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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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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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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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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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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鲁加加x佐拉加】半杯马黛茶

Summary:

父子小甜饼一枚,关于刚刚成年,上任勇连队副队长的佐拉加,为他的父亲第一次泡马黛茶的故事。
顺便祝联王父子情人节快乐。

佐拉加想收回手,但手腕被古鲁加加的三言两语黏在了桌案上,连带着身体也动弹不得。他看着武王放好茶罐,又伸手来捉住他没收回去的手,刚刚升腾起来的一点情绪便安稳地降了下来,重新缩回他的鳞片下面。
“你应该还没想着走吧?”武王轻捏他的手,“茶叶都送过来了,不给我们泡一杯茶?”

Notes:

注:由于现实中的马黛茶和游戏实机中的马黛茶模型和外表相差甚远,几乎是除了疗效和名字外不搭边的程度。
故本文中描写的马黛茶采用了较普遍也较符合游戏模型的茶叶冲泡法。

Work Text:

 

  一罐马黛茶……米普露茶园出产的、上好的马黛茶。

 

  拿富有佩鲁佩鲁族特色的、纹着蓝色羊驼的陶罐装好,在罐口覆上一层白棉纸,再盖上盖子,从商贸之民小小的双手中郑重交付给它的买家——这便是佩鲁佩鲁族藉由交易传递的幸福。

 

  崇灵之民这样向佐拉加述说这一传统习俗。在他们的身后,困扰奥阔帕恰山的魔兽群已被装饰着彩羽的战士们除尽。皮毛和血肉被利刃所分割,坚硬的骨头放在远处的空地上滴着血水,等待第二天的太阳将它晒干。诞生于图拉尔大陆的生命们总会在死亡时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回馈这片广阔的大地,勇连队的士兵们自然精于此道。此刻的他们正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距离启程已经不远,唯一得闲的副官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向勇连队的副队长搭话。

 

  蓝鳞的奇迹之子抱臂不语。副官顺着他乳白色的眼睛所投向的地方看去,那里躺着一头庞大魔物的尸体,它的角已经被取下,佩鲁佩鲁族正商量着如何将骨角卖给莫布林族。

 

  那是佐拉加的战果。在勇连队成员们还为这只魔兽首领发愁时,他们的副队长便拔剑出手,瞬息之间取走了最棘手魔物的性命。群龙无首的魔物群便如待宰的羔羊般,被鲜羽精兵们蚕食干净。

 

  佐拉加的习惯和古鲁加加既相似又不同,勇连队队员们在这次行动中深有体会。如果是联王本人,虽然也会出手斩下猎物的头颅,但在此之前一定会知会他们一声,而不是毫无预兆独自出手……

 

  ……但佐拉加王子的英姿和联王大人一样矫健,不愧是奇迹之子。

 

  也有人如此赞叹。所有人都认为勇连队未来的总队长会是佐拉加,所以用更实际一点的话来说,他们得提早多适应适应佐拉加的战斗风格。至于成年不久的佐拉加本人能够在走到队长乃至王座的途中改变多少,恐怕只有他的父亲知道。

 

  副官将所有声音都压下去,力保不要让佐拉加听到一丁点儿相关的议论。他在队员们时不时投来的注视中走近他们的副队长,试图向佐拉加推销一些“队内传统”。

 

  他正在思索如何再起一个话头,年轻的副队长却先他一步打破了沉默。

 

  “勇连队在奥阔帕恰山执行完任务回去之前,要向佩鲁佩鲁族买一件东西,这个惯例我在昨晚已经知道了。商贸之民的嗅觉让他们提前一个晚上向我推销……”佐拉加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罐马黛茶,手指抚过陶罐的表面,“我已经买下了我需要的东西。”

 

  佐拉加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副官却感觉到一阵惶恐。这位崇灵之民急切地行了一个军礼,声调和刚才相比抖动了几分:“是我保卫工作的失职,才让那个佩鲁佩鲁族在晚上混了进来——”

 

  “警戒的确需要加强,但你无需过多自责。毕竟这也误打误撞让我达成了一桩满意的交易。”

