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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清明休假这块绊脚石,徐均朔很遗憾地没法在组会上大肆宣扬自己昨晚梦见论文终于中了二区。从数值上分析,当前进二期区刊比进学校二区食堂的价值总归还是更高一些,毕竟二区食堂只会消耗他天可怜见的2890块助教工资中的一小部分,而二区期刊会倒扣他28900根头发的全部。虽然这丧尽头部毛囊的好事并没有真实发生,但对于徐均朔而言此事还是完全具备广泛传播的必要性,证明过程如下:已知梦和现实是相反的;又已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已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注意到:条件2的“思”等价于条件3的“愿望”,得证:只要徐均朔把梦说出去,他就能中二区。
顾易对此的评价是“注意力惊人”,刘浩冉让他少刷抖音多看报,顾易说什么报,《数学学报》吗,徐均朔说三区的期刊就不要污染我未来的一区的耳朵了。但目前还是尊贵的零区玩家的他只能夹着尾巴出入图书馆,试图忽视刚跳出来的ArXiv邮件通知,提示他太平洋对面的一个研究组更新了预印本,从他匆匆瞥过的摘要来看,很可能在ℓ-adic层这个方向上抢在他前面发表。但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机算,他带着两位同期生吸着见底的冰美式在自习室里鏖战SageMath,以每小时0进展的效率续命到7点,终于摇摇欲坠地站起来:
“走了,”他把像他大脑一样化了水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自求多福吧你们俩。”
“没骨气的东西……”顾易白眼翻出了花,“刚被甩还要当舔狗。”
“我回宿舍。”
“哟,还“我回宿舍”,我都看到你手机日历提醒了。“首演”说的不是棋元哥的首演难道还是你在朋友圈发emo文案的热演?”
徐均朔恨自己杯子没丢在顾易电脑上,“棋元哥是你叫的?叫郑老师。”
“我看自求多福的是你吧,”顾易见他一脸怨气,乘胜追击:“我往这儿塞个重连概率就能导出模型,你把自己往观众席一塞能导出啥?”
与顾易不同,徐均朔不是网络拓扑学的专家,但他至少知道他和郑棋元总能在六维相空间中被折叠到触手可及的距离。在这个模型下,只要他加入一个定向概率——指他厚着脸皮在剧院蹲守郑棋元——他就能在时空结构中辟出属于他们的特解。规律得到验证的时刻果然甜美——郑棋元抱着粉丝送的花束,在地下停车场看见在柱子后面盖着打湿的卫衣兜帽、扮演雨夜刺客的徐均朔时,当真还是向他走了过来。
“没伞?”郑棋元问。真是简洁派的语言学大师,徐均朔这么想着,双颊紧了紧,把鼻腔的泛酸夹回脑子里去。
“雨很小,”他往头顶一抓,把湿冷的布料拨下来,好降低自己卖惨的嫌疑,“我帮你拿花吧。”
郑棋元脸上还留着妆,一场三小时演下来被舞台灯晒成一层壳,离近了看多少像个伪人,这大概能解释为什么他讲话不通人性,“怎么,你要带回去给你的论文上坟?”
