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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琳遭遇意外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到运动员宿舍里的,其时太阳升起前的散射光还被挡在窗帘外面,陈玘的早餐还没被放进嘴里。这一天的北京称得上温暖,风吹在窗户上也不会让松动的窗框撞出声音,陈玘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感到一阵失真,在这样一个舒适的,明媚的早晨,他被告知马琳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马琳前些天去俄罗斯打联赛,还给陈玘打电话,他俩都不心疼电话费,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沙发上一句一句磨时间。莫斯科比北京慢五个小时,陈玘说着说着就睡着了,马琳也没有陪他睡觉的情调,听陈玘没声了就挂断电话。第二天起来陈玘看见马琳给他发的照片,说又下雪了。照片上黑漆漆的一片,开了闪光灯也只隐约照出几团雪来,自有一股寒意。
陈玘起晚了急着上训,没时间回他消息,这张照片就停在他们消息框的最后一页,再没动静。陈玘把手机摸出来又看看记录,好像马琳还会给他发消息似的,他挠挠头,说不清这感受从何而来。
一早上又说了这件事,有些没听见风声的队员发出混乱的疑惑声。陈玘借此机会也好好听了听经过,说是在去机场的路上遇见了龙卷风。俄罗斯有龙卷风吗?陈玘不知道,只知道载着马琳与其他几个人的车,全部在其中消失,不留一点碎片或痕迹。
陈玘还是有些恍惚,吃午饭的时候,能看到新闻报导这件事:三辆车遭遇龙卷风,致十人失踪。他拿出手机想了半天,拍下电视上的新闻发到和马琳的聊天框里。
去莫斯科之前,马琳问陈玘来不来送他。
陈玘又和他住回一个宿舍,趴在床上刷手机,听到这话翻了个身,仰着头看马琳:“你不是一个星期就差不多回来吗?”
马琳说:“那你就不来送我?”
陈玘爬起来把手机屏幕举给他看:“我那天要去比赛,要不你上飞机之前我给你打个电话,就当送你了。”
结果那天比赛提前开始,陈玘匆匆上场,也没赶上给马琳打这通电话。马琳原本就是逗他,也没在乎。陈玘现在不知怎么又想起这件事来,他拿出手机,突然想给马琳打这一通电话。
陈玘没有打开通讯录,只是在键盘上按出电话号码,他能记得所有人的生日,记住一个常通话的号码也不在话下。马琳号码的后四位是1993,他按着手机上的数字,1993。
出事之后有很多人给他打过电话,但马琳的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内。陈玘发出去的短信也没有人收到,但他鬼使神差地按下拨出,听筒里面传来接通的声音。
陈玘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边传来卡顿失真的声音,好像一段完整的音频在中间被人抽走了一些,但他认得那是马琳的声音。马琳在电话对面问:“喂。陈玘?”
随后电话突然断线,陈玘手忙脚乱地查看通话记录,发现这并不是他的梦,和马琳通话十秒的证据真的存在。
他对着挂断的电话问:“马哥,你在哪儿呢?”
第二天下午训练时,突然有队员大叫,说好像看到了马琳。前两次没人当回事,可随着时间推移,马琳出现得似乎越来越频繁,还有人和马琳说上了几句话。但他对突然变化的情形总是戒备心很强,也似乎并不会记得自己是否经历过相似的情景。
马琳在训练场中来来去去了一段时间,夏天时,波尔也发消息来说:我见到马琳。
那时候类似马琳消失的事件已经发生了几起,各地都在拼命地研究它的成因,原理和应对方式。在陈玘的退役仪式那天,有研究结果声称,带走马琳及其他人的是一种高维风暴,人身处其中,会在时间维度上被撕裂开,后面附加论文链接。
陈玘写过论文,但只是对乒乓球有关的事情做研究,没有看过学术性如此强的文章,但他还是点开链接,头昏脑胀地看完了摘要。所幸论文作者的用词不算晦涩,陈玘读懂,被卷入飓风的人相当可能再次出现,距离事故发生时间越短,见到的可能性越大。
波尔说,他见到马琳在曾经举办世乒赛的场馆中,只出现了很短的时间,陈玘当然记得那里,那也是他第一次参加世乒赛团体赛的地方。也许是那时距离现在有些遥远,马琳只在空荡的场馆中疑惑了很短一瞬。
这规则似乎在陈玘玩的某些游戏中出现过,收集英雄碎片,最后用它们召唤一个完整的,属于他的人物。但陈玘不知道如何把不时出现的马琳留住,曾经有几个带着录像录音设备,还有几台他不认识的仪器的研究人员,在乒羽中心待了半个月,等待马琳出现。他们会知道马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吗?他们有留住马琳的办法吗?
