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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子一号/二号,等待指令。”
“空间维度控制功能是否正常?”
“正常。”
“将维度展开至三维。”
“元首,风暴将至,这个命令会让我们彻底损失这两颗智子。”
“兵不血刃,这样的代价是值得的。”
在那一切到来之前,地球依然在银河系第三悬臂的角落中漫散地做着一粒幸运的尘埃。
而对于生活在这粒尘埃上的人们,这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起初只有昼伏夜出的野猫儿发现了,它们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惊醒了一些尚未睡熟的人们。如果他们不是选择翻身继续沉睡,而是拉开窗帘使用高能立体望远镜眺望星空,会惊奇地发现在深沉的苍穹上,来自小麦哲伦星系的方位,南天星座正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红蓝光,不祥的重复快速射电暴从数万光年外的超新星内部爆发,席卷了宇宙的尘埃,向着银河系浩浩荡荡地碾压而来。
而头顶上方的穹宇,也显得比平时更加特别些。此刻,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密云射电天文观测基地、乌鲁木齐射电观测基地……微波背景探测卫星COBE的数据正在不断向面前的终端涌来,它们整齐地在屏幕上冰冷跳跃着,铺展开惊心动魄的红色曲折线。
王府井教堂依然隐隐约约传颂着圣歌,在某个见证了神迹的科学家面前,世界在他眼中分崩离析,天旋地转的视野里,向他走来的那个插着兜吊儿郎当的身影,是这个荒谬天地间唯一坚实不移的支点。
圣歌安唱,穹宇摇光,生命之舟上的人们还在过着一个无知无觉的夜晚。
对于汪淼而言,眼下的这个夜晚和两个月前观测到宇宙闪烁的那夜一样,都是刺激且混乱的时刻。
当防盗门的锁芯传来了轻微的震响时,房间里正交缠的两人并没有听见。逃离了难得能与妻女团聚的休息日,物理科学家正不知廉耻地与他的前保镖推推搡搡到了床上。
感受到史强滚热的手已经探进了裤腰,将知识分子的衬衫扯出来的力道堪称粗暴,本来最近就因为各种原因觉得身子骨不大舒服的汪总工火气正盛,毫不犹豫一口就招呼在了人的脖颈。
“嘶——”老条子倒抽口气,平时大教授牙尖嘴利地怼人他就拿人家没办法,现在大科学家被撩出了火,更是拿他当磨牙棒似的对付。
“祖宗,轻点轻点,”他唉哟一声,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腰,一米八的男人分量不轻,偏偏都长在该长的地方,细的细圆的圆,骨肉合身恰如其分,让他这一把搂着都像簇着云团。
然而这云也是艳靡的,从清白到绯红也不过花了一根烟的工夫,白衬衫上洇了酒渍,看起来像才从酒局上下来就直奔他的老破小,一开门就被一只醉猫扑了满怀,连带着酒气一起撞入云端。
老条子接住人,一刻钟前他接到电话,有人在电波那头颠三倒四,只有抱怨他名字难听的吐字清晰无比,他还没来得及换好衣服去接大教授,就被人堂堂皇皇地闯了空门。
他想去倒杯水给对方,却被误以为是一种拒绝,被酒精侵蚀到不讲道理的科学家径直把人就往房间里拽,还没来得及关紧卧室门便迫不及待去扒拉老条子肩膀。
自从三体人的消息自审判日号上被劫获之后,知情的人们都陷入了短暂的癫狂,纵然麦田宣言让两只微不足道的火鸡科学家振作精神,但集体主义的悲观狂潮却不是这么容易消弭的,再多的工作都无济于事,有的时候酒精与性事才是最好的解药。
当个抚慰犬的能耐还是有的,史强耐心地搂着人,要亲给亲,要摸给摸,就是再进一步却有些不方便,老破小里头资源有限,过后遮掩事小,委屈了矜贵的大教授可就是顶顶要紧的了。
汪淼才不管这么多,将人推倒在床上之后就跨腿坐了上去,他尤为钟爱面对面的这个姿势,瞳孔放得无限大,世界便缩得小小的。耳鬓厮磨是个太过暧昧、少了分寸的形容,但这让他们之间的一切无嫌隙,无距离,烟味与洗衣粉味如出一辙臭味相投,夹克与衬衫看起来也没这么大的分别了。
他是极喜欢这样的,只是时间太少了,给他留的机会也太少了,并非只有孩子如此,人生总是这样。
“慢点,急什么。”史强顺着那把脊梁骨安抚着,被咬在脖颈的那一口分量不轻,他有些怕被弄破皮,若是再这么来一遭血流不止,当着人面怕是要遮掩不住了。
隔着衬衫的手温度高得有些不正常,醉酒的汪教授在晕晕乎乎中都警惕了起来,他担忧地搂着对方脖子将自己捋直了,额头贴着额头给老条子量体温。
“放心,”史强说,“去查过了,恢复得好着呢。”
他面不改色地说了谎。
一个月前的ETO大会上警察拔枪打核弹的英姿足够潇洒,能让铁了心生死与共的科学家倾心上十多个来回,但命只有一条,没能成功成为逆行者的教授搂着失而复得的人,此刻能坐在他怀里就是比登天还要紧的事。
于是汪淼不再多问,他重新将头埋了回去,猫儿一样轻轻舔着那点被他弄红了的地方。
就在这会儿,外门一声轻响,随即便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动静,伴随着训斥儿子粗手笨脚的女声,一连串叛逆期的脚步声急匆匆地从外面蹿入了客厅。
“爸!”史晓明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回来了啊,我先洗澡!”