 

  “只是现在动作需要再快点,”奇迹之子指腹的鳞片擦过茶罐的表面,佐拉加将茶罐重新放入皮质的小袋中,向勇连队吩咐,“我希望能早点返回王都。”

 

  

 

  佐拉加踏上羽毛广场时,曙歌大鼓隆隆的鼓声还在他的身后回响,一时未能消散。头顶那轮照耀着图莱尤拉的烈日已行到中下程,地砖吸满了日光的暖意,让辉鳞人趾爪上的鳞片都舒服地展开来。

 

  直到这时,佐拉加才有了几分自己已从奥阔帕恰山回来,重新回到图莱尤拉的实感。他重新从口袋里拿出那罐马黛茶。

 

  米普露茶园出产的、上好的马黛茶。最适合作为礼物送给其他人,在瓦丘恩佩洛、在恰巴梅奇平原、在整个奥阔帕恰山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茶叶——他还记得那个敢于偷偷撩开他的帐篷帘子,向他兜售商品的佩鲁佩鲁族。

 

  要说他没有因此而感到冒犯自然是假的。时机太不准确,未经通报,过于急功近利,不算一个好的商人。佐拉加这么想着,正要收起蝰蛇利剑,拉上帘子时,小小的商贸之民抓住了布帘的半个角,急切地说出了他无法拒绝的话语。

 

  「还、还有,联王古鲁加加大人也最喜欢喝我们家的马黛茶,我保证!」

 

  于是这罐马黛茶就这样躺在了佐拉加的手心。灰白陶罐的表面和蓝色的纹饰比它刚诞生时更为光滑平整:在它来到王都的途中,它就已经被奇迹之子手心月白色的鳞片打磨了许多次。

 

  佐拉加低头看着这罐马黛茶。在回忆过往的时候,他再次下意识地摩擦它的表面,似乎想要在罐体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的注意力过于凝聚在手中的茶罐上。等到他的面前被阴影覆盖,喷泉的水雾湿润了他表面的蓝鳞时,佐拉加才恍然抬头。他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联王古鲁加加的书房大开着门扉,华丽的织物铺在地板上,一直从入口绵延到最里面。它们的主体是红色的,而其中又辅以大块碧绿和点缀其上的金线——佐拉加的半个脚爪踩在上面,便衬得十分明显。奇迹之子深吸一口气,他抬头往这座巨人族建造的房间深处看。在那里,闪耀着黄金光芒的庞大书桌后端正坐着一个健壮庞大的身影,他的两个头颅都略低垂着,面前摆放的公文和卷宗已堆成几座小山。

 

  图莱尤拉的初代联王,迄今为止最强的双头辉鳞族,也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古鲁加加。能够坐在那里的人不用说也只能是他。

 

  佐拉加的步伐轻快起来。他收起马黛茶,踏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向着古鲁加加走去。守护在书房门口的侍从们未做反应,只是向前几步走得略远了些,留给他们更多的谈话空间。如果是他人进入联王的书房自然是要通报并且征求古鲁加加的允准的,但来者是古鲁加加的孩子,令所有人骄傲的第一王子佐拉加……那便无需在意这些繁琐的礼节。

 

  “父王。”

 

  他在距离书桌略远一些的地方站定。这是无奈之举,古鲁加加所用的书桌近乎和佐拉加一般高,要是站得太近,角度不好,就只能看见他头冠上那丛艳丽的长羽——在佐拉加第一次向他的父亲述职时,就曾经闹过这样的笑话。

 

  “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武王率先收笔,撑着下巴悠闲地看着佐拉加,“那些魔兽群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下次可要更快解决它们。”

 

  而理王则慢了半拍,在签完手中这份公文后,才抬头回应自己的儿子。

 

  “看起来收获颇丰。其瓦固盐田那边情况如何?”

