼻。正是饭点,小二忙得晕头转向,迎上来时彦卿驾轻就熟地招呼了声:先上一壶好茶,饭菜可以待会儿再点。

然后去窗边落座。彦卿手托着下巴,视线凝在茶壶上,安静地看着里面滚烫的沸水将茶叶冲得翻腾。景元突然想起从前路过的一片雪松林,里面有一只围着松子转来转去的小狐狸就这样,甚至连神情也很像——只是雪天的狐狸十分怕人,眼前这位倒格外好亲近。

彦卿对茶并没有那么感兴趣。景元就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温水推过去,彦卿也顺手接了,喂到嘴里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打开了话闸子:“这里的酒好香,我之前走镖的时候就走过一车酒,大几坛子摞在一起,全都用红布封了口,好像是官员要进献给上面的贺礼。”

景元说:“彦少侠走过很多镖,在镖师里应该也很有名气。”

“我只偶尔走走,不做正式镖师。”

“为什么?”

“因为麻烦。”彦卿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孤鹜飞过落霞,一片明艳的黄昏都缩在他瞳孔里,有种温柔的意气,“做正式镖师要去官府注册登记,等花名册点到我不知要到猴年马月,而且也不想给什么劳什子镖会送钱,更不想被他们管来管去。虽然我走野镖不额外加钱等于跟他们抢生意,但谁叫我功夫好,有人找上门也没办法。”

“嗯。”景元微微一笑,“彦少侠确实是很有本事的,能让我遇见,也是走了极大的好运。”

彦卿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听过的奉承不知几何,每次听到景元夸他却总是有些不好意思,顾左右而言他地摸了摸下巴,说:“景兄在京城的生活很倒霉么?所以才因为家宝被盗就不想干了?要知道,在外人眼里,京城可是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风水宝地。”

茶壶上的小孔正徐徐冒着热气,彦卿突然极快地伸手一碰,还是被烫得“嘶”了一声,见景元看过来,又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倒显出一点少年心性的顽皮。景元忍俊不禁,温声道:“京城很好,但如今已经不再需要我,若有机会,我也想给自己寻个更好的去处。”

“看来景兄心里是已经有想法了?”

景元想了想,说:“我少时慕五湖四海,想周游列国,做个巡海游侠,偶尔也像彦少侠这般,路见不平便拔剑平之。无论如何,都觉得是件痛快的事。”

彦卿看着他,在茶水氤氲的雾气里,突然说:“其实不要痛快,要快活才好。”

“嗯?”

“行走四方,难免会遇到那种‘痛快’的事,是既痛、且快的,但这并非必不可少……”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是十分的专注,“我希望你可以遇到快活的事,不要遇到痛苦才好。”

 

景元惯会看人。他十五岁上战场,别人还在家中当小儿子,他就已经做了小将军,打了三年仗,生生死死,新伤旧痕满怀,好歹肩胛骨没被钉穿,还能将人撑起来,抗回一道得胜的大旗。之后便是光阴似箭,一年前大理寺卿负伤修养,他暂替了一段时日,而前阵子有贼于行宫中偷了皇帝与贵妃的定情玉佩,景元本就有意将职位还给即将伤好赴任的前大理卿,于是顺水推舟,领了个捉贼的命,孤家寡人走出京城的时候,看马车驶过扬起滚滚尘土,徒生出种幕天席地的错觉,好像山河都倾倒着压过来,自己的灵魂在此间不过沧海一粟。

只是于河山之前先遇到了这少年,一路顺水推舟,推到如今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的顺水,又有多少是他故意为之,已是如镜花水月,难以分辨。

少年用剑,人也如剑一般明快,不是要劈山断河,而是行于山河之间。他对人情世故习以为常,行事却仍如走马观花蜻蜓点水,斗笠一挡,就能遮住半张脸,隐入江湖,是比泥牛入海更容易的事。若非曾听过这个名字,景元不会想到江南有春带雪,侠客奔逐的身影如烛花跳跃,不会想到于鸿鹄天共酌一杯金花酒,更不会想到,面前这人端着一颗明晃晃的赤子之心,远远看着,竟让他移不开眼。

 

酒馆外有人咿咿呀呀的在唱歌,婉转的女声像燕子飞到梁上来,停在景元肩头。

远处有大船起帆的声音,彦卿兴致勃勃地同景元说:“江南水路很多,你想坐渡轮吗?我可以带你去,如果路过寒山寺,里面的斋饭很好吃,或者……”

这时一旁的桌面上忽然有几声嘈杂的声响盖过了他的声音,原是一位小姐和一个壮汉大吵了起来,旁人七嘴八舌,有人说是那位大汉轻薄在前,又有人说是那位小姐故作姿态,言语间那小姐突然拿起桌上的杯子浇了汉子一脸水,又不偏不倚正好洒了点在彦卿身上。这就属于无妄之灾。景元皱了皱眉,正要伸手将彦卿拉过来,那汉子却径直朝他们走来了。

原来这人曾与彦卿走过同一个镖队,如今气急败坏怒上心头,知道彦卿功夫好,想用钱向他买这位小姐的命。

彦卿自然拒绝,并道了句“君子好逑讲究两情相悦,兄台不该多加纠缠”,景元在一旁不紧不慢给彦卿的食碗涮水,也开口劝道:“此地人潮流通,舌多眼杂,兄台若执意多生事端,容易引火上身。”

他语气温和,却更惹得那汉子蹬来一眼,青筋怒目的,彦卿护短得紧,将剑柄一横,挡在他眼前,遮住了景元的身影,笑了笑说:“兄台,我们也是好言相劝,在下今日必不可能帮你动那位小姐,咱们就此别过吧。”

僵持间小姐已和来接她的同伴走了,汉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再三被拂了面子,无处撒气,竟抽了腰间的匕首朝彦卿砍过来,却行的是一招声东击西,刀锋一拐,往景元面前去了。

这里位置靠窗,远处可见层峦叠嶂,暮霭沉沉,近处可见人影攒动,酒坛交错。不过瞬息之间,彦卿已将刀锋轻巧地夹在指间,刀刃雪光一般映在眼里,眼神竟比这刀尖更锋利些。

他笑意尽敛:“我说了,这个人,你别碰。”

彦卿惯用的是薄剑,以气御剑往往聚灵轻形,若对方以雷霆之势力大砖飞,堪可与其一战。如今却连剑也不必出,三两下功夫就已将大汉反手拧过来拍在了桌上,一副碗筷一条板凳都没折,甚至还有余力护住了景元的茶壶。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店家擦着汗过来解围,那汉子还要挣扎,彦卿啧了声,一个手刀敲在他脖颈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大汉被人带走了,看客也如鸟兽散般退去。彦卿拍了拍被打湿的衣襟,将茶壶推过来,放在景元面前,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浮云,只有这壶茶才最要紧的。

景元说:“方才以你的身手,完全可以躲开,为什么不躲?”

彦卿单手托着下巴,闻言歪头看向他:“这不是怕把给你煮的茶给闹醒了么。”说完还笑了一下,像是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不是一张慕少艾的脸。彦卿熟通江湖路道,会讲黑话,对各种手段也心知肚明,却没有任何下流轻浮的江湖习气,反而怀着一种正经——眼睛偏圆,笑得时候却有点像桃花,这样看过来时,让人担心的不是提防行骗,而是担忧此人若非诚心,自己那颗先偏向于他的心又该如何是好。

譬如此时,若是旁人说这种话,必然像在说花言巧语,而从他口里说出却只显得真心实意。巧言令色如此,悃愊无华如此,有时其中分别只隔一线,想要分清,实在是件很难的事情。

 

他年纪轻,看人的眼光也轻,竹叶似的,经不住一滴露水,却沉沉地落在景元心里。

 

被这么一打岔,彦卿倒想不起一开始在说什么了,想招呼小二来点菜,却注意到景元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你笑什么?”

