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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白雪在这夜降临了萨尔兹堡,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光,并将这座拥挤狭小的城市完全笼罩。
"阿玛蒂,你快看,外面下雪了,"莫扎特一手撑着脑袋,靠在羽管键琴前慢悠悠地望着窗户外的漫天飞雪。没过多久他打了几个喷嚏,略有不满地瞪了一眼房门,"科洛雷多这头蠢驴,这该死的房间实在是太冷了。"
阿玛蒂难得从乐谱中挣扎出来,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他们所处的房间通体由玻璃打造,原先这里是用来培育主教宫里特定品种的植物,在某一次争吵中,大主教阁下终于忍耐不了莫扎特的无理取闹,没收了他在主教宫的固定房间,连人带行李一起赶到了这个重新改造的玻璃房里。
莫扎特百无聊赖地敲击着琴键,看了一会儿雪景就突然失去了兴致,叹了口气干脆直接趴在了琴键上。不堪重负的羽管键琴发出沉闷的抗议,噪音让阿玛蒂频频蹙眉,他用羽毛笔狠狠戳了一下莫扎特的手背表示不满。
"嗷……"莫扎特猛地弹起来甩着被戳了痛的手,"不许扎我了。"
阿玛蒂看着他那泛起病态殷红的双手,莫名地出神,转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玛蒂,我讨厌死这鬼地方了,"莫扎特换了个姿势重新靠在琴上,"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就去维也纳,再也不回来了。"
"容我提醒一句,工作没完成之前,你哪都去不了。"冷冽的嗓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那道声音仿佛给玻璃上打了洞,不断往里渗冷风。
"主教大人,您困不住我,"莫扎特侧过头嘲弄地笑了笑,"这点您早已心知肚明。"
科洛雷多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莫名地皱了皱眉头:"写完稿子你就可以滚了。"
莫扎特将放在一旁的琴弓当作是指挥棒在空中飞舞着:"已经写完了,问题是,您听得见吗?"
这下轮到主教阁下哑口无言,短暂的沉默后,莫扎特微微叹气,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手拿起不远处的小提琴,拉响了一首阿玛蒂写完随手丢在地上的曲子。悠扬的小提琴在玻璃房里回荡着,莫扎特闭上眼睛在房间内到处乱走,仿佛在羊皮卷上画着复杂多变的音符。他的一身白衣远比玻璃外的大雪来得更加夺目,甚至他身上的光芒有些刺眼了。
难得的,科洛雷多没有打断对方的演奏,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像是个虔诚的信徒聆听神的教诲一般注视着莫扎特的身影,哪怕双眼传来干涩的刺痛,他也不愿眨眼,生怕错过一点。蓦地,他的视线滑过羽管键琴的一脚,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个身着华服的孩子正在纸上书写着什么。
莫扎特一个闪身来到主教面前,放下了琴弓:"您满意吗,主教大人?"
科洛雷多的注意力都在刚刚那一闪而过的身影上,没什么心思训斥莫扎特轻蔑的态度,只是低低道了句:"如果这就是你全部的成果,我想你来年冬天也未必能离开这间房子。"
"您的挑剔和苛责真令人扫兴。"莫扎特嘴上带着抱怨,但依旧拉起了下一支曲子,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从科洛雷多眼前跑开。
他就像只猫,在空旷的房间里上蹿下跳。有趣的是,他的音乐跟着他一起在大雪的覆盖下逐步具像化。科洛雷多听得出神,他仿佛看见无数的音符随着莫扎特的动作流淌而出,羽管键琴边还有个带着假发的漂亮孩子低头写着什么。
然而突然出现的破音终止了科洛雷多眼里的幻像,他回过神看到莫扎特正跳脚地将小提琴放在桌上,自己则不断地抓挠着手指上的皮肤,露出既痛苦又焦灼的神色。
冻伤……
科洛雷多这才意识到这间房子在大雪的侵袭下已经冷得令人咂舌,莫扎特原本就泛红的手指很快红肿起来,而他本人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手指传来尖锐的刺痒和刺痛彼此交织,只给大脑传达出一个"继续"的信号。
"……我说停下,"眼前投下的黑影让莫扎特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就被科洛雷多死死攥着,科洛雷多难得缓和了语气警告道,"不想手指烂掉就听话。"
然而莫扎特根本没讲它听进去,下意识挣扎着:"放手……"蓦地,他的动作一滞,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他的眼前,科洛雷多和阿玛蒂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用着同样的眼神瞪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阿玛蒂和科洛雷多很相像。
"开什么玩笑……"莫扎特嘀嘀咕咕着,将矛头彻底对准了科洛雷多,"你你你放开我……"
"阿尔科,"科洛雷多回头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伯爵,"去拿冻伤药。"
"好的,大人。"
"哈?"莫扎特皱着眉一脸扭曲地看着对方,用力甩了几下发现没什么效果后,也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一脸挑衅。
见他不再挣扎,科洛雷多也松开了手,玻璃房内似乎只剩下了外面雪落的咔吱声。
科洛雷多指了指趴在莫扎特身边的阿玛蒂:"他是谁?"