“我不回去,”而且我论文还有一口气呢,“我们谈谈,棋元哥,你不想我进家门也行我们可以车上谈,实在不行就在这里谈——”
“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郑棋元及时打断他的以退为进。出问题了,徐均朔咬着舌头一顿思考,问题大了,郑棋元变聪明了,又或者郑棋元本来就聪明,至少在鉴茶品茶这个赛道,比自己多喝了十六年雨前龙井。
也可能,换种解法——关键的条件不是聪明与否,而是自己是不是落到了郑棋元容忍的极值之外。
“我不是说得可怜,我是真可怜,”为了验证这一点,他选择往前一步,“你把我的号全拉黑了,连支付宝都屏蔽我了,我没办法了。就这样子结束对我不公平。投稿被拒都有封信呢。”
郑棋元想骂没骂出来。也可能是刚从多愁善感的角色下戏,对别人摆不出太差劲的脸色。徐均朔就这样在郑棋元大赦天下的半小时里成功捡漏,理直气壮上了他的车,又心安理得一路跟到郑棋元家,托郑棋元家的狗狗小白的福,被分外热情地迎进门,算得上是一款较为成功的前男友了。
塞翁淋雨焉知非福,郑棋元到底还是出于人道主义给他塞了换洗衣物,这几乎像回到一个月前了。他光着脚在茶几腿上踢来踢去,之前和小白玩闹时打碎茶杯留下的划痕还在,足以证明他和郑棋元的关系不是幻觉。
郑棋元擦着洗好的脸从浴室出来:“不是要谈吗?说话。”
“我想你了。”
“放屁。”
“你没真的和说我分手两个字那就不算数。我保证我管好我的嘴,再也不对你的想法说三道四。你觉得我说想你了是放屁,那按同样的道理,你就当我上次说的也是放屁。”
“你不说三道四?那行,那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分——”
“这个不算。”
“你就非得给我添这个堵,是不是?”郑棋元往徐均朔对面的摇椅里一窝,烟点上,茶煮起来,像个难搞的领导,“我说得很清楚了,我和你从根本上就是两种人。话都说不到一起去的人在你的什么鬼理论里再统一又怎样呢。”
“统一不是你理解的那意思,”徐均朔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又猛地倒下去,假装一切没有发生,不然以郑棋元对肢体语言的解读能力,一会儿又要说自己急了,“我说的只是一种……思想。一种指导我如何认识世界的教程。我和你说不明白。但这个有很重要吗?我用我的方式尽量去理解你了,这样不行吗?”
“我说句实话,均朔,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你打算怎么理解我。我只是觉得既然说不开,就没必要非得耗着。到点了就该散了。你不就是这么评价我的吗——我和谁谈都只是随波逐流。”
话确实是徐均朔说的,他无从证伪。一个夜晚,郑棋元漫不经心地提起,他打算今年过后就不再演音乐剧了,找几个合伙人,投资点小商铺,偶尔去学校讲点公开课、做点组织的任务,安逸地沉下去算了。徐均朔立刻物伤其类了起来。你不喜欢音乐剧了?他追问。不好说,郑棋元边给小白梳毛边讲,调子轻飘飘的。一开始也是因为读书的时候不争气,我爸觉得再这样下去就废了,有老师说我声音条件好,我就去艺考了。后来,算得上是喜欢吧。说不清。
我以为你会唱到不能再唱了。
你会做一辈子数学吗?
我就算被我导扫地出门了也会爬回来做数学的。
啊。我就没这么想过。
那为什么?为什么唱。
没有为什么啊。大学毕业之后,没有多少好机会,后面进了团里,他们给我派什么任务我就做什么了。之后,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我以前都没想象过。没计划过。
就没有觉得必须唱下去的时候吗?
没收入的时候呗。谁不想多接点活儿。多劳多得。
所以,这是不是说……如果没有别人推着你,音乐剧也是可有可无的?
如果不如果的,没有现实意义啊,均朔。
那我呢?
嗯?