 

  佐拉加早已对他的两位父亲所要提出的问题设想过许多种情况,当下便毫无迟滞地一一回答。

 

  他的回答堪称完美。武王顺着佐拉加说话的进程满意地点着头,他的兄弟要更沉稳些,但眼睛也早已带上了笑颜。

 

  “……您询问的情况就是这样。至于剩余的收尾工作,我已经通知勇连队,在三天内便可处理完毕。”佐拉加暗暗舒出一口气,他确信自己的回答并没有问题,理王已经重新执起红绿相间的羽笔开始书写,接下来他就应该告退,用剩余的时间去精进一下武艺,或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图莱尤拉下午的阳光顺着大敞的门照进来,覆上他的半个身体。或许是吸热性太好的缘故,安放在他身侧袋内的马黛茶在日光的照耀下发起烫来。他的脚爪在地毯上游移几步,终于还是重新在古鲁加加的面前站定。

 

  “其实……”

 

  “嗯?”

 

  不知是否是佐拉加的错觉,他的父亲似乎在期待着他说这句话。公文量比理王少许多的武王从他进来后就没再动笔,就连理王手中那根长长的羽笔也停止了动作。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了退路。

 

  “其实……我还给您带了一个礼物。”佐拉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状。他伸手把那罐马黛茶拿出来,轻轻放在联王的书桌上,“米普露茶园的马黛茶。”

 

  “上好的。”

 

  他补充了一句,到底还是没把那句“听说您最爱喝”说出口。

 

  佩鲁佩鲁族每年都会向王宫进贡马黛茶,古鲁加加架上的茶罐从未见过空。显而易见,无论是哪个地区出产的马黛茶他都已经品尝过许多次。

 

  佐拉加等待着父亲的反应。他知道古鲁加加绝不会拒绝孩子的赠礼,但送出这份礼物的已经开始暗暗怀疑那个佩鲁佩鲁族的话术。

 

  或许父亲并没有那么喜欢喝那里出产的茶叶?

 

  “我就说这次是我赢!”

 

  武王爽朗的笑声将佐拉加从沉思中拉回来。在遥远的奥阔帕恰山,那位商贸之民幸运地躲过了一次秋后算账——古鲁加加的勇武之头正溢出无法掩饰的笑容,他伸手把自己面前勇武院的公文拿出一半,啪地一声摞在智理之头那本就叠成山的公文堆里。

 

  “你丢给我的公文是不是太多了?”理王挑剔地看着公文的厚度,“我记得我只和你赌了十份。”

 

  “先批完那十份再说。”武王将话顶回去,“总之愿赌服输!”

 

  眼前的这一幕就算是羊驼也该懂发生了什么了。佐拉加紧紧握着茶罐,他抿着嘴,想把这份礼物拿回来,可在那之前,武王温热的手掌抢先一步,连着茶罐一起包住了他的手。

 

  “我们都很期待你从奥阔帕恰山拿来的第一件礼物。”暂时闲下来的武王冲着他的长子眨眨眼,“理王说你会带回来一卷羊驼毛织成的毯子,上面印着金之章的图样……我倒是认为我们会得到一罐马黛茶。”

 

  佐拉加认命地松开手来,让这份礼物彻底离开自己的手心。他疑心自己是否泄露出了什么情绪,让武王能够抢先一步闻到他的想法,再用令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将礼物要回来。

 

  “如果您在出发前就和我说,我两个都会买回来的。”

 

  “那不一样,佐拉加。”理王温厚的声音插进他们之间的对话,“你什么都不带也可以,只要曙歌大鼓能够敲起来就行。”

 

  图莱尤拉的日轮缓缓下移,将奇迹之子的蓝鳞抹上一层金色。佐拉加想收回手,但手腕被古鲁加加的三言两语黏在了桌案上,连带着身体也动弹不得。他看着武王放好茶罐,又伸手来捉住他没收回去的手,刚刚升腾起来的一点情绪便安稳地降了下来,重新缩回他的鳞片下面。

 

  “你应该还没想着走吧?”武王轻捏他的手,“茶叶都送过来了,不给我们泡一杯茶?”