陈玘有时训练没那么紧,就站在旁边看看他们调试设备,那上面跳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波形和数字。陈玘问:“你们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吗?”得到的回答也只是摇头。
那些研究人员驻扎在球队即将一个星期的时候,马琳就在曾经他的训练球台一旁出现了。当时有一部分人出去比赛,训练馆里人很少,马琳那张球台上也没有人,因此马琳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异常,陈玘刚好在旁边练球,他喊:“马哥!”
时刻监控球馆的人比陈玘还要更早发现,他们要拿着设备冲向马琳,马琳见他们过来,立刻觉得不对,他后退一步做出防御的姿态,看看那些人,又看看表情复杂的陈玘。他提高声音问:“陈玘!怎么回事。”
陈玘控制不住地扭过头,他对马琳说:“他们估计——就是想问你点事。”
研究人员要对他进行一些记录和测试,马琳不好拒绝,但反应相当冷淡。陈玘想转回身去练球也静不下心,干脆跑到那边去看着。有人在向马琳解释:简单来说,他现在会在不同的时间点上跳跃出现。
马琳的眉毛拧成一团,不对这一解释做什么回答,好在对于其他问题还算得上配合。他要消失时依然阴沉着脸。陈玘在不远处看着他,马琳注意到他的目光,脸上似乎舒展了一些。陈玘要和他挥挥手,又觉得不太好,伸到半空的手要收回来,马琳就在这犹豫间消失了。
在陈玘退役之前,马琳一度经常出现在宿舍、球馆或是食堂。有时陈玘下训回去,会看见马琳站在门口,说来奇怪,马琳原本不该有自己正在时间线上跳来跳去的意识,但陈玘每一次看见马琳,他似乎都对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接受。即使他依旧会对突然变换的情景皱眉,但都不像之前那样抵触。陈玘想这样也好。他搭着马琳的肩膀把他推进房间,马琳盯着他,似乎要开口说话,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陈玘给他推荐自己正在打的游戏,把自己的账号借给他玩。马琳一向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他玩了一会就打开电视看球赛,用眼角撇着直播日期。陈玘躺在他旁边刷微博,马琳突然问他:“陈玘,我是不是死了。”
陈玘一愣,他翻身坐起来,而马琳的目光依然没离开电视,像宣布即将退役一样平静。
马琳说:“我一眨眼就到了一个别的地方。”他指着电视:“今天日期离我印象里差了很多,宿舍摆设,还有你,也都不一样。我的东西好像很久没用过了。”
马琳问:“我怎么死的,我这是还魂了?”
陈玘说:“我也不知道你死没死。”马琳又皱起眉头,对陈玘的回答表示费解。陈玘的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他对马琳轻轻地说:“不过人总要死的。”
他没头没脑地接着说:“我要回江苏了。”
马琳把脸转向他,说:“那我以后也见不到你了。”
陈玘一时语塞,马琳总是能牵动他的情绪,他一次又一次在马琳出现时以自己的方式安慰他,这时却因为马琳的一句话而短暂地失去控制。马琳看着他,陈玘的心就仿佛要和他跳上同一个节奏去,他只好扔下手机把嘴唇贴到马琳的嘴角。这下马琳终于笑了,捏着他的脖子说:“我这也没怼你,急什么?”