如果我不再推动这段关系了——如果没有一个外力,你就保持静止了。
说人话。
就像花园里挂个秋千,我推一下就动一会儿。没有人推,秋千不动了,过段时间也就拆掉了。
不是……坐秋千上也可以自己荡吧……虽然我没这爱好就是了。
所以。所以如果连音乐剧对你来说都只是一个你不会主动干预的事件、只是概率密度函数的必然涌现,终究会被随机涨落带走,那你选择我也只是随波逐流而已。
你什么意思。
棋元哥,我们好像注定会分开的。
好端端突然发什么疯。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就是这样的人。
在冲突的最高峰,他陷入了一个他至今仍然认同的理论:一个对自己的习惯、喜好、甚至于事业都随遇而安的个体,对择偶也必然同理。老师碰巧找上门,郑棋元就学了声乐;经纪人随口夸个本子,郑棋元就接了;朋友一时兴起养花,郑棋元也就原样学来。相对地,食肉的天性、久放的纪念品、心无余力的工作,在一个念头的驱使下,不过也就是被郑棋元痛快地斩草除根。徐均朔的思维方式不足以让他认为任何连续的规律中存在特例——不足以让他认为自己成立为特例。一切特例都不过是没有找到更精细的理论表述。一个系统下悬而不决的命题总在更强的系统中变得可以判定,随之产生的新的悬案也终将在下一个体系迭代中达成自洽。哥德尔证明了不完全定理又怎样?在有限的认知边界里,来则安之,去也安之,这就是组成郑棋元的公理。
而徐均朔除了公理外,没有别的信仰了。
“我只是说,”他尽量平静地解释,“我能理解——我都已经知道了我对你来说只是个偶然,没了我你的人生还是照常过着。我就是个无所谓的随机事件。宇宙的海划过一个小波浪,我就和一切被你抛下过的事物一样过去了,没有强留的必要了。你就是这一类人。这不是一种……道德上的批评,只是对现象的总结。”
“所以现在你的总结应验了,”郑棋元站起身来,看上去已然是疲惫极了,“你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大数学家?”
是啊。他明明解出来了。郑棋元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要和他一别两宽,这样的铁证难道不够充分吗。
“可是以前不是这样的,”自己的声音是怎么了呢,为什么听上去像被踢了一脚,“以前,我也说过的——我说你是个经验主义,你的全部过去塑造了你的现在,所以理论上我只要收集关于你的一切历史,我就无限接近你。我说过你是一个对外部环境算符极其敏感的函数,很容易被别人影响;我说过你之所以觉得存在所谓的命运,是因为你喜欢重复验证发生过的事件……那些时候你都觉得我是对的不是吗。你曾经觉得我最了解你不是吗。我的前提、我的推演全都是对的,我已经接近了……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接近过一个人的本质。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只是……把我的结论告诉你。”
“均朔,”郑棋元把他的包从地上捡起来,整理被卷在一起的背带。他低着头做着这些,徐均朔无从分辨他的神情,“你总是以为自己能把我翻译成你;你把我想像成了你们数学里的一个模型,然后——可能套个什么公式,或者把什么方程画成图表吧——你就看懂我了,我们之间就‘答对了’,像小学作业里的连线题一样。但是就算真他妈的存在什么万能钥匙,能让你把我里里外外全都解开,人还是会犯错的。错在说话、错在行为、错在我们软弱的肉身能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而我和你就是在这一点上不同:我相信的是这些东西。”
徐均朔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能完全听懂郑棋元的意思。
“我明白、我明白的,棋元哥……”他跳起来把包从郑棋元手里夺走、重新丢回角落里。那个书包像和自己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包被整理好了,他也就该走了。他不能走。他不能听不懂。他不能错。所以他只能说:“你告诉我我哪里说得不好、做得不好不就可以了吗?我一下子就能调理好了,我学习速度最快了。我不要我们分开。我不要变得没立场去喜欢你。”
郑棋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同情的眼神盯着他,几乎洞穿他的头颅。