“……没什么。”景元从袖袋里掏出方手帕递给他,微笑着说:“少侠,还是先擦擦身上吧。”

 

 

 

05 心脉

彦卿少时在寺庙里当过一段时间小沙弥,没剃度的那种,原因无他,寺里的斋饭很素很香,是他那段时间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寺庙里管吃管住,虽然于大多数人来说仍是苦修,彦卿却很满足,于是打好腹稿,跟方丈说自己想出家。方丈已到耄耋之年,须发皆白,眉毛长长地垂到鬓角,给彦卿的回答是:这世间还有你未尽的因缘。

这意思是说,他得下山。其实心里有点怅然,还以为就要归宿于此,没想到也就是歇一程脚而已。彦卿走的时候,方丈送了他一枚斗笠,说要下雨了,此去风雨如晦,把这个拿着吧。他就笑说,斗笠挡在额头上,把我的因缘遮了去可怎么好?

方丈却说,因缘这东西,是遮不掉的。

 

因缘是俗世语,不可牵强附会。景元从西庭走到东庭,从五年练剑,又五年习枪,手上的茧剥了又掉,以少年身领兵出征时,也有人说,他与将军印有因缘,身上背着死人骨。但他没想那么多,前人打的仗他也曾打过,知道血流枯骨并不是传说。班师回朝之后,皇帝亲自给他行冠礼。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他从颂歌与祝辞中抬起头,越过长长的窗棂和帷幔,瞧见了一只飞过皇城的、青色的飞鸟。

 

 

 

草长莺飞,春色撩人,彦卿用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回过头来跟景元指着前方的标志性建筑,朗声道:“景兄你看,是望亭!咱们离苏州很近了!”

“这儿我来过好多次,你看见前面那间木坊了吗?纸鸢做得很有特色,春天的时候很多人都来这里买纸鸢放,还有‘枫桥夜泊’,这个你肯定知道……”

「青袍异春草,白马即吴门」,江南的诸多风貌,景元只幼时在画纸中见过,再长大一点就是行军打仗,马蹄碾过了鹅黄的雏菊,艰难的时候,野狐黄雀都不过是填饱肚子的吃食。这里视角很好,可以看到大运河由此而起,前方木亭上红灯笼高挂,栏杆上还不知被谁绑了几根红绸,道旁种满了大片大片的木芙蓉。

难怪空气如此清新。景元由着彦卿四处介绍,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明明并无导游之职,却如此自发地想尽地主之谊。

……真有点可爱。耳边是风声猎猎,彦卿的头发与腰间鸦青色的飘带也被吹得四处招摇,让人很想伸手拨一下。景元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了。

 

 

 

到了苏州,两人决定先去寻那封家书所要送往的地址,家书上字迹干净,署名只有一个“谢”字。

扬州多儒商,苏州多文人,假山为独不为众,宴游也多。彦卿与景元行过一片敞阔的园林,差点被办喜宴的主家拉去吃酒,连连以有要事为由推脱了,走远了还能听见一阵鼓瑟吹笙的音乐。景元即便是走马观花也观得饶有兴致,折扇的穗子垂在手边晃悠:“这苏州景致果真不同,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前几日刚过立夏,温度攀升,桃花早早谢了,地上一片乱红。这一片屋舍成群鳞次栉比,一路打听下来,却并无人知晓附近有哪家公子姓谢,只打听到有一位姓谢的姑娘,是位绣娘,平日里都在绣坊里做工。这就有些南辕北辙了。彦卿有点纳闷,景元接过信纸看了看,上面除了地址和署名,还在角落里画了只燕子,正亭亭停在一从兰花上。

他沉吟道:“或许……”

彦卿看过来:“怎么?”

“一个猜测而已。”景元把信封还给他,说,“咱们先去绣坊看看。”

说是绣坊,其实只是个小作坊,偶尔也做些裁缝铺的活,二人来时店里正有几位客人在。掌柜不见人影,只有柜台后面有个员工在拨算盘,景元走过去问了下店里的情况。彦卿就靠在窗栏上瞧着那信纸,这么天南海北地拿了一路,颇有种风尘仆仆的意味。

片刻后景元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彦卿立刻起身,一边把信纸往怀里放,这时却有位穿绿色布裙的姑娘从内间走出来,手上摞着一大捆布匹,似是陷入了视野盲区,一不小心与彦卿撞了个正着,布匹跟天花乱坠般撒了下来。

彦卿反应迅速,眼明手快将人拉到一旁,问了句:“姑娘,你没事吧?”

冲撞了客人,这位姑娘连连行礼道歉,又赶紧去捡地上的东西,彦卿也帮她一条条捡起来叠好,回头却见那封信被姑娘握在手里,神色间颇有些不对劲。

景元也走了过来,用眼神向彦卿表示询问,彦卿也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二人眉来眼去半晌,姑娘的袖口处却晕开了几滴深色的痕迹,再抬起头时,眼睛都是红的。

即便如此,她开口时声音仍然稳当:“请问这位公子,这封信可是一位姓王的姑娘给你的?”

若说方才景元的暗示已有一两分,那么此情此景,真相如何彦卿倒也猜到了七八分。他想了想王小将信交给他时,踌躇而隐晦的交代,说:“那位小姐只是告诉我,收信人看到这封信,自然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这位谢姑娘——而不是公子,擦干眼泪,珍重地念出了那句跟王小姐别无二致的诗。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们的名字不能写在一起,却已有旁人帮我们串好了姓,那么就以此为暗号吧。”

彦卿跟景元走出绣坊的时候,正有只野猫慢吞吞地经过,也不怕人,不紧不慢地当街舔起了爪子。

原来谢王二位姑娘从前是同窗,女孩子慕少艾的年纪更早些,还未及笄就已瞒着父母私订下了终身,后来却突逢变故,谢家举家迁到江南,双亲又陆续病逝,王姑娘得到了消息,心急如焚却无法夺门而出,何况江南远在千里之外,情急之下只好私自修了一封书信托人带来。幸得彦卿不负所托,着绿色罗裙的绣娘再三道谢,所谓家书抵万金,这封暗藏玄机、连署名也晦暗的家书,送到应得之人的手中,却比万金还要珍贵。

 

 

 

晴日当空,天上只留几丝云絮,彦卿自己有斗笠不怕雨不怕晒,就伸手拉了景元到树荫底下。一旁有老妇人正摆摊卖花,一片花团锦簇,好像即使已经入夏,仍有一小片春天被留了下来。

彦卿说:“景兄慧眼如炬,想必方才在店外就猜到了?”

景元见他走得有些热,便寻了个角度展开扇子:“根据各种迹象多有猜测罢了。兰花并非少见的意象,当下情形也不排除诸多可能出错的地方,二者却恰好能对上。”

彦卿点点头:“只是觉得景兄表现得如此淡定,与常人的反应有些出入,有些惊奇罢了。”

景元笑了笑:“为何要惊奇?”

