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咚!”
排球落地的声音持久而沉闷,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影山飞雄还维持着方才托球的姿势。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过了好久才缓缓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望着滚落在地的球。
2011年全国中学生体育大会,男子排球半决赛,败者——宫城县代表,北川第一排球部。
“为什么……为什么?”影山飞雄的声音沙哑无比,一股隐隐的血腥味涌上了他的喉咙。“你们……”
他的眼底布满鲜红的血丝,猛地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拽住了金田一的领子:“为什么接不住……刚才那个球,你为什么接不住?!”
“你问我?”金田一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怎么有资格质问我?你知道自己的托球有多乱来吗?我又没长翅膀又不会飞,怎么可能接得住那种胡闹的球啊?!”
“怎么就接不住了!”影山飞雄疾言厉色地打断了他,“再跑快一点、再跳高一点,对你来说根本不成问题吧?”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凭什么一味地要求别人配合你啊?”金田一唾沫横飞地斥责道,“我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你懂吗?我跑不快也跳不高了,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呢?!”
“真正竭尽全力的人根本不会给自己找这样的借口!与其找各种理由和原因来美化自己的失败,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做到最好呢?”影山飞雄不为所动,“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离决赛就只有一步之遥了,为什么就不能再加把劲呢?!”
他的不甘心溢于言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吞没。他想要一次性把话说个清楚,一旁的国见英却攥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金田一的衣领上扯开了。
“影山,你是个数十年都难得一遇的天才,乃至于刚上一年级就能挤掉三年级的前辈当上正选。放眼全县的国中,也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厉害的。”国见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可你想过我们吗?”
影山飞雄的手脚一时僵硬了。
“你有你的标准,没有人会干涉你;但如果你要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其他人,是否有些太强人所难了?”国见英的眼睛一眨不眨,用那双深不可测的黑漆漆的瞳仁盯着他。“我知道你想打进决赛、想拿到冠军;可现实就摆在面前,你不愿意面对也得面对——因为除了你以外,我们都只不过是庸庸碌碌的普通人而已。”
“我们既达不到你无理的要求,也不会像你那样,将自己的全身心无条件地奉献给排球。我们没有什么必胜的远大志向,只想普普通通地开始、再普普通通地结束而已。”
影山飞雄怔了许久,那双手像完全泄力一般垂了下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艰难地顺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落进了尘埃:“不是接不到我的球……而是不愿意接我的球了……是吗?”
“既接不到,也不愿再接了。”金田一还没接话,国见英便率先应道。“和你在一起打球,除了痛苦和煎熬,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这番话太过直截了当,硬邦邦的语气冷漠得像不动如山的磐石;饶是正在气头上的金田一,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抱歉了,国王大人。”国见英的脸色毫无波澜,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一切到此为止……我们不会再追随你了。”
他话音才落,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一二年级的在不远处目睹他们几人吵架,一个个都害怕得瑟瑟发抖,想偷偷开溜却又不敢;见到国见英离开,才敢跟在他身后溜走。
金田一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然而他望了一眼国见英的背影,又看看垂着脑袋定定站在原地的影山飞雄,用力咬了咬牙,攥起拳头,一把拎起背包,也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体育馆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天花板亮着的灯一排排地暗下去,没有人再回头去看影山飞雄。
他国中时代的最后一场正式大赛,就在这样一片不堪的狼藉之中落下了帷幕。
北川第一中学是宫城县有名的排球强校,尽管从未获得过全国优胜,但曾数次作为全县代表闯入全国大赛——尤其是影山飞雄在队的这三年,北一排球部的声名几乎达到了巅峰,甚至超越了他们一直以来的劲敌白鸟泽中学。