“你不像是喜欢我,均朔,你只是喜欢让所有人认同你是对的。你只是喜欢赢。”
徐均朔没骗人。他们一开始确实不是这样的。
博二那年,他论文刚勉强定了题,在还没有AI的时代对着机翻啃着好几百页俄语文献。出于年龄焦虑,他拒绝了家里的零用补贴,又刚给Springer上贡了一笔钱换取在盗版网站掘地三尺都没挖到的电子书,徐均朔穷得想去抢超市。而在神通广大的隔壁组好姐妹刘浩冉刚因为被导师“热情建议”去爱丁堡参加国际论坛,不得不推掉一个不知道哪儿找上门来的音乐剧顾问工作时,他就像饿了五天的豺狼一样把这兼职叼到了自己嘴里。事实证明检查悖论永远不会迟到,穷学生能对接到的极大概率也是穷老板——这个号称要做“第一个数学家主题中国音乐剧《丘成桐》”的剧组实在掏不出能打动学术圈任何一个教授的金额,这才盯上了本地揭不开锅的纯牛马博士生。
所谓顾问,不过就是转着圈凑热闹:上午和编剧删改几句学术用语,下午提醒设计组别印错道具书封面,晚上给演员比划两下写板书的姿势。比丘成桐本人养眼1024倍的郑棋元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如果徐均朔在大学时代有长这样老师,哪还至于被拐进什么朗兰兹纲领,该是早就献身微分几何了。两个月过后,导演画的庞加莱猜想几何化证明舞美、卡拉比-丘流形镜对称编曲之类的大饼自然是一个也没成,他和郑棋元倒是成了。郑棋元属于是德艺双馨、盘靓条顺、伟大无需多言,而徐均朔在没有组会的日子里也算得上是个五官端正的人类,两个人出双入对,把顾易秀得头皮发麻——直到他后来发现原来是颈部按摩仪漏电。
徐均朔没谈过这样的。前任们都是同行,喜怒哀乐和邮件通知内容高度正相关,6块钱的生命维持餐能吃一学年,说过最冰冷的话大概也只是祝你延毕。郑棋元这类在剧本围读之后会掉几滴眼泪的珍奇物种对徐均朔而言是天大的难题,他花了太多心力去把恋爱拆分成细碎的、可执行的步骤,在两个遥远的领域间建立错综复杂的对应关系。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开始失去部分理智了:当他头一回试图和郑棋元说起自己的研究,用音乐剧译配比喻数论和表示论之间的关系时、在郑棋元无意识抓挠着徐均朔前夜留在自己后颈的红痕,笑说是不是人类关系也存在这样的大一统理论的那个清晨,他差一点都要觉得自己学数学就是为了遇见郑棋元了。他急功近利地测量、校准、拓扑约化;他祈求永恒秩序的微光慈悲为怀地同时照拂他的LaTeX稿件和他与郑棋元的微信聊天框;他是定向概率p′,他是干预强度δ,他是强度系数G,他用所有读过的数理文献围成针对郑棋元的十面埋伏,将宇宙的混沌改写成相遇无数次的宿命。浩冉说走火入魔就是这么来的:求得偏执成狂了,都还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呢。
求什么呢。求夜深露重时,把郑棋元的手偷摸塞在自己大衣口袋里,搓出一手心的汗,啤酒的气味从脖子里淌下去。鞋带在成倍重力的拖拽下散开,他不舍得将手抽出来,就这么一路踢着深深浅浅的步伐往家里去。
该怎么描述这样的事件,如果科学是万能的话。郑棋元说他中学时理科不行,只记得物理老师说颜色是因为有人看着才存在的。所以,或许,雪地因为被他们踏过才成了雪地。两只陌生的手因为交握才令人各自发觉它们有实体。时间因为在一起度过而成为时间。
是吗?是吗。那科学和做梦没什么区别。
徐均朔醉得要紧,不再能区分万能和无能了。
徐均朔还是走了。郑棋元说他只是喜欢赢,他偏要证明给他看,他是可以认输的,他可以抱着同病相怜的小书包就这样下楼。但他很快就在马路边上想明白了:这还是算他赢——他又在试图证明郑棋元说的话当不得真。可是这不对吧,这过程定是哪里出错了。他要是每局都故意输给郑棋元,到底是要结算为胜还是败?这得取决于在哪个体系下观测……而观测者又是谁。
还是说这根本不重要。郑棋元讲的不是输赢成败,不是布尔值的1或0,而只是在使用语言本身——郑棋元只是念个咒语好给他一顿教训或者单纯地叫他伤心,只有在被他听到的时候起了致命的功效。这也太不科学了。好不讲理的家伙。假设把郑棋元的脑神经系统系统嫁接一半给他,他也能学会利用同样的法术,在输出完那一堆“我知道你就是这样注定会和我分开的人”后面猝不及防地接上“但我爱你”,就能把郑棋元噎得哑口无言。但这一刻的他毫无办法,他没有勇气承认他套用在郑棋元身上的推理本就是伤人的。如果连数学思维都有缺陷,那还有什么能作为阐述自己、阐述世界、阐述关系性的依据?如果大一统理论会导向道德上的恶行,那对此的一切求索还有什么意义?