他的声音很温和,鞋面敲击在石板上的声音却很清脆,两厢碰撞,似在耳膜间荡出微弱回音。

“江湖自然什么人都有,有对此事屡见不鲜的,也有对此报以诸多骂名的,更有甚者当做猎奇不断附庸,还有一些人,虽然表面一切如常,心里却早已将这些人当做异类来看,下定决心不能一同为伍,”彦卿的视线内飞过一只绿色的蜻蜓,他看向景元:“如景兄一般和气从容的,不能说是屈指可数,总体也不太多便是了。”

彦卿年纪轻,用的剑也轻,行事作风却没什么铅华,甚至偶尔会露出这种有些锋利的坦率——仿佛同时拥有很热的心肠和很冷的眼睛。阅历于一个人来说并非坏事,但小小年纪就历经世事,大约也是辛酸多于甜蜜、苦难多于顺境的。

想到此,心里突然有些针扎似的疼痛,很轻,却绵绵密密的。景元轻声道:“云流进河里变成雨,水遇到低温变为冰,倘若雨后恰好遇到太阳,也会出现彩虹。人的情感也如此一般,并非是凝固不动的,于男子而言是断袖,于女子而言是磨镜,并没有什么不同。”

 

日光远远地落下来,将树荫胡乱泼在地上,像一面被揉乱的织锦,彦卿突然笑了,说:“景兄这个样子,倒有点像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

“我幼时经逢战乱,一家五口俱被乱刀砍死,本来我也该早早死在那里,却有一柄阵刀挥来把敌人杀掉了。我灰头土脸地从土坑里爬出来,远远看见一个策马的背影,马跑得很快,我只看清那个人背后的红披风,明明是跟血一样的颜色,却一点也不吓人。”

“当时九死一生,其实并不知为何要活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茫然,很想问他,生如何,死又如何?想来在战乱中有此想法的人太多,后来竟真有人在他面前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对那人说,‘生是生生不息不绝,死是黄土白骨一杯,生不如死的反义词,其实是向死而生。’”

“所以,我就像他说的那样,一直活到现在,也确确实实遇到了一些好事,方知他真的没有骗我。我很感谢他。”

彦卿说完,才发现景元的视线停在原地,好像有些怔愣。这种表情对他来说可不多见,彦卿以为是自己自说自话太久,有些赧然,想将话题揭过,却听景元问:“那个人,你可知道他是谁?”

“不认识,好像听说是位将军?叫什么……神册?神测?我当时还不识字,”彦卿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我对庙堂之事不太清楚,神册……以此为号,莫非是他写过什么盖世奇谈的书么?还是说,他行伍之前,做的是掌管籍册的文官?”

他猜得稀里糊涂,没注意到景元皱着的眉头已经舒展开,眼睛也弯了起来。他本就拥有十分出众的外貌,这一笑,彦卿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了一下。

他咳了声:“景兄为何这个表情,方才,我可是有什么话说错了?”

卖花的阿婆迎来了几个顾客,手把手地开始教姑娘们挑花,香气在空中浮动,树在摇它的叶子,太阳躲进了棉被厚的云层里,不断流淌的运河上跳跃着一层浮光跃金的水波。世间的一切都有法则,都在运转,景元却悄无声息地,伸手摸到了命运的红线,想要攥进手里。

“……没有。”他笑了起来,轻声道:“你说的许多事情,我并不知道,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会与你相遇。”

 

 

 

06 蒹葭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晨起时推开窗,已经能看见天边有紫气东来。

今日恰逢赶集,彦卿与景元一早便来到街上,都说这一带的赶集日最是热闹,五湖四海的游商皆汇集于此,鱼米茶面、酒曲丹砂,胡人挖的药材,甚至号称武林秘宝的功法,摆在那里,其实也就是个话本一样的玩意儿,有不少人凑上去想翻看,却都被那大胡茬子的卖家赶走了。

彦卿不必细看也能看出此人必在作伪,景元扇子上所坠的穗子早晨被屋檐水打湿了,取下来晾在了窗台上。但扇子这样光秃秃地被景元拿在手上,什么也不坠也很好看。他问彦卿:“为何是在作伪,难道江湖里有什么不许倒卖功法的约定俗成?”

“那倒不是,”彦卿抱着剑,遥远的晨光就穿过斗笠的孔隙落在他脸上,“只是江湖里门派的功法就像蛇的七寸,泄露出去容易被对手研究出破绽,所以一般除了本家弟子绝不外传。他这做的就是破人钱财的营生,毕竟世俗里的凡人对任何看上去有利可图的东西都趋之若鹜,钱财此时才真成了身外物了。”

他话音未落,就有一顶外观奢华的轿子经过,小厮用一百金将那本所谓的功法买走,大胡子来无影去无踪,片刻之间已不见了踪影。

彦卿抬了抬下巴,说:“看见了么?大多数交易都是这样眨眼就过的。”

景元听得津津有味,同时发问道:“这种物品不在黑市中交易,若买家拿回去练到岔劲,走火入魔怎么办?”

“走火入魔?”彦卿抬了下笠檐,认真想了想:“一般能搞到这种所谓功法还拿出来在此处叫卖的人,大多都并不是真的江湖人,而且我方才看见那本子上印的图案……其实是,改良的八段锦?”话至末尾还笑了声。

景元也忍俊不禁,扇子慢悠悠地摇晃两下:“有趣。与彦少侠同行,果然能见到许多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

空气中有不知何处飘来的甘果香,视线里有些灰尘样的东西在翻腾,彦卿伸手一抓,指尖沾上了点亮闪闪的金粉,想来附近大约有谁的金匣子倒翻了。他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景兄画像上的贼人,可有把握了?”

景元说:“根据衙门里给的线索,不说十成十,但距离将他绳之以法,不算太远了。”又抬起眼来看他,“怎么?”

彦卿其实想问,人捉到了你又将如何?回京城去么?可你说过京城已经不再需要你。又或者,如若永远捉不到呢?他心里思来想去,剪不断理还乱地将思绪铺了个满怀。

 

其实,他在江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不带武器、讲话斯文的人了,要么是乔装打扮的世家公子,要么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都不是需要他去特意照顾的人。有的人关心很多,自然可以随意乱放,但他的关心很少,不能轻易撒出去。可当他看到景元那双温柔的眼睛,鬼使神差的,嘴比脑子先动起来,明明只是还个荷包,哪里用得着他如此客气。

后来他才发现,最先动起来的不是脑子,也不是嘴,而是心。

江湖中人,自有一种轻别离的气质,就像那茶摊上的客人,人走茶凉,去了又来,无端牵挂只会徒增伤悲。而他一向做得很好,几载时光过去,他还是不明白方丈与他说的因缘到底是什么,他在江湖里来去自如,幕天席地,从未想过会有如此软弱的一天。

小时候没钱没地方住,就会去破庙或者别人遗漏下来的茅草屋里躲雨躲雪,雪大了,一层层地堆起来,将房顶压塌了,也压死了几个小孩儿,他又好运地逃过一劫,从雪堆里爬出来,自此知道不堪重负的道理。任何东西一寸寸堆上来,都有倾覆的风险。他也自此开始不再在任何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好像在追着什么东西,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要这样不知疲倦地向前跑,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如今,景元带给他的东西已经太多,珍而重之地压下来,他却一件也舍不得扔。他就知道,他回不了头了。

 

 

 

“……彦卿,彦卿?”