陈玘说:“我觉得咱俩肯定还能见面。”于是马琳收敛了笑容,用他惯常的表情看了陈玘一眼,指使陈玘把他的球拍和胶水拿来。
陈玘抓抓头,马琳那些东西早就不知道哪去了,但他还是跑到马琳房间里翻找半天,终于找出一套马琳还没用的底板和套胶。再回去时马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电视上的足球解说在喋喋不休。陈玘把东西放在马琳刚刚的位置上,对他说:“其实不用——不用支走我。”
再次遇到马琳是在16年的2月份,一个接近马琳生日的日子。刚过了年,即使是江苏也还冷得很。电视里的春晚播了一次又一次,实在是看无可看,一刷微博全都是对于明天就要上班的感慨。
陈玘明天也要开工,去见见玩野了的江苏小队员。人总归是贪恋闲适,尤其是在习惯了假期之后。即使过年总有诸多事情,亲朋好友,年礼年货,好不容易得闲两天,却又马上迎来春节的尾声。陈玘在沙发上按了一会遥控器,决定下楼抽根烟。
他最近抽得有点凶,一方面是过年饭局总要多些,一方面是心里隐隐有些焦躁。今年是个奥运年,如果对体育稍有了解就会知道这一点。国家队的墙上肯定早早贴上了关于里约的种种标语,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大概只是习惯性的有些紧张。陈玘忍不住思维发散了点,这是他经历的第四届奥运会,也是第一届不会亲临现场的奥运会。
他摸出打火机,低头把烟点燃,同时想到,这也是第一届马琳不在的奥运会。
陈玘的思绪在烟雾中短暂地失控了几秒,他上一次见到马琳已经是一年多之前,也许是因为马琳不常来江苏,见到他的机会远没有在国家队时多。而最近一次听说马琳出现也在半年之前,国家队的小队员说在食堂看见了很像马琳的背影。陈玘想到这笑了一下,在食堂出现也算符合马琳的风采。
陈玘这么想着,马琳已经消失得太久了,他最初的不真实感、悲伤与难以接受都已经过去。或许他不是哀伤五阶段的最佳诠释者,但也磕磕绊绊地走到了接受的台阶上。马琳最后还是有了一块墓碑,里面好像放着马琳的球衣和球鞋,陈玘去年还和别人一起去了一次。
烟很快抽过大半,与马琳相关的回忆也即将一同在风中吹散,陈玘并不是一个喜欢追忆往昔,伤春悲秋的人。但就在此刻,他被烟模糊的视线中突然亮起一圈微弱的光。
陈玘把烟挥散,于此同时,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说不清这种生理反应从何而来,只好着急地眯起眼睛。
他看清那是一个人。
也许是路灯照在那人身上,才让他看起来在夜晚似乎散发着光芒,也许是陈玘没戴隐形眼镜,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总之来人在陈玘的视线中微微发出蓝色的晕影。陈玘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辨认出他正在向自己慢慢走来。
假如陈玘对天体物理学略有了解,那么他会明白,温度决定了物体会发出何种波长的光线,因此发出蓝光的恒星比发出白光红光的那些更加灼热,更加年轻,更加不可触碰,不管因为何种原因自身发出蓝光的人也是一样。陈玘从未对物理学做过研究,但即使他精通此学,也不会阻拦面前的人走向他。
马琳不知从哪里走来,他的身上甚至还带着些暖意。陈玘有点忙乱地把烟扔到脚下踩灭了,随后在失控情绪的余波中伸手抱住马琳。
这时的马琳——陈玘有些不太好判断他来自哪一年,并没有感到过分惊讶,也许是刚从别的时间而来?不管怎样,马琳只是平静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陈玘没有被烟压下去的情绪,在早春冷夜中散尽的热气,连同突如其来的回忆一起,让他身体发着抖。他别无选择,只好把自己囫囵塞进马琳的怀抱。
他似乎知道自己只是短暂地出现,陈玘想,他回忆起自己要负责向马琳解释生与死哲学问题的时候,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两下。马琳说:“笑什么?”陈玘回答:“我觉得你也,也成熟了。”
马琳在那个夜中停留了很久,久到陈玘以为他不会再消失。他心中几乎存了一丝侥幸:也许命运终于让好运轻飘飘地砸到马琳头上!但马琳还是不见了。
陈玘目睹过太多次马琳的出现和离开,那通常由他身形一闪开始,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机,在播放到某些频道时卡顿出雪花似的画面,站在他对面的人总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而不是马琳真正的闪烁。