"你看得见?"
此刻一大一小两个莫扎特瞪大了眼睛望着科洛雷多,阿玛蒂手中的羽毛笔都被吓得掉在纸上。
莫扎特龇牙咧嘴地捡起羽毛笔重新塞了回去,嘟嘟囔囔着:"最不应该看见他的就是你。"
"很不幸的,似乎只有我能看得见?"科洛雷多此刻也俯下了身体,仔细端详着阿玛蒂,"他究竟是什么?"然而就在他想触摸对方的瞬间,阿玛蒂突然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扎特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转过头突然凑近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主教:"您其实是喜欢我的音乐的吧?"
科洛雷多眯起眼睛,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莫扎特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吹着口哨打断了对方反驳的动作。新的曲子再次填满空间,科洛雷多看着莫扎特护在身下的孩童,迟疑着伸出手再次想要触摸,却在莫扎特惊慌失措的眼神中停了下来。他将目光转到了莫扎特撒了一地的稿子上,有趣的是那个小孩没有消失。
"大人。"阿尔科端着冻疮药和一些干净的纱布走了过来,他将托盘放在地上,很识趣地转身离开。
科洛雷多死死攥着对方还在挣扎扭动的手腕,面无表情地将湿润的油脂倒在红肿的手指上:"别乱动。"
莫扎特难得没出声反驳,别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对方仔细涂抹的动作,只是手指传来尖锐的刺痛和瘙痒让他很是焦躁:"你到底行不行……"
"闭嘴,"科洛雷多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你是怎么把自己的手弄成这样?"
"这得归功于您的慷慨,主教大人,"莫扎特猛地攥紧对方的手,"您要是放我离开这里,或许我……"
科洛雷多没将对方的挑衅放在心上,只是低声警告了一句:"或许你正在维也纳街头流浪,莫扎特。"
"那儿的人爱我,"莫扎特回瞪着他,"我的音乐,就像这场雪,遍布在维也纳的大街小巷。"
科洛雷多终于抬起头直视那双蓝色的双眼:"等到太阳出现,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也是你所期盼的?"
"我不会消失,音乐在哪我就在哪,"莫扎特突然松开了手,"萨尔兹堡早已放弃了音乐,哪怕您将琴擦拭得再干净,它也不会自己发声。"
科洛雷多的动作一顿,他凝视着莫扎特红肿的手指,想象着这双手下创造出多少令人追捧痴迷的音乐,它会如何在维也纳播散福音,又会如何归于沉寂没落。
"萨尔兹堡的大雪,永远落不进您的心里,"莫扎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望着他们两人发呆的阿玛蒂,果不其然遭遇到了对方羽毛笔警告,"嘶……"
"如果说我改变主意,"科洛雷多放开了他的左手,将莫扎特还在空中挥舞的另一只手抓了过来,"赦免你的罪过。"
这次轮到莫扎特顿住,他微微瞪大眼睛,满眼不解地盯着主教大人蜷曲的金发:"那您一定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伤了脑子,"如愿以偿听到科洛雷多叹气的莫扎特心情大好,他望着玻璃外的景色继续道,"不过,您的赦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科洛雷多咬咬牙继续道:"你的音乐需要上层贵族的保驾护航……"
"可我不想再取悦您了,"莫扎特无情地打断了对方,"您爱的不是我,而是玻璃房里的满地乐谱。"
科洛雷多涂完药膏后就放开了莫扎特的手,将手里的药膏丢在托盘里:"没了我的庇护,你会饿死在维也纳。"
"没了您的名气,莫扎特会穷困潦倒,饿死街头,"莫扎特学着科洛雷多的语气老气横秋道,"但留在萨尔兹堡,阿玛蒂一定会死。"他的手臂横在阿玛蒂身前,顺手从对方的笔下抽出来一张新的乐谱。
那鲜红的音符此刻正在慢慢褪色,正如莫扎特暗淡下来的眼神:"就像我站在您的身前心如死灰,而您只能看到我手上的冻伤。"
科洛雷多后退了一步,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异样的情绪。长久的沉默模糊了阿玛蒂的身影,正如莫扎特的所说,他已经看不见那个惊艳四座的天赐神恩。科洛雷多摘下了自己的手套放在琴键上,一句话没说离开了玻璃房。
在门外等候多时阿尔科跟在科洛雷多的身后:"大人,莫扎特他……"
科洛雷多停下了脚步,正当阿尔科觉得沉默要完全将他吞没时,他听到了一句:"让莫扎特回自己的房间,写完就可以滚了。"
阿尔科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的神,等他意识到时,科洛雷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当深夜科洛雷多从祈祷室出来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下方的玻璃房,它像是个精致的水晶球,将整个萨尔兹堡的景色都囊括其中。只不过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逐步模糊了他的视线,似乎那间玻璃房空无一人,那道白色的身影早已和雪夜融为一体。
——"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水晶球里的雪景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莫扎特的控诉时刻回荡在科洛雷多的耳边。