徐均朔从没有哪刻如此感到知识是种诅咒。这诅咒让他没法回到学校去,因为任何一个使命被动摇的学者在踏进校门的一瞬间都会被压垮的。那里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叩问生命终极的回答,以DNA序列或海德格尔的形式。他只是木然循着现实世界的光亮走进了麦当劳里,打开收件箱试图找到他认知世界的新补丁。早些时候被特意逃避掉的ArXiv撞车文章跳出来,他一目十行地跳读着,大脑和手里的咖啡一起冷了下去。
即使回到纯数学的王国里,他也永远不是特殊的一个。
他立刻开始憎恨自己的不够聪明了。他从未尝过天才的甜头,按部就班念上博三,名字只是并列出现在同门身旁。他没有闯入少年班的战绩,没有一路海外硕博的履历,没有不被退稿的决心。数学离了徐均朔就像野犬离了自行车,只会永远生死不论地向前奔腾倾轧。他憎恨无孔不入的不一致性,憎恨数学上的对称是虚构的神话。他解不出让郑棋元变得可供辨认、解析、操控的线性变换;他找不到对郑棋元的每一个动机、行为、字眼都成立的自守形式。他无论和郑棋元如何贴近,也是四维时空流形上无法统一微分结构的两个点。函数落到生活里不过是废弃稿纸上一文不值的划痕,尚且不具备令人达成自我和解的能力,又怎么可能在无规律中杀出美满结局的血路。
他憎恨爱情没有满足所有已知条件的解集。
红色在被人看见时才是红色。而观测的行为一旦发生,系统状态必然发生改变。
存在一种比喻:当他观测郑棋元时,郑棋元的一部分信息就被永久摧毁了。当他言之凿凿郑棋元的本性即是永恒的抛弃后,他再也无法得见郑棋元并非如此的证据。
已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得证:基于观测而对人下达的判决,永远是不可证实,亦不可证伪的。
小学四年级,徐均朔第一次在奥数班里学到了组合公式。在那之前,他也有过对着题目傻乎乎地在稿纸上列出所有组合的阶段。一个黑球,一个篮球,数到大于6的时候,他开始对计数不厌其烦了:我堂堂学习委员,三好学生,大队长,怎么就沦落到坐在这里数球了呢?我可不想以后的数学课都是这样的。掰着指头数日子,好难熬啊。
很快,归纳取代了穷举,他开始懂得如何计算还剩几个孩子没有交换花花绿绿的同学录。他眼中的世界渐渐从归纳的变为代数的;随之成了解析的、空间的;再然后,是拓扑的、离散的。但追根溯源,世界也可以仅仅是穷举的而已——通过万亿次重复验证比对,似是而非的规律总会涌现,不再需要鸿篇巨制的定理与符号表去描眉画骨,截弯取直了。
徐均朔钻进只会穷举的孩童的躯壳里,又一次回到了剧场。既然与郑棋元的分离不可证实,亦不可证伪,那他至少还能极尽无穷的实验次数,将自己反复代入名为郑棋元的系统。只要次数够多,多到贯穿至他被抬进临终关怀病房、只能对着天花板神游那日,答案就会随着他此生最后一次呼气不攻自破。
他目不转睛地观测着郑棋元,直到大腿被撞歪了好几下。他从深渊里复苏——啊,原来是睡着了。散场的人流从座位跟前挨个挤过,像昨天通宵调试的非分歧表示程序里看不到尽头的报错信息。为了与大洋彼岸的幽灵抢论文先发时间,他的工作量呈指数级上升,已经快一周没尝过一回整觉,才竟然在剧场里着了道。
