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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尾声,太阳向西移去。 在 人们将将看出它要坠向海时,海面上的天空 便会显露出一种别样的颜色 。 那是仿佛被 遮罩在薄薄的、宽大的裙摆下,柔和的灰与橙。在这如拥抱,也如钟罩的垂暮下,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宽长裙的人。她面向着海,留给旁人的,是被已经带有寒意的海风吹拂搅乱的头发和罩衫。这幅姿态好似本身就是一扇紧闭、锁好的门扉:主人今日谢绝见客,请回吧。
摩托引擎的轰鸣声随着接近她而渐渐熄停——她正在等待的人到了。 他 急匆匆地翻身下车,将摩托头盔夹在一侧臂下。白军浪的靴子踏过海滨步道木板上薄薄的细沙,毫不避讳地发出一连串涟漪般的吱吱声。
“奥加小姐!”
奥加转过头来,有些愣愣地睁大了眼睛,方才由于沉思而不自觉拧起的眉头也被抬了起来。她动了动嘴唇,却吐出了一声低低的、惊讶的叹息。军浪很爱她这种缝隙间所流出的困惑——那正是她无防备时袒露出的,单单属于自己的性格。
“你是否有想念我了?”军浪同平时一般,将头盔随意扔在地上,伸手去搂奥加的腰。他探身向前,奥加就别过脸去,像是推拒,但实是让吻落上她的脸颊。两人以一种巧妙共谋的姿态玩弄着道德与职责。风又吹过,两人的发丝正如 它们 正在幽会的 主人 ,带着些许淫秽的味道交缠在了一起。
就在吻落已落在唇边,即将要印上奥加因为涂着淡淡唇彩而柔软又湿润的嘴唇时,她的身体忽地颤动了一下,随后抬手用掌根抵住了军浪的下步动作:“听我说……”
“是的,女士(ma'am)。哪里能够帮到你?”军浪在手掌的遮挡下老老实实地发着闷闷的声音。
奥加又是那样半张开嘴,话语哽在喉中的样子。在那被拉长的一刻中,她感到自己的面颊如此僵硬,好像是三流电影中女角被什么话语骇住了似的——那模样一定糟糕。是了,从小母亲就恼她露出这幅因为为难而尽显软弱的样子。每每见到奥加过于明显咽下话头的呆板模样,母亲便会厉声呵斥,叫她好好说出心中所想,因为这支吾表情比她的反对要讨嫌百倍。回忆如次次斧砍,生生将她眼前的现实楔入,奥加此刻感到血液在头脑中奔涌,耳边响起嗡嗡声音,脑海中母亲抬高的语调如同马鞭抽过,催促着她快将话说出口……
“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我是好好考虑过的。”她害怕自己的话未能准确地传入军浪的耳朵,从而再次补上一句:“我们必须分开——分手。”
军浪看到,她此时的手正牢牢按着木栏,圆圆的、如贝壳般的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发白,而后的甲根反倒如被花朵汁液染过似地,泛着粉红。是吗?军浪心中暗暗想。原来这就是她刚刚望向远方,忧伤地所想的。这就是她今日被亲吻时,腰肢搂起来比从前要更加僵硬原因吗?她刚刚说,‘好好考虑过的’。那么她是何时打定主意的?假如在今次见面前就已经决定分开,她又为何……又为何要接受他的吻?这模糊的态度让军浪感到自己的嘴唇正在灼烧,奥加从不知道,她黏腻的踌躇如日日将手指探入已经溃烂的肉搅动,最是伤人啊。
“为什么?”他轻声问。
好老掉牙的回应,奥加在脑内排演过千百种回应和如何应答的策略,可当军浪嗫嚅着,棕黑色的眼珠带着些孩子气式的悲伤地看向她时,她又仿佛茫茫大雪中,被狂暴的风搅得失去方向的旅人。是啊,为什么?最珍视爱的她怎可能愿意推开这样热烈的爱人?可她……已经过了那因为爱而不顾一切出走的年纪。或许,人还能对荧幕与舞台上的老套(有些人称为经典)爱情悲剧轻蔑笑笑,心想:蠢货,我可不会这样癫狂!可等到题目真降临到身上时,人们就又会飞蛾扑火似地奔向那燃烧着情欲烈火的世界了。而在那灼烧之后……她已经以太沉重的代价理解了许许多多演剧的结局,去追逐眼前的幸福无异于饮鸩止渴——它总是伴随着死亡。
“这答案……你一定能比我答得好。”奥加不由得对自己苦笑——她沉默许久后出口的又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答句,“我曾经尝试过离开,尝试过……依自己心生活。结果你是知道的……很丑陋,很苦涩。单是我不幸便罢了,我所珍视的人都因我的一时意气用事受着千百倍的痛。……我不愿,我不能……”
“假若我们分开……或许蓝梦公司还能给你一条生路。但……若是这样继续……亚梦会知道。我 不知她会怎样计划 ,我只知道……她会搅得非常、非常难看。所以……快走吧,快走吧!”
