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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海滨那边出事了，咱们新到的货被人劫了。”电话那头传出嘈杂的声音，“黄鼠狼”在听筒中急切地喊着。
“谁做的？”吉佩托坐在办公桌前，拿着话筒沉声问道。尽管他并未表现出特别的焦虑，但他们都知道海滨仓库是“工坊”的重要据点之一，那里存放的“货”如今正是“工坊”的主要收入来源。
“是那个罗密欧带了几个混混做的。”黄鼠狼鄙夷地说，“如今在克拉特，敢在咱们地盘上动手的愣头青也不多了。婊子养的东西……趁兄弟们中午歇了，人手不够，让他得手了。”
“罗密欧……他可真是个坏小子，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想要留给年轻人一点空间……”吉佩托抬起手指，有意无意地反复观看着手指上新增的一枚更小的哀悼戒指——那是为了纪念卡罗而造的。他藏在单边眼镜下的眼神愈发晦暗，“太纵容他这么胡闹也不太好。”
“这边的兄弟已经去追了。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把货给追回来。”黄鼠狼揣摩着吉佩托的意思说。
吉佩托语气平淡地回答：“好。交给你了，做得干净点。”
放下了黄鼠狼的电话，吉佩托将视线投在在一旁待命的男孩身上。P乖巧地上前了两步。
“你也去找黄鼠狼，跟着他们。”吉佩托说道，“货的事不需要你出手，我只要你盯紧罗密欧。等到你找到合适的时机……”
男孩看懂了父亲的手势，轻轻点头。
一辆黑色轿车飞驰在路上，车身还带着几个凹陷的弹孔，后视镜也碎了半个，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它风驰电掣的速度。
其后百米开外，有另一辆车穷追不舍。只是前车实在飚得太快，后车始终难以缩短间距。
就在两车快要驶到炼金术师大桥的时候，突然，前车摇下车窗，往后面抛撒了什么东西。后车大喇喇地从上面碾过，随后就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胎声。后车急刹停下，而前车一晃驶上了大桥。
“操！”后车的司机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这天杀的小贼竟敢往地上撒钉子，扎老子的车！”
“下来了！他下来了！”副驾位的帮派分子看到罗密欧也在桥的正中间停下，连忙从车里下来张望，“难道他要在桥上直接和下家交易吗？没看着人啊……”
罗密欧打开了后备箱，手下佛欧可帮他一起卸下了那箱货。浅蓝色的粉末被包装在印刷精美，如梦似幻的包装纸中，它们是一整箱最高纯度的“万灵药”。罗密欧看着它们，眼底涌起一股不易察觉的情绪。
万灵药并未治愈一切痛苦，而是恰恰相反。就是它们让克拉特沦陷在一场可悲的幻梦里。就是它们带走了他的母亲与爱人。
罗密欧走向桥的边缘，其下是奔流不息的海水。
“不对……他不是要……”察觉了罗密欧意图的帮派分子大叫起来，狂奔着来到岸边。
这里正是卡罗离世的地方。破碎的栏杆已经被修复如初，看不到一丝痕迹；破碎的世界总是亟待修复，却又新添疮疤。
如同蝴蝶鳞粉般的蓝色从空中飘落而下，溶入了同样蔚蓝的大海。
罗密欧头也不回地驱车离开了。
一个身影疯狂地跳入了水中，却只捞起了空空如也的箱子。
“婊子养的！他知道那一箱货值多少钱吗？一沾水全完了！疯子……”那人浑身湿透，狼狈回到车上。
“现在怎么办？”
佛欧可一边开着车，一边也向罗密欧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回去吧。”罗密欧轻描淡写地闭上了眼睛，好似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所有的忧虑与恐惧都已经不再能使他的心脏跳动。
夜幕降下，克拉特的大街小巷亮起星点灯火。一处建筑的窗前透出了些许昏黄的光，罗密欧似乎正在桌前安静地阅读。他浑然不觉，杀机迫近。
吉佩托的那位影子杀手悄无声息地顺着排水管道滑落，如壁虎一般附身在窗边。下一秒，他猛地撬窗而入，手起枪鸣。
“‘工坊’向您问好。”
子弹正中目标前额，但却如同击中棉被一般发出钝响。那个好似罗密欧的东西砰的一声倒在座椅靠背上——是个假人。
P愕然地呆立了片刻，不等他冲向窗户，一张从天而降的绳网将他缠住。有人紧接着从背后将他按倒在地，他的手枪摔出数米。那人用膝盖使劲抵着他的背，让他不得挣扎，接着将他的双手迅速反绞捆绑在后，手法熟练地从他的前胸一直摸到腰间，缴了他身上的所有武器（摸到义手的时候，那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没有忍心当场将它拆掉），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跪在P的身后的金发年轻人看了一眼假人头顶的焦黑弹孔，咋舌道：“……真是可怕的杀手，怪不得传闻都说你从不失手。不过我猜，你唯一的破绽就在于，从未想过一击不中之后该怎么办吧……这才给我的‘捕鸟器’一点可乘之机。”