 

  我不会泡茶。

 

  佐拉加险些将这句话放出口去。他的手指习惯于接触剑柄,对如何接触咕嘟咕嘟的茶器这件事着实没有经验。他的眼睛瞄向古鲁加加身旁的座位——当他来向父亲汇报时,那里偶尔会坐着柯纳的身影。他的义弟翻过一页书,又回头看看茶壶的状态。古鲁加加则批阅着一份份公文,桌案上新沏的马黛茶冒出热气,而拉玛提在书桌下钻来钻去,和联王晃动的尾巴玩着躲避游戏。

 

  ……他实在不应该记得如此多的细节。

 

  佐拉加低下头,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下次吧,等我从贤士那里学好怎么泡好马黛茶后,我再来给您泡。”

 

  脱身的尝试失败了。武王的手依旧拽着他,甚至把他往书桌的方向拉了一把,让他不得不往前走了几步。

 

  “柯纳第一次给我泡茶的时候把公文弄湿了,”理王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混杂着羽笔接触纸张的沙沙声,“第五次他想试试从书里学到的配方,往茶壶里倒了一瓶药水……我想,你第一次泡茶总不会比这些更差了。”

 

  “你第一次拿剑对战魔兽的时候都没这么瞻前顾后,”武王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手,“过来,来旁边坐着。”

 

  这样的双管齐下对佐拉加来说简直效果拔群。武王松开他的手,似乎并不担心他的长子会就此拒绝并离开。事实也的确如此——奇迹之子在数次呼吸的时间后,便移动脚步,围着书桌绕了半圈,坐在古鲁加加的旁边。

 

  这是给古鲁加加的孩子们准备的座位。佐拉加当然不是第一次坐,但距离上次他这样呆在父亲身边似乎已经有段时间。

 

  他点起火来,激活铺在茶台上的火之碎晶,将水壶放上去,等着水烧开。不同于别的加热物,火之碎晶的燃烧近似于悄然无声,因此笔尖划过纸张和在纸上重顿的声音便明显起来,勾得佐拉加往他父亲的方向看。武王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和一直没怎么停过的理王一同继续他们的工作。

 

  尽管理王的智慧和武王的英勇一样在图拉尔大陆上广为人知,但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古鲁加加都是挥舞着两把巨型蝰蛇双剑的最强武者,而对现在这幅在书桌前认真阅读两院传递的公文,并仔细批注的样子较为陌生。

 

  海岸鸟群市场的准入税收……瓦努族产卵季的护卫问题……下一季度的作物种植比例。佐拉加的视线顺着两根羽笔移动的轨迹,在公文上巡游。他的父亲写出两种形状并不雷同,笔锋却一样锐利的字迹,以超出常人的效率处理着国务。

 

  待一份公文被批阅完毕,古鲁加加便会拿起它,随意地放在佐拉加前方不远处,丝毫不掩饰公文上的内容。

 

  古鲁加加并未在政事上对他的孩子们有所隐瞒。他几乎不会因为什么政务或会议就把佐拉加和他的弟妹们叫出殿去,只随他们的喜好让他们自愿选择是否参加。每当这时候,拉玛提多数会忙不迭地跑出去——比起端正地坐在这里,她更愿意在街道上乱窜,去海岸鸟群市场听今天有什么传闻。而柯纳更多时候会选择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看尚未看完的书。只有佐拉加会沉默地在训练场和殿中做个选择。

 

  一来二去,佐拉加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三个孩子中最擅长处理政务的那个。这让他在半年前接手勇连队事务时轻松了许多。

 

  他当然还不能够批阅勇连队所有的公文。更多时候他看到的是经过古鲁加加粗略批注的文件,经过贤士们的手送到他的殿中。没人会在勇连队的副队长审阅公文时不识相地在一边站着,因此他得以在展开卷宗时一遍一遍地看上面自己的名字。

 

  「……之后交由佐拉加副队长处理。」

 

  这样的批注多数是武王所写,偶尔理王也会代书。很少的时候,纸上会同时出现两行字迹。他常常盯着那些文字想象父亲是如何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手指如何捏着笔杆、是中途蘸了墨水还是一次写完,还有……