接下来就是女声扬着叱骂混小子脱了鞋乱甩,泥点子溅了一地板,书包也不知道好好放。
怀中人在声响传来的那一瞬间就僵硬风化了,仿佛只消他轻轻一箍便能碎裂在掌心中。史强扬了扬眉,瞧瞧这反应,敢情大教授都没提前打听过他家庭情况就直接杀过来了,要知道有家有室的可不止他一个。
这也怪他,老条子这个小破屋平时也就他自个儿住,只有周末前妻会带着上初中的儿子回来一趟,何况他家里的事,汪淼没提过,他便没主动说。
他瞅了眼知识分子已经煞白的脸色,好嘛,看起来汪教授更是根本没怎么往脑子里想过,跟他拉拉扯扯了这么久,当三的原来也不止他史强一个。
事急从权,这会儿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伸手先将慌不择路的科学家一把捞了回来,扣在怀中抵着耳朵低声说,“干嘛啊汪教授,最多不就是被发现嘛,这就想着自杀啊。”
汪淼狠狠横了他一眼,刚想分辨两句,这才想起史强家在六楼,从窗户跨出去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他哑了火儿,人又被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只有听力系统大功率运转着,被外面一声声挨近的脚步声逼到大脑空白。
史强慢条斯理地搂着他往前两步,柜门响起吱呀一声时松了手,汪淼身后一空,不由自主往后仰倒,他猝不及防跌入了一堆柔软的织物中,面前的老条子正手抵在衣柜门上,将他的腿往里搡了搡,又可恶地狭促一笑。
“汪教授,委屈委屈啊。”
还没等他回话,眼前光线骤然一暗,柜门与房门一前一后,一闭一开,将史强与他的世界分成了两半。
一辈子顺风顺水光风霁月的汪总工,大概在此之前从未想过,年过而立,还能体验一把偷情偷到钻别人家衣柜躲人的经历。
史强的衣物收拾得干净利落,洗不掉的浅淡烟味与本人的大大咧咧相辅相成,正以一种亲密的姿态簇拥着他。然而蜷缩在狭小柜体中的知识分子此刻顾不得这个,缝隙里透着光,还能瞧见外面那个面目朴素的女人正在和这个家的男主人对话,絮絮讲了一些琐碎事,无非是衣食住行和爹妈孩子,身体怀恙房贷欠款如何如何,与他平时在家与李瑶说的并无多少分别。
史强不仅是他的顶梁柱、庇护所、精神麦田,也是别人的丈夫、父亲和这个房子的主人。
衣柜里空间逼仄,空气也短缺,科学家感受到温暖而窒息的二氧化碳正在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他的口鼻,将赖以生存的氧气一层层剥离。被酒精冲晕了的头脑逐渐冷静了下来,被羞耻杀死的过程是缓慢的,而他现在就在与死亡同行。
隔了一层的交谈逐渐远去了,又过了片刻,失去了倒计时之后,汪淼便重新成了需要时针指路的普通人,而这片刻大概是三分钟,一分钟,他搞不清楚,一线光从黑暗中掀开了缝隙,史强的脸重新出现在了群岚背后。
“走吧,”他说,“娘俩一个在厕所,一个在厨房,一时半会都不出来,我说出去买包烟,正好陪你。”
汪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陪在他身边的史强是如此轻松,仿佛这只是个茶余饭后的小游戏,他正带着他的情人从家里离开,他的家人就在隐藏在咫尺背后的厨房与淋浴间,人间烟火交织着,而他们一起沉默地走向了黑暗。
“就到这儿吧。”汪淼说,他停在了路灯下,背对着他的情人,“我要走了。”
史强没有说话,他快步走了两步,将汪淼推到了阴影后的角落里,将人按在了那里,近乎凶狠地吻了他。
烟味很淡很淡了,苦的是一些药水、血腥,或者其他什么的。
汪淼在推开他之前这么想着。
此刻距离智子引导覆盖了全球的重复快速射电暴已经过去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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