但马琳似乎意识不到这一点,陈玘想问他:你十分钟前在哪?一小时前又在哪?你又要去哪里? 马琳不是哲学家,没办法回答他这些问题。
两人一时间静默,陈玘突然说:“诶马哥,咱俩拍张照吧。”
马琳看着他划开手机,打开自拍界面,于是从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来。陈玘心情激动时要手抖,手指连拍了数张两个人略显僵硬的脸。拍完马琳摸摸他的头。马琳不常摸他的头,通常只发生在他情绪摇摆,却又只好接受的情形下。陈玘看着他明白,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随后马琳开口对他说话,他肯定是看见了陈玘的手机界面,他对陈玘说:“情人节快乐,你就喜欢这些洋节。”
马琳说这句话时整个人都在闪烁,陈玘一愣,见到马琳终于露出并不勉强的笑容,却在现实世界里失真而后不见踪影。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却又有些安慰地想,原来即使是马琳这样计较的人,也能在那种时刻露出那样的笑来。
在里约奥运会结束之后,江苏炎热的天气刚刚有转弯的势头,一个讲座的邀约突然找上了陈玘。他点开邮件,对方礼貌地邀请他去听一个关于四维飓风的科普与现阶段研究成果介绍,陈玘有些纳闷,为什么要请他?也许是他算得上第一批受害者的亲密朋友,陈玘想,去听一听也没什么坏处。
他听过的讲座就只有在役时,球队里安排的一些心理讲座,每次他都听得有些昏昏欲睡。马琳有时候就坐在他身边,他倒是总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陈玘怀疑地问他你都听了?马琳还能给他讲出个一二三。当时陈玘觉得自己不适合坐下来听讲搞研究,结果退役之后机会又找上门来,这次没有马琳在他身边装作优等生,实际上马琳如今变成了他的教材。
事实情况是,陈玘坐在那里,果然在大屏幕上看见马琳的脸,那是在他们球队拍摄的马琳出现的其中一次。如果仔细辨认,照片右侧还露出他自己的一条袖子,陈玘不禁失笑,没想到他和马琳一同变成了科研素材。这对他们两个与科学研究不搭边的人来讲,难免有些滑稽。
陈玘仔细听了听那些关于形成原理、消失过程、出现频率和预防措施的理论,随后他们被带到另外的楼层介绍研究过程。陈玘估摸着介绍也接近尾声时,他们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口,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玻璃罩,里面罩着一朵花。远离门的角落放着几台不小的仪器,通过密密麻麻的电线管道接在玻璃罩上。带他们过来的人说,这是一个小型的模拟装置,由于不能使用过大功率,所以最多只能用这种小型植物来演示。
那人介绍说:这朵花就在这里生长出来,从没有移动过,因此不会出现在别处,可以观察到它被撕裂后的存在痕迹。随后把他们带到有显示器的隔壁,可以从屏幕上近距离地观察。
那是一朵蓝色的花,研究人员启动模拟飓风的小型装置,陈玘看到那朵花消失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出现,他的心脏随之跳动两下。在能够隔离小型飓风的透明罩里面,那朵花不断地明灭,就像一盏老化闪烁的灯,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小,大概两分钟之后就几乎完全失去了出现的可能。陈玘听到同一个人说什么可能性越多,出现的次数也会越多,比如遇害的人出现次数与时间就会比一朵原地长出的花要多。
这段话他刚刚在讲座里也听到过,但此刻陈玘并没有分出心思来思考它的含意,他盯着那朵花原本存在的地方,几乎出了神。原来一件东西这么轻易就会消散!即使是花,即使是人。他不知怎么心跳如擂鼓,迷迷糊糊地跟着人群移动到别的屋子。但那些地方介绍了什么,展示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进去,眼前似乎总是闪过那朵花,或是马琳。
陈玘想,他无法预测马琳会在哪里出现,但至少可以再去看看不会移动的那个。
陈玘借口上厕所又跑回到那朵花的房间,他站在门口向里面看,那里已经不再有一朵花。但他似乎预感到什么一样,着了魔地盯着那,他想,哪有那么轻易!
不知多久,陈玘突然重新看到蓝色的花,长久地出现在他视线里。
几乎不灭的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