 

  “咔哒、咔哒……”

 

  茶壶的顶盖被蒸汽顶起来,上下发出磕碰声,提醒着水已经烧开。佐拉加拿起器具,从把手传来的一些温度将他飞散到不知何处的思绪拽回来一些。他从架子上拿过两个比自己的手还要大上两圈的杯子,扭开茶罐的盖,将白棉纸揭下。

 

  微苦的茶叶被铺在茶杯底部,佐拉加慢慢斟入开水。他还是初次为父亲泡茶,掌不好大概需要加入的水量,不敢加多却也不想加少,便放缓速度,一点点倒水将干燥卷曲的茶叶泡开。

 

  冒着热气的银线自茶壶口流入杯内,激出些许水花。在规律的注水声中,奇迹之子那蛋白石色的眼睛又开始自桌案往上移动,顺着堆叠的公文爬上古鲁加加的手臂,跨过一条条陈年的疤痕,向着他父亲的脖颈看。

 

  霍比格的眼睛没有明显的瞳仁,视线方向并不容易判断。但佐拉加不敢用自己的凝视去挑战联王的感知力,在犹豫几秒后,他觉得这番窥视似乎没有被古鲁加加发现,终于鼓起勇气,试图去看父亲们认真工作时的侧脸。

 

  “佐拉加?”

 

  佐拉加还没来得及从古鲁加加的胸前看到更上面的地方,他的父亲突然转动身体,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这声呼唤的音调并不高昂,但被呼唤的那人怀着十足的心虚,于是当下便被惊得手一抖,倾泻的热水偏移了轨迹,越过茶杯边缘,直直地浇在了他握着茶杯的手背上。

 

  “嘶……”佐拉加将自己下意识的声音掐灭,他快速撤回手,放下茶具,另一只手却向着桌案伸,想在浇出的水蔓延到公文之前将它们拢回来。

 

  他的手在半空中便被捉住。

 

  “在走神想些什么?”武王皱着眉,捏着手腕的力度比往常更甚,“这样也能被吓到?”

 

  佐拉加将手背在身后,侧着脸避开父亲的眼神。

 

  “……没想什么,是我拿茶壶的手还不稳,需要向熟练的侍者学习。”

 

  他不知道这个理由是否能说服古鲁加加。佐拉加眼角的余光看见理王替他收拾好桌上流淌的水流,将公文简单放在另一侧。这位布涅瓦没再问在场的两个霍比格任何一句话,只是直接向着他的孩子伸出手。

 

  “手,拿出来。”

 

  乐于用智理征服他人的理王偶尔也会露出不容拒绝的一面。而他的兄弟武王更是一看就没打算将他放走——两对不同的眼睛直直地烙在他的身上。

 

  他被这视线烫得心慌,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便只能缓缓伸了出去。宽厚而温暖的一双手接住了他,翻转他的手腕,避开受伤的鳞片。

 

  “仔细看看……”他听见理王说,“应该不会太严重,但最好还是涂点药。”

 

  双头辉鳞人的体格与霍比格族相差巨大。哪怕是身为奇迹之子的佐拉加那已经比绝大多数的同龄霍比格族要高大的身躯,在古鲁加加面前却还显得瘦小。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古鲁加加托起来,两个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背。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了更加仔细观察烫伤处。但那份热气奇异地引得他的全身开始升温,比此刻左手烫伤的地方更能让他发热。  

 

  “鳞片有点发红……还疼不疼?”古鲁加加开口问他。

 

  这等程度的疼痛,相比于从前狩猎威爪时候受的伤,甚至于和训练时的意外相比几乎可以称作微不足道。只消涂上药膏简单处理,到晚上的时候伤势便几乎可以忽略,代价不过是被烫伤的鳞片在下次换鳞时要注意一些罢了。

 

  这些事情佐拉加清楚,身为比他更有经验的古鲁加加更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但佐拉加只是低下头去,让金冠投下的阴影把自己藏得更好些。

 

  “……有些疼,父亲。”

 