景元的声音响在耳边,彦卿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走到了卖配饰的摊档前,上面摆着些挂坠珠串之类的,景元正比对着一旁的穗子,问他哪个更好。

这摊档上的制品十分精细,有的上面还缕了羽毛丝绸,花样也繁多,但都配不上景元。其实他何曾如此眼高于顶过。彦卿想了想,跟景元说:“其实我也会编穗子,你想要什么花样?竹叶还是兰花,珠宝还是玉,我都会编。”

景元果然有点惊讶:“你会编这个?”

彦卿就笑了,眉眼间颇有些神气:“以前跟一个大娘学的,市面上的花样都简单,稍微难点的也可以自己在脑子里拆一下,而且我学得快,没留下来的都被别人分走了,证明质量还是很不错的。”

原来也给别人分过。景元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穗子,说:“那就不买了,想见识见识彦少侠的手艺。”

彦卿还待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人扯住了袖子,脚步一停——那是个苗疆打扮的姑娘,脖子和手腕上都戴了银项圈,头发全盘起来了,看上去十分干练,讲起话来却软声细气的,说是之前在汀洲待过一段时间,吴侬软语就和本家口音混杂在一起,现在都没改过来。她手指染着红艳的寇丹,拉过彦卿的袖子问:“小哥呀,他可是侬的如意郎君吗?”

彦卿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大多数时候听方言都如喝白开水,还没说话,耳根先烫起来了。景元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碰了碰彦卿的胳膊:“彦少侠,这位姑娘是在说什么?”

彦卿咳了声:“她说……你长得俊俏,问你有没有心上人。”

景元看他一眼,笑眯眯的,打开折扇风度翩翩地扇了几下,说:“劳烦彦少侠告诉这位姑娘,在下已有意中人,请她不必挂怀呢。”

彦卿愣了下,那边苗疆姑娘还拉着他推销产品:

“嗳,嗳!中原小哥,我看你与我投缘,这个鸳鸯云纹簪五文钱卖给你如何?哎哟你别看是木雕的呀,都是我拿着去寺庙求过姻缘的啦,平时好多姑娘伙子都来买呢!”

好巧不巧,彦卿在寺里待过一阵子,看过世人所求之面孔,执签香,俸金银,权势钱财,因缘子嗣,平安康顺,神佛间虔诚企盼,又岂能人人都能如愿走出道捷径?神思好像被什么东西咔擦一刀剪断了,七零八落地乱成一团,彦卿道了声谢,但还是说:“不用了。”

这姑娘看他拒绝也不恼,目送他们走时还在小声与他说道:“小女子见您今日恰好有些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冲撞了红鸾星和天厄星可是大事,千万要当心呀——”

 

 

 

景元有意中人,这是个始料未及的事情。彦卿一路想着,一直到晚饭时间,没注意这饭馆中的茶壶与酒壶都堆放在一起,拎了壶酒回来,待景元发现茶杯里不对劲,他已经喝了两三杯下肚。神色倒还清明,只是脸颊红红的,有些上脸了。景元赶紧将他的杯子拿走,他也不来抢,眼睛亮亮地盯着景元看。

他眼睛生得好,笑起来像桃花瓣,又比标准的桃花眼圆一点,这样看过来时,又湿漉漉的,眼角微微下垂,像小狗。

这就有些难以招架,而且心软得太过,就容易做出些出格的事。景元啼笑皆非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饭也不吃了,任由他看了一会儿,问:“还能走路吗?”

有的人喝醉酒喜欢说胡话,有的人喝完就一问三不知,要么根本不搭腔不理人,彦卿这点和本人很像,言行举止都很乖,端正而坦然地回答了景元的问题:“不能。”

还挺诚实。景元也不逗他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说:“那我背你,愿意吗?”

彦卿花了几秒理解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又因为动作的幅度意识到自己头上还戴着个东西,伸手碰了碰,神情就带了点说不出的……沮丧?

他说:“戴着这个,不好背。”

……怎么这么可爱。景元敛着笑,很轻地碰了碰他斗笠的边缘,温声说:“放到背后就好了。我帮你。”

他绕过他的脖子松了松斗笠上的挂绳,将它翻过去贴着彦卿的后背,然后彦卿就从善如流趴到他背上,跟一只小熊似的。只是轻得很,薄薄的胸膛贴着他的脊骨,那颗心脏就顶着他的背,在砰砰地跳。

 

客栈离此处有些距离,跨出门槛的时候,酒馆里的灯火就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人潮也在褪去,只剩一层薄薄的月光落在景元的头发上,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却那么近,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

「你的意中人,是你在京城时的同僚吗?」

「她长得好不好看?人品如何?」

「你们认识多久了?她对你好么?」

「你也曾跟她一起看过花灯下过棋,一起吃过暮春时候的蝴蝶酥,一起去草檐下躲过雨吗? 」

「你会为了她回到京城吗?」

「京城……京城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最终,彦卿喉咙里还是只滚出了一个字,像是醉酒后的呓语。

景元听到了,微微回头:“怎么?”

没人回答他。

酒意腾着热气上脸,彦卿伸手搂住了景元的脖子,像是把他当成了抱枕,不安分地动了两下,把头往他颈窝一埋,沉沉地睡过去了。

 

 

 

07 逍遥

事情不是突然发生的,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又引发了诸多连锁反应,堪比人手中的九连环,解下第一道环,才有后面的环做「桥」。譬如说,彦卿得到景元追寻的那贼人的消息时,正在擦剑,细细的绢帕拂过长剑,倒映出一双湖水般的眼。

离别在即,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其实他大可以将这消息付之一炬,如此一来,景元就能长长久久地留在他身边。再简单不过了,一旦抛去了道义,江湖人的手段就无所谓是否高明。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将绢帕折好放进怀里,也将心事严严实实地遮起来。

景元说他想走出京城,看看这大好河山,而大约这一路以来所见到的山河也确实令他满意,虽风尘仆仆,但乐在其中。他聪明,且有一双识人的眼,说话的艺术也懂得炉火纯青,又有这样一副好相貌,在客栈住了两日,就有隔壁的大娘想要与他说亲——彦卿不明白他怎会只在京城做一个小官。

但他生平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他的想法很简单,他希望景元的一切都如愿。

想抓到贼人拿回传家宝,他就把人捉来送到他面前,想回京城去,他就找一家上好的饭馆,点很多他爱吃的菜,再斟一壶他喜欢的茶,亲手将他送上马车,再然后,就是同他好好地告别。

 

 

 

抓住那贼人的是“天下第一帮”——其实这个名号并不如何有分量,就像落榜的秀才在化外之地也能被称作才情兼备,他们大约以为人多便可示众,堆了基石便能筑成高塔,但真正的武林高手大多都是独来独往的,以一当千,多么威风凛凛。有的剑客追求一息之间杀人于无形,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但对于彦卿来说,今日他与他的剑一同为了心上人而来,不为正义不为道心,只为一句君向潇湘我向秦。

一路行到郊外,今晚月明星稀,连他的影子也照得清清楚楚,到达目的地时却淡了,因为前方出现了新的火光。人影绰绰,依稀可见武器的形状和人林列在一起,或刀或剑,或斧子,或长枪,还有腰上别九节鞭的,彦卿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些人应该聚众开个兵器铺子或者武道馆什么的,也不算浪费这堆工具。

对面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本就是故意放消息给他,如今得偿所愿,自然忍不住先发制人:“久闻阁下大名,上次你抢了我们帮的生意,我们帮主很是不满意,今日又来与我们抢人,既然如此,那便比划比划,你若能赢,此人就归你!”

