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之前在论坛大家叫嚣的十万个不可能如今变为绝对的事实———————他和达利安被各种不可抗力囚禁在这一九十平方米的公寓楼中。达利安得知消息时正在浴室里洗漱,他一向比这人睡得晚,因此醒得也晚。背后传来的视线,凝神聚焦的一秒看到水珠从白金的发梢滴落,达利安矗立在原地。他手里的电动牙刷停滞,只是无用地发出嗡嗡声。
他想说早上好,却发现在这一情景中的自己嗓音干涸。
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他应该叫达利安先回去的。城市正处在晚冬初春交替的时间,窗外开出淡粉色的花,无力地垂下,再整颗断头掉落。尽管这世上每时每刻每秒都有人死去,现在这项死亡率正在加速。客厅里的新闻联播循环往复播放的消息在无声警告这一点,他们出不去这九十平方米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无法预测的未来正轻巧地展开它苍白无力的面容。但他在吃苹果,桌子上摆放着一篮五颜六色的,前几天来打扫的人留下的,似乎是有意讨好雇主。青色的苹果对他来说味道不算好,但确实是最喜欢的颜色。
在第一夜到来之前,他只和达利安在白天的上午说过一句话。吃早饭的时间里,坐在红格布的餐桌前,他递来盛着煎培根和炒鸡蛋的白瓷盘。他们面对面无言地坐着,早晨灯光昏暗,吊灯立在餐桌的上方温和地发出橘光。罗杰尔家住在此城的闹市区,这个时间段开窗,一向能听见外面车水马龙的声音。现在他们彼此都安静地呼吸着,达利安拽过牛奶吐司的袋子放在餐桌中间,他看见在透明的塑料褶皱中自己的反光,玻璃板下压着的合照被面包掩盖住,略带惊讶的侧目定被达利安在啃食面包边的间隙发觉。他谨慎地收回了目光,说现在情况尚不明晰,边试图用手拢成一个小小的尖塔,好让自己像个福尔摩斯那样冷静下来。但达利安的眼睛一直令人生厌地浮游在房间内,他的指尖略微相碰的一秒,那双眼睛就滚落在上面粘住了,他将其分开,他的眼睛又回落在瓷盘上的培根。他假装不在意,他递来研磨胡椒瓶,他开始说话,他在整理思路,他说,今天早上你先别和我商量,我还有公司的事情要处理,消息放出来太急了,大家估计都还理不清楚。
达利安已经在吃吐司片的芯,软塌塌地泡在牛奶里,他那头白金的头发服帖地从肩头落下一点。他用手撑起下巴,就这么看着,看他的眼神四处无法找到容身之所,像诺基亚手机里的弹弹珠游戏,漫无目的地碰壁,弹回,触及到眼神时就会被吃掉一条命。第一次遇见达利安也是这样的。站在逐渐糜烂的边缘回望,这是黄金般的千禧十年,连回忆都带着暧昧滤镜。他靠在地铁站边的站台墙壁上,异国的文字显现在头顶,那时候刚被发配来处理公司分部业务,手里攥着的黑莓备用机,等车的间隙里玩手机内置的小游戏。弹珠吃完了所有性命,车已到站,走下来背着登山包的达利安,车门的红灯闪烁,即使在墨镜的底色中也能看见他那身白得过头的皮囊。投射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碰壁且被反弹回去,他们对视,他用很熟练的德语向他打招呼,你好,我是罗杰尔,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顺便请问你礼拜六有没有空?