P的下巴被冷硬的地板顶得发痛，但事已至此，他跟他的目标也无话好说。
“天使保佑我们！不管你是善良的灵魂或万恶的妖魔，不管你带来了天上的和风或是地狱的罡风……我仍想要与你对面相见。”罗密欧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他剥开杀手头上的绳网，扯下杀手的面罩，好让这幅令人无比怀念的容颜露出在自己面前。
“……上帝啊。”虽早有心理准备，骤然看到这张与已逝的卡罗一模一样的脸，他还是倒吸了一口气，“若非我知道你的存在，恐怕我就要相信那个‘卡罗的亡灵正在复仇’的传言了……我知道你不是他，你我都是被造化所玩弄的愚人。”
罗密欧无力地垂下手，沉默了片刻。P就这样睁着一双眼睛无声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说实话，我没有多少把握说服你，不要再替吉佩托做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算得上是卡罗的兄弟，也是个受害者，所以我并不想杀你。”罗密欧摇了摇头，“可我也不能放了你，战争还在继续，我不会因为私情而将更多的人置于危险之中……或许我应该把你留下来，作为一件指控吉佩托的武器？”
“……”似乎是罗密欧的后半句话触动了P，眨眼间，他用藏在机械义手内的刀刃割断了绳索，从地上一跃而起，挥刀划向罗密欧的脖颈。
罗密欧后撤一步躲过，却也吓得冷汗直冒，他这回果断地拔出枪，本能地扣下了扳机。
一声金属的脆响，硝烟散去。P勉强用义手张开了神盾形态，弹飞了子弹，但也因为冲击力倒退了好几步。在罗密欧击发下一枪之前，他顺势往地上一滚，从墙角捡回了刚才掉落的手枪。
“嘶……”罗密欧有一瞬间后悔自己的大意，但他必须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枪上，毕竟现在他面前是一个手中有枪的冷血杀手，一个披着与卡罗相似皮囊的幽灵。
与他枪口对枪口的时候，罗密欧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了。
——枪声同时响起。
一枚子弹擦着P的脸颊飞过，割出一道血痕，几滴鲜血星星点点地溅在P的衣领上。
另一枚子弹则贯穿了罗密欧的右胸。他摔倒在地，因激烈的痛苦而动作扭曲地不断翻滚抽搐。鲜血从胸口涌出，但他没有立刻毙命。
P将手枪插回腰间，漠然地向窗口走去。
“等一下……吉佩托的杀手。”罗密欧声音嘶哑。子弹造成的空腔已经搅碎了他大部分的脏器，他连续咳出鲜血。死神就在这个年轻人的身旁垂手以待，但这种等待仍堪称残忍。“我有一个秘密……必须要……告诉你。”
已经准备离开的杀手脚步一滞。
“我不只是为了死去的卡罗而战……我为克拉特的每一个人而战……包括，你。”
罗密欧用发抖的手揪紧地毯，用尽全力欠起身体，朝着P的方向缓缓地挪动着。
“黑帮用一种蓝色的药剂侵蚀了克拉特……他们叫它‘万灵药’……它能令人沉醉在最好的美梦里，然后就再也离不开它。我妈妈因这种药而死……卡罗也是……”
听着罗密欧的讲述，P似懂非懂地转动着眼球。
“这还不是他们罪恶的全部……吉佩托掌握着另一种药物，它因为萃取困难而产量极少……几乎所有的‘神之左臂’都被用于操控……一个受害者……”
罗密欧的力气好似快耗尽了，他匍匐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你……你的食物里……那种药，能抑制人的感受与情感，增强身体能力……我隐约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淡漠又如此顺从……就好像你是吉佩托的提线人偶。”
“…………”
P感到了一阵毫无来由的焦躁。
“我原本想，从黑帮手里拯救大家，现在看来是失败了……但是你……很强……一定能不受束缚地活下去。”
“不，我……”
男孩本能地蠕动嘴唇想要反驳，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啊啊……”罗密欧缓缓地瘫倒在地，已经无力移动哪怕一根手指，“你这个杀手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嘛……实在是太痛了。”
“嘿……靠近点。”他用最后的力气转动着眼珠，在视野中搜寻着那张冷淡、却又与卡罗极为相似的脸，“……用你的刀，现在就给我一个痛快的吧。”
“……”
昏暗的灯光下，卡罗的幽灵依言走向罗密欧的身边，如终演时落下的帷幕般，在罗密欧的身上投下漆黑的阴影。
罗密欧闭上眼睛，梦呓般喃喃道。
“哦……快乐的匕首，这是你的鞘……”