这人听上去年纪不大,声音没有景元的好听,却很狂妄,好像为了不虚“天下第一帮”的名头而故意造势。但天下这个词,于井底之蛙而言不过方寸之间,于人而言不过天地之间,若再有神仙鬼魅,则要扩宽到更高更远处。彦卿刚学剑时,也有念头去争那个天下第一,但也从未忘记温饱饥寒的滋味。对他而言,最初的天下是由那柄七尺阵刀斩来的,如晨光划破云翳。

在这个十二年后的夜晚,他再一次想起那位披红披风的小将军。

彦卿抬眼看过去,对面有多少人,二十,还是三十,他没仔细数。那人好像打定主意要以多欺少,嗤笑了声,说:“怎么,阁下好像对我的提议有意见?”

彦卿从鞘中缓缓抽出长剑,薄刃寒光,休废名山,「轻尘」没有出鞘必要见血的规矩,当初他学剑,也不是为了事杀伐。如今闲了,偶尔拔剑出来给景元削个苹果梨子什么的,也很好用。

他说:“今日,我会赢,人我要带走。”又笑了笑,很诚心的样子,“上次抢你们的生意也是我故意的,押十吞七,还是对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就算我对你们客气,旁人看不顺眼来匡扶正义,也是迟早的事。”

面对这些人,话并不必说得绵里藏针,太含蓄或许对方还听不懂,还是直白点好。不过几句下来,对面一众人就红了脸,齐刷刷抽出武器喊道:“别他娘的说恁多废话,老子今日不是来与你打嘴仗的!”

月上西山,人与人之间只有竹柏的影子,入夏后此夜最是凉爽,景元饮茶之余爱拉他来手谈几局,乐趣重于输赢,有次缺了一颗棋子,就随手拈了片树叶来代替。他这样的人,总该事事无忧的。

彦卿将剑握住了,说:“不废话,那便动手吧。”

 

 

 

景元会用扇子,彦卿是知道的。他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无论是名扇还是地摊货,都被他握得很合衬,很有观赏价值。

对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江湖人快意恩仇是真的,在刀口舔血也是真的,他没有手软,只是不想血溅到身上,也不爱折磨人,基本都是一刀毙命。等到最后林子里鸦雀无声,他看了眼天上的月亮,盘算着这会儿回去带着夜宵找景元下棋还来不来得及,伸手去揪那贼人的衣服,没注意身后那个死掉的帮主突然诈尸爬了起来——原来是身上穿了铁锁甲。

“噗嗤”一声,血肉和衣服被破开的声音,胸口被弯刀贯穿了,彦卿左手去摸剑柄,右手却并没有放开揪住的衣领——那柄扇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不声不响地将他身后的人击飞了。扇面擦过他脸颊时带起一点微弱的气流,熟悉的山水,熟悉的题字,他不仅摸过拿过,还在天热时用它扇过风——这样的生死关头,他心里却在想:那人是会武功的。

相隔这样远的距离一击将人击飞,身手不会差,手也一定有力气,用起扇子来一定很好看,没坠穗子实在可惜。

虎口和食指上的茧子,可以拿笔,也可以握刀。他怎么会没有发现。

 

 

 

胸前的血腥味浓得有些受不了,彦卿动了动手,肩膀却先被人揽住了,是个虚扶的姿势,像是怕惊动了伤口惹他疼。

紧接着景元的声音就响在耳边:“感觉怎么样?”

他语气仍然温和,只是声音沉沉,好像手里扶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什么烫手山芋。

旁人要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伤势,彦卿却跟喝了杯水似的,语气不痛不痒:“没事,死不了。”

脸上紧绷着像是糊了血,他抬手擦了擦,手背果然一片殷红,有些蹭在了臂鞲上,凹刻的纹路被染红了,像是某种绣工的花样。

景元“嗯”了声,却不像是认同,而是顺从。他说:“先跟我回去疗伤。”

“等等,”彦卿回过头去,因为幅度太大牵扯到了伤口,又被景元按住,“那个贼……不先捆好跑了怎么办?”

“已经捆好了,你看。”怕他不相信,景元扔了颗石子过去,砸得那贼人闷哼一声,跟死鱼一样翻了个身。

彦卿放心了,景元却突然问:“你行走江湖,一直都是如此?”

什么一直……?彦卿有点茫然。痒意和随之而来的痛感顺着血管灌到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缩在一起疼,其实往日这样的伤不是没受过,有一次他全身断了七八根骨头,自己寻了几根树枝一绑,照样行动自如。今日却如此狼狈,还被景元看到。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说:“刀光剑影中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的人都是武林至高,我日后若能达到这个境界,必定请你来看。”

说完,就体力不支,倒在了景元怀里。

 

 

 

08 烛花

彦卿绝不是个爱折腾自己的人,事实上他其实很怕疼,但大夫来了之后,拔刀、止血、敷药、包扎,他全程都一声不吭。灯花炸了一下,照亮他汗湿的额头,头发也乱糟糟地搭着,像是一身毛发都被淋湿的小狗。

大夫收了药箱,跟景元说用了点麻沸散,过会儿药劲过去可能会疼得乱动,还是得有个人在旁边看着,别把裹好的纱布弄散了。景元又问了几句忌口,将大夫送走了,回来就看见彦卿露着肩膀,手很不安分地伸出来,想去抓挠背上的伤口。

医嘱果然都是有用的,景元走过去轻轻摁住了彦卿的手,察觉他手心冰凉。夏天没人用汤焐,受的又是贯穿伤,平躺也不是俯卧也不是,彦卿四肢发冷,额头却汗涔涔一片,没过多久就发起了烧。

所幸大夫交代过可能会有低烧的情况,景元拧了帕子来给他擦了几回脸。彦卿睡得不安分,觉得四肢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梏住了,迷迷糊糊中枕到个温暖又舒适的地方,像在梦里抓住了温柔乡,渐渐的就不动了。

景元任由这人枕着自己的腿,灯芯越烧越长,静得连窗外的蟋蟀声都听得见,彦卿突然说了句什么话,扯动了那根他一直放在他身上的神经。彦卿大约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声音含含糊糊的,景元就低下头去,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彦卿是在叫他的名字。

“……景元。”

“怎么?”

“景元。”

“嗯?”

“景元……”

“在呢。”

彦卿突然动了一下,脸就蹭在他手心。

“你这个名字,是真的么?”

“是真的。”

“相貌也是真的?”

“嗯。”

“那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你有点陌生。”

景元摸了摸他的额头:“大概是因为,有些事我还没有告诉你。”

“那些事很重要吗?”

“大多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那你不告诉我也可以。”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都可以讲给你听。”

“其实不告诉我也没事……我知道大家都有秘密。”

彦卿喝醉酒也很乖,从不多话,也不胡言乱语,发烧了倒是说个不停,就像是流水遇到开闸,一泻而出,却仍然很平静,好像稀里糊涂地,就把一颗真心捧了出来,留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茫然,又好像本性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如他的剑一般利落爽快,真心给出去,留着一个空荡荡的胸腔,也可以再在江湖里滚一百年。

他说:“你知道陌生是什么意思么?”

景元的手指很轻地,慢慢拂过他的头发,也很轻地接住了他的话:“什么意思?”