奥加感到无力。纵使她心思再怎样细腻,如烈火灼烧、如洪水喷涌的感情也仅是卡在了喉口,便重重地重新落回心中。嘴中的话已经穷尽了,她感到自己的口像因干涸而龟裂的土。眼眶中已盈满的眼泪代替了她的言语,在她未意识到时已替她呼喊。
军浪疲惫又晕眩。他很想一言不发,同奥加一样,仅是大哭一场。或许他已开始落泪——他总是在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在痛哭。可他最终……还是没有离去。他或是在这段话里听出了奥加的不舍?或是仅觉得不应该独留正在哭泣的女士一人?他只知道,自己此时决不能听从奥加的话,离开此处……
见军浪这样,一种羞恼反倒涌上奥加的心头,脸颊也因为气血翻涌染上了层红雾——她难道真就这样无用,连这毛头小子打发不了!强力,这忠实的朋友此时俨然成为了她心灵的最后堤坝。她忽地从重新从肉身中抓回了些力量,紧紧攥在右手的拳中。抬高音调命令起来:“……再不离开,我就要用杀鲸霸拳——让我们好聚好散,不要迫我用武力轰开你!”
军浪仿佛被奥加的呵斥震醒了。 她 此时的怒气反倒让 军浪 心上松快许多——他向来不怕奥加发火,甚至每次看她气忿的面庞都会忍不住要再逗逗她(而见她心碎落泪,就可得另说了)。他深吸口气,双手轻轻裹上奥加没有握成拳头的那只手——他不愿直勾勾看着要离开的情人—— 他只是感到 自己再不能给奥加任何一层的压迫了:“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求你不要加任何考量地回答我,仅说出你内心感觉就好:要没有什么……家庭(天,可别骂我无耻!)、公司——梦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是否仍会和我分开?
军浪好想将他长久的心中所想一口气吐露出来:奥加,你这傻透了的姑娘,那后两项甚至从来不是你的!或许,全天下只有你一个是真正相信所谓蓝的梦想的人。任你的母亲和妹妹怎样以未来的所谓大义勒在脖颈上,你难道不是每天都 还 在肚腹中翻滚的犹疑中度日吗? 我来告诉你为何如此 :因为那本身就违反着你心软与善良的直觉。我们现在的任何言行,任何形式,恰恰就应该是未来的预兆啊!一个幸福的未来是不可能以你的不幸建成的。唯一应该能拴住你的,或许就是蓝梦仍握着你小妹的命吧?可生活从不是等式与加减法啊,咱们好好想一想,总能将全部的幸福移到一边的……
奥加听着。她只是感觉周遭忽地变得模糊了,世界上的一切物质正在飞快地从他身边抽离开来。她的耳中军浪的语言的回音仿佛落入了松软的棉花,轻柔又遥远。可血液如海浪声一般,在头脑中阵阵激荡嗡鸣。她怔怔睁大着眼,眼泪已滴在了军浪的手背上。或许若是平时,她尚且能推开军浪的手,冷酷地退回孤独的周转中。但奥加此时应当庆幸,这狂暴的情感已经剥夺了她任何伪装的能力——言语再一次神圣地背叛她,此刻她除了赤子般澄澈的真心,其它什么也吐露不出来了。
她嘴唇颤抖,轻声答:“不……当然不。我……很爱你啊。”
“好!”