  他看着他与古鲁加加交叠的双手,身体不自觉的前倾,说出这句半真半假的话来。身为古鲁加加的长子,佐拉加早已学会在父亲面前藏起一切自己的弱点和不足,但此刻蜷进古鲁加加手心的左手感受到的触碰让他没法从中抽身。

 

  不知从何时开始,父亲对他最简单的接触也能让他的感官扩大。他会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把所有此时能感受到的东西刻在最深处,不论有多繁杂,似乎再过四五十年的时间也不会忘记。

 

  桌案上,那杯新沏的马黛茶还冒着湿热的白气。带着茶香的蒸汽飘飘扬扬地升上去,在他和古鲁加加之间织出一道模糊的帘幕。在这道浅浅阻隔的另一边,佐拉加看见父亲捏住自己指骨间的金环,慢慢将它卸下来。一个,两个,三个,直到他的左手不再有任何金色的装饰,彻底变回最原始的状态,古鲁加加另一只手早已准备好的药膏才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就多揉揉。”武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粗心?在和威爪战斗的时候要是还像那样走神,会出大事的。”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因为……

 

  佐拉加难以将自己走神的原因说出口来。他只是沉默,顺着自己缀了金饰,与父亲形制相仿的护臂往下看,看着褪去金环的左手被古鲁加加的双手包裹。

 

  “一晃眼就长这么大了……总觉得你前不久还是个和茶杯一样大的小家伙。”理王悠悠地说上一句。

 

  那双拿惯了刀刃的粗粝双手将佐拉加的左手包裹起来缓慢摩挲,手背的硬鳞和手心相对较软的鳞片便发出细碎的声音来。乳白色的药膏在古鲁加加的抚摸下借着二人的体温被推开,渗入奇迹之子的鳞片缝隙中。

 

  辉鳞人的鳞片交叠时本应发出像爬行类一样的沙沙声,有战士会用这样的声音来对敌示威。可如今添了一层药膏的摩擦声便显得粘腻绵软,仿若图莱尤拉夏天连绵不绝的雨季,通过古鲁加加的触摸落进佐拉加的心底。埋藏在那里、早已等待多时的种子便在滋润下迅速抽条、发芽,窜出一丛他无法控制的野草来。

 

  湿热的环境最适宜野草的生长。草茎长过他的肺,顺着他的喉骨向上,直直顶向他的喉头,挠得他愈加干涩发痒,连带着身体也像一同进入雨季一般开始升高。在干痒难捱的感觉中,佐拉加抬头,隔着茶水的热气去看古鲁加加的脸。

 

  在绵绵的白雾中,佐拉加看到武王和理王一同直视着自己面庞的瞳孔,穿过阻隔,定定地投射过来。

 

  佐拉加一时愣在原地——他本以为这样的偷窥不会为人所察,毕竟此刻的古鲁加加应该完全专注于手头的治疗,哪怕一时分心,也应该看向身侧未处理完的公文事项,而不是这样专注地和自己的长子对视。

 

  模糊的蒸汽阻隔了太多的东西,连带着眼神里应该包含的情感也晦涩不清。这种对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佐拉加感觉捏着自己左手的双手微微一紧,同时,奇异的震颤从他的背部鳞片爬行向下,在佐拉加的怔愣中消失在他尾巴的末端,激得他的尾尖微微摆动。

 

  佐拉加很快垂下了头。

 

  “——我不怎么疼了,父亲。您先喝茶,再不喝就要冷了。”

 

  他确信自己无法保持冷静,便用这句话狼狈地投了降。

 

  古鲁加加是否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场无声交锋中的胜者?佐拉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不清楚一个父亲此时应该有怎样的心态,透过雾气看向长子的眼神是否可以带着热量。

 

  他只知道一个儿子不应该这样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还在关心茶冷了没有?”佐拉加听见武王哑然失笑的声音,音调相对于往常更沉了几分,“你这家伙。”

  

  在挠得他发痒的野草彻底失控前,古鲁加加松开了他的手。喉头的痒意随着体温的褪去而慢慢消失,刚才那丛狂乱的草茎几乎要从他的心脏蔓生到他的喉咙,而现在席卷他身体的雨季终于随着父亲的离开而结束。

 

  佐拉加收回手。他深吸一口气,拿过金环重新给自己一枚一枚戴上。擦过药膏被仔细按摩的鳞片已经不再疼痛,只是隐隐约约还散发着让人无法忽略的些许烫意。

 

  在戴到第三枚的时候,古鲁加加已经喝完了一杯马黛茶。佐拉加看着茶壶从自己面前拿走,没忍住又开口问。

 

  “……马黛茶合您的口味吗?”