“对我来说,陌生的意思不是新鲜,而是很……珍贵。”

他半睁开了眼睛,不知是痛出来还是热出来的汗从额头流下来,悬在眼睫上,湿漉漉的,话却说得越发直白:“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我一定喜欢。真想跟他结交。后来真的结交了,又觉得不够。其实江湖人,都各走各的路,大家生来就是要各走各的阳关道,各走各的独木桥的。但你说要与我同路的那一刻,我心里却很开心。”

“是那种就算这一段路很短,短到一眼就看得到头,还是想答应下来的开心。我心里就想啊,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灯花又啪的炸了一声,悬长的烛火却没有印在任何人的眼睛里,彦卿没有抬头,景元却低头下去,听他的声音随着窗棂吹来的风落在耳畔。

”但你不是江湖人,你不用愁,这挺好的。”

 

 

 

练武的人用兵器用久了,好像身体也会自行变成兵器的一部分,才五日不到,彦卿就已能行动自如了,只是被景元拘着,不能随地乱走。怕他无聊,景元还在卧榻旁放了一叠话本子供他打发时间,平心而论十分贴心。

包括他盯着药碗打退堂鼓的时候,也贴心到了亲力亲为守在旁边看他喝药的地步。

彦卿不嗜甜,却也怕苦,虽说他不是没吃过苦,但身体力行的苦,和舌尖上的苦,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瘫在床上看着药碗上徐徐冒出的热气,一脸生无可恋,心里已经自责到了在想自己为何那天晚上没有发现背后的异状而至于被人钻了空子。

正天人交战之际,景元却拿出来一包鼓鼓囊囊的黄纸包的东西,解开麻绳全部倒在盘子里,黄澄澄红彤彤一片,原来是蜜饯。

彦卿惊讶地抬起眼睛:“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未卜先知啊?”

景元说:“是有备无患。你这个年纪的……”

彦卿做了个「停」的手势,在床上像汤圆一样将自己翻了个身:“我十七了。”

这样啊。景元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将滚烫的药汁倒进另一个碗里降温,和平时斟茶的动作一样,行云流水得颇具观赏价值:“不管是什么年纪的人都可以嫌药苦,又不是刮骨疗伤,哪里需要强忍着。”

彦卿看着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以前寺里的师父对我也很好,但从来不会在吃药的时候拿蜜饯来哄我。”

“什么?”

“……没什么。”

景元手里一空,转过头去,却只看见药碗下一点白净的下巴,和因快速吞咽而滚动的喉结。彦卿舔掉最后一点黑乎乎的药汁,可怜巴巴地向景元摊开手,景元将看上去最红也最甜的蜜饯放在了他手心。

彦卿却没有先吃掉:“是奖励吗?”

景元说:“是。所以下次也要好好喝药。”

彦卿捏着那颗蜜饯端详片刻,说:“只有广嘉楼的蜜饯会在封口处撒新鲜的糖霜,广嘉楼在东我们在西,隔着可远呢。”

是吗。景元笑了下:“也许是生意太好,所以开通了外送服务。”

“蜜饯果脯也有外送吗?”

景元摇了两下扇子,说:“兴许吧。”

彦卿看他一眼,仿佛要在一个无懈可击的人身上找出一个完美的破绽。但他很快又垂下眼去。窗外有小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就要到午后,时光闲散得令人有些昏昏欲睡,他突然回过头来,问景元:“你的穗子,想要什么花样的?”

那晚景元以扇为器将敌人击飞,捡回来时骨架还完好,只是扇面脏了些许,今早彦卿实在闲得无聊,在一旁看他在新的纸上画扇面。景元画艺和棋艺一样好,只半个时辰,就徐徐展开一副描绘清淡的山水,题字题的是“长风万里送秋雁”。彦卿时常觉得景元神秘,也不愿去追问别人不想说的东西,但这副扇面像是屏风,山水迢迢,他只是看着,就好像自己也走进去了似的。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夹杂着几根雨丝,天边的云不知何时暗了许多,空气也变得闷闷的。

少顷,景元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跟彦卿说:“要双燕吧。”

他声音很温和,就像露珠滚落到荷叶上,绒绒地兜住了那片轻盈的水泽:“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只是单燕难免孤单,双燕就很好。”

 

 

 

09 苦夏

入夏后气温攀升不止,彦卿盘算着去最时兴的铺子里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曾经在西南地区见过的一种流苏线,触之生凉,十分适合把玩,颜色也要挑一挑,才子香红佳人绿,景元不是挑剔的人,但他既然要做,拿出来的东西就要是最好的。

他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突起了阵风将云层拨开了,露出一圈明晃晃的太阳,光晕热腾腾地落在他手心,几颗琥珀色的琉璃珠像是三足金乌的眼睛,折射出一片小小的虹彩。

流苏线找到了,琉璃珠也是上好的。他心情很好,也没多还价,路过河堤时看到被风折弯了腰的杨柳,有种迫而不急的畅快。想起昨日与景元漫行于此,说起过段时间就是梅雨时节,梅子结得颗颗饱满,杏子也肥了,到时候大可一同去山上采摘,保管比私人农庄里养出来的还甜。

景元换了身鹄白色的衣裳,只是发带和腰带都是红绸,泪痣像是墨点上去的,不笑时沉静,笑起来却又很温柔。他说:“黄梅时节家家雨,江南气候潮湿,梅子也比北边熟得快些,彦少侠轻车熟路,想来是吃过许多回了。”

彦卿闻言回过头,剑就抱在怀里,剑没有出鞘,锋利的气息便被他敛了七分,却是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后颈:“吃其实还好,主要是之前有位铸剑师看中了我想让我帮他试剑,但他的剑一把比一把不经碰,我怕他恼羞成怒反过来讹我钱,就想着点到为止,可他却不依不饶,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试了一下午,最终也就试出来三把能用的。”

讲故事也讲得这么跌宕起伏。景元笑了一下,接着话问:“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已经厌倦了做这些不堪大用的凡器,近来想要放下铸剑的活计出去云游,留下这三柄价值千金的用来传家刚好,又说要赠我一柄,我不肯要,就带我去摘梅子了,不过山上的梅子和庄园里的相比确实味道更好些……”

他讲得起劲,其实往日并非有滔滔不绝的习惯,但景元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脸,几乎可以从话语间拼凑出一个年轻的剑客行走江湖的模样,与人相交,不卑不亢,萍水相逢,又翩翩离去,连步子都是轻巧的。就像蜻蜓,在暑气来临前立在荷叶尖上,等荷花开了人也多了,想去将他拢住,却只剩下一点振翅的影子。

若能早点遇见就好了。他突然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浅浅地浮动了一下,几乎生出一种在万丈悬崖踩空的错觉。

彦卿刚好对上景元的视线,身形一顿:“怎么了?”

景元摇摇头,说:“没什么,彦少侠……”

彦卿却打断了他的话:“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少侠少侠这么叫着实在太生分,你直接叫我名字便是。”

“……那好。”景元微笑着,伸手将他肩上的一片落叶拂去了:“彦卿,梅子成熟时,一起去摘吧。”

 

 

 

远远地能看见客栈的屋檐一角,彦卿想起景元那个笑,再过一个月便到他十八岁生辰,思忖着要向景元表明心意,得早些将穗子打好。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得赶紧抓在手里才行。

白雨来得又大又急,滂沱着泼下来,彦卿跑进客栈时身上已被浇湿了一半,幸好怀里的东西还干着。他抹了把头发往里走,却被跑堂的小妹叫住了:“这位客官,你订的房间今晚到期,不续了的话今晚之前来做个登记哦。”

彦卿想了想,回头道:“等我回去跟朋友商量一下,应该还是要续的。”

小妹正端着瓜果盘子往桌上放,闻言有些惊讶:“诶?你不知道吗?你那位朋友,他方才已经退房走了呀。”

彦卿停在原地不动了:“什么?”