从前的他是万万不敢在郑棋元的剧里睡着的——但凡错过一个细节,这个数域就不再完整了,后续的所有工作都会在这不完美的地基上灰飞烟灭。知识体系的过耦合是他曾经的阿喀琉斯之踵,只有将郑棋元从中解耦,他们才不会被来自一两句争端的微扰彻底击溃。徐均朔现在只是个从头来过的小朋友,即使这次计数无效了又怎样呢?他们还能见面千万次的。
他又来看了五次剧,睡了两觉。第六次,郑棋元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别那么勉强
累了回学校睡 剧院里吵…
徐均朔现在立刻马上就要验证一次他的不可证命题。于是他回:
不行,我要去你家睡
郑棋元没理他。
五一放了三天假,徐均朔一觉不知天地为何物,把自己调理得比肩生猛游水海鲜。剧院他没法再去了——支付宝里现在一滴不剩。顾易说他没钱不配追北京户口白富美,徐均朔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反手给郑棋元发出求救信号:V我50。
群发的?
只有你回我了
你已经被我锁定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什么货…
我
………………
不收大件货
郑棋元你最近上的什么网??????????????
不要你管
……
你真没钱了?
一场好几百
我天天喝露水都经不起造
没钱来看什么戏
省着吃点预制菜吧
而且三楼才80
80你都看不到我!
你不肯见我,我只能去剧院啊
别来了
我怕你死了阎王记我犯杀孽
那你给我50块打车。
半夜1点你打车去精神病院看脑壳?
哇
原来你这儿还治精神病呢
重大利好在读博士生!
我在路上了
有多远滚多远…
徐均朔肉干在手,预备骗狗。单纯善良的小白全然背叛主人意志地入了套,徐均朔门铃还没按下就听见里头爪子扒拉门缝的动静,人狗之情感天动地,主要是成功惊动了郑棋元。
“你东西我都丢了。没拖鞋也没衣服穿。少赖着不走。”
徐均朔反手往鞋柜里精准一掏:“你骗人。”
“不是你的。”
“真的吗?”徐均朔一下子罹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怎么可以给别人买拖鞋……你把我拖鞋赔给我……我不要别人穿过的。”
郑棋元被这江湖奇招打得半分钟说不出话来。小白围着徐均朔打转,尾巴摇成竹蜻蜓,总算把自家主人从尴尬里解救出来,顺便夺走了一整袋子肉干。
“行了行了,骗你的,穿去吧。”郑棋元赶鹅似的把他搡进客厅。徐均朔立马不装了,扽起小狗就抢占了沙发正中的有利地形。郑棋元从里屋翻了衣服出来,见他这副嘴脸,整个表情都不对称了:
“有事说事,没事别死我沙发上。”
“我最近发现了一件史诗级的大好事,”徐均朔当场宣布,“哥德尔这个人其实还挺好的。”
“我发现你这个人还挺坏的。”
徐均朔强制性地、事无巨细地把这个穷举法那个不完全定理加上量子观察从头到尾给郑棋元说了个遍,讲得郑棋元都开始刷微信视频号了。营销号害人不浅!徐均朔见缝插针把他手机锁屏了塞进沙发缝里:“所以我赢不赢的已经没关系了。”
郑棋元一脸茫然,显然已经把一个月前他俩吵架的具体内容忘了个精光。
“你来就和我说这个?”