他走到窗前默默注视着那宛如水晶球一样的玻璃房,试图用手去抚摸那尖锐而寒冷刺骨的外壳。科洛雷多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玻璃上刺骨的寒意,很快又将手收了回来。莫扎特惊才绝艳,无论他如何试图构建理智的屏障,对方的音乐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入侵他的内心。这让科洛雷多相当愤怒,他恨莫扎特肆意妄为,更恨自己无法拒绝那样的魔力。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只要听到莫扎特的音乐,他就是对方掌心流淌出的一枚音符。科洛雷多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等到掌心生痛时,才堪堪放手。他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斗篷,绿色的双眸在烛光里翻腾着异样的情绪。蓦地,屋内的烛光突然被斗篷的飞舞起来的风吹灭,诺大的祈祷室里只剩下关门的摩擦声,一如神像怜悯的叹息。
萨尔兹堡的雪夜漫长而厚重,似乎万物生灵在雪花落下的一刻就陷入了沉睡。科洛雷多一个人漫步在主教宫外的街道上,刚过脚踝的积雪踩上去相当松软,这让他心里有稍许放松。他就像无尽岁月里的苦修士,一步步行走在孤寂之中。
"你干脆直接写在地上好了,"莫扎特的声音跟随风月一路飘来,"给萨尔兹堡这个无聊的城市增加点乐趣。"
科洛雷多下意识皱眉,正好看到道路尽头的莫扎特一身白衣,拉着阿玛蒂在玻璃房外堆雪人。他全身上下唯一看上去暖和的东西大概率就是科洛雷多留给他的那副黑色皮手套了,在这个被雪和路灯点亮的夜晚倒格外明显。
阿玛蒂似乎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抱着羽毛笔瑟缩在雪人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纸上写着什么。莫扎特跪在地上,认真用手在雪人身上雕刻着什么,时不时露出几个坏笑。
"还真像那头蠢驴。"莫扎特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时不时看看阿玛蒂写的新曲子。
科洛雷多站在远处望了许久,大雪已经将他伪装成了一座雕像。他可以忽视那两个身影,可无法克制自己的灵魂追随那些灵动的乐曲。最终,他缓缓向前踏了一步。
"让我看看这个,"莫扎特完全沉浸在了乐曲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身影,他的一只手在空气中不断挥舞着,哼唱着旋律,"如果萨尔兹堡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或许……"他突然将视线投向雪人,突然又变了脸疯狂摇头,"完全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尤其是这头蠢驴。"
阿玛蒂从曲谱中抬头,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鄙视。
"你那是什么眼神?"莫扎特不甘示弱,伸手捏了捏对方巴掌大的脸颊,"萨尔兹堡的雪,能包容万物。我们的音乐,迟早有一天会传遍奥地利。"
原本打算给他点教训的科洛雷多在听到这一瞬时,又停下了脚步。他怔怔地看着那单薄的,好像初临人间的天使,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扎特似乎是玩累了,用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在地上慢慢画着什么。科洛雷多再次前行,一步步向他们靠近,阿玛蒂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将注意力放到了羽毛笔上。
"阿嚏——"
莫扎特打了几个喷嚏,终于意识到玩得太久,鼻腔里被冷风刺激的酸软难受,他伸手揉了揉,又继续画了几个音符。蓦地,他突然被厚重的披风包裹起来,猛然到来的温暖让他吓了一跳。莫扎特整个人跳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个受惊的猫。不过当他意识到身上的披风后,又迅速反应过来:"怎么又是你?"
科洛雷多忍着刚刚冒起来的怒火道:"不是让你回房间吗,深夜出来是想被冻死?"
莫扎特刚想反驳,结果却是对着科洛雷多的脸直接打了个喷嚏。一旁的阿玛蒂面无表情地看着俩人,摇摇头默默收拾好魔盒和稿纸,自己一个人先溜进了房子里。
"哦,吵到您休息了?尊敬的主教大人。"说完,他见科洛雷多没什么反应,突然觉得有些自讨没趣,吹着口哨打算跟着阿玛蒂一起开溜。
"莫扎特……"
听见咬牙切齿的呼唤,莫扎特回了个头,露出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神情,吐了吐舌头,然后裹紧披风拔腿就跑:"阿玛蒂,等等我……"
科洛雷多似乎是被对方的反应完全唬住了,怔怔地望着那道裹着红色披风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空下,半晌才顺过气。但不知为何,他一直紧皱的眉头突然就这么舒展开了,他伸手摸了摸被堆得歪七扭八的雪人,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随后继续在雪地中踩着莫扎特留下的脚印前行漫步,一同在深夜里被飘散的雪花模糊了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