“大概一个时辰之前吧,你朋友从楼上下来,刚好碰到几个来找他的人,看穿着都非富即贵的,”小妹放下手里的瓜子,小声凑过来问,“言语间尊敬得很呢,一个叫大人一个叫将军,嗳,你朋友到底什么来头啊?”

彦卿刚才跑得急,身上起了薄汗,跟雨水混在一起,此刻内衬紧贴着脖子,竟将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们还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主要是再多就听不太清了,‘申策’……这是什么官名吗?”小妹露出回忆的神色,说话的声音和窗外的急雨声一同落到耳朵里,“反正你朋友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就过来把他的那间房给退了,剩下的钱也说不用找给他,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呢。”

“不是‘申策’,是神策……神机的神,策马的策。”仲夏夜短,暑气疯长,他的手指却僵得有些发疼。彦卿蓦地笑了声:“我真是……”

空气静了静,小妹有些担心地看过来:“客官……你怎么啦?”

彦卿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再抬起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攒出来个温和的笑:“没事,只是麻烦姑娘,将我的那间房也退掉吧。”

 

 

 

10 思量

彦卿拜过很多师父,他学剑学得早,若生在世家,少不得要以“骨骼清奇武学奇才”而年少成名,但他觉得,世家子也有世家子的艰辛,比如那个救他一命的小将军——他们其实连一面之缘也算不上,只听说他虽出身书香世家,却头铁地进了军营,凭本事当了将军,用三年时间平息战事,本该是朝堂新贵,却低调得很。十年太平日子过去,民间便少有他的消息,有人说是不打仗去做文官混清闲了,还有人说他其实早已战死只是讣告没传出来,杂报上关于他的话语也不过寥寥几笔——彦卿看着杂报上的角落,在“不打仗的话想去做什么”一问后,他的回答却只有两个字:游侠。

杂报两文一份,政治性比不过娱乐性,他看完就叠起来放进包里,也有人看完就往地上一扔,人来人往,很快将泛黄的纸页踩得乱七八糟。彦卿看不过,走过去把那几张脏掉的杂报都捡起来,叠成四四方方的,扔进了渣斗。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游侠确实快意。彦卿那时正跟随教他打拳的师父游历四方,一路上边学边给师父当打手。师父是个胡鬓花白的老头,自己懒得动,交际冲突也全交给他。彦卿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孩,打架比别人吃饭还勤,被摸了不下十次荷包,有八次都追了回来,学拳伤了手,半吊着手臂,连驴车也赶过。

后来到了金陵,他与师父分别,武学又进一程,年岁也又长一截,自觉已行过千山万水,见过世间诸相,方丈说的风雨如晦,不过斗笠一遮。

 

 

 

彦卿离开苏州的时候,河堤上有人在钓鱼,耳边有人说起了过几日此地将举办的庙会,听说热闹至极,掌柜也劝他多留几日,去庙会上逛逛。

但他还是走了,腰间别着那柄轻尘剑。

他无可掩饰,也不想哄骗自己的心——讲话会脸红,对视会心跳加速,分别会日思夜想,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连瞳孔都会忍不住放大,这种事是藏不住的,有那么多的生理特征都会暴露遗留下来的证据。

他知道江湖里有一个门派修习功法,要专门摒弃七情六欲,得独自在雪山的最高处待够七七四十九天,再下山的时候,众生皆是凡人,凡人皆是草木。

要不要他也去练习一下这种方法呢?他眼前又出现景元的脸,他握着扇子的手,他系头发的红色绸带——那么生动的、鲜活的一个人,远在千里之外。

初入江湖时,他想的是莽莽红尘取其轻,如今真正滚一遭,却发现“因缘际会”这四个字并不好参。小时候想要出家是为了温饱,如今真的想要出家,是希望自己两眼空空。

 

天上又落起细细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树叶,来时的那片木芙蓉仍在风里招摇,画船烟波,盛草群莺,一如昨日。

江湖就像那路边的茶摊,人来人往,有来有别,客人大多只留一盏茶的功夫,偶尔有位姑娘落下根珠钗,又偶尔有个稚童掉下个风筝,寒暑一过,树会抽新绿,茶摊的老板走了,也会再有下一个人来开。

古时候有人在分别时以柳枝相赠,是表“挽留”之意,但大多数时候人与人分别,并不像话本子里那样一人道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一别望自珍重”,往往是落叶入塘,绰绰的人影如层层涟漪,推不到岸边就已散开,都只是寻常。

就像景元离开的时候,既没说走,也没说后会有期。

若说江湖坎坷,想必这也是坎坷的一部分。

彦卿用手指抵上斗笠的边缘,往下一压,就将眉眼都遮住了。

常言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却原来落花落的是乱红飞过秋千去,流水流的是醉颜重带少年来。

万水千山都走过了,怎么还是看不开。

不过也好,他还年轻,还有许多光辉灿烂的日子没有到来,还有很多快意恩仇没有经历过,他会伤心,是因为人活于世,本就因着一颗活蹦乱跳的、一刻也不得停歇的心。

江湖儿女都会老,但江湖永远是年轻的。

他轻舒了口气,怀里揽着剑,同往常一样,继续上路了。

 

 

 

11 小暑

半月后,和风煦煦,日头高照,彦卿坐在莲塘边的石板上喂锦鲤。他手边放了一堆鱼食,跟小山似的,撒一把下去,鱼就挤开丛丛荷叶接踵而至。

这片莲塘靠山,接天莲叶,绿红相依,荷花开得比姑娘们时兴的脂粉色还嫩。他清晨在此碰到一位看顾荷塘的姊姊,正要去镇上采买东西,见他路过,于是请他帮忙照看半日莲塘,转头送了他一大把新鲜的莲蓬,说是请他吃的,莲心饱满,清甜得很。

反正也闲来无事,他就应了,在此浮生偷闲,偶尔吹笛子吓跑几只偷食的鸟,偶尔从莲蓬上剥几颗莲子下来,嚼得口齿生津。

没吃到梅子,莲子也是一样的。

其实还是不一样。他突然想。

到底哪里不一样呢?大概是因为,景元这个人,本就是独一无二的。只可惜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只可惜。

下次再见,或许是几年后在路上偶遇,景元拉住他说自己即将结亲,届时若请他吃席,他还要操心一下自己到底要不要随份子。

“景元”这两个字就像池塘里的鱼,时常看不见踪影,又冷不丁翻起片水花,十分惹人心烦。他平心静气地抬起手,一把将剩下的鱼食全洒进水里,哗啦一声,鱼群和荷叶挨挨挤挤,又把所有的响动都遮住了。

 

小暑过了就该入伏,这一路走来不少碰到些达官显贵架着香车宝马去清凉地消夏。这会儿太阳藏进了云层里,云和山和水,如列绡削玉,层层罗列开,新鲜得像是一片新生的天地。

彦卿将斗笠往前拉了拉,突然有些昏昏欲睡。

消夏要往北走,山温水软的庄子看多了,往北再往南,届时或许会撞见一场毛茸茸的大雪也说不定。

见了荷花又见了雪,这一年到头,也算没白过。

他打了个呵欠,闲闲收回目光,却看见一只赤红色的蜻蜓停在笠檐上,突然起了兴致,轻轻伸出手去,想要把它拢住,耳边却蓦地传来一声:

“彦少侠。”

 

这声音实在突兀,他手没合拢,蜻蜓就已经飞了。

 

彦卿既松了手,任由斗笠失去支撑盖在脸上,不声不响的,像是在此熟睡已久。

来人身量很高,只是这回没穿白衣了,换了一身灰的,还是那柄黑骨白面的折扇,还是红绸束发,还是那颗眼角下的小痣,如墨点漆的,在那张过于英俊的脸上甚至显得有些缱绻。

半天没人应声,那人像等不住似的走过来。明明往日对弈最有耐心,甚至肯对他让出先子。

他又叫了声:“彦少侠。”

都逼到面门上了,再躲下去不是他的作风。彦卿将斗笠拿开,慢吞吞抬起眼皮,看见那个最熟悉不过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兄台有什么事?”