 

  “我怎么可能讨厌?”理王从武王手里接过茶杯啜饮,而空出手来的武王干脆地捏起桌上最后一枚金环,向自己的长子伸出手,帮他戴在手指上。

 

  “毕竟是你送的茶……这可比每年的贡茶还要珍贵。我得注意慢点喝。”

 

  “那就别和刚才一样一口气把整杯都喝完。”理王毫不留情,“茶要慢慢喝才行,你那样算怎么回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佐拉加已经十分熟悉了。他在椅子上坐正,拿过自己面前一份和勇连队相关的公文看了起来,耳边便传来武王和理王你来我往的争论声。他们从马黛茶聊到佩鲁佩鲁族,再讲到驯服黄金羊驼时的往事,时不时也询问起他的意见,再问上一句烫伤的地方是否还疼,但手上紧握羽笔的书写声却也一刻不停。

 

  佐拉加断断续续地回应着。黄金的桌案上,堆叠的公文渐渐矮下去,他面前也已提前收到了不少属于勇连队的文件。年轻的副队长将文件立起整理,余光瞥见茶壶底部铺设的火之碎晶已经快要失去颜色。这证明着它蕴含的以太已接近消失,而壶中的热水也在他们的交谈中一次次被灌注进茶杯里。

 

  他向殿外看去。图莱尤拉的太阳已经收敛起光芒来,缓慢向着海面移动——时间过得很快,该是吃晚餐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理王的羽笔在最后一份公文上划下句点。他一直对时间控制得很好,更何况今晚作为佐拉加完成任务返回的曙歌之夜,按照惯例总得有一场家庭聚会。

 

  “还不饿?”

 

  古鲁加加站起身来,武王向佐拉加发出邀请。但奇迹之子却慢慢摇了摇头。

 

  “您先去吧。我整理完这些材料后顺便带回勇连队……还需要一些时间。”

 

  联王并未反对。他将尚未用完的药膏放在长子的手心,再次叮嘱。

 

  “记得涂药,别忘了。”

 

  佐拉加目送着他的父亲离开。他并未马上投入勇连队的工作之中,而是看着古鲁加加慢步走远。直到他无法听见武王和理王交谈的声音,直到图莱尤拉的王者那高大的身躯也消失在巨人族遗留的建筑之中,而广场上点燃的火把开始成为傍晚光源的时候,勇连队的副队长终于收回他的视线,慢慢从椅子上起身。

 

  镀有黄金的药盒被佐拉加放进腰侧口袋的深处。他未曾细看这盒药在他之前有没有被使用过,但现如今它已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佐拉加瞥了一眼桌案旁叠放的公文和纸卷。他应该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再翻看几张其中较为重要的文书,但此刻的桌面上,有更勾人心绪的一样东西。

 

  在两根羽笔、分类放置的卷宗和雕刻着艳翼蛇鸟的金质镇纸之间,佩鲁佩鲁族所制作的乳白色茶杯吸引了佐拉加全部的注意力。其中一个茶杯业已干涸,而放置在它旁边的却还装着半杯马黛茶,在火光的映照下,杯壁边缘反射着一圈水光。

  

  佐拉加的喉头上下滚动,吞下一口唾液。他在前来古鲁加加书房的途中没来得及喝水,只简单将自己洗了一遍,祛除些许血腥味。喉头如枯草般的渴意尚未褪去,如今他身处燃烧着火灯的殿中,便觉得格外干渴。

 