一切顺理成章地开始。他们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平淡地遇见,互相躺在对方营造的温水池中合着双眼对某些细节视而不见。直到罗杰尔站起身来在烟雾缭绕的浴室里拉开排水阀,一切随漩涡消失不见。达利安只能光着身子看水位下降却还未缓过神来。
实际上罗杰尔说要处理公司的事情,只是假装忙碌,好回避这段时间和达利安的接触。他还在思考对策。对这间公寓他近乎了如指掌,可以闭着眼睛在梦中虚幻出整个的构造。除开午饭时间,他都呆在书房里,门缝微微拉开一道口子。在那漫长的下午,窗外蓝天白云悠然飘过,他先听见吸尘器的声音,达利安倒好心替他做起家务来了,客厅里武打片特有的刀光剑影声传来,刚开始还很大,后面迅速减弱。上一个调整电视遥控器的人还是罗杰尔,他不禁对着电脑屏幕微笑,视频会议里的同事投来诧异的目光,他说只是网卡住了,还请继续。
在这天傍晚,达利安发他短信问有没有换洗的衣物可以借他用一下。罗杰尔走入卧室,旁光瞥见餐桌边的达利安慌忙站起身来,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提出几袋衣物出来,递给达利安。后者向他道谢,手伸入袋子中发现还有小票,像是被价格吓到了的样子放了回去,与此同时拿起衣服的动作都多了几分谨慎。他看见是自己的尺码,又快速地抬头看罗杰尔一眼。
罗杰尔当时盯着达利安的头顶想,他可能在思考我外面还有和他体型相似的情人吧。不知道是何种感情作祟,在通常情况下罗杰尔都是不顾他人选择擅自做善意决定的一方,这种思维方式使得他结交到许多被愧疚之心勾来的朋友。达利安的自尊心很高,高到像他家餐柜里收藏的低温陶瓷餐具,一被高温灼伤,什么都完了。他在思考措辞。视角里的达利安合拢住双腿,显示出不自在的神情。他又想破罐破摔了。都是给你买的。他微笑着说,本来是准备做情人节礼物,毕竟一年里情人节有很多个嘛。那张脸变得通红,他想顺势凑上去给一个吻,嘴唇的表面却只能擦过皮肤。昨天还淫乱到忘乎所以,把头撞在床垫里发出沉重闷响的人,还有脸这样发出抗议。达利安站起身来,高了半个头,他抬起头对着那张脸无奈地笑了,因为慌忙的神情紧绷在那张脸上。他说谢谢,热气喷在鼻尖,浴室门关得很用力。
第一夜里达利安提出来要睡在沙发上,罗杰尔租住的公寓并没有客房,前一夜里他们睡在一张床。达利安在做爱的休息时段眼神放空,盯着墙壁上两个小孔,迷迷糊糊问他为什么墙上有两个洞。
啊,这个呀。罗杰尔在旁边要吸烟,他看到达利安眉头皱了一下,更不管不顾地点起火来,香薰蜡烛的火焰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用这里的火苗点燃。租的时候房东就说了这套房子本来是小孩的婚房,他指着那本该挂着婚纱照的位置,这里是新人的主卧室。达利安看他,长久地盯住。新郎新娘…新人们…他的嘴唇发干,可能这里挂过婚纱照吧。也有可能在这里无套内射过。床垫,我来的时候偷懒没换。这明明是你五分钟前对我做的事情。达利安主动和他接吻,在这间隙里自暴自弃。香烟还夹在手指间,他用力拍达利安的头叫他停下。我的烟还没灭,等下把床单烧起来该怎么办?
罗杰尔盯着那块被烧焦的洞出神。房间里到处都是洗涤剂的气味。他把灯关上,客厅里还有微弱的声音传来,综艺节目的哈哈笑声,达利安也没睡着,他们仅仅隔了一道墙壁,彼此的孤独却渗透到深处。罗杰尔庆幸他的房间里还有DVD机。开始播放在他入住后的大扫除里发现的影片,房东留下的黄色影片质量不错,金发女郎的娇喘连连马上引起了达利安的注意。他听见客厅里有人走动,于是把音量调到了最大,女人对着电视屏幕张开双腿,大腿还在不自在地扭捏。他知道达利安想要停止播放这个影片,但羞耻心不允许他走到他的房间里,他们前一天晚上做爱做过的房间里。就算播放到结尾,达利安也并没有来。这天晚上罗杰尔做了梦,他梦见自己醒过来,看见墙壁上挂着婚纱照,他和面目模糊的金发女子手挽在一起,背景里是大片大片暗红的山茶花,他们的脚下有朵掉落的花苞。与此同时他还在自言自语,这绝对不是达利安,他的头发不是那样耀眼的金色。打开主卧室,发现外面还是晚上,四周皆是漆黑,地板上暗色的血迹斑驳,新鲜的血液浸透了拖鞋,达利安的眼睛在幽暗处清晰地凝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