景元摊开手,和和气气道:“彦少侠,你的荷包落我这儿了。”

那是一个水红色的荷包,有卷云纹的刺绣,坠了天青色的玉环,和同样水红的流苏。

彦卿眨眨眼,像是才发现自己有东西不见了似的,伸手往腰间一摸,像第一次见那样,露出个不太锋利,也不太柔软的笑来:“大概是我不小心弄丢了,多谢兄台特来归还。只是我那荷包里并无多少银钱,只怕是要让兄台白跑一趟了。”

说着,也并没有伸手去拿荷包的意思。景元笑了笑,人心话术,他最了解不过,此刻却直白得那么明显:“看少侠的意思,是不喜欢这个荷包,所以才会觉得丢了也不可惜。”

“我没有不可惜,只是觉得,大约和它没有缘分。”彦卿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景元身上,他好像突然对这山水间的一花一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手心抵在下巴上,说话时能看到脸颊肉一动一动的,“况且想来兄台也必不可能当那梁上君子,实在不好追根溯源呢。”

白云在水里慢慢地飘,偶尔被鱼吻撞散了,水波就一圈圈荡到岸边去。景元的声音也和这些水波一样,被撞得七零八落的,却很轻:“这片莲塘在此地并不有名,彦少侠脚程飞快,我就算马作的卢一日千里,也很怕追不上。”

彦卿的视线就转了回来,他从未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几乎就是示弱。心里先有一块地方轻轻塌了下去:“你不是在京城么?追我做什么?”

景元说:“因为有些原本想要对你说的话,还没有说过。”

彦卿好像被噎住似的,没有接他的话,景元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那日那位姑娘问我,有没有心上人,我说我有。”

人都说桃花眼的人要么多情要么薄情,景元其实说不好究竟属于哪一类,只因他本人无论是想多情还是薄情都轻而易举,此刻这样专注地看过来时,更是仿佛钟意到非你不可。

他说:“彦少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彦卿似有所觉,抬眼和他的目光纠缠在一起:“不是你在京城的故交吗?”

“不是。”

景元打仗的时候,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常常在刀光火石间找命脉,拿捏住对方的命就相当于拿捏住自己的命,为此他轻装肉搏过,也穿过几十斤的重甲,但在这个瞬间却如此赤裸,心甘情愿地把胸膛交出去。

“他是个江湖人,心地善良,武艺高强,路见不平帮过很多人,很讨人喜欢,也很潇洒。”他如数家珍般,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只是酒量不太好,但要是他喜欢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湖人?”

“嗯。”景元应了声,折扇啪嗒敲在手里,笑了笑说:“而且他承诺过要送我一样东西,我想要得紧,又实在不愿放手,就追上来了。”

这话说得颇有些暧昧不清。景元看着彦卿,却见他从衣兜里掏啊掏,半天掏出个湖蓝色的香囊,干干净净没有刺绣,鼓鼓囊囊的一团躺在手里。

用头发丝想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彦卿看着景元将它拿走,很大方地说:“他可没食言啊。只此一家,过村无店……你喜欢就收好。”

他表现得十分坦然,仿佛全然问心无愧,话音刚落,却被景元拉住了手:“来到江湖之前,我没有喜欢过别人。而我遇到的第一个江湖人,就是你。”

彦卿眨眨眼:“你还会遇到更多江湖人的。”

景元点头,好像笑了一下,神色却很认真:“但是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你了。”

这石头靠久了脊背疼,彦卿直起身,顺手接住了空中飘来的一片草叶,叼在嘴里,含含糊糊道:“其实你……”

景元却打断了他的话,荷包和香囊一起被他拎在手上。

他突然问:“走镖如何?”

彦卿说:“挺无聊的。”

景元问:“行剑如何?”

彦卿说:“很有意思。”

景元问:“江湖如何?”

彦卿嘴里的叶子动了动,仿佛百无聊赖,浮生半日闲的光景,全落在他脸上了:“偶尔无聊,偶尔有趣。”

“有我的江湖如何?”

彦卿嘴里的草掉了下去。他看了景元一会儿,似是在端详此人相貌如何、年龄几何、下次见面是要擦肩而过还是亲密无间。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是那种有点孩子气、又有点成熟的被他称作“老练的江湖人”的笑。

他说:“那就有意思得多了。”

这几乎是种妥协。前生十几载,他可曾对谁妥协认输过。人生在世百年,不过与命运周旋博弈,而他今时今日愿意相信,方丈说的因缘,注定要落在景元身上。

既然如此,那又有何不可。

 

就像景元眼前有一双飞雁经过,雁过无痕,而他的眼睛里却长久地住进了一个人的影子。这个人的名字,被他握在手心里。

如何交差,如何请辞,又如何快马加鞭离开京城,他在回京的路上都早已一一想好,甚至连一切可能出现的诘问都想好了应对。而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他还是拍了拍马背,在如血的残阳里将一切华盖绿茵、人歌漫舞都抛在脑后,生平第一次,为了自己的意愿而快马加鞭。

不是为了俘获战机,也不是为了朝堂琐事,人之所为皆为心之所向。他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所以他来了。

 

 

 

彦卿干脆把手搭在景元手里,一边晃了晃,一边问:“就算是将军,请辞也不会这么容易吧,皇帝肯放你走?”

景元稍一用力将他拉了起来,轻描淡写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这样。”彦卿也不多问,闲闲伸了个懒腰,顺带把斗笠扶正了,正要往前走,又回头看了看:“手要一直牵着吗?”

景元很珍重地把他的手握着,眼里是分明的笑,说:“我不会再离开了。”

短短几个字被他讲得像承诺。彦卿觉得有点难以招架,耳根有种要滚烫的趋势,但还是迎着目光看了回去:“不请我吃绿豆沙冰我才不要原谅你。”

“好好好,明天就请你吃。”

“还要吃枣泥糕、仙草冻、酥山塔……”

景元笑了下:“还有呢?”

往日如此贪凉早就被敲额头了。彦卿咳了声:“暂时就这些了。”

太阳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周围的一切都像被天光拢住了似的,清晰明亮,前方的路像铺了金箔,一片光辉灿烂,好像辽阔得可以任人走下去。

对饮蒹葭,倚霜白马,如果是和这个人一起,那么无论如何,都很好,都让人产生期待。

彦卿突然转头问:“梅雨时节的杨梅,现在去还赶得上,还想吃吗?”

“嗯,想吃。”

“那走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