然而,这番如日中天的鼎盛世代背后却隐藏着致命的问题。虽不能说是虚假繁荣,毕竟北一排球部目前的战绩的确数一数二,但二传手与其他成员之间那几乎断层的实力差距注定了这是他们最有可能夺冠的一年。
可即便是如此靠近冠军的一届比赛,他们还是没能把握住机会。
北川第一的体育馆走廊上有一面很长很大的荣誉墙,上面挂着历届杰出选手的照片。不出意外的话,影山飞雄毕业以后,他的名字和照片也同样会挂在这面墙上,留给排球部之后的每一届后辈们膜拜和瞻仰。
影山飞雄并不是很在乎这些,他对于自己能否在母校“名垂青史”也并不关心。甚至在他看来,这面墙上的许多人都不值得被真正地铭记——有些人早已放弃排球,有些人已经泯然众人;有些人靠着资历和辈分才混上正选,而有些人并非出于热爱、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更受欢迎才开始跟风打球而已。
只有一个人除外。
影山飞雄走得飞快,他对身旁清一色的照片熟视无睹,却十分自然地在其中一副肖像照前停下了脚步,就好像他已经来看过无数次那样。
那张照片上的少年顶着一头微翘的棕发,模样生得极其漂亮,笑起来的时候杀伤力更是翻倍,如同初春时节开满枝头的花蕊;尽管五官明艳秀丽,却丝毫不显俗气,反而相当地精致耐看。就算是影山飞雄这种对他人长相一向没什么概念的人,也无法昧着良心说他长得不好看。
那张照片被挂在走廊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下面还写着一排金色的大字。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么多人之中,就数这个少年的名字最大、介绍也最长。
“及川 徹:
北川第一中学2000届优秀毕业生、本校排球部第19级队长、现为阿根廷男排国家代表队主力选手。”
影山飞雄仰着头,静静地盯着他的照片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及川徹”这个名字,摩挲了半天也没有移开。
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影山飞雄没有在意。然而片刻之后,他听见后方的人轻笑一声,声音听起来随意又轻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张照片竟然还没换啊……拍得可真不怎么样呢。”
影山飞雄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人的个子很高,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几乎盖住了下半张脸;他的眼睛被墨镜遮住,头发也被戴在头上的毛线帽给压住,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全副武装。
尽管已经临近冬天,但仙台还没有那么冷,影山飞雄不觉得他有穿那么多的必要。
真是个怪人,影山飞雄心想。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像是为对方刚才失礼的言语而感到生气似的,硬邦邦地答道:“谁说不怎么样了?我觉得挺好的。”
末了,他又低头轻踢了一下墙壁,犹嫌不足地补充了一句:“……我长这么大以来,还从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谁知那人并没有因为影山飞雄略显敌对的态度而恼火,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的笑声清晰地传进影山飞雄的耳朵里,令他实在难以忽略对方的存在:“你才多大年纪、才见过多少人,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了?”
影山飞雄觉得这个不速之客烦得要命,索性背过身去不再搭理他,一个劲地盯着墙上及川彻的照片想要转移注意力。
“怎么?生气了?”那人却是不依不饶,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你很喜欢他?”
影山飞雄沉默不语。
“是很喜欢他吧?”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像是非要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似的。“不然为什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他,连句坏话也不让说?”
“恰恰相反,”缄默良久以后,影山飞雄才微微垂眼,轻声开口道。“……我很怨他。”
那个人的动作忽然就顿住了,似乎被他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看你刚才的表情……我还以为你是想念他的。”那人稍稍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迟疑。
“我也不知道,“影山飞雄的手覆盖在及川彻的名字上,有些茫然地说道。“明明心里一直埋怨着他,却又克制不住想要见他的念头……也许等他真的站在我的面前时,我又会狼狈不堪地转身逃走吧。”
他极少在旁人面前露出那种有点脆弱和不安的表情,连他自己对于那种无助的情绪都感到陌生。然而那副坚硬的外壳只是短暂地开裂了一下,很快就被他重新修复补好:“奇怪……我又不认识你,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影山飞雄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很快装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又恢复了平常那副不苟言笑、冷淡疏离的神色。
他冷冷地撂下一句“再见”,抬脚便转身离开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