“对啊!我在车上还练了两遍呢。”
“所以,”郑棋元举起一只手指,但似乎是觉得这样显得有点弱智,又悻悻收起来,“你刚才那一大段儿的意思就是你现在觉得你临死就会知道我算不算终究和你分手了,所以现在我们拉拉扯扯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呃,”徐均朔尽量配合道:“差不多吧。”
郑棋元看他就像看傻子,“行,那我也给你来段儿史诗级的。”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副扑克,最普通的蓝色姚牌,大约是和酒友打了好多年的缘故,连盖子都合不上了,哗啦啦撒了一地。
“麻烦死了。这个麻烦,你更是大麻烦。”郑棋元愤愤抱怨着,却是由着牌四散在脚边,很快从里头挑了三张,反扣在桌上:
“你从这里面选出joker吧。”
“这个我早知道啊,学数学的没不知道的,不就是蒙提霍——”
“闭嘴,”郑棋元给了他膝盖一巴掌,“动手。”
徐均朔不敢造次,点了左边的一张。他都知道郑棋元接下来要干什么了。果然,郑棋元把最右边的牌翻过来,一张黑桃3。
“现在,你要换牌吗?换到中间这张?”
“换啊。换牌是P等于三分之二,不换是三分之一。”徐均朔小小得意起来,“我小学就会了。”
郑棋元手一摊:“行。那你翻。”
中间的纸牌拍在玻璃上。梅花J上的骑士和徐均朔四目相对。
“啊,可惜。”他耸耸肩,帮忙一起把地上的牌收拾起来,“66.7%的概率都没中。”
“所以——”郑棋元正襟危坐,拉长的尾音贩卖着悬念,好像马上就要发表什么不得了的概率论高见,徐均朔可太想知道他金贵的声乐家嗓子里能吐出什么数学箴言了。
“——洗澡,睡觉。”
“啊?”徐均朔手一滑,白忙活了,牌又顺应了熵增法则,掉得乱七八糟。
没人回答他。连小狗都跟着郑棋元回里间了。留在厅里是徐均朔和他求不尽的因为所以,虽然但是,由此可证,同理可得。从欧拉到格罗滕迪克,无边界的闵可夫斯基时空中不存在每回合都翻出joker牌的宗师,数学的宫殿如何辉煌也无法阻止人类不去一次又一次地猜测、证伪、求取边界、输掉游戏。
徐均朔蹲在地上收牌,桃心J的指间晃出一片深红。他才意识到三张牌里根本没有joker——郑棋元居然给他设了个空集陷阱,而自己竟真的像个刚学会排列组合的小学生,被耍得团团转。
他正把最后一张牌归序。手机推送在口袋里炸响,ArXiv的新邮件宣告对面那篇预印本已被《数学年刊》正式接收,而他修改到第七版的论文正蛰伏在邮箱里等待最后一次查重。
原来撞车的结局不是爆炸,而是在深夜里挑破指尖的茧泡。这太无声、甚至太不足为道了,所以郑棋元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的就只是徐均朔盘腿坐在满地扑克里,脸被手机映得惨白锃亮。
“你论文……”郑棋元瞥见亮着的屏幕。
“死得透透的了。”徐均朔头也不抬,“刚咽气。”
“那这是守灵呢?”
“已经快进到立碑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郑棋元,棋元哥,我要喝酒。”
“……我还以为你要掏出电脑回炉重造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徐均朔把双腿抱起来,笑声闷进臂弯里,他本来打算笑得可惨了,可渗人了,非得要在大半夜把街坊邻里都闹起来陪他上坟不可。可是笑着笑着,他的咽喉变得畅快起来,物理世界倒行逆施冲进他的双肺,输送到大脑皮层,将非交换群的乘法表从神坛拉到地上来了。原来数学就是输掉游戏。有识之人将输掉游戏,无知之人同样输掉游戏。世界是没法被任何公理法则解开的,只在失败后无数次笨拙的、固执的重新观测中,偶然向人类展露一角牌背面的分形暗纹。
他会在人生的尽头等待所有回答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