几乎是顷刻,军浪如听到女王的赦令般,眼里升腾起明亮的、喜悦的火焰。下一刻,奥加感到一个沉沉的东西套上自己的脑袋:头盔遮住了她的一侧视线。它因为刚刚被军浪扔在地上,闷热的泡沫材料上沾了些沙子,蹭得她下巴和脖颈发痒。
她被军浪这突如其来的古怪回应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连平日可能的愠怒感觉都还未涌上,就被军浪横抱起来(不过,他的关节可诚实地发出了抗议的呻吟声……)奥加因为这声音,又有些怕羞了。她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的体重将军浪压垮。
军浪将她抱上了自己的漂亮座驾。奥加的身体一直绷得僵直,有些古怪,有些尴尬,但……她从未设想过,即使是在这种不自然的情况下,她也能感受到……温暖与舒适。
“嘿嘿,奥加小姐要抱紧我呀……”军浪握着奥加的小臂,将它们围上了自己结实的腰肢。
随后,引擎如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欢快地吼叫了起来,欢迎着奥加。只有真正在载具上,才能理解平常叫人厌弃的“城市噪声”实在大不一样,机器的钢铁仿佛融入血肉,每次的震颤都好像从她体内发出,代替她被剪去的声带向世界叫喊。奥加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震动,这样因被后坐力拉扯的脊背,风因为 这样 速度而刮过皮肉时的疼痛。一切都和那次失败的出走很像,但这次的回归又如此不同:她的怀中正紧紧拥抱着另一颗心脏。……
车开稳后,奥加终于得以调正摩托头盔,重新获得了全部视线。她想要摘下归还给军浪,又怕遮住他的眼。于是奥加手上的动作又因不知如何是好而停住了;她只能讷讷开口:
“你的头盔……”
“奥加小姐这是在担心我的安全吗?能这样带着你离开,我就算此时此刻被撞成肉酱(bolognese)也……”
“怎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蠢话!” 还未等军浪说完 ,奥加 便怒气冲冲地 呵斥 着 打断。刚才的泪仍让她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此时一动感情,她感到鼻头又开始酸涩起来,眼眶也涌上湿漉漉的热潮。
“啊、啊呀! 别哭呀,哈尼……”
“少饶舌,继续开你的车!”
“得令,女皇!”
她不知道军浪正在驶向何方。落日如同逃离一般,已在他们身后被远远抛下了,微弱的星光悄悄攀上城郊墨蓝色的星空,同飞机的信号灯交织着掠过头顶。那么,他应当是在往东方开吧?……
从来的生活经验叫奥加觉得自己此刻在毁灭之路上疾驰。她突然地感到瑟缩了。是了,每次的为之都叫她反而坠向那可恶的命运,一如古希腊人所热爱的悲剧中所阐明的:人因为恐惧死亡,出行前准备了药剂以备不时之需。旅途中,马车突然翻倒,恰恰是那药瓶的碎片扎入了人的太阳穴,杀死了人;俄狄浦斯王试图去反抗命运,才跌进了预言中的轨迹。可反过来想,她从前无望的顺从,难道不也是在躲避着可能的最终毁灭?就像那不停逃离死神的人,最终在目的地遇到了接他走的死。如此看来,也许……我们正应当想象俄狄浦斯是幸福的。与其在惊惶中逃窜,不如在为之后度过幸福的一刻啊。无知与否,仅仅是从未来回望才能决定,而甜蜜却是能在当下确确实实把握的。
她无声地将手臂扣得更紧了些。
摩托车最终在海边的一所汽车旅馆前停下。霓虹灯招牌将它的四周蒙上了一层幽暗又淫秽的红。军浪望着那几个该死的字母,反倒觉得心慌了起来——实在是轻佻,尤其是对于奥加这样 严肃又信奉着纯真爱情的人 ,想必仅仅是触碰这种事件的边角都足以让她蒙羞了。他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在两人袒露心声后,私奔到这种便宜的歇脚处。军浪深吸口气站定,叫住了奥加:
“等、等等!唉,你看,这……真该死,我现在看起来简直像个骗子。我知道, 怎样 解释都不会让我 此刻 看起来好一点……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我待你的感情是认真的。我想要同你长久、稳定地在一起,无论面对怎样的风浪,只要我们一同好好想办法,总是能……”他越说越慌神,手探来探去,总算拔下了车钥匙,随后便将它强硬地塞进了奥加的掌心,“你……只要能解你的气,扇我多少次耳光都可以。若是想走,你开着它离开便好。不必担心我,我就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我会联系财叔接我走。”
奥加一言不发,沉静地 听完了军浪因为激动而结结巴巴的话 。 她 还是头次见军浪如此之窘, 不由得 被感染了点坏心眼,小小地微笑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随后学着之前军浪对她的样子,用有些发凉的苍白手掌轻轻裹住了他的手。
是的,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让两人都明白了。还未等单薄的木门关上,他们的嘴唇已狂热地交叠在了一起——他们终于可以真真正正,不顾一切地拥吻了。唇与舌仿佛互相拨动情欲的乐器,愈是演奏,愈是将 浓重 的爱推入一个更强的音符中……
“将你这样无声息地借走,应当是蓝梦公司今天最大的损失吧?”军浪喘息着,用鼻尖碰了碰奥加的鼻尖……
“住口!” 她不禁喊叫出声 。 军浪 总是在这种可爱的时刻说出些可恨的话,可就是这样的便宜话叫奥加……又恼又爱。她直直地将军浪推上了床。皮带的金属搭扣落到地上,叮地一声,拉开了夜的帷幕。
奥加后夜时醒了几次。最后一次醒来时,即使隔着厚重的遮光窗帘,也能从层叠的布料间看到天光已大亮。箱子般的房间里,床头电子表上的数字透着一层塑料式的荧光。奥加转过头,那数字指示着此刻相对于她平日里起床的时间,已经晚到了一种罪恶的程度。
床榻已经空了。这本该是个不详的预兆,但奥加竟感到无比的平静。她就是这样信任昨日军浪那番表白,以至于任何疑虑都被这厚厚的城墙挡开了。即使是最坏的结果,军浪一走了之,又能怎样?她不过是要……回到从前那不冷不热,如泥沼一般静止的生活罢了。
咖啡和香浓的谷物味道温柔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 正在后撤的思绪 。奥加起身,她看到桌上的餐盘里摆放着面包圈(bagel)和芝士(cream cheese)。旁边的咖啡仍然温热, 军浪足够细心 , 他还留了 三盒小小的奶精, 它们被叠 成了个小小金字塔的样子。纸盘下压着字条:
早上好,睡美人。请享受客房服务早餐。小费请去停车场用香吻支付。
奥加不自知地笑了。此刻,她比起早餐,更想享用恋人的面孔。她走进浴室,简单梳洗后就握着咖啡杯,推开了门。
纽约海边的上午并不如同南方海滨那般湿润,甚至在风扫过皮肤时已有寒意。日轮高高挂在天边,映得起伏的海浪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粉。军浪正望着海,手里捏着被折了两折的纸盘,手指正不安地一点一点掐着盘子的卷边。他此刻简直像个正在通过摘下花瓣儿来占卜的中学生,沉浸在心绪里,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正等待的对象已经悄悄地来了……
“我来向你支付你应得的了。”
她俯下身,吻上了军浪的嘴唇。
补充说明:我想的两人见面的地方是布鲁克林的布莱顿海滩(Brighton beach),并且海虎确实在往东开(一部分因为往西开就到了曼哈顿下城,蓝梦公司位处的地方。另一方面城郊比较漂亮(……)。能看到/听到飞机是因为路途中要经过经过肯尼迪机场(JFK airport),最后两人是在东大西洋滩(East Atlantic beach)附近停下,行程约四十到五十分钟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