  壶中的热水已经被消耗殆尽、叫来侍者为自己呈上饮品又显繁琐。解决这份渴望的最佳选择已经摆在佐拉加的面前,由不得他去选别的方案。他迈动双脚,缓缓地从桌案的侧面走向正面,背对殿门,掩住他正面的所有动作。

 

  他伸手,试着向茶杯的方向探去,手却颤抖着与杯沿擦肩而过,抓住了一张白纸。产于克扎玛乌卡的植物纤维在佐拉加的手中由平整变得布满褶皱,最后成为不规则的纸团。佐拉加深吸一口气,将纸团随意抛至一旁,终于回手抓住那半杯马黛茶,送至自己面前。

 

  微苦的气息钻进他的口鼻。红褐色的茶水已经半凉,不再像此前一样散发着蒸汽,杯底被泡开的茶叶层层叠叠,清晰可见。

 

  他拿得太近了。以至于奇迹之子苍白的眼眸能够清晰看见,那道杯壁的湿痕正在灼热的呼吸和室内的灯火下逐渐干燥、消失。

 

  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

 

  在急促的心跳中,佐拉加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头,沿着还有几分湿润的杯沿舔舐而过。残留在上面的气味、液体被霍比格族舌尖上的味蕾尽数捕捉。马黛茶的清苦气息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味觉感受,但佐拉加知道自己的父亲们刚刚使用过它——光是意识到这一点,与古鲁加加对视时的那种颤抖就再一次涌过他的脊背,让他的尾尖开始下意识摆动起来。

 

  佐拉加最后审视了一次他的战利品。他闭上眼,抬起茶杯,微微后仰。半杯马黛茶便在重力的作用下流过他的喉咙:这产于山地的茶叶给人带来的是较苦的前奏和略带甜意的尾声,但此刻,凭借着心理上的飨足和想象,他足以尝到比马黛茶更浓郁的味道。

 

  ——他渴求许久的味道。

 

  从他踏入此处便开始逐渐累积的渴意随着马黛茶的流淌而渐渐消失。佐拉加放下茶杯,他瞧见杯中的液体已经被他喝得一滴不剩,但被舔舐过的杯沿还隐约泛着亮光。

 

  佐拉加将茶杯放回它原来所在的地方。他的双手撑住金色的桌沿,没有做别的动作,只静静地看着那对茶杯,看着最后的水渍也在图莱尤拉夏日的傍晚中蒸发、消失。等到残留于茶杯的马黛茶叶也变得不再湿润,卷起它的边角时,他的内耳捕捉到了拉玛提的脚步声。

 

  “佐拉加大哥!”

 

  佐拉加回身。他看见图莱尤拉的第一皇女毫不顾忌地向他跑来,柯纳站得稍远,手中拿着一条热毛巾,似乎刚帮拉玛提擦过脸。年幼的灵豹之民跑到他的面前,抓住他的手指。

 

  “老爹让我和柯纳哥来叫你吃饭。今晚有好多好吃的,但是老爹一直教我一家人不到齐不能开餐——”

 

  琥珀色的瞳孔扫过奇迹之子的面庞。拉玛特眨了眨眼,她的鼻子微动,抓着佐拉加的手,试图踮着脚往桌上看。那里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吸引了她义兄的注意力,让她想一探究竟。

 

  她又上了一层台阶,却只看到佐拉加侧着身,随意将两个父亲常用的茶杯叠放在一起,摆得离公文远了许多。

 

  “该走了,别让父王久等,拉玛提。”

 

  佐拉加的轻拽打断了皇女好奇的探究。他拿起早已整理好的勇连队文件,牵着义妹的手,向着等在殿前的柯纳走去。

 

  “桌子上只是半杯马黛茶而已。”佐拉加说,语调略微向上,残留着些许满足。

 

  “没什么特别的。”

 

  他补充。

 

  -END-

  

  写在后面:虽然初衷是想写父子甜饼,但是也想表现一些在温馨甜蜜的表面下“即将变质”和“存有隐患”的内容。不知是否有表达到,总之情人节快乐父子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